穿越之修仙

chapter33-1

chapter 33 - 1      约莫过了有半个时辰,总算是来到皇城侧面,皇城外把管更是森严,若要正经自大门进去,自是不能,仍然只得寻旁处而入。      徐子青立在外头,却没有先施穿墙术,反而倒抽一口凉气。      这皇城里好生诡异!      凡人或者只能瞧见这皇城宏伟,修士眼中却是另一番天地。      只见一条金色长龙盘踞皇城之上,却是伏龙之状,鳞片无光,龙须黯淡,虽无垂死之相,却隐隐现出颓气。      金龙双目半合,可偶然张目时,却放出两道耀眼金芒!      而更使人惊异的,是金龙略下方处,正有一条黑蛟昂头,它头上生出一支独角,通体墨色,光华灼人。这黑蛟形貌奇诡狰狞,气势凌人,长尾不断摆动,已然间或与龙尾缠在一处,整条身躯似都要渐渐攀到龙身上来!      暗暗叹了口气,徐子青心知,这金龙必定是那东宫太子东黎熙龙气显化所成,那黑蛟便是镇国大将军气运凝聚,黑蛟头上生角,乃是化龙之兆,而金龙伏卧,则是沉眠之相。如此看来,的确是大将军日渐势大,东宫太子式微。      只是龙气若为金龙,则说明此为龙子气魄宽宏,为明君圣主显征,可黑蛟……却是枭臣奸雄的征兆了。      现下时辰刚到傍晚,天色渐沉,若要进去皇城,未必不是个好时候。      也不多想,徐子青如今只愿寻到东黎熙,将东黎昭交予他手,便可功成身退,去寻一处僻静多木气的所在修行了。      皇城之中,众兵士分诸小队,每刻一次轮换,守卫十分严谨。      徐子青半揽东黎昭,随心一晃,便只有一缕清风拂过众兵士眼前,他两个却已然穿身而去了。      东黎昭沿途指路,说道:“先生,东宫便在东面最为瑰丽壮美之处。”      徐子青点头,带他轻身疾飞。      很快,两人又到了一处极华贵的大殿前,周围站满兵士,将整座宫殿团团围住,不使一人能从中进出。      徐子青带东黎昭极快闪入其中,走过外殿,又进了一条过道,见到数名宦人远远看守在外,心里不由存疑。      他两个晃过众宦人,到了那阴暗之处,再走得一段,便是太子寝殿了。      正此时,东黎昭忽然听到细细的人语声。      41      “大哥?”东黎昭先是一喜,随即又是担忧。皇兄如此被困在寝殿中,不知多日来是如何难熬。他便屏住呼吸,上前数步。      然而转瞬间,他却听得里头有另一人出声,顿时觉得很不对劲。      徐子青的脸色却是乍红乍白,东黎昭凡人耳力不佳,他则是听得一清二楚。      那里分明、分明……      东黎昭存了警惕,小心在口中捻了捻,于窗纸上捅了个小孔,这下声音清晰了些,他也能听个明白。      “好宝贝儿,你这处当真销魂得紧,可想死我了!”      “啊……嗯……唔你……啊!”      “□,再夹紧些!真是叫人心痒……呼,若是旁人晓得你床上这般风景,怕要嫉妒老子的艳福无边!”      跟着便是接连不断的“噗噗”水声,那床摇得嘎吱响,更有若有似无的□声,伴着成年男子的粗喘与调笑,充斥了整个寝殿。      自窗孔看进去,便见到那赤条条的两人正于床榻上肉搏。      上头那个男子肤色黝黑,身形精壮,身下压着个相貌俊朗的修长青年。他胯|下紫黑色的玩意儿插在青年的臀|缝里,是甩开膀子卯足了劲儿,前后耸动,“啪啪”撞个不停!      青年脸上带着笑意,双腿圈在壮汉的腰上,双手搂着他的脖颈,满面潮红,双目微眯,似极享受一般。      东黎昭面色铁青,他哪里会认不出来,这壮汉便是镇国大将军,而他肆意侵犯、与他盘肠大战的青年,却是他一心惦念的大哥!      他那天潢贵胄的皇兄俊逸宽和,才华横溢,是最出色不过的储君,可他如今却在祸国仇人身下辗转□,忘乎所以!      这、这哪里还是他最尊敬爱戴的太子大哥!      东黎昭的牙咬得咯咯响,气得是头脑发胀,恨不能立刻冲进去质问太子:      你忘记杀母大仇了吗!你忘记他如何囚禁我们兄弟了吗!你忘记他要颠覆你的王朝了吗!你怎么能这样、这样的无耻……      忍无可忍,东黎昭就要闯进屋里,手臂却被人拉住,回头一看,是那位一路护送他回来的俊雅修士。      “……先生。”他恨得咬牙切齿,“让先生看了笑话,我绝不能让皇兄这般、这般……”不知廉耻。最后四个字他吞入腹中,生生没有说出口。      徐子青轻叹一声,他已从方才窘迫之中挣脱出来,跟他低声说道:“昭儿,你仔细瞧瞧太子的双眼。”      东黎昭一愣,心里却陡然生出一股希望来,他连忙说道:“先生,您有没有法子能让昭儿瞧得更清楚?”      徐子青眼光柔和,并指在他眼睑上轻轻一抹。      东黎昭便觉得双目明亮,屋中之物于他眼中是纤毫毕现,他刻意忽略了那位镇国大将军,而将注意力都放在自家皇兄脸上。      果不其然,虽说东黎熙神情似有沉迷,那双眼也确是半张半合的暧昧模样,可仔细看去,却能见其中光华湛然,清醒无比,在偶尔落在那冲撞耸动的大汉身上时,更流溢出一丝冷意。      霎时间,东黎昭大大松了口气,紧跟着便是对那佞臣的浓浓恨意。      “那焦涂竟然这般折辱大哥,真该杀!”他愤然道。      徐子青抚了抚他的肩头:“且莫进去。”      东黎昭闷声开口:“是,先生。”他顿了顿,“我明白的。”      若是现下闯进去,打草惊蛇不说,更是让他大哥毫无脸面。堂堂来日里要承接天命、登基为天子的太子殿下,若是在这般情态下被宠爱的弟弟瞧见,恐怕要羞愤欲死。      便是为了东黎熙的颜面,已然冷静下来的东黎昭也绝不会再冲动了。      忍了忍,东黎昭拉住徐子青袖口,说道:“先生,我……不愿再看了。”      徐子青很是明白他的心情,便依他所言,与他一同再度隐匿于阴影之中。      屋中撞击与喘息声经久不停,足过了有两个多时辰,才云雨初歇。      不多时,里头传来衣衫簌簌之声,那镇国大将军已是衣着完好,自寝殿里推门而出,一派正经模样。      东黎昭就见一名宦人走上前来,谄媚笑道:“大将军,奴才已备好热水了,这就给太子殿下送进去么?”      那壮汉抹把脸:“去罢,莫吵醒了他。”      宦人连连称是,壮汉再摸一把头发,大步离去。      东黎昭眼中充血,盯着那正招呼送水进去的宦人,言语中尽是狠辣:“这些刁奴,本王要让他们全都给焦涂陪葬!”      徐子青虽略略皱眉,随即摇头微叹,却并未说话。      只听得里头有人问道:“太子殿下,可用膳否?”      那带着些许疲惫与冷漠的嗓音便响起来:“不必了。”      如今天色已然深黑,寝殿里水声也渐没了。宦人们齐齐退了出来,就剩了屋中冷寂一片。      东黎昭手指颤了颤,在徐子青相助下穿墙进去。      寝殿里,那床上帷幔罩下,内中有人平躺,一只瘦削的手不经意放在床沿,似乎能听着那人均匀的呼吸声。      东黎昭忍耐不住,悄无声息地快步上前,走到了床边。      下一瞬,床上人一跃而起,紧紧扼住他的脖颈:“什么人!”      东黎昭被迫昂头,虽是疼痛,他眼中却有些发热。大哥的身手仍是如此利落,全然不同他想象那般颓丧,可真是太好了。      东黎熙却已然瞧清楚来人模样,他猛然放手,嗓音却抖了抖,低声道:“是昭儿?”      东黎昭用力点头:“是昭儿……是昭儿回来了!”      东黎熙深深呼吸,嗓音更压低些:“你怎地进来的?好大的胆子,若是被捉住了可怎么好!”      东黎昭不欲皇兄担忧,立时笑道:“是先生送我进来,一路不曾被人发觉。”      东黎熙这才发觉,就在东黎昭身后,正安静站了个青衫少年。      看年纪不过十七八,相貌很是俊秀,气质又极温和,见之可亲。他心里还有些警惕,却不会扫了弟弟的面子,当下起身,拱手道:“多谢先生高义,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徐子青也正打量这位太子。      只见他生得长眉凤目,面容俊逸,而身姿挺拔,优雅有礼,自有一种磊落宽仁的气度。虽是方才被迫雌伏,却半点不显不堪屈辱之色。不愧是储君之选,果真让人赞赏。      他便微微一笑:“在下徐子青,山野之人罢了。”      东黎昭已急急说了出来:“大哥,先生是修仙之人,有大本事,亦是愚弟的救命恩人呢!”      东黎熙才听此言,便惊讶开口:“徐先生是一位修士?”      徐子青微怔,这太子却知世上尚有修士一类世外之人……他就点了点头:“正是。太子殿下所知甚多。”      东黎熙从容一笑:“自父皇久病沉疴,就把熙宣召榻前,将种种秘辛告知。故而熙知晓这世上非但有下九洲之说,亦有上九洲。不过上九洲乃世外之世,熙心驰神往,却并不知仙踪何在。”他说罢,看向东黎昭时眼带宠爱,“昭儿既能遇见徐先生,想必是误入了上九洲,却比熙有造化了。”      他不过只听了弟弟只言片语,就推出这许多事来,的确心思缜密,若得皇位,当能造福朝堂百姓。难怪龙气金黄,鳞甲须尾活灵活现,处处明晰。      徐子青也是恍然。虽九洲分上下已有无数年月,可到底并非未留半点痕迹,这等传承多年的大国能留下些传说密语,倒不无可能。      那太子说到此,深深作揖,恳切道:“昭儿逢难,熙还未谢徐先生救命之恩。”      徐子青温声道:“不过举手之劳罢了,昭儿也已谢过,你实不必如此。”      东黎熙却道:“昭儿是熙唯一的兄弟,若不略尽心意,熙心中绝不能安稳。”说罢做足礼数,方才直起了身子来。      徐子青感其心诚,只得受他一礼,心下对这太子却越发生出些好感来。不过人已送到,他亦不必久留,便说:“既然昭儿平安交予你手,我也该当离去了。”      东黎昭大惊:“先生要走?”      徐子青歉然一笑,朝代更替之事,实不是他能掺和,非走不可。      东黎熙知晓修士亦有忌讳,却因弟弟不舍,到底恳切说道:“徐先生若要离去,熙与昭儿自然不敢拦阻。只是今日天色已晚,还请徐先生小住一晚,明日再离去如何?”      徐子青仍要推辞,忽然心中一动,已然应了下来。      因要隐瞒外人,东黎昭与东黎熙同住,而徐子青却被安排在寝殿后厢房之中。那处很是寂静,又因不曾安排人来而无人打扰,还算合他心意。      徐子青便进了房里,留两兄弟一同私下叙话。      却说徐子青将房门掩上,又布下禁制,才将意识沉入储物戒中,呼唤道:“云兄,云兄。”      果不其然,不过转瞬工夫,那白衣男子便现身出来。      徐子青看向此人,微微笑道:“云兄,方才你要我留下,这是为何?”      原来就在他直欲离去时,戒中竟传来云冽嗓音,才让他答应留下。如今徐子青很是好奇,好友素来不挂心身外之事,亦寡言少语,怎会留意此事?      云冽略点头:“坐。”      徐子青讶异挑眉,难不成还一言难尽么?他便坐在桌前,静听友人说话。      圆桌对面,圆凳自动跳了出来,云冽也坐了下来,神色仍是冷峻:“承璜国此番险遭翻覆之事,有邪魔道中人作祟。你既修仙道,不可置之不理。”      徐子青眼皮一颤:“邪魔道?”      云冽颔首:“你且再观此朝气运。”      徐子青应言,双目里蕴出两团青色光芒,而后直直看向窗外,神情比傍晚观气时更谨慎十分。      云冽说道:“金龙莫看,只观黑蛟。”      徐子青便仔细瞧去,那黑蛟于夜色中更显张狂跋扈,此时蛟尾与龙尾纠缠,两具庞然身躯越发绞得紧了。      这般形态,竟像是……龙蛟交|媾。      想起方才于门外所见之事,徐子青不由一顿。      云冽冷然道:“观其目。”      徐子青心中一凛,有些赧然,再定一定神,去瞧那蛟目。只见它形似蛇目,瞳色暗金,而外面却泛着一圈血红,更有丝丝黑雾盘旋其上。乍一看并不清楚,细看时却格外诡异,使人心惊胆寒。      这情形,确是黑蛟为魔气所染之态。      徐子青虽是修仙,却知晓世上还有修魔、修妖、修鬼等数种修士,所择之道与他很不相同。      修妖道者混沌不分,修魔道者与修鬼道者则与仙道相对,一者为阴,一者为阳;一者为负,一者为正。众修道人并无好坏之分,皆在天道之下。      其中鬼修甚少,魔修与仙修就很是对立,经年下来,虽不至你死我活,却也相去不远矣。      然而勿论哪路修士,都须遵循天道规则,因此徐子青对皇朝中事退避三舍,亦讶异于有魔修掺杂其中。      除此之外,他仍有一事不解:“云兄,何为邪魔道?”      云冽淡然看他,冷言道来。      魔修者七情俱全,修一个随心所欲。除吸引天地灵气之外,功法多需煞气、阴气、血气、死气、秽气等负极之气,又多执着贪、嗔、痴,或嗜酒、嗜色、嗜杀,妄念不断。      而此中有正魔道与邪魔道之别。      若同修一本《阴阳和合大道》,修正魔道者风流而不下流,与人合欢你情我愿,绝不强求,双方更互有增益。而修邪魔道者则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将人作鼎炉肆意采补,杀身毁命。      故而修仙者或看修正魔道者不顺眼,却是眼不见为净,而对修邪魔道者,则是杀之而后快。      不过因魔道功法特殊,邪魔道远比正魔道更易修行,因此邪魔道中人,便远胜于正魔道中之人了。      徐子青听得出神,他从前只间或听说魔道与仙道乃是仇敌,却不知还有这些缘由,更有那许多细节之处。如今听说了,也心里若有所思。      待友人说完,他不由有些好奇:“这两者……云兄如何待之?”      云冽冷声道:“修正魔道者与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修邪魔道者见之则杀,若门派为恶,当尽诛之。”      他语气森冷,杀意浓郁几成实质,听得徐子青汗毛倒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知云兄……”杀了几人?      云冽已知其意,杀机未褪,直言道:“尽诛邪魔道为大恶者九百三十三人。”      徐子青咋舌,这等杀性,真使人毛骨悚然。不过他却并不惧他,反倒觉得云冽杀性虽重,却不妄杀,着实令人钦佩。      既然已明白因由,徐子青便说道:“云兄之意,是要我寻出那邪魔道之人,将他除去么?”思及之前与东黎昭所见屠城之事,想来与这邪魔道人必有关联,故而虽有不适,却未反驳,只是有所疑惑,“修士不得干涉人间朝堂大事,我又如何能够……”      莫说旁的,若是惹了天道憎恶,日后修行步步险阻不说,得罪狠了,更有天谴神雷降下,便是冤枉了。不过云冽绝不会加害于他,徐子青以为,当还有其他缘故才是。      果然云冽说道:“改朝换代之事,原本是凡俗中事。但既有魔道插手,仙道中人得见,便不得袖手旁观。”      原来凡俗人理凡俗事,而魔道修士趟这浑水,便失之平衡,仙道中人需得与之对立,将凡俗事变为修士之争。      云冽神色冰冷,继续言道:“行善功,得善果;行恶事,有孽报。邪魔道倒行逆施,你适逢其会,乃是天意。”      徐子青一怔:“若我不曾来此……”或是不曾遇着东黎昭,抑或遇着却不救他,此间事又该如何?      云冽冷然道:“天道规则有所依循,若不是你,自有他人。你既得遇,便是你之机缘。”      徐子青笑叹:“我明白了,谨遵云兄吩咐。”      是了,承璜国正宫所出二子,东宫东黎熙身具金黄龙气,乃是天运昌隆之相,而次子东黎昭心思醇厚、对兄长敬重非常,龙气也为金黄,便是天道为此朝留有后路,自东黎熙至东黎昭,福泽绵延。足见此朝分明气运浓厚,不该有如今这般气数将近、要改朝换代的模样。      且东黎熙神智清明,宽厚仁德,有明主之风,若是亡国之君,当不会如此。因而必定是有外祸乱朝,干扰天数。      此乃大孽。      徐子青为仙道中人,既要修行成仙,便得为天道办事才是。若是做得好了,说不得便有嘉奖,做得不好……天道欲以他之手惩戒作乱者,只消他尽力而为、莫唬弄上天,当不至于落个凄惨后果。      云冽观他神色,淡然道:“你已想得明白。”      徐子青点了点头:“是,我已想明白了。”又笑道,“多谢云兄指点。”      当晚,未免邪魔道中人觉出他体内灵力涌动,徐子青并不曾打坐修行,反而以凡人之态睡卧床上,休整一宿。      次日,东黎昭早早在外叩门:“先生,你可醒了么?”      徐子青睁眼,翻身而起,到前头打开门来,笑问:“你可来得早。”      东黎昭不由窘然。他一夜不曾好好入眠,唯恐先生离他而去。这时东方才刚发白,他便迫不及待,急急过来了。      东宫里伺候的宦人并未觉察,徐子青看他眼下青黑,微微一叹,放他进来:“莫要如此莽撞,且当心给人瞧见。”      东黎昭“哎”一声,进得屋来,关了门,说道:“我身量小,偷摸墙根而来的。此处也很是偏僻,若无要事,必不会给人发觉。”      徐子青见他如此依赖,目光不由一软。      