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修仙
chapter33-7
chapter 33 - 7
定了定神后,徐子青也不再多想。
今日他受到的震动委实多了些,不过现下也算是冷静了下来。略思忖后,他将神识释放而出,准备快速搜寻自己所需。
然而神识刚刚触碰到书架,就霎时被弹了出来,使他微微皱眉。
竟然不能用神识观看!
他叹了口气,还是老老实实,从第一个书架前开始翻找起来。
书架很厚重,大约有三层,这一边摆的全都是单本的书册,扉页上写着功法的名称,倒是一目了然。
徐子青也不先用手去拿,只从书名看起。
《极火雷诀》、《七圣雷诀》、《御虚惊雷诀》、《紫炎雷诀》……
连着看了整整一层,竟然都是雷属的功法,单看那名称就晓得是威力强大了,然而却全都不是徐子青所能用上的。
徐子青又看了第二层、第三层,也都是雷属功法,便摇摇头,走到第二个书架前面。再看看,同样都是雷法。
这般连续走过了五个书架,才发现法诀有了变化。
他一看名称,见有《烈火燎原诀》《雷火心经》《暗影风火诀》……又尽皆都是火属功法。
徐子青走到此处,算是有些明了了。
这藏书室中功法之多原本就难以计数,若是还凌乱放置,待众弟子前来择取时,恐怕就要花费不少时候。故而就将同属功法放在一处,也便于寻找。
不过他方才所见那些功法,勿论是雷属还是火属,皆为真元运转之法,其中虽亦有术法,但却是以淬炼真元为主,而招式为辅。
徐子青身怀《万木种心大法》,原本就是超越天阶功法的传奇功法,自然不再需要在寻常人阶功法上着手。
因此他之前便做出决定,要挑的首先便是一门剑法。
但凡是修士与人拼斗,少有肉搏者,往往都要以法宝之利与人相抗。而法宝之中,有刀、枪、剑、戟、鞭等威力巨大,与凡俗人所称十八般兵器无有不同,只是所使招式更为玄妙,且以真元释放而出,威力要胜过不知多少倍去!
徐子青曾见过那许多修士中,就有刁子墨善用鞭,张天泰善用刀,但多半还是用剑者更多。比如那还未凝练剑罡但已有剑气的徐紫枫,一手烈火剑法的宿忻,以及如今剑道有成、甚至领悟了剑意的云师兄。
思来想去,他属性为木,其余诸多兵器怕是有些暴烈了,与他并不相合。唯有剑法最为多变,倒是没什么妨碍。而且他已然随师兄练过多日的剑术,虽说以他的性情难以成为剑修,可若是只为学几门能傍身的剑法,却定是能成的。
于是徐子青走过诸多放置了淬炼真元之法的书架后,他总算是瞧见了放着刀法的书架,而后又是鞭法、枪法……直到尽头处,才是剑法。
而这些剑法的数量,几乎是他之前所见到的其他兵器相关功法的总和,不仅有册子记载,还有更多玉简刻录的。
因着这藏书室里神识完全不能渗入书架之中,徐子青经由这许久才寻到各种剑法剑谱所在,自然是迫不及待地走过去,开始快速翻看。
人皆下品的剑法很多,不过剑法与功法不同,除非要与功法配合之类,不然也并非一定要与灵根属性相合才能习练。有许多剑法只有剑招,而修士体内真元的属性则决定其剑招显化。
故而及时很多弟子修习的是同一种剑法,但最终领悟出来的实际招数,却往往大不相同。
当然,弟子们在挑选之时也要精心些,若是选错了,譬如剑招柔和,偏偏是个火属的修士选了,那攻击力定然不会太强,反而有所削弱。可若是水属修士学了,则又有另一番景象。
不过这也不是绝对,假使一个弟子选错了,他却有信心将剑招练到极处——那柔到极处自然生强硬,强硬到极处,也有有一丝柔情。说不定会有别种造化。只是为谋仙途长远,但凡是招式与自个不合时还是立即更换法诀为妙,不然旁人选对了修行一个月能达到的成就,选错之人却恐怕要三年甚至更久,却是大大地不划算了。
徐子青心里有诸多想法,在选择之时,自也会倍加小心。
风、雨、雷、电、雾、云、霞、雪、霜、冰、露、虹……凡名称包含此类的,多半都是与自然之物相合的剑法,往往也是能与自身属性相配合而增大剑招威力之法。而如今他所站的书架上,摆放的便尽皆是此类剑法。
徐子青属性为木,木有生发之意,为雨所润泽。
他之首选,便是与“雨”相关。
慢慢查探了一会,他就要去拿那本《飘雨剑谱》。
然而却有人与他同时伸出手来。
眼见两人的手就要碰上,徐子青立时收手,而那人却直接抚上了那本剑谱。
之后便听到一句:“这本剑谱我要了。”
原来他方才太过入神,不曾察觉有人到了近前。徐子青便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右侧之人。
那是个瘦长的男子,一身蓝色长衫,周身溢出的气息比他略强一分,含水之意。此人未必进阶筑基中期,却必定比徐子青这刚进入筑基初期的要积累深厚。
只是,从他的态度来看,似乎并不友善。
瘦长男子上下打量徐子青一眼,眉眼间带着一丝倨傲:“你是哪个峰头的?”
徐子青暗暗皱眉,但到底是同门之人,他并不欲与人交恶,便答道:“我是小竹峰的弟子。”
瘦长男子嗤笑一声:“原来是小峰头的,怪道如此不守规矩!”
规矩?徐子青很是不解,却也不想在此处碰钉子,就微微笑了笑:“既然师兄有意此本剑法,便予师兄罢,我往前面再看看就是。”
他说完,抬步就要离去。
可下一刻,一只手拦在了他的面前。
徐子青面色仍是平和,心中则有些不悦:“师兄这是何意?”
瘦长男子冷笑道:“既然是同门师弟,帮我这师兄一个小忙,想必师弟不会推脱罢?”
徐子青一怔:“什么忙?”
那瘦长男子长臂一扫,把架上十多本剑法全都卷了过来,堆成厚厚一摞:“师兄我在这里晃荡许久也不曾寻到心仪的功法,想着干脆多带些回去慢慢试着。不过方才着实耗费了不少神识,就请师弟帮我将这些刻录下来如何?”
徐子青面上的笑意,终于变得淡薄了下来。
方才这男子分明不曾翻阅那些功法,现下却要他将全数刻录,显然就是寻衅找茬。只是他从未得罪于他,不过是与他看中了同一本法诀罢了,亦是很快相让,却怎么让他不依不饶起来?
这个瘦长男子的做派,使得徐子青不由想起多年前的田家嫡子来。
那时他仅仅是个杂役,田亮为讨徐紫棠欢心,也是想拿他出气,就要磋磨于他。当时田亮的神情,与这男子何其相似!
尽管不至于迁怒此人,但徐子青对这男子的印象,却是霎时变得极为不好了。
他面色平和,语气也很平和,只是言语上并无相让之意:“我还有要事在身,恐怕无暇帮助师兄,还请师兄见谅。”
他此言一出,那男子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你敢拒绝我?”
徐子青微微一笑:“还请师兄借过。”
瘦长男子面色渐渐泛起了一层酡红,眼中也染上了强烈的怒气。他伸出手指,在徐子青身前点了点,深深地呼吸:“很好,你很好。”
徐子青淡笑,并不躲闪,也不畏惧。
瘦长男子手指握了握,到底没有做什么,只是看着徐子青,怒火越发高涨。
徐子青则不愿再与他僵持,只是稍旁边走了两步,就自瘦长男子身侧穿过了。
瘦长男子没有再追过来找事,徐子青就也不去管他,只在前方的书架上再度寻找合适的剑法。
可就在他缓慢搜寻时,有一人偷偷在旁说道:“哎,你胆子可真够大的!”
徐子青一顿,转过头,这回见到的,是个看着挺机灵的青年,圆脸大眼,笑起来很喜人。一见之下,他对这青年印象已然好了三分,就笑问:“为何如此说?”
机灵青年一愣:“你不认得刚才那个?”