42      东黎昭见徐子青并未生气,便带几分小孩儿气的:“先生莫要恼我。”      徐子青笑道:“恼你做什么?”      东黎昭心中欢喜,只是思及徐子青要走,又垂下眼来,很是不舍:“先生不可多留几日么,当真现下便要走了?”      徐子青叹道:“正要寻你去说此事,待你皇兄得闲,我亦有话要同他说。”      东黎昭深宫里长大,如何不知徐子青话中之意,当下快声道:“先生之意,是不走了么!”      徐子青却正色道:“云兄与我说了一件大事,正与你等承璜国有关。我倒是欲走,却恐怕走不得了。”      东黎昭一惊:“先生且待,我去寻我大哥!”      徐子青见他就要奔出,拉他一把,递一张符箓过去:“你自小心,此符可使人瞧不见你,只是不能出声,切切牢记。”      东黎昭应“是”,快步离去。      徐子青才将意识沉入储物戒中,询问道:“云兄,你可要与东黎熙相见?”      云冽嗓音冷冷传来:“不必。”      徐子青微微一笑,便不再扰他。      不多时,东黎昭匆匆而来,原来东黎熙那里被看得紧,他用符箓隐在屋外很等了一会,才见东黎熙将宦人驱逐在外。然而那刁奴却呼喝数人贴着把守,东黎昭并无进去时机。      徐子青略思忖,说道:“无妨,你只跟我去就是。”于是使了一个障眼法,引东黎昭同他一起进去东黎熙寝殿之内。      两人陡然现身,东黎熙吃了一惊,却反应极快,并不曾惊呼出声。      随即徐子青做一个禁制,就使外面人不能听得里面声音,又暗暗让重华悄然停在外面院中树巅,为众人把风。      徐子青才道:“现下说话,当不会引人注目。”      东黎熙松口气,见东黎昭神情,便有些猜测,笑道:“徐先生来此,可是有何指教么?”      徐子青点了点头:“你承璜国之事,我怕是要掺上一脚。”      东黎熙一怔:“徐先生改了主意,难道是我国有了不妥?”他自问也有几分观人之术,这位徐姓修士目光清明,确是心正神正,当为一心向往修行之人,若非必要,定不会有如此念头。      徐子青赞赏一笑:“你说得不错。”继而叹了一叹,“有邪魔道中人欲翻覆承璜国,我等仙道修士既然得知,便不能袖手。”      东黎熙心中一紧:“徐先生的意思是……”      徐子青微拂袖:“你兄弟二人且去窗边,我为你等开眼,以观皇城气运。”      东黎昭已试过术法,倒是不慌,东黎熙头回听说,加之方才所闻之事,是强行按捺,终于镇定下来。      瞧了两眼,也看清皇城上龙蛟纠缠之相,东黎熙心细如尘,对那淫靡之态是心知肚明。不过他尚不及羞赧,却又看清黑蛟眼中红芒,只觉它十分邪恶,让人见之而毛骨悚然。      东黎熙长东黎昭数岁,且为储君,自比他更晓事态严峻,当下说:“徐先生,那黑蛟很是不妥。”      徐子青便道:“黑蛟与金龙行那事,乃是采补金龙龙气,将太子气运转嫁己身,使黑蛟化龙。如今蛟生有一角,两爪四趾,另两爪却已有五趾,可见化龙之日不远矣。”      东黎熙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丝愤恨:“先生放心,熙既然已经知晓,自不会再让他得逞。”      徐子青又道:“不过黑蛟有魔气,而黑蛟乃焦涂气运所化,因此若非焦涂便是邪魔道修士,便只有一种可能。”      东黎昭急问:“先生,是什么?”      徐子青道:“附身。”      东黎熙惊道:“……附身?”      所谓附身,乃是因肉身重伤、元神受困而将元神祭出,附着另一人身上,以图行动自如。其间更以魔道法门滋补肉身,把肉身蕴养,到时再将元神收回,便能比伤前还要强上数分。      然而此法一来对被附身者害处颇大,二来这滋补的法门素来邪恶,因此十分令人不齿。      徐子青原本不知附身为何物,乃是云冽传音而来。可一旦知晓,亦觉不安。      他与两兄弟说明此事,东黎昭已是惊呼:“先生说过,下九洲之人不能修行,那、那……”      徐子青颔首:“那邪魔道人只有附身于焦涂身上,才能如此。”      东黎昭脸色难看:“若是这般,焦涂死了么?”      还未及徐子青回答,东黎熙忽然开口:“焦涂与我见面颇多,观他行为举止,与从前并无不同。”      徐子青微微一怔,这话中似有未竟之意。      东黎熙眼里情绪翻滚,说道:“十年前我便识得焦涂,那时他虽是凰妃兄长,却与我相交甚笃。待我受封储君,他便是我暗中的人手。”      焦涂与凰妃乃是异母兄妹,之间并无深厚情谊,反倒他们两人为多年好友。那些个明面退避之事,不过是为防备先皇猜忌而为。后来焦涂一朝反水,杀遍朝堂、又将东黎熙囚禁东宫,使东黎熙一度以为自己识人不明,被其表面蒙蔽。谁知而后凰妃与东黎彰也被其杀尽,若说焦涂有反叛之心,却并不登基,便让他生出许多不明来。故而他才与他虚以委蛇,暗地里也想要回复势力,重夺王位。      东黎熙手中有几分力量焦涂固然知晓,然而焦涂有多少势力,东黎熙也全然明白。东黎熙以为不过是水磨工夫,但只要焦涂不将他也杀了,他便总能暗暗谋划,东风再起。      可如今听这修士说来,其中之事远非他所想那般简单,更涉及世外诡谲之力,这便让东黎熙心绪繁杂起来。      此中之事因东黎昭年岁尚小、怕他走嘴,东黎熙不曾对他言明。待后来……他便更不会对他开口。      现下东黎昭听闻,惊得几欲跳起:“大哥,焦涂是你的人?”      东黎熙点了点头,眼中却有复杂之色:“当年是。”      然而不知他何时被人附身、此时可还是不是他了。如若不是,东黎熙与他相识多年,当不会认错。只是到底有邪魔道作祟,他却不知到底对方有几分手段、是否将他蒙蔽过去了。      徐子青见状,便说道:“气运之说与神魂、肉身皆有相关,邪魔修是上九洲人,若仅是谋夺焦涂肉身、抹除了焦涂神魂,并不能显化气运黑蛟,故而焦涂该还是活着的。”      只是焦涂活着,于他与邪魔修对上之事,却是大大不利。      他这话一说完,东黎熙目光闪动,却不知在想什么。      徐子青料想,既然东黎熙与焦涂曾为至交好友,又与其分享诸多隐秘,想必那时双方能以性命相托。而后生出诸般事来,东黎熙定当对焦涂有许多恨意,可如今得知焦涂实为旁人所控,该当又不能不为之担忧罢。      不过这却与徐子青没什么干系,他此时只想道,要对付焦涂,总要晓得他究竟有何目的。黑蛟与金龙□乃是为了化龙,可如若黑蛟化龙,于那邪魔修而言又有何用处呢?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可若是不能弄个明白,又唯恐将此事办不周全,使天道怪罪了。      思及此,徐子青便将所忧虑之事与东黎熙说了。      东黎熙想了一想,便道:“这些时日焦涂入夜必定到我寝殿里来,到时我见机打探一二就是。”      若论勾心斗角、套话夺权等事,徐子青这世外之人自然不会是他这些皇子龙孙的对手,交予东黎熙去办,倒比他自己去寻摸更妥当几分。      做下决定,徐子青并未带东黎昭离开。他要办下此事,必得与东黎熙时时商量,还是离得近些为好。      傍晚刚过,焦涂果然又来。      徐子青担忧为邪魔修察觉,早早将东黎昭以禁制圈住,自个则使了个木遁之术,将周身气机皆藏于一盆蕙兰中。      那焦涂进得门来,抬手就将东黎熙搂过,在他脸上胡乱亲了一通,又噙住他口唇翻搅够了,才笑道:“你今儿个倒乖顺。”      东黎熙看他笑面,却不言不语,脸上神色也是冷淡。      焦涂见状,讪讪放开手:“你这般看我作甚?”跟着腆脸上去再搂了住,还要亲他,“良辰苦短,莫要在这里浪费春宵。”他说时,将东黎熙手掌按在□,那物已然昂头探首,是硬得发疼了。      东黎熙勾起嘴角:“你来寻我,就只为做这淫事,当我是任你亵弄的玩意儿了罢。”      焦涂脸色数变,见东黎熙不为所动,便抓了抓头,说道:“我对你如何,你还不知么?怎会当你是件玩意儿!”      东黎熙冷哼一声:“说得倒好,做得却又是另一副嘴脸。”      焦涂有些急躁:“你今日是怎地了,为何与我说这?”      东黎熙只冷笑:“我不欲再与你做那事,你待如何!”      焦涂在屋中转了几圈,急得正如那热锅上的蚂蚁:“你也并非毫不爽快,作甚这般矫情起来!”      东黎熙与他针锋相对,笑得很是嘲讽:“你倒是爽快,不若给我压上一回?我堂堂储君,被迫雌伏,还要我谢你不成!”      他态度这般激烈,听得焦涂更是躁动:“你、你……”      东黎熙一面用言辞引那焦涂,一面却在观其神色。      他从前一心以为被焦涂背叛,恨到极处哪里还会有这般心情!可如今有了心情,却能瞧见焦涂眼里一抹担忧,让他越发对徐子青所言之事深信不疑,且也觉出这焦涂似有苦衷来。      焦涂却不知东黎熙心中所想,只满心忧虑。若要他再度逼迫东黎熙,他并不舍得,可这等性命攸关之事,他要如何与他言说?      东黎熙见状,语气软了一些,说道:“你我多年相交,乃是能同生共死的好兄弟。我恨你如此折辱与我,却一直忘了问上一句,你因何要这般待我?”      焦涂闻言一顿,先是重重叹了一声,随即看向东黎熙,目中神色难辨:“你既然一直不问,为何今日却问了……”      东黎熙定定看他:“勿论是何种因由,你总要给我一个痛快。”      那焦涂却苦笑道:“哪里有什么因由,不过是我心慕于你。若你成了君王,我只为臣子,便是兄弟情谊仍在,我却忍不得你三宫六院。到时我再想与你在一处,就越发千难万难了。”      东黎熙心中不啻于掀起了惊涛骇浪。      且不论真正缘由是否仅止如此,可东黎熙深知焦涂,却觉出他这番话语尽是实言。以往焦涂与他强行欢好,东黎熙只当做是焦涂色令智昏、起意要将他这太子压制,以满足其征服之感。而如今看来,即便黑蛟与金龙□的确只为化龙,但焦涂对东黎熙为所欲为,却有许多是真心所愿了。      焦涂对东黎熙,真有那一番痴念……      东黎熙眸光沉沉,却开口责道:“只因如此,你便可以毁我江山,将我囚禁于寝殿之中么?你这等爱慕之意,未免太过无耻!”      焦涂终是没能忍住,眼中皆是痛楚,随即他闭了闭眼,面皮一阵抽搐。再睁眼时,已是带上狠辣之色:“成王败寇,何必说这废话!你乖乖与老子到床上去,张了你的腿,不然……哼,老子就卸了你的骨头!”      东黎熙心中一凛。就在方才,因他心思缜密,已然发觉焦涂眼里有一缕黑雾闪过,而如今他这般姿态,便叫他瞧出不同。      若当真是焦涂,除却床上调笑,绝不会这般言语侮辱,更不会出言威胁。      思及过往种种相处,东黎熙已有几分了然。      果真便是附身。      与此同时,隐匿于草木中的徐子青,也生出同样的想法。      与东黎熙不同,东黎熙能察觉,纯属因他思绪敏锐与对焦涂熟知。可徐子青却是立时觉出焦涂气息改变——就在东黎熙叱喝后,突然变得诡秘邪气起来。      东黎熙今晚很不配合,焦涂对他不肯用强,便被那邪魔修压制,要亲身上阵。徐子青隐隐也有所感,那焦涂似与邪魔修有些沟通,也并非对如今状况全然不知。      由此徐子青便有犹疑,倘若邪魔修要动东黎熙,却不晓得对他有多少害处。原本固然是想先探明情形,然而万一将东黎熙搭上,便是大大不值了。      正此时,邪魔修附着焦涂的身子,已然是大手一抓,要把东黎熙拉上床去。      徐子青心里一紧,还是决意动手。      不过下一刻,东黎熙却冷笑一声,一把匕首刺入心口!      邪魔修立时喝道:“你做什么?”      随即他便见到东黎熙脸色发白,匕首入肉处鲜血汩汩而下,转瞬就是重伤。      邪魔修顿时大怒:“来人,叫御医!”      东黎熙瘫软在地,眼里都是冷芒。      徐子青顿时倒抽一口凉气。这位太子当真果决,竟敢如此对自己下手!若是一个不慎,便有性命之忧!      邪魔修鼻息粗喘,气得脸色涨红,跟着他神色连变,用手将额头捂住,拂袖快步出门。      很快数名宦人进来,跟了个须发皆白的老儿,提了药箱,匆匆讲东黎熙扶到床上。跟着便是一阵手忙脚乱,徐子青无声叹息,而东黎昭是忍了又忍,才不曾急冲过去。      好容易那御医忙活完了,也下了诊断,言道要东黎熙静养一段时日,不能再动得狠了。宦人去给邪魔修说明原委,便只听得他发出恨恨之声,就大步远去了。      东黎熙面色苍白,虽未昏迷,却是满头细汗。      那御医不敢做什么激烈诊断,唯有让他含住参片吊命,给他拔出匕首来。而后再忙乎得伺候东黎熙躺下,才敢去配药云云。      见御医离去,东黎熙叱了一声:“都滚出去。”      为首的宦人自是不肯,要在床边守着,而东黎熙刻意连连喘气,像是气得发昏,才让他不得不也跟着出去了。      待室内总算是安静下来,徐子青布下禁制,才与东黎昭一同出现在那床前。      东黎昭双目发红,颤声道:“大哥,你怎么能对自个下这般狠手,要让我心疼死么!若是母后在天有灵,都会给你气坏了!”      东黎熙虚弱一笑,眼里有两分歉意,却全无悔意,说道:“昭儿,若我让他今日再度得逞,使气运黑蛟化龙,使我承璜国易主,才是真正的千古罪人。如今不过受点小伤,又算得什么?”      他不过一介凡人,怎知那邪魔修有甚其他手段?只有自伤其身,才能暂时逃过一劫。      东黎昭也知此事事关重大,可毕竟是相依为命的兄长,便是明白这道理,又岂能当真说服自己呢?      东黎熙见弟弟仍是满面不敢愧疚,不由看向那少年修士,说道:“想必徐先生也是赞同熙的。”只是这一看,却见徐子青似有发怔,忙轻声唤,“先生,先生?”      徐子青却是将意识沉入储物戒中,在与云冽说话。这时回过神来,便走过去,握住东黎熙手腕:“且不说旁的,我予你一道灵气,以引你体内生气,当能让你生机不绝。待我再配一剂药来,你喝下之后,便可无事了。”      东黎昭明白徐子青术法神妙,也见识那一味神药,当即喜道:“多谢先生!”      东黎熙也是因有修士在侧,加之极有胆识,才敢如此。现下听到此言,心头松了大半,也是一笑道:“多谢先生。”      此时徐子青想起方才与云冽所说之事,又往戒中唤道:“云兄,云兄,你亦见了这邪魔修,可有什么发现么?他究竟打了什么主意?”      43      云冽倒是留意着戒外之事,当即便有回答:“此人所习为《血魔大法》中‘血雾夺命归元篇’。”      徐子青面色微微一变。只听这功法名称,就觉一道血气扑面而来,很是诡异。      之后云冽便将此法来源用处详细说来。      “夺命归元者,乃是夺取他人的性命、掠去他人气运,待吸进其人精血,便能尽化为己身修为,而气运亦能补足自身气运,使道途坦顺。”      徐子青心中惊疑。      假使真如友人所言,这邪魔修乃是要将整个承璜国气运收归己有!一国气运何其庞大,何况此国正值鼎盛之时,若能得到,当能使其自身气运蒸腾、犹如华盖……到时若能逃脱天道诛杀,再有气运相护,定能成就魔道巨擘!      难怪天道要仙修与魔修相抗,左右不过是为了考校双方。天道虽要以仙修为刀,可也有道消魔涨之说。这邪魔道若当真在此劣势下能把仙修中人斗败,则魔意大盛,规则允许。天道也奈何不得。      徐子青再将焦涂之事来龙去脉梳理一遍。      这邪魔修以焦涂这下九洲枭臣气运化作黑蛟,再夺取龙气,待黑蛟变为黑龙,再斩杀东黎昭这也身具龙气之人,承璜国气运便尽归焦涂一人之手。      之后邪魔修再将焦涂吞食,就把焦涂气运转嫁己身,勿论是肉身还是元神皆能得到极大滋补,气运也必将鼎盛。      而这邪魔修用元神附身焦涂……一来是为着监视,二来想必也是为之后吞噬他精血做个准备。      现下那邪魔修的功法来源徐子青尽已知晓,最要戒备的则是邪魔修的修为。      他既已蕴养元神,修为至少也在化元期巅峰了。      若邪魔修原本就身受重创,被动附身养伤,这还要好上几分,即便他元神归体,也实力有限。可若他根本就是起心夺运而来,那么他元神一旦回归……化元期巅峰,已是昊天小世界的绝顶高手。      徐子青区区炼气七层修为,实抵不住他一口气吹的。      那边东黎熙与东黎昭见徐子青今日总是神情恍惚,颇觉奇怪。随即心中更有担忧,难不成那邪魔修如此厉害,才一见便让这位仙道修士也惧怕起来么?可如若连徐先生也奈何他不得,他们这些个凡人,岂不是只有任其拿捏了!      也莫怪两兄弟如此揣测,实是徐子青听着云冽所言,眉头渐锁,就让人生出了这种感觉来。      等了一会,东黎昭到底年幼,忍不住又开口唤道:“先生、先生!”      徐子青醒神,侧头看他:“昭儿?”      东黎昭略窘然,说道:“我看先生神思不属,可是有什么心事么?”      徐子青轻叹:“我方才是与云兄说话,谈及今日所见邪魔修,心有所感罢了。”      