徐子青摇了摇头:“我刚入门不久,并不认得。”
机灵青年叹道:“那就难怪了,若是你真晓得他是谁,恐怕也就不敢那般顶撞于他了。”
徐子青皱眉,随即松开。
他从前不曾对这种人低头,之后自然也不会,勿论那男子是何种身份,都是如此。只是并不必与这初见之人言明。
机灵青年显然也是个热心肠的,当下就叨叨念念:“那人叫李才,是中峰的人,而中峰的元婴老祖,就是他的祖宗!”
这个李才说来资质并不如何,不过是个三灵根,但他偏偏是那老祖修仙前家中亲人嫡脉剩下的唯一一人,加之好歹也有灵根,就被老祖带入门来,收在了自己的峰头里,做的也是亲传弟子。
可李长不仅资质只作中等,悟性也不这样,靠着老祖源源不断的丹药与法诀提供,许多年来勉强筑基了,算是达到内门普通弟子的程度。
老祖对他很不满意,便对他也越发严厉,时常训斥,但他训斥归训斥,又很是护短。因此这李长在中峰地位很高,他除了看老祖的脸色外,其他同门对他都要让上三分。
左右他手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阶功法刻录玉简,每逢被老祖训斥,他就要来藏书楼刻录一批玉简回去。这时总也是他心情最差之时,若是哪个恰好被他撞上,就要被他拿来泄愤,很是倒霉。
既然是来寻人阶功法的,修为都不会太高,李长也并非盲目惹祸,每每也会问问那倒霉之人的来历,若只是小峰头的……总是要受他一番折腾的。
这一回,显然徐子青就是那个倒霉之人了。
机灵青年同情地看一眼徐子青,说道:“你如今拒绝了李长,他在藏书楼里不能拿你如何,可若是出去了,他可有的是法子让你难受!那老祖自然不会对你一个小辈出手,可老祖座下的弟子们,除了李长不顶用外,其余的,都资质不凡……”
而徐子青在听他说完后,原本松开的眉头又皱紧了。
老祖嫡系的血脉、嗑丹药嗑出来的修为、有卓越的师兄弟帮他出头、性情品行极差……这些个关键点总结出来,他怎么觉得那般耳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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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青马上想起来,是胡光远!
之前在小世界腾龙峰里,就有那么个无量宗的少宗主,也是找他的晦气,尤其要他门中出众弟子张弛与他挑战……若不是那时他已然有些本事,恐怕轻则丹田再废,重则命丧当场了。
想起胡光远与无量宗,徐子青愈发心情不悦。
同为修仙之人,原本互不相干,他自个不思进取就罢了,偏生还要无事生非,如何能坚定道心?
自打到五陵仙门来,遇着的师妹师尊等人品性尽皆不错,且能与好友真身相见,又见到仙门内处处皆有章法、资源无数,徐子青原本心情极好,可是现下他却忽然明白,即便五陵仙门乃是二品宗门,仍旧也并非是一片净土。
想到此处,徐子青眼神一凝。
有麻烦便有麻烦罢,他也算经历不少,总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
许多时候,他让人一寸,人便要欺他三尺。从前他孤零零的一人也就罢了,如今既有师尊,又有师兄师妹,他若后退,怕是连他们也要颜面扫地。
而若是那人当真是惹不起的……他也一人承当了就是!
种种念头在脑中一闪即过,徐子青面上则笑道:“多谢你告知于我。”
机灵青年也仔细打量了徐子青的神情,见他确无半点畏惧惊慌之色,也只以为他是初来乍到、不知那李才有何等气焰。想了又想,还是叹口气:“你、你日后若是出来,还是邀一位师长同行罢。”
他也是因这青衫少年温和可亲,方才来提点几句,却没得那般大的力量相助于他。此时趁那李长还未发觉,他也不能久留了。
说完这几句,机灵青年猫着腰,便从书架另一侧溜掉了。
徐子青看一眼他的背影,暗暗记下他的面貌。
人之恶意他固然不会忘怀,而人之善意……他也总是记得的。
小小插曲过后,并没有阻碍徐子青择取功法的步伐。他将前事抛开,只一心挑选起来。不多时,他就寻到了一种《春雨剑法》。
这剑法,有些特殊。
《春雨剑法》,顾名思义,想来该是以春雨之态为根本,使剑招如春雨一般,绵绵密密。倒是与徐子青的性子相合。
只是他却发觉,这本剑法并非如此简单。
其扉页言道:
春者,四季之首也,春雨润泽,万木生发。
春雨剑法为四季剑法之首,是为人阶下品功法;春秋碰头机巧莫测,是为黄阶中品功法;四季齐聚则变化万端,是为玄阶下品功法。
原来《春雨剑法》不过是一套玄阶下品功法的四分之一罢了,单单如此已然让徐子青心中有些触动,不由得就对其余三种剑法生出了兴趣来。
因而他便往前头书架走去,快快翻找,就又找到了《夏雷剑法》《秋风剑法》与《冬雪剑法》。待将它们拿到手里,徐子青略思忖,就把春雨与夏雷两部放置一处,而秋风与冬雪放置另一处。
刹那间,光华流转,那书册竟然合二为一,如今竟是形成了一部。
徐子青颇觉有趣,再一想,他乃是木属之体,而木性随四季而变,若是拿了这一套剑法,说不得还当真能合他来用。他又想起“春雨润泽、万木生发”八字,越发觉得有缘,也便不再犹豫。
当下里,徐子青拿出两枚印有“黄”字的玉简来。
幸而云师兄相赠这十枚玉简,不然他手里不过两枚人阶玉简,便无法将四季剑法尽皆刻录了。
于是徐子青左手握住玉简,右手摊开书册,将神识迅速渗入其中。
神识之力非同凡响,它只入得书册里,就感知到一种绵绵无尽的靡靡之感,缠绵过后,又有轰鸣阵阵,振聋发聩,几乎震荡神魂!他连忙镇定下来,而后一扫而过,将其中口诀图样尽览。之后神识再入玉简,则那种缠绵与暴烈之意也都刻入了玉简之中。
所有过程不过呼吸间便已完成,然而当徐子青神识退出时,仍是有些许不适之感,面色也微微发白。
刻录功法本就并非轻松之事,尤其黄阶功法所消耗神识远在人阶功法之上,即便它原本为两部人阶功法构成,也绝非是单纯相加可比。
稍作休息后,徐子青又很快刻录了《秋风》与《冬雪》结合的黄阶功法,这时他神识已是耗费了大半,额角穴窍处也开始有些隐隐作痛。
难得来此一次,徐子青原本还想要去其余几个藏书室瞧瞧,不过到这时也是作罢了。左右他已然选到了不错的剑法,倒不如回去先行习练。若是不妥,再来更换就是。现下瞧着一个想着另一个的,待得久了恐怕贪多,见诸多功法而难以舍弃,便要动摇心境了。
做了决定后,徐子青也不再多想,转身往藏书室外而去。
路上他也往两边略略探看,却并未看到李才,这让他心里有几分不安,同时也生出警惕来。
出了藏书室,就是楼道口,徐子青踏步而上,就同来时一般,才走上了那楼梯,周围又变作苍茫星空一般。
不过这回他没受到什么为难,往下走了一段,又是乾坤扭转,见到了藏书楼的第一层景致。
徐子青有礼地向守楼人告辞,随即走出楼去。
才抬起眼,就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站着几个修士,都是面向年轻,而头前的那个,恰恰正是他没在藏书室内看到的李才。
他们周身气息涌动,当看到徐子青时,也现出几分不怀好意之色。
并不对那些人施与什么注意,徐子青只当没见到,就往另一方走去。
他如今可没工夫与他们牵扯,心下则是想着,云师兄已然去得颇久了,他两个一同来的,他该是在此处等着师兄,还是回去小戮峰?一时间有些犹疑,不知该如何决定才好。勿论如何,他也是不愿让师兄走空的……
徐子青的态度,显然将那几人激怒了。
李才分明见到徐子青发现了他们,却不仅不打招呼,反而视若无睹,就使他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喂!给我停下来!”
徐子青正自思忖,并未留意。
李才咬着牙,身形一晃,便已然出现在徐子青前方,从齿缝里逼出几个字来:“这位师弟,我要你留步,你没听到么!”