东黎熙忍耐痛楚,他与东黎昭秉烛夜谈,自然听过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云姓修士,亦知此人不愿与人多做接触,一应之事皆由这徐先生处置。他也不去追问,只猜到目前情势或不妙,才让徐先生有此愁绪。      便说:“事若有变,先生只管说来。我等若不知晓之间厉害,要做了什么让先生为难,岂不是更加不妥?”      徐子青闻言,也知是这么回事。略理了理思绪,就将云冽与他所言附身之法、以及他心中所忧全数说出。虽说这二人并非修士,可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以东黎熙聪慧,说不得能想出些由头来。      果然这太子并不让他失望,才略思忖片刻,便说道:“先生之意,一切关键都在那邪魔修肉身之上了?”      这话当真如石破天惊,使徐子青骤然醒悟!      确实如此,若单是元神,借助个凡人之躯有什么可怕?法术、修为尽皆不能带来,即便是带了少许来,那凡躯亦不能支撑。邪魔修欲借焦涂之身夺取一朝气运,气运未化龙之前,他当舍不得伤害于他。况且夺取凡人躯壳简单,磨合却难,他也不舍得换个凡躯来用!      故而只消不让他回去肉身,就算有更高修为,又能如何!      被东黎熙点醒,徐子青也略略展眉。      但事情还需从长计议,他要先晓得那邪魔修肉身何在才是。      几人商定,打探此事之人非徐子青莫属,旁人不通术法,恐怕无用。而要引出焦涂与其附身邪魔修,此事便要让东黎熙来做了。      如今让东黎熙先养好身子,才好叫焦涂上门。之后……免不得东黎熙要妥协一二,勾住焦涂,不使那邪魔修察觉焦涂府中之事了。      既有所决意,徐子青看向东黎熙,便有些歉然:“只是又对不住你了。”除却这要再度雌伏之事外,他还得小心行事,不可让黑蛟化龙……实在委屈之至。      东黎熙却豁达一笑:“先生说哪里话。承璜国于我东黎氏手中传承数代,万不能毁于熙之手,先生相助于熙,熙只有感激不尽。”      徐子青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说。      计策定下,三人略为心安,正要再商讨一些细节之处。不料外头突然有些喧杂,有风雷攒动之声,灵力波动,绝非凡人所为。      徐子青一愣,他却认出来,这分明是仙修中人的灵力,端正而有脱俗之意,并无魔修灵力那等狂霸阴邪之感。      可这承璜国分明就只该有他一个仙修,怎么突然多出了旁人来?      正想是否出去一看,寝殿之门却给人猛然轰开,大风汹涌,有一个少年袍袖滚滚,翩然出现在屋中。      他面相只得十五六岁年纪,生得唇红齿白,面如傅粉,俊美逼人。可一双眼眸里仿似能喷出火来,让人只觉他脾气暴烈,并不好相处。门外黑幕重重,星子遍布,更衬得他如仙人下凡一般!      少年身后有好些个宦人给弄得七歪八倒,连滚带爬的一地都是,帽子、衣物尽皆乱糟糟,极为狼狈。      只听他喝道:“你等南人再敢拦我,仔细你们的性命!”目光又四处一扫,“哪个是太子?出来!”      这少年闯得太快,徐子青只来得及将东黎昭送到墙边以禁制遮了,自个却横走一步,站在了东黎熙的床前。      东黎熙瞳孔蓦地一缩,随即支起半边身子,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本宫寝殿?”      少年昂然道:“区区南人,也敢在我面前拿大。我知你是东黎熙,你若还有几分礼数,当尊我‘宿仙长’!”      东黎熙一眼见到此人,便知他少年气盛,这年岁约莫与相貌并无差别。而他似也是一位修士,如此大喇喇闯将来,丝毫没有徐先生那般仙人气度,反倒像是凡俗界娇养的跋扈公子,如若修为高超,便是要让人头疼。      想到此,他眼光偷瞧徐子青,见他气定神闲,也放下心来,亦有心思与这少年周旋。当即拱手:“宿仙长恕罪,熙不知仙长前来,有失远迎。如今伤重在身,无法起身,实在过意不去。”      那宿姓少年鼻子里头“哼”一声,这时才发觉在床边上还站着个比自己大些的青衫少年,一派温雅和悦的模样,倒不算讨厌。      于是开口便道:“你也是修士,你怎地在这里?”又问,“我是散修盟宿忻,你叫什么名字?”      这般连珠炮似的发问,徐子青只微笑听完,说道:“宿道友可唤我徐子青。”      宿忻才进来,他已瞧出此人修为在炼气五层,虽是脾气难招架了些,但眼神还是清正,该并没有多大妨碍。      见徐子青态度这样平和,宿忻皱了皱眉,也小了声量,说道:“徐道友,我到这里斩妖除魔,乃是为了报仇雪恨,你可不要阻了我的道路。”      徐子青听了,又是疑惑。照道理,天道既然已经安排他来做那斩魔之刀,怎么这宿忻又来了?不过却笑道:“我亦是为除魔而来,不过宿道友若不嫌弃,不妨一同商议。”      宿忻脱口就出:“就凭你的修为……”还未说完,他上下打量了徐子青,忽然就有些哑然。      他虽说莽撞了些,却不是蠢物,单说他瞧不出徐子青修为,就知对方实力在自己之上了。一些瞧不起的言辞,自然不能再说出口。      到此宿忻就有些讪讪,压下了那嚣张气焰,不甚自在地开口道:“那个,徐前辈……”      徐子青微微好笑,便轻拂手:“你我年岁相去不远,互称道友即可。”      东黎熙在旁听着,目光微闪,已知那温和的徐先生修为胜过少年,心下微松。      只见少年如玉的脸颊上泛起一抹薄红,轻咳一声,说道:“那、那……徐道友……商量就商量吧。”      方才宿忻动静太大,恐怕会惊动邪魔修。他们若要说些什么,也得快些才行。      于是徐子青就先问了:“宿道友,你适才说起报仇雪恨……”      宿忻也是个没甚心机的,当下也不隐瞒,直接说道:“我来到此处,就是为追杀血魔。”他眼中闪过一丝恨意,“那厮五十年前在我上九洲兴风作浪,吸食去了许多英杰的血肉,用以滋补。而后被我散修盟太上长老打成重伤,肉身碎去九成,几乎只剩了骨架和些许皮肉。可惜却被他化作一团血雾,生生地逃了去。”      原来这邪魔修不知是何时得来了一部黄阶下品魔功,专司损人利己,自打修炼之后,魔功极高,能顷刻间使人变作一张人皮骨架,故而得一个名号唤作“血魔”,不过区区数年就晋升到化元后期。那时为防惹出宗门大派中隐居已久的老怪物出手,他尽寻散修吞噬,全不把散修盟放在眼里。可他却没有想到,散修盟底蕴并不低于大型宗门,内中更有一名太上长老,百余年前就晋升为金丹真人!      后来散修盟所庇护多人被其吸干,盟主大怒,请太上长老出山,以诛此獠!      然而血魔到底狡猾,他竟是留了一手。在最后一战中,太上长老原本能将他留下,却未防备血魔忽然自爆功力,以元神挟肉身遁逃!      不过经此一役,血魔再不能肆意作怪,而散修盟也不曾放过他的消息,数十年来一直寻找。      终于在几日前,有擅卜术的化元期长老耗费心血,算出血魔所在竟是下九洲中,才来商议,要派遣何人去往,将此魔彻底诛杀!      这宿忻年方十六,乃是双灵根资质,本已极受看重,加之他修为进展极快,乃是盟主弟子,也能接触些核心的东西。而后待他偷听了这一个消息,当下就私自跑了出来,要剪除血魔。      至于他一个小辈为何对血魔如此仇恨……却是因着血亲之仇。      五十年前血魔肆虐时,宿忻的祖父被血魔吸食,祖母因祖父以身相护勉强逃走,只留下一个遗腹子,就是宿忻之父。      可血魔血气到底入侵祖母之身,连带着宿忻之父也深受其害,一生修为不过区区炼气三层,寿元更是大大折损,三十余岁才生下宿忻。之后不过三五年,就过世了,剩下了宿忻一人。      尽管散修盟对麾下散修颇为照顾,宿忻这半大孩童,却也受了许多冷眼闲语。直到后来测出了上等资质、得拜盟主为师,日子才好过起来。      这般血仇,要宿忻如何能忘?      待宿忻这般一说,以东黎熙之智,霎时明了许多内中干系,亦推知许多有关上九洲事,心思连转。徐子青对那散修盟虽有些兴趣,可到底事到临头,还是尽管商讨一个章程为好。      徐子青先开了口:“宿道友,想来你也知晓,若要除掉血魔,需得先寻到他那具肉身才是。”      宿忻却道:“我本想直接杀将过去,听白长老算得血魔此时正附身凡人,想要动手,再没比这更好的时机了。”他想了一想,又问,“血魔肉身只剩不足一成的血肉,难不成已然滋补得了?”说时就是秀目含煞,“这些年没得踪迹,不晓得他又害了多少人!”      徐子青更有所感,他想的却是,既然血魔在上九洲销声匿迹,恐怕没得手几个修士。他若是滋补肉身,岂不是尽皆在下九洲南人身上……到此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东黎熙显然想得更快,脸色也极难看:“徐先生,我听昭儿说起那件火烧县城之事,先生以为可有蹊跷?”      徐子青面色肃然,点了点头:“我亦有所想。”      是了,原本听那焦涂在承璜国做尽血腥之事,便已觉他残虐非常,行事更是简单粗暴,颇有魔道中人狠辣作风。加之后来推知这是附身之术,便想到那邪魔修不过只要王朝气运,哪里会管后事如何!就越发觉得之前处处都是蛛丝马迹。      可现下想起来,血魔不敢在上九洲探头,而下九洲里要借助焦涂行事,也只对朝臣下了杀手,并不敢那般随意在百姓中弄出血腥。但他差人去追东黎昭,就正好以此为名吸食了整个县城中人,再一把火烧去,也颇像泄愤,便不会暴露邪魔修身份了。      徐子青深吸口气。      可怜那县城里少说有十万人口,全数被人当做口中飨食,就连全尸也不得一具。即便是体内灵气几近于无,但数量如此庞大,也能让血魔休养生息了!      东黎熙也有恨意:“焦涂从前征战,总要善待俘虏。却不知为何上次去边关剿除流寇,就将其尽皆杀死,老弱妇孺也全坑杀。想必也是血魔所为!”      那时他颇有不悦,与焦涂夜谈时,也是听他说到那众流寇全无一人无辜,便是家眷也都各个心狠手毒,这才去了疑虑。现下想来,只怕都是借口。血魔如此可恨,流寇倒也罢了,那些个枉死的百姓,却尽皆是他承璜国子民!      宿忻并不知两人所言为何,倒也并未插口。待东黎熙说完,才道:“你们是怎么个想法,说来听听。”      徐子青朝东黎熙点了点头,他知他又有念头。      果然东黎熙道:“原先说由我做引,使血魔上当。不过既然宿仙长来此,就有了更好的法子。”他身子正虚弱,面上却泛起一层微红,眼里也全是戾气,“宿仙长到来之事那些刁奴兵士也尽见了,现下不能进来,却会速速报给血魔知道。”便是怕极了不敢说,那般大的声响,血魔亦不会不知,必会尽快赶来。只可惜他要遮掩,不能用术法,却便宜他们几个在此商讨。      徐子青与宿忻皆是颔首:“你且继续说。”      东黎熙便又道:“宿仙长相貌外头人尽皆窥知,徐先生却不然。不如就干脆趁此机会,宿仙长先去拖住血魔,徐先生则去到焦涂府中,好生搜寻一番。”      他话一说完,宿忻先击掌道:“正是要跟血魔做过一场,我应下了!”      徐子青略一思忖,也觉不错,便道:“这法子颇好。”他再转向宿忻,温言说,“宿道友修为极好,不过那血魔老奸巨猾,还是当谨慎行事。若是有个万一……还是以己身性命为要。”      宿忻倒并非不知好歹,当即点头:“我晓得。”      徐子青便也一笑:“便分头行事?”      宿忻很是爽快:“分头行事!”      且说另一头,大将军府大门里飞速跨出一匹马来,撒开蹄子疾驰飞奔。这马很是神骏,通体如墨,如若细看,却能瞧出这并非是墨,而是马色红得几近于黑。      而马上跨坐这一个大汉,恐怕有近九尺长,很是剽悍雄壮。他此时脸色阴沉,那一双仿若黑雾沉沉的眼中,更是隐隐有一抹血色闪过。      44      到得皇城大门,有兵士呼道:“大将军!”      那血魔一摆手,策马疾奔而入,无一人胆敢阻拦。      这便极快地来到东宫前,迎面数个宦人护卫快步而来,有宦人恍惚嚷道:“大将军,有、有仙人来找晦气了!”      原来这些个宦人晚间正守着太子寝殿,却见有人自天边飞来,竟是丝毫不曾有换气般,就这般降下。那等飘逸脱俗之感,可不就是天人下凡么!当即就给唬了住了,唯恐是自己得罪上天,待现下见到血魔,才如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血魔双目泛红,心中暴戾。      眼见大事将成,先是东黎熙忽然宁死不从,而后又是见到皇城上有修仙之人灵力涌动,真真是倒霉之至!      他沉声道:“退出太子宫外,此间之事我来处理。”      血魔素来杀人不眨眼,积威甚重,众人不敢反驳,只得咽下了一肚子的疑问,纷纷退了出去。      又听血魔吩咐:“守住方圆十里,但有什么声响亦不许一人进来!”      众人应“是”,各自行动不提。      正要进去东宫,血魔忽觉胸口一阵刺痛,随即皮肤攒动,似乎有什么要探出头来。他深吸口气,喝道:“你乱动什么!”      血魔衣襟大敞,原来在心口那一处光滑皮肉上,正有一物凸起,约有人头大小,看着也似有口鼻,竟如人面。      这人面嗓音沙哑,与血魔口中发出声音一般无二:“太子正要休息,你莫要去找他麻烦。”      血魔怒道:“焦涂,你敢威胁老夫?”      人面道:“你若要夺取一朝气运,少不得要我配合。我也不求旁的,不过是心慕之人一条性命罢了,你若不愿,大可就抹了我的意识。”      血魔气得胸膛起伏,他数十年前那般威风,如今竟被一个区区南人如此要挟,当真是七窍生烟,偏生还得忍耐下去。也是血魔伤重太过,肉身早先损失大半,为能蕴养完全,非得每七日元神归体一次不可,若不是怕焦涂趁机自戕,他也勿须受他钳制。      好容易忍下来,血魔“哼”了一声,咬牙道:“你且放心就是。待气运夺来,老夫吸食了你这具肉身,东黎熙自然还做他的太子、皇帝,老夫对你等凡俗皇位毫无兴趣!”      原来血魔当初为躲避金丹真人,元神挟肉身遁逃到下九洲来,藏身于深山中休养生息。后观得诸国气运、形势,才选定了这一个承璜国、这一位焦涂大将军来行夺取气运之事。      焦涂手掌兵权,气运凝成巨蟒,对东宫金龙呈臣服之状。血魔寻得焦涂,施展那入梦之术,欲以钱权等物将其引诱,好待事成之后直接吞之。不想焦涂意志坚定,对东黎熙因爱慕而忠心耿耿,非但不贪钱权,亦不被其恐吓惊住,最后竟反而摸索到蛛丝马迹来。      血魔恼羞成怒,直接附身。焦涂知他魔性深重,恐怕逼急了鱼死网破、就要有害东黎熙,后来只得同他虚以委蛇,与他做了这一个交易,以保住东黎熙性命,也稍许克制血魔猖狂行为。      而后焦涂一面心喜终是有了与东黎熙亲近机会,一面痛心东黎熙眼中恨意,更还不能吐露实言。连日下来,十分煎熬。      如今眼见黑蛟即将化龙,焦涂心知自己时日无多,则越发约束血魔,定要让东黎熙安好无虞。血魔为防功亏一篑,对焦涂忍耐之心也多几分。      两人说了几句话来,焦涂□之马并不停步,便已走到院中。      只听一声叱喝:“魔头,纳命来!”      就有一道赤红剑光犹如血练,直劈而下!      血魔一拍□血马,整个后退数步,便见到一美貌少年手持红色长剑,自空中飘落,那身后有一轮圆月,月华如银、遍洒其身,更显他秀美绝伦!      这少年眼中含两分戾气,出手则绝不含糊,剑光纵横间热浪滚滚,竟似映红了他一身的宽袍大袖,也使他犹如浴火而来,霸道凌厉。      血魔却不惧这一个少年,他早已从灵力涌动中推知此人修为只有区区炼气五层,虽因年纪幼小而显得天资卓绝,可生死相斗之间,谁管他天资如何?不过是搏杀罢了。      因血魔元神附着焦涂,而焦涂肉身乃是凡躯,故而可以用上的修为也只是炼气四五层左右,可他对战经验却十分雄浑,境界更不知比宿忻高过几重,对他全然没有一丝惧意。      见了这宿忻如此嚣张,血魔便是讥讽一笑。只想道:老子是肉身正要滋补,恰来了这不知好歹的仙修小儿,倒可以塞一塞牙逢了。      于是也不多说,抬手就打出一层蓬蓬血雾。那雾极恶毒、极诡异,速度又快,眨眼间便扑上了那火红剑光,霎时将它们全数吞没!      宿忻剑眉一扬,也不慌张,居然张开口来,吐出一团碧蓝火光。      这火光好厉害,分明只有拳头大小,又无毕剥火声,然而只撞上那血雾,就把它们卷了进去。血雾给它一碰,内中便忽然发出许多惨叫声来,尖利阴森,仿若鬼哭,直听得人汗毛倒竖。然而任它再如何叫得厉害,也是活活给烧了个干净,再不能对赤色飞剑有丝毫损伤!      血魔见这一幕,眼光却沉下来:“……青焱宝火。”      宿忻爽脆一笑:“你这魔头还有些见识,认得少爷我的宝贝火儿!”      血魔眸色更深,心里怒意上涌。      他纵横上九洲也有多年,怎会不认得此火?这小儿多大点的岁数,就敢在这里对他出言不逊,真当他虎落平阳就能被他折辱么!      青焱宝火,在仙火榜上排名第四十七位,火焰极是精纯,尤其对那魔道的邪物有极大的克制力。      