徐子青这才恍然似的抬起头:“师兄是?”
李才眼中闪过一丝狰狞,他看一眼藏书楼,深吸口气:“师兄我与师弟一见如故,不过却不知师弟姓甚名谁,不知师弟可否告知?”
徐子青微微一笑:“请恕在下愚钝,不知何时与师兄见过……”
李才的指甲掐进肉里,勉强笑道:“师弟说笑了,方才于人阶下品功法的藏书室里,我分明与师弟相谈甚欢。”
徐子青故作思考,半晌才迟疑道:“虽仍是不甚记得,不过师兄如此盛情……”他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在下徐子青,敢问师兄尊姓大名?”
到底今生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抛去了从前的诸般思量后,心性也算是多了些许意气。早先在小世界被多方算计就算了,如今到了大世界拜了师门还要遇上这类跋扈的,一时兴起,就生出了促狭的心思。既然原本对方就不会善罢甘休,从别处出出气也是无妨。
故而他佯作不识,且因大庭广众下也不能大动干戈,便生生地让李才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李才眼神越发晦暗:“很好,徐师弟。”他一字一字地说道,“我乃极乐峰李才,还望师弟不要忘记了。”说到这里,语气也越发阴狠,“待到宗门大比时,但愿能与师弟相遇,互相切磋,以报师弟厚谊!”
徐子青点了点头,面色平和:“若是能与师兄切磋,那真是再好不过。”
不能善了……在大比上了断恩怨,也很是不错。
他扫过李才身后几人,各个修为都是他不能看破的,可这又如何?他们修为之今日,不过是他修为之来日,就算做出恶相,也不必畏惧。
李才见徐子青油盐不进,且那语气中似是全不把他看在眼里,心中之怒,几欲从胸腔里脱出。
他似乎不想再等到大比时了,若是在此地动手,只要不出人命,大不了……就让老祖训斥一顿就是。
就在李才胸中恶意就要溢出之时,冰冷的杀意迅速席卷而来,霎时将他诸多念头全部冻结。
他慌忙抬头,就见到一个挺拔人影破空而来,白衣墨发,杀气凌人。
之后,他就听到面前的青衫少年清润的嗓音:“云师兄!”
绝强的威压降临,这般恐怖的压力,除了老祖之外,李才只在他们极乐峰的绝世天才、他们的二师兄身上感知过。
可那位二师兄,在多年前就是宗门核心弟子了!
随即,李才好似看到了什么,瞳孔蓦地一缩。
金色龙纹!那白衣人肩头竟然有金色龙纹!
在五陵仙门里,只有核心弟子才拥有这样的龙纹。
它意味着,拥有它的人能得到无比优厚的待遇,是宗门期盼飞天成龙、极力培养的一代英杰!
而与李才此时的震惊不同,徐子青在察觉到云冽到来时,心情已然是好了许多,脸上也挂上了温和而喜悦的笑意。
他心里只想道,果真是该等的,师兄做完了事,不就回来寻他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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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冽静静站在不远之处,周身都释放出难以忽视的气息,他并未正眼看过李才,冰冷的视线顿在那青衫少年的身上。
徐子青现下眼里只余师兄一人,便也再不看那李才,快步走过去,笑着唤道:“云师兄,你回来啦。”
云冽微微点头:“走罢。”
徐子青又问道:“师兄不去藏书楼择取功法么?”
云冽道:“不必。”
徐子青便明白过来,云师兄此回邀他来此,并非是自个有什么事做,而是为他着想,给他带路。想到此处,他目光不由一暖,方才因前事而引起的不悦之感尽皆散了去。他思忖道:仙途之上,再多艰难也不过是磨练罢了,能得以与云师兄相遇,已然是他平生最幸运之事!
他们师兄弟两个联袂走了,留着后方被忽略的李才暗恨不已。
李才看着那一青一白两人背影,狠声道:“那个穿白衣的,是谁?”