若是以血魔化元期巅峰的修为使出血雾来,此火或许莫可奈何,然而血魔以焦涂之身施展,就奈何它不得了。      不过若是以这一种仙火就想要让血魔束手无策,却是差了许多。      血魔双目厉光一闪,已然再度抬起手来!      ?      徐子青作别东黎熙兄弟与宿忻三人,趁宿忻出去与血魔挑衅之时,极快使了个木遁之术,去往那焦涂府上。      大将军府并不易寻,走在这街道上竟是一丝魔气都未看到。这也难怪宿忻是径自来了东宫,而非直闯已成魔窟的大将军府。      徐子青也不着慌,他是先封了五识,随即将灵力遍及周身上下。木气乃生之气息,而魔气多为阴煞之气,故而木属修士往往对魔气格外敏锐。      才刚这般做了,徐子青体表就觉出一道细细尖锐刺痛之意,便是因触及魔气而起。他心中微微欢喜,就往魔气来处急速遁去。      果不其然,才刚过不足一息工夫,徐子青已然见到一座巍峨府邸。那气魄极是雄壮,魔气就从门内而来。      使了个隐身术,他直接穿墙而入,却不曾碰到什么禁制。想来那血魔也未料到竟有仙道中人来此下九洲里,才并未给府邸施加许多防范。      进得院中,徐子青也不看旁的,只顺着魔气来处直寻而去,是穿过许多院落长廊,才到了一座内宅中。      徐子青晃身而入,进到一间内室。      只见其中颇有男儿粗犷之气,墙上挂了一根长枪,旁边则架着一柄阔背刀,刀锋凛凛,霸气不凡。      此处乃是焦涂寝居之处,魔气竟从那床榻处传来。      徐子青也不犹豫,直接到榻前去看,就见竹枕上有一颗灵珠,有淡淡黑光自内里发出。再看他处,就再没那含有魔气之物了。徐子青将其拈起,便见里头还剩下几分灵力,想来是之前血魔拿它来吸收了其中灵气,却未吸完,先放置在此处,而灵珠也因此沾染上魔气。      未寻到血魔肉身,徐子青不由就有些许失望之意,然而宿忻在东宫阻拦血魔,也不知能撑上多久,他也要赶快搜寻才是。      徐子青又转念一想,血魔既将灵珠遗落于此,而焦涂之躯不能吸引灵气,想必那肉身必在不远之处,最有可能便是他造了一间密室,有法阵或其他手段能直通其中。不过要找到入口,倒是非得将室中所有物事都一一试过了。      只是这时间实在耗费不起。      徐子青就不多想,在戒中唤起好友来:“云兄,事态颇急,可否……”相助。      他话音未落,白衣人已现身出来,却把他求助之语全阻在口中。徐子青微微一笑,心道,云兄果真面冷心热,如此厚谊,日后定要多多回报才是。      修士筑基以下不过皆是初窥仙道门槛罢了,肉身虽说渐有脱俗之气,实则还不能全然脱离凡体。筑基期亦只是刚踏上那道门槛,化元期则不断蜕变,唯有金丹期后,体内蕴养那一粒金丹,才算真正脱离凡俗。而直到元婴期时,丹破成婴,重新塑体,肉身才当真再无半点杂质。      既然脱离凡体如此不易,筑基期与炼气期最大不同之处,便在于神识。      所谓炼气期修士不过是比凡人拉拔了一个层次,手段只局限于肉身。可筑基期却渐渐触摸魂魄,能以魂魄观世——即为神识。      筑基期修士神识可观方圆十里,徐子青炼气七层修为,自无神识,可云冽即便为一缕魂魄,以其气势看,却绝非炼气修士这般简单。      因此徐子青才想要向他求助,尽快搜索这一个大将军府邸。      云冽并未多言,只淡淡向四处扫了一眼,就抬手挥袖。      一缕金芒如刺,带着坚不可摧的意味直扑屋舍一角。只见那处一道黑光闪过,顿时洞开,现出个幽深的黑色洞窟来。      这洞窟现出,顿时魔气大盛,更有浓烈血腥之气,自里面直涌而出。      云冽先行跃入其中,徐子青亦是化作一团青光遁入。      两人才入其中,云冽再挥手去,洞窟便立即合上。      徐子青才发觉此处乃是个无底洞,他耳边风声大起,身形如叶,翩然落下。      想来这是血魔在地下挖出的魔窟,才一沾地,血腥之气越发浓郁,冲进鼻中直让人作呕。      徐子青只觉脚下黏湿,低头一看,就见地面染得鲜红,泥土里都浸着血,一踩便是一个脚印。他不禁皱起眉来,心里也生出一些不妙。      并不停步,他开口问道:“云兄,血魔肉身便在此处?”      云冽微微颔首:“前方。”      徐子青明了,快步跟在云冽身后,与他急速穿过这一条泥路。      两边都是石壁,上头泥土犹新,颜色亦是赤红,寸草不生。一路气味愈重,路途则并不长,两人很快就走到尽头。      下一刻,徐子青便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这是一处能容百人的巨大洞穴,中间挖了一个池子,数十尺见方,内中水流滚滚,打眼过去是刺目的红。      竟全都是血水!      而池子上方浮着一个血色葫芦,葫嘴上下颠动,里头吐出股股血流,倾倒而下,尽入池中。可即便如此,池中水却仍是不升不降,始终如初。      这池子中心有一个法阵,安着阵盘。那阵盘飘在血池池面,有磨盘大,上头盘膝坐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      男人身高约有八尺,说是极瘦,倒不如说是原本就只剩下骨架。那骨头上无数丝络交织——就如同被剥了皮的身子,红艳艳的很是可怖。      池子四周落下十多支血色阵旗,在血池水中漂浮不定,红光闪烁,光芒诡异。而这些血旗自池中牵引无数血线,形成一张密网,遍布整个血池上空,再密密麻麻交缠在男人身上,把血水尽皆送入他的体内。      毋庸置疑,这便是血魔正极力想要恢复的肉身!      云冽眼中泛出寒意,周身气息也越发冰冷起来:“人血。”      徐子青屏住呼吸,眼中既是不忍,又极愤怒。看到如今的景况,他如何还能不知?那葫芦里的血水,分明就是血魔搜集而来的南人之血!      说来话长,而两人自破除禁制到进入魔窟,总共也过不得一息光景。时候不多,此时亦不是愤怒之时。      徐子青只匆匆开口道:“云兄,恐怕要污了你寄居之地了。”      云冽道:“无妨。”      再不拖延,云冽扫眼看去,就有两道金色剑芒直飞而出,爆发出极烈的杀意,瞬间把禁制破开,直斩血葫芦!      同时徐子青亦是出手,他一拂袖,那血魔之躯就挣扎起来,似要飞起。那阵盘上牵引之力颇大,竟将它拖住不出,让徐子青难以收取。      云冽冷哼一声,周身环绕百条剑气,同时爆射而出!      轰轰轰——      只眨眼间,阵旗、血葫芦全被绞成碎片,而徐子青再挥袖间,血魔肉身便立即倒飞而来,直入储物戒中。几乎下一瞬,血池也被炸得粉碎了!      终是将肉身寻到,云冽却并未回去储物戒中。      徐子青心知他是嫌弃血魔肉身污秽,并不多言,只说道:“云兄,你我一同去东宫罢?”      云冽身形微晃,已到前方:“走。”      风动间,青金两道遁光一闪而没。      ?      血魔与宿忻相对而立,宿忻放出青焱宝火,破了血魔放出的血雾,而血魔却不着慌,抬手掌心推出,极快地打了个法诀。      只听“嗡嗡嗡”一阵细微响动,忽然他周身现出两只拳头大小的血蜂。它们赤身黑翼,尾部蜂针足有尺长!      这血蜂一现身,就拍了拍翅膀。      霎时一道极强音波响起,宿忻措手不及,神魂为之一震,顿时失去了对青焱宝火的控制。就见一抹虚影闪过,血蜂已然出现在青焱宝火前方!      这青焱宝火顿时想遇着什么可怕的东西,连抖数下,不多时竟小了一圈。而血蜂却像是吸了什么补药,肉眼可见地圆润了许多。另一只血蜂,也来到前面。      宿忻美面含煞,曾经历了极危险的景况,才能得到这一种宝火,极是爱惜珍重。可如今不过一个照面,竟然就缩小了一半,让他如何不怒!      不过此时可不是置气之时,宿忻立刻发出一声呼喝,那青焱宝火便如蒙大赦般,飞快退了回去,被宿忻重新吞入口中。      宿忻冷眼看着血魔,赤色长剑身前飞舞,火光吞吐不定,正是随着主人的心思,再不断地发生变化。      血魔也是冷笑,却不招手把血蜂收回,而是再拈指诀,想要用它们冲锋一次。      然而还未出手,他忽然脸色一变。      有人动了他的禁制!      这回便是血魔大怒,他立时喝道:“仙道小儿,你有同伙么!”      宿忻一听,就知那边已然寻得线索,当下满眼轻蔑,说出另一句话来:“小爷对付你这蠢物,还要帮手?”      血魔骨节“格格”作响,已是气得狠了。他肉身藏在地下,唯有一道禁制守护。若是被人破开禁制,肉身便大为危险了!如今他再没了与宿忻纠缠的心思,催动血马,转身就要离去。      凡人身躯笨重,无法遁行或是御风,血魔自觉大大失策,竟只得骑血马赶路。他想到此处,又是咬牙切齿,但凡当年他那些个灵器法器有一个留存,便能护住他的元神脱体,回归肉身,可不比现下快得多了!偏偏……他如今若敢让元神出窍,这黄口稚儿怕是就能一把火烧了他的元神,岂不是就彻底没了命么!      宿忻也很是聪慧,他见血魔这般焦急,心知徐子青事已做成,不由大快,立时操纵飞剑劈下:“你往哪里逃!”      血魔心中愤恨,呸!哪个要逃?      可焦涂肉身脆弱,哪里能被飞剑斩中?无可奈何,他只得转身迎敌,心中却越发焦躁起来。      45      血魔心焦,动手时便难免失了章法,因而虽说出手越发狠辣,可宿忻此时心境胜他许多,竟也生生扛了下来,缠住血魔,让他没能走脱。      两人正斗得激烈,一边是黑气缭绕,一边是红光重重,互不相让,争胜夺强!      你看宿忻神情那般得意,实则他内心却越发冷静下来。与血魔相斗也有一阵,他是觉出这魔头心有所念,也是投鼠忌器,干脆开口笑他:“魔头,你那大将军的身子要坏了!”      血魔双目赤红,只觉额头青筋暴跳:“小儿!休要多话,当心祸从口出!”      他却没忍住探了探身子境况,一探之下,果然觉出这肉身里经脉已有些毁损,皮肉上也因灵力霸道而裂开数条血口。如若他还这般放纵使用,恐怕不多时,这具肉身就要崩毁,之前心血也将付诸东流。      血魔怒不可遏,偏生没得办法,怒吼道:“你这小儿,仙道魔道互不相干,为何偏来找我的麻烦?”      他不说还好,说了宿忻剑眉倒竖,是一股狠意自心底而起:“互不相干?血魔,你倒是记性不好,不过区区数十载,就将曾经犯下的累累血案尽数忘记了么!”      血魔一听,心中一凛。      到这时他还哪里不明白,这少年分明就是找他寻仇来了,再如何多说都是无用,反倒要被人小瞧。      血魔当即不再言语,心中却也生出一丝戾气来。想道,都言斩草除根,果然不假。今日绝不能放这小子离去,不然走了小的来老的,拖家带口都来找老夫晦气,岂不麻烦!      想及此处,血魔一招手,将两只血蜂召到面前,一手一只,捏作两团血水。      这血水落地变成血洼,升腾起来又成血雾,跟着便好像突然生出灵性,化作数条手指长的血蛇,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这法术还未完成,血魔狞笑一声,大叫道:“血雾夺命大法!”      就听得数声爆响,跟着此处血气更浓,四面八方竟有更多血雾自外而来,将这天上染红了一般,迅速投入虚幻血蛇体内,使它极快凝实起来。      宿忻一窒,他并不愚蠢,自然反应过来,双目直欲喷火:“你将那些个南人尽皆杀了!”      他到底年岁不大,即便自恃修士身份、看不上凡俗人等,但也并非心狠手辣之人。因而今夜来时虽给了那些宦人兵士们一些苦头吃吃,却不曾伤一条人命。现下他见这般情形,哪里不知是血魔将那些个把守东宫的护卫宦人们以法术杀死、取了他们的精血来喂着血蛇?      “丧心病狂!”宿忻想起自身血仇,怒声骂道,“魔头该死,当千刀万剐,元神尽丧!”      血魔面上蒙一层薄薄血光,猖狂笑道:“我先吸食了你,再去吃了你的同伙,到时候你等去我肚子里……”      话音未落时,宿忻已是急性子擎剑斩来。      血魔一声嚎叫,血蛇蛇瞳闪烁,数百蛇躯亮出獠牙,齐齐朝宿忻扑去!      ?      徐子青找到血魔肉身后,就立即跟随飘得极快的云冽,一同来到了太子东宫。      还未及走近,两人已然觉出不对来。      东宫上空两色光芒交织,该是宿忻与血魔正在缠斗。然而四处却一片寂静,只嗅到极浓烈的新鲜血腥气味。      心中暗觉不好,徐子青加快了步调,才落在了地面上,瞳孔便是一缩。      东宫门口,原本应有十数宦人、数百兵士把守,可现下却是躺倒了一地骨架,只留下一层人皮、一把挨着头皮的毛发、以及脱落了一地的衣裳。      那血魔,竟又滥杀无辜!      云冽周身寒意大盛,剑气纵横,“嗞嗞”作响,居然有割裂天空之势。      徐子青见状,反倒按捺下怒火来,快步走到好友身侧,说道:“云兄,此番你我携手除魔罢!”      云冽道:“必诛此魔。”      两人不再交谈,身形晃动,遁身而入。      一路白骨累累,干尸堆积,徐子青心中不忍,便目不斜视,直穿而过。      不多时,两人已到院中,正见到血魔与宿忻,一个跨在血马上,一个浮在半空里,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气氛里满是硝烟。      宿忻此时被逼得极狠,他不过炼气五层修为,天资再如何卓绝,亦不能与那老魔头相提并论。更何况那血蛇吸足了精血,各个凶狠毒辣,灵活无比,纠缠上去实在难以招架。      不得已,那一团青焱宝火也又给吐了出来,附在宿忻飞剑之上,使剑光大作,生出碧蓝火光足有一丈多长!      血蛇游走肆虐,却不能触碰那火,但只消挨上一挨,就是烟消云散。宿忻依靠飞剑,不断催动灵力,可惜血蛇太多,他为防其近身殚精竭虑,灵力消耗也是极大。眼见渐渐气力不支,宿忻便牙关张合,想要咬舌吐出一口精血,再度催发飞剑,不过恰在此时,他却见到有熟悉人形现身外侧,不由得也略松了口气。      徐子青来了!      此番宿忻自觉来了帮手,血魔也发觉来了陌生仙道修士,便是一凛。      方才因催生血蛇,分了心神,如今定心下来,他却忽然觉出不对。      是肉身!      血魔可算是目眦俱裂,他辛苦滋补肉身,可现下元神却与肉身失去联络,叫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的肉身被夺了!      知晓此事,血魔看向宿忻,对他生出无边恨意。      他这是中了声东击西之计了!      早在禁制被触时,他便该快快回去,偏生被人阻挠在此,使他几乎功亏一篑。如今非得杀了这几人,夺回肉身,才能做其他打算!      血魔也是心性坚定之辈,此时他不再挂怀焦涂肉身,再不压抑灵力,将元神挟来的力量全数释放!      肉身被夺,他性命危矣,哪里还顾得上夺取王朝气运?先过了这道难关再说罢!若是被灭了元神,再要焦涂这肉身,也是毫无用处了!      既然有所取舍,血魔双臂微张,手掌间便现出一面血旗,与徐子青二人于魔窟里所见有所类似,却看着不知是何种奇异之物所制,自外观瞧来是有若乌金,但想必要更加坚硬百倍。      那血旗沉甸甸,被血魔挥起,就如一柄长枪,十分威猛。而旗上血光弥漫,腥气扑鼻,更显得它凶戾无比。      再说徐子青见宿忻被血蛇逼迫,就在足下生出两枚碧叶,腾飞起来,要去与他援手。然而血魔动作却是更快,还未等他出手,已是祭出血旗,就连血蛇也生出许多变化。      只见血旗扬起,血蛇纷纷自宿忻身畔退回,之后便如同扑火飞蛾,争先恐后,尽皆投入血旗之中。      血旗血光大放,每吞入一条血蛇,就更明亮几分、也更腥臭几分,越发地显得邪异。血魔嘎嘎怪笑,不时喷出一道血气,也给血旗增加不少光华。      不过眨眼工夫,血旗已然被祭炼得邪气滚滚,而血魔将它一把抓起,就是狠狠一个摇动——      “刷!”      血旗动,内中喷出无数血雾,与方才血蛇出现前相比,更加浓烈数倍。这鲜艳血色愈来愈粘稠,不住往人口鼻里灌去,使人才一嗅到一星半点的气味,就直欲作呕,甚至神魂都要发晕起来。      只是这却并非最后,这一片血海似的血雾中,竟渐渐发出些奇异的怪声。      “咯吱……咔、咔!”      “噼啪噼啪——”      徐子青在脸上抹了一把,顿时眼中青芒闪动,这才让他看清了血雾之中景况。      这时他才发觉,原来有无数披着血皮的骨架晃悠悠站起来,朝着那血旗一步一步走来。      这些骨架初时还有些迟缓,但很快徐子青就发觉,随着血雾的越发浓郁,骨架们的步子也越发快了,甚至动作也渐渐灵活。过不得多久,它们就变得敏捷而凶猛,竟是四肢着地,犹如猛兽一般急奔而来!      宿忻此时站得最高,他的眼里是两团碧蓝火光,也将下头的情景看得清楚。当下就失声呼出:“这是什么玩意儿?”      徐子青也不知此为何物,却也知道它极难对付,于是开口便道:“云兄,我去相助宿忻。”说罢足下碧叶一动,就带他往宿忻那处飞去。      却说徐子青足下生出碧叶后,周身乙木之气四散,焕发蒙蒙青光,竟如一盏青灯,在这血雾里漫游起来。      而血雾粘稠,原本缠得人动弹不得,不想一碰着青光便如流水散开,真真让人奇怪非常。      眼前遮挡之物一触即散,徐子青也不迟疑,快速飞到宿忻身侧,说道:“我来助你。”      宿忻见徐子青周身青芒,顿时大喜:“你是木属的修士?”      徐子青点了点头:“正是,怎地?”      宿忻笑道:“木性生机勃勃,你看那些个站起来的都是骨头架子,原先也都是给血魔杀了的,它之所以能动起来,约莫是血魔使出的术法所致。不过……”      徐子青也明白过来:“不过既然是死物,必有死气。”      宿忻也道:“而死气正为生气所克。”      怪道宿忻如此欢喜,那血雾骨尸这般诡异,归根到底却还是死气生发而成,有木属的修士在场,多多少少都能对其克制几分。      下头血魔显然也觉出来了,不过他却对这术法极有自信,便是有木属修士又如何?修为所限、经验所限,未必是他这些个尸魔的对手。      他只暗恨如今的修为有限,若是仍是那化元期巅峰的修为,哪里只会弄出这样低等的尸魔来!      不等两个少年修士反应,血魔张口打了个呼哨。      霎时尸魔们齐齐嚎叫,身后血皮颤动不休,浑身骨节更是咔吧作响。很快就有数根骨头自背脊突刺而出,连串响动,犹如爆竹。这一阵噼里啪啦后,骨头迅速粘合,竟变作了一双骨翼,一拍就飞到了空中来!      徐子青与宿忻正欲挥剑斩魔,就见数十只尸魔突然来到面前,那速度犹如极光,只一闪便露出森森獠牙来。      几乎是下意识反应,徐子青掌心现出千年钢木,劈面斩去——      “啪啪!”      这一具骨头架子竟就在这一斩之下碎了,一下子散落在地面上。      徐子青睁眼四顾,才发觉已然被尸魔包围,后方还有无数尸魔也冒出骨翼,争先恐后地直飞上来。      当下不再犹豫,举起千年钢木就是一通横劈竖斩!      白衣人影安静地浮在这一片深沉血雾中,周身数尺内无一只尸魔敢来进犯,他却是一动不动,似并无加入其中之意。      直到徐子青出手,他才几不可查地微微蹙眉。      宿忻手中长剑通红,上头则附着一层碧蓝,舞动时灼浪滚滚,每一挥剑必定激起长长火焰,凝聚不散。      他动作极其凌厉,剑光吞吐间自有章法,丝毫不乱。而这剑术似与其属性相合,但只要斩中一只尸魔,就让它化作一片焦灰!      两人先前还是并肩而战、各自为政,现下因着尸魔太多,反而渐渐挨在一起、背靠了背来。好在火气暴烈,木气平和,而后者又能促发前者,故而这般与尸魔交战,二人力量都显得颇为不凡。      尸魔源源不断,才斩落一只后者便又接上,不多时,灵力已然消耗一半,可尸魔却是前赴后继。再这般下去,恐怕就要被榨干灵力了。到时候尸魔再群扑而来,他两人也难逃魔手!      徐子青也是有些对战经验之人,见势不对,先道:“我来引开尸魔,你寻找时机,去扑杀血魔!”      宿忻自然并无异议,他也心知徐子青身怀木气,比其他来存活可能更大。当下答应:“我先撑得一刻,你给我辟出一条道路来,可行否?”      徐子青道:“可以一试。”      两人匆匆说定,宿忻身形一晃,就将长剑横扫,霎时把徐子青周身清空。      后面尸魔更要过来,徐子青却已抬起手臂,左手捏成拳状,再猛然打开一洒!      顿时无数绿色光点自他手心迸发而出,正如无数绿色浪花,又好似蓬蓬细雨,方圆三尺之处,皆被笼罩起来。      若是细看,能瞧见这分明不是光点,而是许多莹莹叶片,晶亮可爱。每一枚叶片上都带着极精纯的乙木之气,与扑面而来的血腥一个接触,血气就退避三舍。而若是有尸魔碰到叶片,便很快被贴个满满当当,乙木之气与死气此消彼长、互相消弭,终是死气褪去。尸魔立时无力支撑,重又化作骨头架子,自空中跌落下去,变作了粉粉碎碎。      宿忻喜道:“好招数!”      徐子青微微一笑,心中也稳当几分,再度洒出一片绿光。这回他是对着血魔方向,顺着那道路极力推出。这些莹绿叶片也很是听话,当即如涨潮般直直蔓延,所过之处死气全数散去。      宿忻也随之而动,他紧跟叶片之后,飞速前行,眼前血雾不断消散,他便不断向血魔接近!      十尺、八尺、三尺——血魔近在眼前!      且说血魔因焦涂肉身所限,是全神贯注地操纵血旗,不能有丝毫闪身。      这一种法术以血旗为眼,唤作“尸魔蚀骨大阵”,乃是一种七品法阵,十分阴毒。此阵切合《血魔大法》,勿论血魔修为几何,皆能引动被其吸食的尸骨。      当年金丹真人与血魔大战,便是因血魔招来无数被他所害的修士骨骸,化作厉害无比的尸魔之海,使他险些陷在其中,无法逃脱。      那阵法可比如今这个强不止百倍了,不止修士尸骨所化尸魔要胜过凡俗人尸骨所化许多倍去,更因血魔修为与现在是天渊之别,才能稍稍困住那真人。      不过到底金丹期乃是修士挣脱天道禁锢的第一步,散修盟的太上长老拼着受了点伤,扫荡了此阵。但还是使血魔趁机逃走……      现下血魔是信心十足,即便如今这法阵不知低了多少级别去,可对手也不过是还未筑基的小儿,于他而言,可算不得什么!      然而他却不曾料到,就在尸魔已成、正慢慢要将两个少年修士磨死之时,大阵中的血雾忽然变薄了。      血魔眯起眼来,抬眼看去。      原来那个年纪略大的少年是个木属的修士,而且……仔细打量过后,血魔神色忽然一凛。      正如木气对死气有克制力,对魔气有强烈感知力,魔气和死气对木气也同样如此。以血魔的见识,竟发觉那木气无比纯净,竟似一丝杂质也无!      这不可能!      除非结成元婴,彻底脱胎换骨、重塑道体,才能使异种灵气入体后自动排出,否则这低级的修士,绝无可能做到如此!      不,或许还有一种情况——      单灵根。      如果这少年是单灵根,那么即使修为很低,体内的灵力也是纯粹无比的。      做出了这样的推测后,血魔的眼底忽然生出了一丝贪婪。      单灵根是何等妖孽的资质,这类人即便修为不高,那身血肉中所蕴含的灵力也远超他人,如果吸食他一个,能抵得上同等修为的其他修士百人!      不知不觉地,血魔舔了舔唇。      真的很想吃啊……      然而就在此时,血雾却越发变得淡了。他甚至能嗅到一种草木清香逐渐驱逐血腥,正不断地向这边逼来。      虽然那气息逼得不快,但毋庸置疑的,阵法里的血雾落在了下风!      血魔脸色一变,暂且压抑住贪念。      因为就在这时,一团灼热的火光极快砸来!      那火光里包裹着一个美貌少年,手擎长剑,剑上碧蓝光芒大作,竟是以一种一往无前、悍不畏死的姿态在与他拼斗!      血魔冷笑一声,不慌不忙,抓住血旗对那长剑狠狠砸去!      “锵锵——”      金铁交鸣,宿忻长剑上碧蓝色火光四溅,却不能伤血旗分毫。      也不知那血旗是如何炼就,才这般短暂接触,竟就让那飞剑污黑数寸!幸而那青焱宝火亦是不凡,才一个流转,就将污黑尽皆化去了。      可饶是如此,宿忻仍旧不是对手。      血魔挥起血旗又是连番砸动——      “轰!轰!轰!轰!”      一记重过一记,一声响过一声!      “轰轰——”      宿忻原本就在空中,虽是借了俯冲而来的力量,可毕竟连挨数下,很快就后继无力,最后两记连砸后,终于倒飞出去!      血魔打退宿忻,并未趁胜追击,而是将视线转移,挪到了高处正不断驱逐、斩杀尸魔的青衫少年身上。      他的目光里,贪婪之意再无丝毫掩饰。      46      徐子青将宿忻送至血魔面前,那些个尸魔们就又一涌而上,使他不得不快速挥动千年钢木,一面将它们劈碎,一面又洒出叶片,逼退部分尸魔,给自己赢得一线周转机会。      正斗得激烈,忽然间,他只觉两道极强烈的视线焦灼在自己身上,使他脊背上汗毛倒竖,从心底里生出一丝寒意来。      徐子青深吸口气,飞快打出两道青光,却趁此机会往那视线处看去。      果不其然正是血魔,他那目光贪欲极盛,在自个身上寸寸舔舐,竟好像饿极了似的,要活活把他吃下去。      徐子青不由一凛。      ……这是食欲。血魔对他产生了食欲!      不过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徐子青深吸口气,忽略这咄咄逼人的眼神,要继续斩杀尸魔。      恰这时,一道人影重重砸来,正是被血魔击飞的宿忻,眼见他就要落入尸魔群中,甚至那群尸魔已然全力扑来——徐子青急忙伸手,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将他扯到身前,同时一个重劈,把扑到面前的尸魔打碎!      宿忻失败了,血魔并不好对付,即使将他送了过去,却仍不是血魔对手。      徐子青来得及问:“宿道友,可还撑得住?”      就听那少年咬牙切齿道:“徐道友只管出手,小爷……我撑得住!”      宿忻被血魔击飞,是喉头腥甜,几乎要吐出血来。可如今这景况危急,哪里有他疗伤的时候?便只是勉力支持罢了。      他狠狠咽下这口哽血,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飞剑之上。那碧蓝之火霎时暴涨,原先已黯淡的火光霎时再又明亮起来。      宿忻也不顾浑身伤痛,只觉他被血魔如此打回,可谓大失颜面,如果再不找回面子,可就要让人瞧不起了!      一时心有不甘,一时少年意气,一时更有血海深仇,这林林总总加在一处,就让宿忻打起了精神,自怀中摸出一粒丹药吃了,再度拼杀起来!      徐子青周身青光环绕,乙木之气连绵放出,有无数青绿叶片于他四周形成数条绿练,圈圈缠绕,在无边血雾中透出一方清新绿意。      他也是想要速战速决,那边血魔虎视眈眈,虽因操纵大阵不能扑来,可到底借了大阵之力,故而比他们消耗可小得多了。可他们却要不断与尸魔相搏,便有再雄厚的灵力,也不能这般持续耗费。      血魔见徐子青与宿忻与血魔战斗酣畅,也瞧出了徐子青的心思,却是桀桀一声怪笑。他手中血旗挥了两挥,那尸魔齐齐动作,身速竟然又快了一倍!      宿忻被逼得手忙脚乱,不知不觉间竟给尸魔引得远了。可徐子青却比他更为麻烦,原来血魔一声令下,尸魔大半去围在了他的身畔!      无数骨爪飞快抓来,那些骨翼闪动间,更有浓稠血水飞溅而出,只碰着徐子青护身青光,就要把它污了一处,连续下来,青光寸寸污黑,几乎就要近身了!      徐子青一骇,挥起钢木斩下一片被污青光,然而他这一动作,就使他整个顿了一瞬。而那些个尸魔趁此机会,居然扑到他的面前!      眼见徐子青要被这森森骨爪抓住,忽然间,“嗞嗞”两声,这几只尸魔颅骨被剑气洞穿,已是化作了灰烬。      是云冽的剑气!      徐子青心中一喜,侧头看去,果然不远处有飘渺虚影,虽给血魔遮掩大半,那坚不可摧的剑芒却化作长长白练,于他左近各处窜动。      才过了不足一息时间,围过来的百十只尸魔,就全数给剑气刺穿!彻底变成了尘土了……      又欠了云兄一次救命之恩。徐子青微叹,心中却安稳起来。      他也并非愚钝之人,之前云冽一直不曾出手,想必是为了让他对战血魔,也增些对战的经验。现下他确实再无自保之力,他才出手将他救下,实在用心良苦。      徐子青自然不会不知好歹,既然危难去掉大半,当剑气再不袭来时,他也就重新动起手来。此时因方才经历了性命之危,再见这些个满身血水的尸魔,他便多出几分从容。      他这边冷静下来,血魔那方却恨得咬牙。既是大阵中事,他这操纵阵法之人,又如何会不知晓?      原先他还不曾发觉,现下却是见到了,那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天魂,竟身负如此霸道凌厉的剑气,更有杀意如剑锋,丝丝缕缕,每一分都要将人割裂一般!      这厮刚才不出手,现下却为何要多事!血魔怒从心起,只想道,不过一道魂魄也敢到这大阵中来,看他使出阵法,将他化作这大阵饵食!      他这般起了念头,血旗再挥出几个姿势,霎时阵法一变。      就在云冽左近之处,血雾抽了一空,形成一头血虎,足有一人多高,张开巨口,便朝云冽头颅咬去。      云冽并不动作,只发出一声冷哼。      这声冷哼便如暮鼓晨钟,轰然撞进血魔脑中,同时血虎发出一声惨嚎,霎时烟消云散。      失算了!血魔脸色剧变!      他到底是什么人!      血魔从未料到区区一缕天魂也有如此威力,便是寻常鬼修,在这阵法里也要受三分克制,可这天魂竟有如此本事?      当下他不敢再朝云冽出手,再想起方才那青衫少年将要失手时此人出手相救之事,更觉今日是凶多吉少……      心念连转,血魔面色阴沉,暗地里拈了一个指诀。      如今,恐怕只有最后一个法子了。若是还不成……他恨意上涌,想道:若是还不成,就拉那两个年轻修士一起陪葬!      徐子青正斩杀几只尸魔,忽然心中一动。      他布下的禁制破了!      徐子青生出一股焦急,东黎熙东黎昭两兄弟正在屋中,他特意为他们布下了禁制,也是想要保护一二。      他原以为他与宿忻同血魔大战,血魔当□乏术,不能奈那两兄弟如何。不料血魔却有别的法子,竟不知怎地将禁制给破除了。      只是现下□乏术的乃是徐子青,他如今仅能自保罢了,哪里还能去护住那两兄弟!      徐子青再看一眼宿忻,见他已被逼退了一里开外,即便那处的尸魔稀疏些,却也有四五十只之多,亦是不能抽身相救。无奈之下,徐子青收起千年钢木,一条白色藤蔓簌簌从他掌心之中抽出。      嗜血妖藤,最是嗜食血肉,此处血气甚浓,它想必也能饱食一顿。      徐子青原因着这大阵中血水皆为南人所有,不愿要妖藤沾染,可如今为了尽快救人,也不得不为之了。      做下了决定,徐子青再不迟疑,他脸色微微肃然,抬手就将妖藤甩了出去!      果不其然,那白色妖藤只在空中划出一条淡淡虚影,那些浓稠血雾就立时汇聚成一条水流,飞快地朝它涌来。      不多时,徐子青周身方圆一丈之内,所有血雾尽被抽空,之前被血雾遮掩之物也全数显现出来。      而白色妖藤吸食血雾,极快化作红藤,吸得血雾越多,就越发红得发亮,自淡红至绯红,自绯红再到艳红,最后犹如红玉雕成,莹润可爱。细看时经络分明,宛如天然雕琢,更似有血水内中流动,灵光回转。      将近身处血雾吸食干净,妖藤却不甘休,它早已是饿得狠了,此时难得可以饱餐一顿,自然不肯罢手。      于是更远处血雾也化作血流,一道道游走而来,整座大阵便以肉眼看见之速极快崩毁,那些个耀武扬威、漫天乱舞的尸魔,也因没了大阵支撑,纷纷变回原型,坠落下来……      不过短短数息,这阵法就给破除了。      正这时,徐子青听得一声闷哼,急忙转头,就见一双尸魔化作骨架倒在东黎熙、东黎昭兄弟二人面前,而东黎熙重伤在身,险些倒地,幸被东黎昭扶住。      见他二人无恙,徐子青也暗自松了口气。      好在及时,不曾让他们受到何种伤害。不然且不说这两兄弟与他也有了几分交情、他是绝不愿让两人丧命,单说这一次天道降下的道魔相争之事,他就要功败垂成了。      尸魔倒下,血魔却伸手一抓,要将两人吸到身边。      徐子青可不能容他如此,好容易将阵法破去,若是两兄弟再落入血魔之手,岂不是白费了工夫?      只是妖藤已食得兴起,他可不敢以此物去将人卷来,立时合掌,将妖藤收回体内。而后一个倾身,甩出数条青索,直缠住两人腰身。      那边宿忻因尸魔突然掉落,微微愣神,再见大阵中血雾全无,虽不知发生何事,却是极快飞转。他见徐子青与血魔争夺东黎兄弟,也是勾唇,喝道:“魔头,吃小爷一剑!”      血魔猝不及防,给宿忻一道剑光扫到,他缩身后退,臂上却仍是给划开一条血口,露出里头森森白骨,灼痛难忍。      他这一让,徐子青已是得手,青索一收,两兄弟就被拉到身边。他再一手拉着一个,一同落下地来。      血魔眼眶中双睛暴突,自知大势已去。      他原要以这两兄弟为质,可既然失手,便是不成了。      如今姑且不论那摸不着底细的天魂,就说这青衫少年手掌中那血色藤蔓,居然将他大阵中血雾全数吸走,也着实太过诡异!他是无可奈何……      血魔沉下脸,如今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他手腕一抖,大阵虽破,血旗仍是重型兵器,就与那两个娃儿拼命罢!      已是背水一战,血魔咬破手指,在血马两侧一抹,顿时马背生出一双肉瘤,瘤破翼出,形成一对肉翅。      血魔在马上一拍,血马便立时撒开蹄子直冲出去!      