跟在他身边的几个弟子走过来,其中修为较高的一人脸上仍带着骇色,有几分慌乱地说道:“那是新晋的金丹真人,小戮峰云冽!他之前才登上天龙榜,不想现下已然是核心弟子了,不知那个徐子青,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其余几人神色也很是不安。
他们不过是极乐峰的记名弟子,修为虽是比李才高些,可到底不如那些亲传弟子地位高,故而时常巴结李才,望他能在极乐老祖跟前说几句好话。
今日他们是听说有人让李才发怒,故而前来给他撑场、做一个威慑的,不想不仅没能威慑到人,反而像是惹了大大的麻烦。
一时之间,心境都大为动荡。
李才皱眉:“便是核心弟子又如何,难不成还能胜过二师兄不成!莫忘了,二师兄可是金丹中期!”他之前确是被震住了,可到底也是跋扈惯了,被那对师兄弟如此慢待,怒火又占了上风。
于他心里,同代弟子之间再没哪个比他二师兄更加厉害的了,那个什么云冽果然在天龙榜上,但二师兄可是更早以前就上去了,有什么可怕的?
那几个记名弟子听得“二师兄”三字,算是略略安心。
李才越发怒意高涨:“我回去就同二师兄说去,待到宗门大比那日,定要让他们好看!至于徐子青……就交给我了!”
修为最高的那个看李才如此神色,也不再多说,只是他心中仍在发颤。
云冽沉寂十多年,当初的声势许多弟子即便耳闻,到底不过退避几分,未必真正生出恐惧。可他却曾亲眼见那人披血而归,才是终生都不能忘怀!如今云冽一朝突破,诚然修为也不过金丹初期,可他却立时攀上天龙榜,直冲第五名啊……
?
徐子青与云冽一同归去,因见师兄来接很是欢喜,并不多思,便如以往在小世界时一般,把之前所遇诸事都说给了云冽知道。
他想着:凡事总是互相隐瞒方容易生出误会,之前十年间我不曾对师兄藏掖什么,日后自然也是不会。我如今在仙门里根基尚浅,但遇着什么事了,还是与师兄一同商量了再做才好,也以免连累小竹峰师门。
云冽并不言语,待徐子青说完,才道:“勿须理会。”
徐子青放下心来,忽而想起什么:“云师兄,那极乐峰……”
云冽皱眉。
他从来素无表情,却在此时皱眉了,即便极为轻微,仍是被徐子青看得清清楚楚。这让他不由得有些好奇了:“云师兄对那极乐峰很熟悉么?”
云冽眉头并没有皱太久,就说道:“极乐峰中人不可交。”
徐子青听得此言,想道:云师兄从来不曾这般武断,既出此言,想必那极乐峰中人有极不妥当之处。
他自然也就谨慎记下,点头道:“我晓得了,云师兄放心。”
云冽颔首,两人便即前行。
正事说完,徐子青又瞧见了云冽肩头出现的金色龙纹,笑问道:“云师兄去见了一趟宗主,怎地多了这个回来?”
那龙纹上龙头栩栩如生,一打眼看去,竟觉得像是要从那上头冲出一般,让人望之而生出敬畏来。
徐子青以为,以云师兄的性情,必然不会无故纹上这个,如今既然有了……却不知是什么用处。
云冽垂目,说道:“核心龙纹。”
徐子青一怔:“难不成……云师兄如今是核心弟子了?”
云冽道:“是。”
徐子青随即笑开来:“难怪了,我理应要向师兄道贺的。”
云冽略点头,将此番被宗主叫去之事说了。
这一回宗主传唤,是为天龙榜排名之事。
之前云冽因自天龙榜前经过,便使此榜排名剧变,竟霎时成了五陵仙门中万年来占据天龙榜前五的唯一一人。
虽说同代弟子中尚有三人在榜,然而排名都在三十以外,并不同云冽一般,才晋金丹便是一飞冲天!
此事为宗主得知,自然很是看重。故而云冽去后,便霎时得了核心弟子的身份,且排位也居于众多核心弟子之首。
而这核心龙纹不止是身份的象征,更有一个绝好的作用。
只要有龙纹者,再不受月例所限,但有所需,只要核实确有此事,除却那些极度罕见的天材地宝外,其余资源皆可以最大权限调动。
徐子青听完,又有些咋舌。
他来到这里不过数日,已然见识到五陵仙门许多大手笔,真真是大开眼界了!
不过他旋即又为云冽欢喜,修为越是上升,资源所需便也越发多了,若能有宗门提供,岂不是省了许多时间?
云冽却并无动容,他淡淡扫过那眼带喜悦的青衫少年,说道:“修行不可贪恋安逸,切身所需之物,当自谋为最佳。”
徐子青一震,旋即收敛笑意,正色道:“云师兄所言,我记着了。”
是了,宗门所提供的资源的确是大大的便利,不过也只能取些耗费工夫却又易于得到之物,免去浪费时光的苦恼罢了。而真正修行到了后头,所需之物与自身息息相关,却不能事事倚靠宗门了。
否则贪于安逸、失了进取,终究也不得长久。
师兄弟两个说了这些,已然能见小戮峰峰头,他们便降下身形,落在了之前离去之处,即徐子青洞府之前。
这里与方才并无多少不同,只是有个身材瘦削的小小少年手持一段细木,正一丝不苟地挥动不停。
树梢上黑羽金翎的雄鹰仰面躺着,呼吸吞吐间如长鲸吸水,将天地灵气化作灵气长龙,尽皆入它腹中。
它一双鹰目半开半阖,像是有些慵懒,看得徐子青好笑不已,不由开口唤道:“重华。”
听得这道嗓音,那雄鹰霎时睁开眼,拍拍翅膀飞了下来。
徐子青立时张开手臂,将它接住,任它蹭了蹭侧脸,才笑道:“怎能修行这般懈怠?”
重华低低地嗥叫,像是讨饶似的。
徐子青便摇摇头,笑叹:“下回不允了。”
重华立时连连点头,讨好不已。
这时候,那练剑的小少年严霜也是停了下来,面向云冽,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主人。”又道,“见过徐仙长。”
徐子青冲他温和笑笑,而重华也顿时发觉了云冽,惊得浑身翎羽都要炸起来,赶紧扑棱棱飞回树上,鹰目一闭,立刻修行起来。
云冽对徐子青说道:“重华为你妖宠,来日为你臂助,不可溺爱。”
徐子青则是失笑,又点了点头:“它自破壳便与我在一处,同生共死,我难免不舍苛责。不过既然有云师兄督促于我,它自当也要与我共勉才是。”
重华听得两人对话,吞吐灵气越发快了些。
云冽也不深究此事,提醒一句便已作罢。
徐子青笑了笑,换了个话题:“云师兄,严霜平日里便很勤劳,我方才看他习练剑术,很是刻苦,只是剑势之上,似乎有些不妥。”
严霜醉心剑道,哪怕不被允许登上峰顶,却在闲暇时练剑不缀……想来拜认云冽为主,也有想要得到些许指点的缘故。
徐子青想着,他从前在小竹峰寒竹林里长居,恐怕就是要偷看师兄练剑,而师兄并未驱逐,想也是认同了这一份求剑之心。现下师兄收他为仆,他心愿已成,却并不再行偷看之事,反而用心劳作,就让徐子青对他越发多了些好感,亦愿为他探一探师兄的想法。
云冽闻言,说道:“他做事想必用心。”
徐子青晓得师兄已然明了他言下之意,便笑道:“是。”
云冽略点头:“你可教他导正剑势。”
徐子青眼中笑意更深:“是,云师兄。”
云冽便不多言,只留下一句“卯初练剑,不可忘却”后,便腾空而起。
严霜恭送云冽离去后,看向徐子青,俯身跪下,行了个大礼:“多谢徐仙长成全,如此恩德,严霜没齿难忘。”
徐子青摇摇头:“不必谢我,且先与我做完今日之事,我再为你导正剑势。”
严霜眼里闪过一丝狂热,快声道:“是!”
?