徐子青见状,将东黎兄弟两个轻轻一抛,给宿忻接住,自个则举起千年钢木,正面迎战。      那血旗极重,加之有血马拍翅疾奔俯冲之势,使它更是威猛。徐子青双手握住钢木,用力与血旗相撞!      “碰碰——”      闷响声起,千年钢木坚硬无比,然而徐子青力气却很不足,给血旗打得连连后退,双足在地上刮起两道深深沟痕。      宿忻将东黎兄弟放到一边,高声道:“徐道友,我来助你!”      便擎剑而来,与徐子青共同对敌。      这般两人一同招架血魔,宿忻剑术高徐子青不止一筹,且有徐子青为他掠阵,可说是意气风发。徐子青剑法不济,便细心瞧那宿忻出剑。      宿忻也确实天资不凡,虽说先前给血魔击飞了去,如今却是想出了法子。      剑者,无坚不摧;剑招者,唯快不破。      宿忻亦是双手举剑,双臂疾舞,将百招化为一招,取中血旗上一点,不断连击。一招之下,实则敲击百次,如此累积,就敲去血旗重势,卸去了它的力道。      “乒乒乒乒乒乒乒——”      清脆连击声不绝于耳,血魔招数霸道,而宿忻出剑轻快,后者长剑化作一团蓝影,把血旗狠狠挡住,绝不后退!      徐子青瞧得心潮澎湃,他便是深深吸气,调动双臂经络,肌肉一振至十振,十振化百振!      成了!      徐子青一个拧身,与宿忻成平行之势,与他同击血旗!      之前宿忻一人便堪堪抵住这血旗之力,如今二人齐齐出手,就成了双倍的力道。血魔只觉连续不断的大力涌来,他独木难支,双臂重若千钧,几乎无法举起!这手臂毕竟是凡人手臂,便是再如何竭尽全力,亦不能扛住这等攻势,连带着血魔胸口也越发沉闷起来。      “呕!”一口夹着些许碎裂肝脏的鲜血喷出,血魔双手颤动,策动血马,就要后退。      可宿忻却是不允,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意,下一剑便不是对着血魔,而是转向血马——“刷!”      一剑过后,马头飞起,鲜血四溅。      血马四蹄一软,倒地不起。      血魔旋身而起,落在地上,双目满是恨色。      他双臂已废,不能掐诀,这具肉身也是千疮百孔,更不敢元神出窍。种种迹象,皆言明他是穷途末路,再无回转可能。      现下他即便是想要拉一人同归于尽,也是不能!      然而徐子青与宿忻却仍是严阵以待,两人紧盯血魔,绝无半点疏忽。      正此时,血魔忽然拉开衣襟,露出光滑的胸膛来,是哈哈大笑:“老夫今日阴沟里翻船,落在你们两个娃儿手里。来吧!”他一拍胸口,“往老夫这里捅!”      血魔手掌所拍之处,光滑皮肉一阵抽出,接着便有一个凸起挣扎浮出,五官明晰,状若人脸。      东黎熙见到,脱口低呼:“焦涂……”      那人脸似是听见了,挣扎动弹,好像想要转头:“太子殿下!”      徐子青眼中闪过一抹不忍:“太子殿下,这便是焦涂么?”      东黎熙一点头:“……是。”      血魔脸带张狂:“老夫将焦涂魂魄寄托于此,与老夫元神亦有勾连,老夫此番必死,他焦涂便陪老夫一同魂飞魄散罢!”      他这番话一出口,场中便有几人变色。      徐子青心知血魔所言不假,他虽将焦涂魂魄留下,不过是为夺运罢了,自然会使出许多手段,使焦涂屈从于他。以东黎熙威胁为其一,魂魄与元神上勾连想必就是其二。      血魔身负血债累累,自是死有余辜,可焦涂身不由己,便是有私心为东黎熙、险些害这承璜国颠覆魔手,但他也毕竟是个凡人,无力之下唯有如此,也算情有可原。      因此焦涂身死倒也罢了,可若是要他魂飞魄散……焦涂何辜?      徐子青心下一叹,生出不忍。      因有不忍,就有迟疑,倒使那血魔瞧见,越发猖狂起来。他不过是死前挤兑两人,不曾想这修士竟当真在意一南人魂魄,岂不是好笑之极!      宿忻皱眉,说道:“徐道友,虽是对不住那凡人,可除魔要紧,你我实不可妇人之仁。”      徐子青何尝不知这道理,只是他侧头一看,就瞥见东黎熙脸色惨白,也不知伤痛几成,为焦涂之事沉痛亦有几成。      倒是血魔心口人面颤动,朗声笑道:“不过是魂飞魄散罢了,两位仙长,快动手罢!”只消除去这邪魔,承璜国再无所忧,他心慕之人……亦再无所忧。      既然身死,安知下世投生是人是畜?总归不是他焦涂!更何况他偷来一段这时日,能与心慕之人有肌肤之亲,已是心满意足,死而无憾!      宿忻大声道:“好!你这南人有几分血性,小爷必给你一个痛快!”      徐子青闭闭眼,也是点头:“只能如此。”      两人商定,一人击刺焦涂心腑,一人洞穿焦涂紫府、绞碎血魔元神,必不让血魔有丝毫逃脱之路!      徐子青手持千年铁木,因他修为更高,便由他来灭杀血魔元神。他与宿忻相视,就要动手。      这时白影乍现,立于徐子青身侧。      徐子青微怔:“云兄?”      宿忻方才激战,无暇他顾,不曾留意云冽,此时见到,一时惊诧:“这是?”      云冽并未答话,只冷淡说道:“他火气炽热,若击中魂魄,必然消散。你木气温和,由你出手,他魂魄或能留存。”      徐子青大喜:“云兄此言当真?”      云冽道:“或可一试,去罢。”再不言语。      宿忻满腹疑问,却知并非询问之机。这番改了两人动手位置,他也不愿轻易毁人魂魄,自是没得异议。      于是两人一上一下,分刺紫府、心腑。      宿忻长剑之上火光灿灿,轰然刺中焦涂眉心!顿时紫府洞穿,内中元神一声嚎叫,已被碧蓝之火焚烧殆尽!      徐子青同时出手,千年钢木直刺人面之处。      焦涂人面张了张口,而后便隐没在钢木之下,无声无息。      “若有来世……”此音有如蚊蚋,不知何人能够听清。      47      血魔已死,众人都是松了口气。      宿忻转身,开口就问:“徐道友,这位身形飘忽,似是非人,不知……”      他话未说完,身前白影一晃,脑中便顿时空白一瞬。      徐子青正不知如何答话,就见到好友晃身于宿忻身前,伸出一指轻点其眉心之间。而后再晃身,就回归储物戒中。      此时宿忻微微皱眉,眼中略有迷蒙,随即看一眼焦涂尸身,说道:“血魔已诛,总算是没白来这一遭。”      徐子青恍然。看这情形,宿忻分明已然忘却云冽所在。他便笑道:“多亏宿道友与我联手,不然恐怕难以成功。”      宿忻也有些得意:“徐道友修为高深,亦是让人甘拜下风。”      两人说了两句,徐子青便走到东黎兄弟面前。他见东黎熙目光怔然,口气不由一软:“太子殿下,邪魔已然伏诛,后事如何,还要你拿个主意。”      东黎熙缓缓将目光挪回,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重又是那举止端方、从容不迫的承璜国储君,说道:“熙得两位仙长相助,不胜感激,还请两位稍待,熙自备下酒宴,以款待仙师。”      徐子青暗自摇头,回头去看宿忻,问道:“宿道友,你看?”      宿忻本来是要皱眉,忽然眼光一转,又道:“就给这太子面子。徐道友,方才事态紧急,你我齐心诛魔,此时却可说说话,也互相认识一番。”      徐子青心中微叹,这宿忻性子直爽,脾气虽说暴烈了些,却并非心思诡谲之人,对他印象倒也不坏。只是现下宿忻按捺了脾气,也不知心里有了什么念头……总归都是麻烦。      不过盛情难却,他不能推拒,也只好点头道:“既然如此,宿道友,请?”      宿忻粲然一笑:“请!”      东黎熙见两人言谈罢了,就对东黎昭吩咐道:“昭儿,引两位仙长先去小坐片刻,待安顿好了,再来帮我。”      东黎昭原本心疼兄长伤势严重,但也明白事理,就说道:“是,昭儿去了。”便去引那两位修士,只想着,若能动作快些,当可尽快来相助兄长。      徐子青与宿忻随东黎昭去了,东黎熙却慢慢走到焦涂尸身前面,定定看他。      良久,他才轻声一笑:“焦大哥情谊,熙牢记于心。熙愚钝,竟从不知大哥心意,如今知晓,奈何……”      怔怔立了一会儿,东黎熙自腰上取出一把匕首,在院中那株顶天碧树下缓慢掘土,一下一下,不知过了多久,挖出一个土坑来。      而后他站起身,回到焦涂尸身之前。虽说焦涂死状惨烈,东黎熙却不嫌弃,伸手将他抱起。因有着力,心口伤处撕扯,竟是有噬心之痛,然而他恍若不觉,把焦涂尸首放置土坑之中。又是一捧一捧,将它填上。      待填好土坑,东黎昭已是回来,他见皇兄如此寂寥之态,不由心中担忧:“大哥,你……”      东黎熙怅然道:“他为我受苦良多,我分明知他秉性,却不生丝毫怀疑,反倒憎恨于他,真将他当做狼心贼子。”      东黎昭立时说道:“都是邪魔修作祟,大哥被蒙在鼓里,哪有什么错处!”      东黎熙淡笑摇头:“便有再多因由,我确是辜负于他。”      东黎昭闻言,也是一顿:“大哥,焦将军心甘情愿,若是在天有灵,必不愿见大哥如此……”      东黎熙笑了笑:“昭儿所言,我都明了。”      只是纵使再如何明了,也无法不记挂于心。      昔年种种,他与焦涂可称知己好友,原以为一个登基,另一个便可为他保国安疆,他们君臣一心,定能让承璜国富庶强大,百姓安居乐业。      不料如今这一场祸事后,便是物是人非……      东黎昭也有些黯然。      他尽管在天牢里受了些苦楚,却更知焦涂为护住他兄弟性命,与那邪魔修周旋更为难熬。更何况如今承璜国是保住了,可焦涂却连一具全尸也不可得。      更是不知……东黎昭竟不敢想象,焦将军的魂魄,是否当真保住?      东黎熙面沉如水,去斩下一根树枝,削去树皮,做成个极简单的墓碑,语气亦是平静:“焦将军分明为我而死,我却不能为他正名……负了他待我的心意后,还要损他的名誉。他忠心耿耿,却只能做一个‘乱臣贼子’。”      仙魔之事,不能对国民详说,他们身为皇子,只得隐瞒。      将墓碑□那土坟,上书“东黎熙泣立”五字,再无其他。      东黎熙道:“昭儿,取我令牌,调动我东黎氏死士,将东宫内尸骨全数处置干净。对外则宣称……”      他闭上眼:“焦涂大逆不道,强行羁押太子,妄图谋朝篡位。然天道公正,此人……业已伏诛。”      东黎昭接过令牌,躬身道:“……臣弟领命。”      ?      东黎熙设下酒席,招待两位修士。因还有国事繁忙,又需收拢人手,故而并未陪同。东黎昭年纪幼小,前来拜过后,便也离去。宿忻并不喜与南人多做接触,便是乐得如此。      酒席上,就只有宿忻与徐子青二人。      宿忻斟一杯酒,在唇边沾一沾,挑眉道:“凡酒就是凡酒,虽是辛辣,却无灵气,口感亦有不足。”      徐子青知他是开了话头,就笑道:“自然还是上九洲的酒水更好。”      宿忻容颜秀美,一口将酒饮尽,却是面色不变:“说得也是。”而后酒杯放下,进入了正题,“徐道友,你我联手对敌,我见道友修为高深,还未请教是哪个门派世家的子弟?”他想了一想,猜道,“道友姓徐,莫非是上衢洲的徐家子弟?”      徐子青一顿,摇头道:“在下不过是恰好姓徐,与上衢洲徐家并无瓜葛。”      宿忻见他面无异色,暗中思忖,说道:“徐道友乃是散修?”      徐子青笑道:“正是一介散人。以往藏身山野间修行,此番也是恰巧遇着昭儿,才遭逢此事。”      宿忻恍然大悟,跟着却有些不赞同:“徐道友,你已是世外之人,不该与南人如此牵扯。”      徐子青知他一番好意,也就点了点头:“我当日见昭儿一个孩童,却是遍体鳞伤,难免心生不忍……”      宿忻虽觉他未免太过仁善,倒也并无不喜,举了举杯:“徐道友日后多多留心就是了。且不说这个,既然徐道友亦是无门无派,我又与道友一见如故,不如随我去散修盟走上一遭?盟里皆是散修,我等守望相助,也不比那名门大派的子弟逊色多少!”      徐子青没料到宿忻竟是出言邀请,难免踌躇,他略沉吟,说道:“不瞒宿道友,在下听闻徐、田等五大世家近来生出嫌隙,恐怕要牵连数个大洲,本想在这下九洲里待一段时日,避开那等风波……”      宿忻听说,竟是捧腹大笑:“徐道友啊徐道友,你是有所不知。那五大世家虽是很有根基,但也波及不到我散修盟身上。”他说时凑得近些,一双美眸里灼灼有光,“徐道友,你可知我散修盟扎根何处?”      徐子青摇头:“还要请宿道友教我。”      宿忻眨了眨眼,却有些淘气模样:“在上泸州。”      徐子青略想了想,也笑了起来。      上泸州最是偏僻不过,与另八个大洲皆有不短的间距,可谓独立之洲。若是上衢洲等大洲搅起什么风雨,的确是沾惹不到那处。      不过徐子青仍是有些迟疑,如若与宿忻去了散修盟,岂不是又要受了束缚?便还是婉拒道:“在下自在惯了,恐怕行事不周……”      宿忻一听他这话,就知他的想法,大手一挥:“如你这般客气还叫行事不周,那小爷不成了混世魔王了?莫说这个!”他直说道,“我等做散修的,若不让散修盟庇护一二,便是平白被打杀了,也是活该!徐道友如此天资,任去了哪里都是要给人捧着的,想来也是不愿被拘住了,才不愿入那门派世家。可我散修盟与那些个名门大派的可不相同!”      徐子青见他说得兴起,也就谦和一笑:“如何不同?”      宿忻得意道:“我等散修入了散修盟里,分为两类。一类是挂名之人,这类散修若得了什么资源、却与自己属性不相合的,就可售卖于盟里,换取盟内贡献。而盟里亦有交易堂,可以贡献换取所需资源。这一类盟里最多,平日里也不需为我散修盟做事,唯独在盟里遭逢大难时施与援手即可。”      徐子青来了些性质,问道:“那另一类?”      宿忻这回便肃了神色:“另一类便是盟内核心之人,生死荣辱皆与散修盟相关,却是与名门大派相似了。”      “此类修士往往是盟中人家眷、子孙、徒弟等与其有极深关系之人,又或者是经受对散修盟忠诚考验之人等等。这第二类的修士可领取盟内分发月例,一应要求亦与第一类修士大不相同。”      徐子青若有所思:“宿道友之意,在下可做这第一类?”      宿忻笑道:“正是如此。来去自由,又能得到些许庇护,岂非便宜?”      徐子青暗暗思忖,确实觉得很是不错。      宿忻见他意动,更是加了一把火:“徐道友,既然话已说到此处,我也不愿再来瞒你。我邀你去散修盟,也有我一点私心。”      徐子青一凛:“宿道友请说。”      宿忻道:“徐道友素来闲散,但想来也是知晓,你我所居这上九洲,听来了得,实则不过是万千小世界之其一罢了。以上更有九千大世界,十分令人神往。”      徐子青也越发慎重起来。这宿忻,似要告知他一些极隐秘之事。      果然宿忻说道:“但徐道友可知,每过十年,倾陨大世界中各大门派都要招收我等小世界中人为弟子?”      徐子青悚然而惊!      原来大世界与小世界之间并非全无沟通,每十年间,但有筑基以上修为者,可由升龙门进入倾陨大世界,任大世界各宗门挑选。若是有幸能被其收入门下,便是身价倍增,从此资源、灵气无数,更有名师指点。便真如鱼跃龙门般,从此与之前身份犹如天地之别。      只是这升龙门所在很是危险,寻常修士难以到达,而升龙门中又有罡风,若无宗门或是家族、势力等以法宝护持,送他们进入其中,恐怕抵挡不住罡风,反而送了性命;又或是狼狈不堪,即便成功进入大世界,却被那些个门派看不上,亦只能在大世界做一个散修。      还有三年,便是这一次十年之期到了。宿忻邀徐子青一同,是看中他如此年岁,修为已至炼气七层,可谓进展神速。而散修盟里同样有望筑基的修士,或是年岁大,或是资质逊色,方方面面综合起来,竟无一人胜过徐子青。      宿忻此人天资纵横,然而三年间要想筑基,却也并无全然把握,徐子青比他则多几分机会。宿忻便想,若自个能成功筑基自然是好,若他不成而徐子青成,则可让徐子青带他一起。      至于这说法,又是因着大世界给予的一些通融。      但凡是筑基期以上修士,可有一个名额带人同入升龙门,只是此人还需修士自己护持,若是丧命,需怪不得谁。      徐子青只消肯带上宿忻,散修盟自然会护住宿忻安全。      即便宿忻与徐子青都成功筑基了,也不算白费功夫。宿忻不过是给徐子青提供这一个消息、引他入散修盟罢了,能因此与徐子青交好,两人同去大世界,就算有了几分香火情,无论如何,都是有益无害。      待说完这些隐秘之事,宿忻眸光发亮,有如烈火,野心勃勃:“徐道友也勿须担忧,若是道友未能筑基,我亦可将这名额赠予道友。到时除非你我皆运道不好,不然总归都能前去大世界,到时天地之大,便是任凭你我遨游!”      到此时此刻,徐子青不得不承认,他被这宿忻所言彻底说服。      早先在百草园中他初时想要修仙,便是因天地之大,世界之广袤,如今有一条道路能直达通天,他为何不敢放手一搏?      修仙!修仙!      他早已下定决心,要走这一条奇诡瑰丽之路,大好机会摆在眼前,即便他徐子青心境再如何平和无波,亦不能拒绝这天大的诱惑。      深吸一口气后,徐子青睁眼,目光坚定:“宿道友,在下与你同去。”      ?      次日,太子东宫前。      东黎熙穿一身玄色衮袍,头戴太子冠,端然肃立。他身侧东黎昭亦恢复皇子大半,虽说年纪幼小,却神色坚毅,已有几分磊落风度。      这一对兄弟俱是龙章凤姿,一身金黄龙气直冲云霄,尊贵逼人。      宿忻不欲与南人多做交谈,已走到前方,等徐子青与两人作别。      徐子青则先看向东黎昭,说道:“昭儿,此去今生不能再见,你需与你皇兄互相扶持,巩固江山。”      东黎昭眼中含有泪意,恭声说:“是,先生。昭儿明白。”      徐子青也有几分不舍,东黎昭小小年纪便遭遇磨难,让他很是怜惜:“你身为皇弟,要为皇兄分忧,也要好生照料自己。剑能护身,亦能杀人,云兄曾言,若每日能挥剑三千次,次次不偏不倚,便能使剑心端正,百邪不侵。”      东黎昭用力点头:“是,昭儿明白!昭儿谨遵先生吩咐!”      徐子青含笑,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随后,他看向东黎熙:“太子殿下,你心思慧敏,智计过人,此乃好处。然而也因如此,却也有坏处,使你思虑过甚,恐怕……”他想说“有损寿元”,却仍是委婉言道,“恐怕有些不妥。”      东黎熙身上已隐现帝王威仪,说话间仍是敬重:“先生所言,熙心中明了。先生此去,仙途悠远,还望先生保重自身。熙自当日夜祷祝,愿先生遇难成祥,一路顺遂安康。”      徐子青微微笑道:“太子殿下的心意,我愧领了。”      话到此处,再不必多言。      东黎兄弟对视一眼,都是齐齐躬身,施与大礼:“先生珍重!”      徐子青再仔细看两人一眼,轻叹道:“你二人也当珍重。后会无期。”      语罢转身而行,翩然来到宿忻身边。      宿忻抬手扔出一件法器,于空中化作一艘小舟,纵身而上。      徐子青略晃身,已然立于他的身侧。      空中飞禽发出一声嚎叫,利爪如钩,落在徐子青肩头。      而后小舟焕发彩光,凭空而起,转瞬消隐无踪。      ?      承璜国大将军焦涂叛乱,终为太子东黎熙所诛。      同年太子继位,自言为焦涂所伤,有碍子嗣,故不封后宫,而立皇弟东黎昭为皇太弟。      东黎熙在位十年,殚精竭虑,富国强民,使承璜国国力大盛,傲视诸国。      十年后,东黎熙寿元将终,于病床前传位东黎昭。      皇帝寝宫。      东黎熙躺在龙床,满头白发,枯瘦如柴。      多年来他为国事操劳,心思沉重,终于精血耗尽,油尽灯枯。      东黎昭坐在床边,握住兄长右手,双目发红:“皇兄。”      东黎熙从容一笑:“人皆有一死,昭儿,不必做女儿之态。”      东黎熙敛泪,颤声道:“是,昭儿明白。”      东黎熙说道:“这些年为兄所有学识皆传于你,你亦从不让我失望,将承璜国交予你手,为兄很是放心。”说到此处,他声音渐低,“要为承璜国绵延子嗣,昭儿必定要广纳后宫。而帝位孤独……即便如此,为兄仍然希望昭儿能寻到真心相待之人,能聊慰寂寞。”      “莫要同为兄一般,失去方知情愫早生,奈何情深缘浅……空留遗憾……”      东黎昭哽咽答“是”。      而后便觉手上一松,东黎熙手掌已无力坠落。      “皇兄!”他失声叫道。      礼乐起,当代承璜国主东黎熙崩。      自此东黎昭继位,承璜国改元。      ?      灵舟上,徐子青意识沉入戒中,喃喃说道:“云兄,昨夜我终是手染人血。虽为血魔,亦是焦涂。”      云冽道:“焦涂不死,血魔不灭。”      徐子青叹道:“便是如此,心中仍是难安。”      云冽默然。      良久,云冽道:“焦涂魂魄尚存。”      徐子青释然一笑:“如此……也算心安。”      48      自下九洲过封天堑,灵舟一路飘摇,直往上泸州飞去。      宿忻操舟,并不分神,而徐子青静坐舟尾,阖目养神。      不过一日许,就已然见到远远洲影,想必再过不得多久,就能到达。      正这时,前方有数道彩光遁来,似有法器耀然闪烁,很快来到近前,就停在灵舟前方。      宿忻“啊”一声,说道:“糟了!”      徐子青回神,以为有什么不妥,当即起身,站在宿忻身畔:“宿道友,发生何事?”      宿忻讪然笑道:“……找来了。”又叹口气,“惨了。”      徐子青微微一愣,还未及反应,却发现人影一晃,身旁宿忻已被人拎住了耳朵,灵舟也落入另一人手中。      宿忻大失颜面,却不敢反抗,口中“唉唉”叫道:“师娘,师娘放手!”      徐子青提起的心放下来,原来是熟人,而非敌人。他转头一看,就见到乃是一名红裳女子,法衣上火光缠绕,又戴着红发钗红耳坠,腰间还盘着一条儿臂粗的赤色长蛇,嘶嘶吐信,很是骇人。      女子生得俏媚,一双杏眼中带着煞气,这姿态气势,竟与宿忻有五六分相似。      宿忻叫了一通,反而觉出耳朵被拧得更狠,顿时求饶:“师娘师娘,徒儿刚识得了新友人,莫要让人看了笑话!哎哎疼!好歹给徒儿留几分面子啊师娘喂!”      徐子青见他这般作态,倒是怔了一怔。自结识宿忻,他便是一副嚣张任性的做派,即便是后来对他有些尊重,也不曾露出这撒娇弄痴的模样来。现下骤然见到,实在让人好笑又讶异。      那女子许是觉得成了,手一松,唇一勾,柳眉亦是一挑:“回去再与你算账。”而后拧身,瞧着徐子青上下打量一眼,“道友好俊秀的品貌,怎么与我这不成器的徒儿做了朋友?”      徐子青从未见过这般爽利直率的女子,心里有几分好感,加之宿忻称她“师娘”,因而虽说对方修为只比他略高一层,他也是谦声道:“晚辈徐子青见过前辈。”      女子这时才是发觉,这少年年岁不大,修为却很了得,的确是良质美才。且又不盛气凌人,反而温和有礼,却是有些放心,面上也露出一抹艳丽笑容:“我霍彤便托大唤你一声子青,忻儿能与你做朋友,实乃他之幸事。还望你两个守望互助,日后各得锦绣前程。”      徐子青心中赞叹,这宿忻的师娘语气里分明是猜到了宿忻与他做出的打算,当真是聪慧非常。口中则温声道:“霍前辈谬赞,晚辈与宿道友一见如故,自然要互相扶持的。”      霍彤满意笑笑,才又朝宿忻发起火来:“你倒是胆儿肥了,敢做那等偷听之事,还敢去一人去寻血魔晦气,真真不知天高地厚。你可是血魔当初是何等心狠手辣的魔头?你这般萤火是的微末修为,若是一个不慎,小命可就没了!”      宿忻呐呐道:“血魔就剩了个元神,我才敢去……”      霍彤秀目一瞪:“还敢驳嘴!此番是你运道好,没捅出什么篓子,不然你让你师父师娘怎么是好?”更可气的是这小子偷听了还扯大谎,骗着盟中人说要闭关数日。若不是她几天来觉得不太对,硬是要自家夫君探了探他的行踪,恐怕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结果适才方知宿忻走了两三日了,她可不就心急火燎地赶了出来,直见他活蹦乱跳,一颗心才略放下来。      徐子青见霍彤如此气急败坏,哪里不知是她对宿忻担忧过甚?不止对霍彤好感更增,心中也生出一丝羡慕。      前世里兄长父母皆是那般疼爱于他,他死后不知该多么伤心难过。可惜如今他到了异世,便是将来有望仙途,亦再无与亲人相聚之日……至于今生父母,更是缘分浅薄。让他难免有些感叹。      宿忻却不服气,说道:“血魔已然伏诛,要说徒儿可算是立了大功!师娘非但不夸奖徒儿,反倒这般……”他小小声,“……凶神恶煞。”      霍彤一掌拍了他头:“胡说八道!”跟着像是听明白了,急切道,“你说你杀死血魔,此言当真?”      宿忻道:“十成十真!不信我说给你听么!”他侧头瞧一眼徐子青,像是询问。      徐子青笑点了点头。      宿忻这才把承璜国中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谈及斗法时,那是一丝儿不差,绘声绘色。      徐子青也时而颔首附和。他听宿忻说完,果然不曾提及云冽半分,便松了口气。他这位友人唯余魂魄,但又不似鬼修,不知是个什么存在。若是暴露出来,恐怕对他有害。      霍彤听得惊心动魄,待听完,见宿忻一脸兴奋模样,真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是何等见识,胜宿忻岂止十倍!自然听出其中多少危难。若非事事凑巧,又有徐子青早在那处、与他联手,他这徒儿真要白白丧命了!      她想到此处,是心头火起。      想当初她见了宿忻便很喜欢,故而将他带到夫君面前,让他做了他们夫妻的徒弟。因他两个膝下空虚,又见宿忻天资超卓,更是把他当做了亲生的孩儿,可谁知他竟然这般冲动狂妄,不过偷听了只言片语,就敢那样鲁莽行事!      幸而平安归来,不然他们夫妻白发人送黑发人,岂不是痛苦至极!      不过到底外人在场,她若要教训徒儿、与他将种种厉害仔细分说,便不好在此时此地。于是就嗔他一眼:“回去再收拾你!”而后朝那青衫少年说道,“一路多亏子青小友照顾我这不成器的徒儿,如今你想必也有些劳累,就与我一同回去散修盟。拙夫若晓得忻儿结交了这样的朋友,定然也极想见上一见了。”      徐子青原本就要先瞧一瞧散修盟景况,再谈入盟之事,闻言也是一笑:“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与霍彤同来的还有数名修士,有男有女,有长有幼,大约修为都在炼气七、八层左右。想来都与霍彤有交情,又或是盟内得力之人,才与她一同前来救人。      方才霍彤与宿忻说话之时,众修士并不插口,而以法器悬浮于灵舟两侧,如今见他两个说完了,就分别过来与徐子青认识一二,尽皆有几分热情模样。      徐子青极少与人交往,不过态度温和,也不因自身天资而狂妄自大,因此那些修士对他印象也颇不错。      这下一路说笑,不多时,徐子青已算是混得有些熟悉了。      上泸州本就相距不远,大约一个时辰后,灵舟在一处明山净水间停了下来。      此处依山傍水建立有许多宅院、大屋之类,全被收拢在一扇极高的大门内。门前立有一个石碑,上书“散修盟”三个大字。      霍彤玉臂清扬,那灵舟便即落下,在她操持下比宿忻手中更加顺从服帖。显然此物原也不是宿忻所有,而是霍彤之物。      下了灵舟,众修士站定。徐子青仰头去看,只见一道勃然压力自石碑上四漫开来,带有一股极强的劲气,竟都是从那囚禁笔画中迸射而出。      这石碑看来陈旧,也不知在此处留了多少年月,然而至今依然威势不散,足见当初立碑者威能浩大,实力不凡!      宿忻偷摸过来,见徐子青盯着石碑,就悄声同他说道:“徐道友,此乃散修盟立盟大能所书,与我散修盟有同样的年岁了。”      徐子青回神,赞道:“初代盟主必定有通天彻地之能!”      宿忻得意一笑:“那是自然。你入我盟中,必不让你后悔就是。”      徐子青笑而不语,伸手做了个“请带路”的手势。      到这大门前时,宿忻便自告奋勇要引徐子青于盟内走上一圈,霍彤虽明白他这是要逃避自家夫君责难,却到底心疼徒儿死里逃生,有意放过,要他先准备准备。何况中间所闻之事,她也要先去与夫君同诸长老说道说道。      待霍彤离开,那些个修士也分别与徐子青、宿忻两人作别跟随。宿忻回转头,见徐子青还是那般平静温和,再想起自个之前是如何与师娘求饶耍赖的,顿时便觉出几分尴尬来:“徐道友……”      徐子青微微一笑:“初来乍到,在下对此地很是陌生,还要劳烦宿道友指点一番了。”      他这般一如往常,宿忻也抛开去,笑道:“此乃我分内之事,谈不上指点。徐道友,请。”      徐子青也笑道:“请。”      ?      入了散修盟大门,就见到一座古朴殿堂,共分三层。第一层有一块牌匾,上书“知事阁”,管理盟内一应事务,分配各管事、杂务等。      而侧边有一条石路,绕到后面就是一个七层塔,塔上写有“交易堂”三字,内中人来人往,看起来很是热闹。      宿忻引徐子青先入了知事阁,说道:“我引荐你在此处领一块牌子,就是我散修盟外盟中人了。”      徐子青点了点头:“外盟中人,想必就是宿道友所言第一类人?”      宿忻笑道:“正是,那身份牌便是凭证。”      徐子青明了。      两人进入知事阁,里面供奉了一张画像,是个仙风道骨的中年人,面皮白净,颌下有须,一双眼精光内蕴,气度不凡。      画像前有香案,旁边放着一筒敬贤香,香炉里青烟袅袅,颇有飘渺之意。      而旁边摆了一张檀木桌,有个管事模样的修士坐在后头,见有人来,就睁开了眼睛。      宿忻一见此人,就露出个有些高傲的笑来:“何长老,今儿个是你在这里管事?”      徐子青略看一眼,这位何长老修为只在炼气五层,堪堪与宿忻相同,而神气却不如宿忻来得清正,而略为混浊。似乎是寿元不久、且无心修行了。      那何长老见到宿忻,立时站起身来,面上笑容也带了两分讨好:“原来是少盟主,今日您怎么有暇到此处来?”      宿忻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要引荐一人到外盟中来,特寻你领一个牌子。你可有什么异议?”      何长老忙看向徐子青,先是赞道:“不愧是少盟主的友人,果真如少盟主一般天资卓绝,与我等庸碌之人大不相同!”而后又道,“散修盟素来欢迎所有散修前来加入,又与少盟主交好,我看这位……”      徐子青温和一笑:“在下徐子青。”      何长老接道:“我看这位徐公子,可领一枚一等令牌。”      宿忻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是何长老你办事牢靠,就一等令牌。”      何长老喜笑颜开,手掌一翻,掌心就现出一枚乌黑牌子。他又提起一支极细的硬毫笔,笔尖有银光闪烁,飞快在牌子上写下徐子青大名,随后手指一点,喃喃念诵,待银光收敛后,才吁口气,擦把汗道:“成了,徐公子请接令牌。”      徐子青双手接过,入手颇沉,又有些冰凉。      宿忻见到这枚令牌,也带了笑,催促道:“徐道友,领一等令牌的外盟人要给盟祖敬上三炷香。快些去罢!”      徐子青也晓得这是规矩,当下诚心点香敬献,又鞠了躬,才回转来,对何长老笑了笑:“劳烦长老。”      何长老连称“不敢”。      宿忻却伸手拉了徐子青袖子,快言道:“我引你去别处走走,来罢!”      徐子青身不由己,给他拉了出去。到外头,他才问:“宿道友,这令牌可是有什么说头?”单听了这一等二等的,就晓得里面必然有些门道。      宿忻道:“外盟令牌分为三等,一等令牌乃是外门最好的牌子,待遇也是最好。你这般出众天资,合该得一枚好的。”      徐子青笑道:“还要多谢宿道友斡旋。”      宿忻摆摆手:“说这个作甚?你修为高了,我也有好处嘛!”      他说得轻巧,徐子青却也有几分明白。但凡是哪个大势力里头,凭借贡献自然可以得上不同的待遇,徐子青初来乍到,便是资质再好,初时得了个二等就了不得了。这一等令牌,怕是得与盟里交往更深,才敢给他。      如今宿忻特意陪他前来,又是摆架子又是跟他热络的,才让那欲要献媚的何长老首先就拿出这一等令牌来,便是一份大大的人情。      徐子青也不是矫情之人,他心里认下这份人情,就不再多言谢意。      宿忻也是心知肚明,见状亦是欢喜。      随后他便带徐子青又走了几个地方,告知他盟内的规矩、行事方式,也陪他认门,给他讲解诸般事项。很是尽心尽力。      散修盟分内外,外盟散修类同客卿,来去随心,凭修为、贡献与入盟年月长短得不同令牌,居不同住所,得不同待遇。      而内盟则是散修盟核心,但凡是要在散修盟沾手诸事项者,哪怕便只是杂事,亦都是内盟中人。宿忻所认下的师尊乃是当代盟主,他自然被称之为少盟主,然而下一任的盟主,却未必是他。      散修盟以这知事阁为界限,往里头走有一条颇长的石阶,沿山石蜿蜒而上,便是前往内盟的通路。      知事阁左右两面皆为外盟,左侧是修士居,得三等令牌、二等令牌的客居修士皆可凭借令牌入住,亦有人数不等仆役伺候。右侧则灵气更加充沛,为得一等令牌的修士客居之处,唤作“高客居”,也与交易堂相近。      宿忻与徐子青将这几处尽皆说了,又道:“众散修间当无仇怨,若有龃龉,亦不可在盟内动手。”他想了一想,与他告诫,“徐道友性子软和,客居修士且有桀骜不驯之人,若是道友不欲与他纠缠,可寻知事长老调解。”他说到此处,又是眉毛一竖,“倘若在交易堂里遇着那不知好歹之人,你便尽管报小爷的名字!”      徐子青知他好意,便点头道:“在下明白。”      说了这些,宿忻便又引徐子青前去右侧高客居。      穿过交易堂那七层宝塔,就见一处内湖,上架一座石拱桥。周边风景明秀,灵气盎然,十分动人。      拱桥后是一座矮山,山上隐约有数角屋檐探出,互不相挨。三五妙树错落竖于诸屋舍旁,又有流水淙淙,鸟语花香。      果然是好山、好水、好景致!      宿忻引徐子青自石阶蜿蜒而上,说道:“我散修盟如今得一等令牌的不过三十余人,这山上的屋舍却有百间,无人入住的还颇有许多。徐道友,不知你愿住在何处?”      徐子青温声道:“清静些、人少些的地方即可。”      宿忻挑眉,他料到也是如此。想了想,先介绍道:“这山名为灵窍山,因山腹中蕴有灵窍而得名。这灵窍原是一道给人挖得断裂了的灵脉,只剩下一截,积年日久,形成了这个灵穴。里头的灵气四散而出,遍及整座灵窍山,屋舍灵窍近的,灵气越浓;远的,则相对疏淡。”      不过勿论是远的近的,总比旁的地方灵气更多了。      徐子青曾经看过杂书,内中亦有提起灵脉之说。谈及天地灵气积年累月会形成一条灵气脉络,而这条脉络凝成实质,就变成了灵脉。      灵脉之中出产灵石、灵珠,断脉若无人挖掘,便常会形成灵穴。而修士若能在灵穴中开辟一处洞府,修行起来可谓事半功倍。      且灵脉灵穴最大的好处,却在于其五行平衡。      不论修士修习的功法属性为何,吸收此处灵气后,都能自动凝成与同法同属之灵力,便无需想方设法排出不同属的杂质灵气了。      徐子青为单灵根,并无普通修士这等困扰,可如若在灵气浓郁处修行,吸收灵气时自然愈快,也是大有好处。      49      宿忻特意将灵窍之事说与徐子青听,便是有心要给他一处好的屋舍。徐子青自然不会不领情,便笑道:“就请宿道友安排罢。”      闻得此言,宿忻也是一乐,就一摆手:“我思来想去,倒有个地方不错,你随我来?”      徐子青道:“敢不从命。”      宿忻抬步就走,看着便是走得熟了的。这石阶颇有些弯弯绕绕,也少不得陡峭之处。不过于修士而言,尽皆算不得什么困难。      到山腰上,右侧延伸出一条更窄的石路,乃是呈盘旋状向上,连接了一片凸出的宽阔岩石。      宿忻踏上这石路,带头前行。      徐子青跟上,与他一同在路上绕了半圈儿,越是往里头走,越是觉得有几分阴凉,光线也颇暗了些。      他就往四周张望一眼,原来有两株极粗壮的树木自上方横斜穿出,扩着极大的蓬盖,能将顶头烈日布下的灼热光芒尽皆荫蔽。而那蓬盖大小,恰恰就把整块石岩都遮掩了住,自上方向下看,当只能瞧见一方绿荫;自下头往上看,却是连屋角也瞧不到,唯独能见着这大块山岩,光秃秃的像个倒扣的锅子。      一间朱红木、碧青瓦的屋子就在这两株巨木之下,瓦片与树叶颜色相仿,又多了几分掩蔽的作用。      屋舍很新,徐子青才踏上这山岩,就觉出一股清新木气扑鼻而来,沁人心脾。而此处灵气极为浓郁,甫一呼吸就是一道凉气入喉,五脏六腑都爽快起来。      徐子青略看了看,饶是他心境再如何平和,见到这一处修行宝地也不由得生出许多喜悦之情。这等充沛灵气,恐怕比起秘境湖底洞天之中,也差不了许多了!      宿忻虽说脾性大些,心思却不粗豪,自打领徐子青来到此地,他便用心打量了他的神情。此时自然见到徐子青目中满意之色,唇角也是扬起:“看来此处还算对了徐道友的心思?”      徐子青正色道:“此地极好,多谢了。”      宿忻眉目间神采飞扬:“你喜欢便好,屋舍外有宗祖布下的禁制,道友只消持此令牌,便能进入其中。不过一道令牌只能对上一间屋子,道友若是看定了,可就不能再换了。”      徐子青知他已是拿了极好的出来,自然不会贪婪不止,就笑道:“已是十分满足了。”      宿忻也笑起来:“如此我便不多打扰。”他说时送出一柄赤色玉剑,说道,“徐道友若是寻我,可使这玉剑传书。它内中有我一丝意识印记,自是能妥当送入我的手中。”      徐子青接过,先说道:“多谢。”又说,“之前与血魔一战,收获颇多,在下正要闭关几日。待出关后,在下恐怕要寻道友一同印证一二,也以免有所遗漏。”      他因好友云冽提醒,明了承璜国事中乃是天道借刀,事毕后,即便现下不显,修行时亦必有所得。宿忻虽是偷听盟中长老推算,以人力窥得天机,到底也介入此事,定然也能得到好处。      只是再天大的好处,也要及时消受,不然时机已过,就是枉然。      徐子青与宿忻相交不久,不好直言提醒,不过这般婉转说来,宿忻若愿与他印证,必然也会闭关静思,便不会错过了。      果然宿忻一拍额,笑道:“正是正是,难得遇上这样的敌手,不好生省思岂不是暴殄天物?我亦闭关,待出关后,与你相见!”      徐子青微微一笑:“宿道友,数日后再会。”      宿忻也拱手:“到时再会!”说罢转身御剑,直冲而下,已是迫不及待。      徐子青目送他离去,而后回转身,往那屋舍处行走。走不多远,便有一股无形推举之力袭来,止住了他的步子。      这想必就是禁制了,虽是柔和,但果然无法破除。      徐子青且不用令牌划动,将意识沉入储物戒中,却是问了好友:“云兄,你瞧一瞧这禁制,可能破除么?”      云冽并未现身,只抬起眼睑,就说道:“布下禁制之人修为在我之上。”      徐子青一怔。      他与云冽相识久矣,但有什么遭遇,云冽应对起来皆是毫无难处。长远下来,徐子青便有些“云兄无所不能”之感。如今听得云冽这般说,他便颇有讶异。      不过转瞬徐子青又是一笑。      云冽给人观感太过高深莫测,即便徐子青将他当做至交好友,却也是敬重非常,不敢多有造次。现下觉出这云兄也有力所不及之处,便反而在心中更生出几分亲近来。      他正如此想着,就听云冽又道:“此禁制并无恶意,有护持之用。”      这便是说,勿须担忧?徐子青弯起唇角,笑语晏晏:“多谢云兄,我这便进去了。”说完,他走上前,将手中令牌就禁制划下。      顿时一片彩光闪过,令牌上镀起一层薄膜,像是一个符箓,很快隐没在令牌之中。而后这令牌也仿佛多了一道极内敛的光华,变得霎时鲜活起来。      徐子青不由称奇,这散修盟果然底蕴非常,不愧是在这昊天小世界中盘踞已久的绝大散修势力。      往前走了两步,禁制在后方再度封合起来,徐子青再抬头打量,便可见到有淡淡的白雾缭绕于整块山岩之上,想必就是这屋舍所踞范围了。那白雾,该是禁制显化,他若在这里修行,当无人能够侵扰。      心中越发觉得满意,徐子青抬步进屋,见内中陈设颇为雅致,与从前在客栈里、灵船上所见相比都要胜过几分。      屋舍里除却外堂与寝舍外,另有一间静室,正是修行所用。静室内很是空旷,唯有地上摆着一个白□,看着便清净喜人。      徐子青四处看看,也并无所需添置之物,就暗自点了点头,决心就此闭关。      刚有决意,忽然令牌发出一抹波动,徐子青微微讶异,出门去看。      果然有人触动禁制,乃是一个小僮,一个妙龄少女。这小僮作侍童打扮,而少女装束也如婢子,尽皆十分恭敬。      见到徐子青出来,反倒是小僮上前一步:“徐仙长,青峰与妙月前来服侍。”      徐子青反应过来,这两人想必就是入住高客居、手持一等令牌的修士配备仆从,专为侍奉他衣食住行而来。他想了一想,并未推拒。      且不说前世里徐子青就有许多人贴身服务,今生在徐家也见识到许多仆婢,本就是习以为常。单说这二人既来到他这处,便已算是他的仆从,若是不要,旁人便会以为这两人获罪于他,恐怕要惩罚他们。徐子青虽并非定要人服侍之人,却也知晓仆婢生存不易,自然不会为难。干脆收下,也省心省事。      想及此处,徐子青微微一笑:“青峰打理我这院落,妙月做则安排食水洒扫。我这几日将要闭关,自会在静室外布下禁制,你二人切勿接近,以免受伤。”      散修盟中想必是担忧这些地位高些的外盟人以为他们安插人手,故而派遣而来的仆婢皆是武者,身体强健却绝非修士,自然万万不会伤到他们,更不能探听功法、秘密等事。      青峰妙月不曾料到这位新主人如此温和,都是心下一松,态度仍是服帖:“是,徐仙长。”      徐子青想了一想,又道:“我便去了,你二人可住耳房,自行安顿罢。”交代完了,他便径直回去静室之中。拼了几日不用食水,也要先将那一战多多回思。      ?      因徐子青其心性平和,故而每次入定都毫无阻碍,这一次也无例外。他刚盘膝坐在蒲团之上,默默运起《万木种心大法》第八篇,使灵力在体内汇聚,先绕任督二脉行小周天一十八次,再自此二脉起,往已打通的十二条经脉循环,行大周天三十六次。如此往复,做一百零八回,才算是初初暖身。      而后他再运行功法,头顶穴窍打开,引天地灵气不断灌入,由单灵根洗涤而下,直入丹田!      这一吸收天地灵气,徐子青霎时觉出了和以往的不同之处。      往日里灵气进入虽快,却也不曾如今日这样如洪流一般倾泻而下,十分骇人!那灵气滚滚而来,厚实无比,隐隐更有混沌之感。这些灵气才入丹田汇聚就立时由厚实化作无限生机,显现出木气特有的生气来。      徐子青只觉得浑身穴窍都仿佛享受得要发出□一般,正如被温水抚慰全身,甚至每一处经络、肌肉、骨骼,全都熨帖舒适无比。      果真是在灵窍附近,吸引而来的灵气皆为灵窍中散发而来的五行平衡之气,省却了木属灵根过滤天地灵气的工夫,立时进境也快了许多。      因着感觉这般舒畅,徐子青不仅运功更快,而灵气也灌入更加凶猛。可徐子青却全无不适之感,反而越发觉得欢愉起来。      灵气化作灵力,飞快地往堪堪打通了数个穴窍的经脉上冲去,这一回却畅通无阻,毫无滞碍地连续打通四五个穴窍!而灵力更不肯停止,竟继续向前,又往下一个穴窍奔涌而去!      徐子青也觉得甚是奇怪。      若是往常他遭遇这般情形,虽是欢喜,却也要略停一停,内视一番以防进展过速、损伤经脉。      可这回他却并无半点不妥之感,反而是理所当然,心境上也隐有超脱之意。      灵力一往无前,区区几息工夫又连续打通了七八个穴窍。正这时,徐子青脑中忽然浮现出若干画面来。      他仔细分辨,正是陷入血魔阵法、与血魔对战时种种情景,一帧一帧犹如画卷,清晰无比地展现眼前,纤毫毕现,记忆犹新。      徐子青心里渐渐生出一种领悟,他似乎从血魔的手法中,窥见了一种只有更高层次的修士才能触摸的东西。      这些东西玄而又玄,原本是他这个境界无论如何也无法触碰的,却在这个时候刻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即便一个是修魔,一个是修仙,但“道”的轨迹、天意捕捉、规则边缘等都有相通之处,徐子青在此时将它们记了下来,印入识海。即便是现下无法理解,可当他境界将到之时,这些刻录下来的东西就会给他莫大的帮助,让他能够更快地找到属于自己的道,亦或是巩固、坚定他自己的道。      让他更快地突破到更高的境界!      “噗噗噗噗噗——”      连串的爆响,身体内部的经络极快地再度被打通数个穴窍,第十三条经脉通畅了!      灵力再顺着另一条进入,再度无畏向前,如摧枯拉朽一般,把穴窍挨个儿地穿刺过去。往日里牢不可破的穴窍们,在此时竟好似纸糊的一般,根本无法有半点抗拒之力,就立时全部被捅破了……      还有三个穴窍……两个穴窍……一个穴窍!      第十四条经脉也被打通了!      徐子青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形成一个青色的气团。      身体中好像有某个关卡被撕开,整个身子也越发轻盈起来。      他的修为已经到达了炼气八层!      缓缓从入定中醒来,徐子青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双手。      因为刚刚有庞大的灵力在身体百骸中穿行,这手掌也显得格外润泽修长。      他如今已然明白,因为诛灭了血魔,天道的确给与了他极大的好处!在血魔一战中,天道也的确赋予了他与宿忻两人足够的幸运和优容。      徐子青闭目回想。      自踏上仙途来,他曾遭遇过一次心魔,便是因着七彩幻蝶之故,勾起他生死之间的绝望与对前世亲人的思念。      幸而那一次顺利渡过,有惊无险。      然而仙途之上,步步心魔,他怎能安枕无忧?      徐子青自身所知的另一心魔,便是他那传承于前世的心境桎梏。      他不杀人。      即便是徐子青曾在秘境里出手多次,却从未夺取半条人命。哪怕卑鄙无耻如田亮和徐紫芊,也是徐紫枫赠予徐紫棠的剑气所杀,而非徐子青动手。      徐子青不可能永远不动手,即使他一直不曾遇见非取人命不可的情况,但终有一日,他终会碰上难免沾上鲜血的时候。      可从不杀人性情温和的徐子青,在遭遇那情形时若是不能克服这桎梏、稍一手软岂不是就要了自己的性命?      徐子青不能每次都让好友云冽相救,如若总是如此软弱不堪,便是云冽不言,他亦会自惭形秽,不敢与友人相见了罢。      只是他虽知己身弱点所在何处,亦知这便是下一次心魔所在,偏偏不知该如何去除掉它,更加打磨心性。      这一次天意借刀,给徐子青的头一个好处,就是让他除掉了这个心魔。      血魔作恶多端,不除不足以告慰那丧命于他手中的无数南人修士。      这等至恶之人,便是仁善如徐子青,亦生出几分杀意来。      可在杀死血魔的同时,他亦杀死焦涂。      焦涂无辜,他却不能手软,徐子青不得已而为之,事后果然心中难安。      此时他却又得知,焦涂虽然身死,却魂魄无恙——      连番起落,种种矛盾,大义与小节抉择,焦涂坦然赴死。      而虽然焦涂赴死,却又有无尽希望。      徐子青到底也是铮铮男儿,成全了焦涂,也成全了自己。将前事想得通透明了,便不再挂怀,因而成功渡过心魔。      以徐子青本性,从此他虽是仍不愿轻易出手夺人性命,却再也不会无法下杀手了。      除此之外,第二个好处便是因心魔除、心境升后,修为连连突破,竟直接到达炼气八层,可谓飞跃,足足省却他一年甚至数年苦修。      而还有第三个好处,便是与血魔这原本已化元期巅峰的修士对战时得来的经验,以及那些体悟。都是弥足珍贵。      这一次可说是收获累累,便是淡定冷静如徐子青,心中也难免泛起一丝涟漪。      不多时,他深吸一口气,安抚了这片刻的情绪,也压下了那缕喜悦。      不过到底徐子青还有几分少年心性,不免低声呼唤起来:“云兄,云兄。”      云冽应声而出,白衣委地,姿态冰冷:“何事。”      徐子青面上带笑,语声也有几分轻快:“此番修为大有进境,全是云兄指点之故。因而忍耐不住,想要对云兄说说。”      云冽眼一抬,已将徐子青变化尽皆收入眼底,说道:“不错。”      徐子青得云冽此言,越发欢喜:“云兄诸般恩德,子青感激不尽。”      言罢就将之前突破与心境变化等事全数说给云冽知晓,徐子青到异世久矣,最亲近之人莫过于这栖身于储物戒中的好友,勿论何事皆对他言无不尽,是为与其分享之意。      云冽并不插言,直到徐子青都说完了,才微微颔首:“你能破除心魔,吾心甚悦。”      徐子青笑意也越发浓郁起来。这还是头一次云冽明确表示愉悦,虽说并未能见到这好友露出笑面,却也让徐子青心满意足。      不过此言说完,云冽又道:“与血魔一战于你大有裨益,你应多做揣摩,不可轻忽。”      徐子青轻咳一声,也是收敛了神色,肃然道:“我省得了,云兄。”      而后云冽身形变淡,极快地又消失无踪。      徐子青也不再多想,当下再度入定,重新开启头顶穴窍,一边依功法运转灵力,一边细细回思与血魔对战中事。      一时间如痴如醉,不知时光飞逝。      50      五日后。      密闭的静室中,无数灵气挤压一处,将整个房间撑得密密实实,全无半点缝隙。然而在中间却形成一个漩涡,将周围灵气拧成一圈圈长绳,绕着这漩涡不断旋转,最终汇聚起来,往漩涡的中心直直灌入。      漩涡的中心,蒲团上,正坐着个面容俊雅的少年修士。      他双腿盘起,两手置于膝上,拈起一个奇怪的法诀。      这少年头顶穴窍之上,倒灌的灵气犹如一条长龙,争先恐后地飞扑而下,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的眉心青光隐隐,丹田处更是微微发热,若是有人细看,甚至整个身子都笼罩了一层蒙蒙淡光,仿佛被白雾包裹,有仙人飘渺脱俗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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