晚间,徐子青盘膝坐在洞府之中,神色有些凝重,更多则是复杂。
这几日他初初安顿,并无空闲,加之重华精气未复,不曾翻看那一枚详述兽类相关诸事的玉简,现下终于来看,却发觉事情不能如他所想那般轻易。
自上古以来,天地间便有万众生灵,以人与禽兽最多。
二者皆是与天争命,修士修行划分境界,禽兽修行划分品阶。
禽兽者,又有妖兽与灵兽之分。
人与禽兽修行之道并不相同,人受天地宠爱,悟性极佳,却有灵根限制;禽兽无灵根,虽修行无碍,却悟性极差,被自然法则约束。
然而人修行万年,修为可臻化境,禽兽修行万年,甚至连灵智也不能齐全。
因此古往今来,便有许多禽兽想要做人,以便道途顺畅。
千万年衍化下来,世上除了修士与妖兽之外,竟有多了一种妖修。
妖修,禽兽化人后修人之道者也。
那霜岩鸟化身的严霜,如今其实也已然脱离了妖兽之属,是一个妖修了。
而徐子青之所以神色凝重,就是为了这化人之法。
玉简中所载:禽兽若要化人,方法有三。
119
其一需得修士相助,是为点化。
但凡是修士比禽兽之类修为高出两个境界的,便可使禽兽服下化形丹,随后施与点化之术,使其化为人形。
其二需得天雷相助,是为渡劫蜕变。
当禽兽之类有六阶修为时,可借助天雷淬体,褪去毛鳞羽角,化为人身。
其三则是当禽兽修到十二阶时,可自然变为人形。
以上三种化形之法,第三种中禽兽本体仍然为兽,所谓化人并非当真化人,而不过是变化之术罢了,并不算在妖修之类,此处且不论它。而前两者确为禽兽化为妖修之法,且兽化为人实为逆天之举,自是有得有失。
若是被修士点化,便是欠了那修士一份恩情,需得还了恩惠,否则便化为人身,也要步步劫数。故而但凡是被点化的兽类,往往就要认那修士为主,供他驱使,以偿还恩情。那严霜便是如此。
兽类因点化成人,并未有多少苦楚,成就人身后便生出灵根,再不能吸收日月精华。其人身时天赋神通亦不可用,唯有生死关头能化作兽身,使出神通救命,然而事后也将要虚弱数日,方能复原。其寿数长短也是与人相同。
若是受天雷淬体而成人之禽兽,肌肉经络血脉均是因天雷而生变,转化之时备受痛苦,一个不慎,就有殒命之忧。不过一旦成功化人,不止人身时便可使用小神通,更能在兽身与人身之间自行变换,比起受点化者,却要自由快活得多。
只是即便如此,此类妖修也已然长出灵根,不得吸取天地精华,自然兽身时也是无法修行的。其修行筑基后与受点化者同,体内皆再不是妖元,而是与仙修一样的真元。
以上种种损失不提,勿论以点化或是蜕变,禽兽化人后满身修为尽皆化为乌有,需得从头练起。可见万事自有因果,捷径虽有,其路上却荆棘更多,总是要冒上些险难,方能有一番成就。
也因有这般多的缘由,才使许多想要成人的禽兽之类望而却步,也使得妖修之数并不如妖兽灵兽之多。
是以徐子青也十分苦恼,不知该怎样为好。
虽说重华是他妖宠,他实则是将它当做家人、后辈宠爱,即便心中极希望重华化为人形,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为它做了决定。
而且玉简中更有所言,潜力愈加的禽兽之类,要炼化横骨愈难,自然化为人身也愈难。重华身具大鹏血脉,尽管只有一丝,血脉也要比寻常禽兽强横许多。
他当然能将重华点化,可是点化之后……重华所具的大鹏血脉,岂非就全然浪费了?若是让重华自行选择……重华年岁尚小,经历世事更浅,此事却事关重大,又怎能任它如此轻率!
叹了口气,徐子青神识扫过最后,那乃是一门点化之法。
他如今算是明了为何师尊那般告诫于他,想必也是看穿了重华特殊之处,要让他谨慎行事。
思忖半晌也不能决定,徐子青终是摇了摇头。
也罢,还是待重华长大些再说罢,现下他先将这一门点化之法学了,日后重华勿论有了何种抉择,他也能为它达成。
于是徐子青便以神识速速扫过那门功法,将法诀刻入识海之中。
随即他闭上双目,就慢慢体悟起来……
?
峰顶,例行挥剑三万次后,徐子青略略拭去额头汗水,停了下来。
云冽正在一旁吸收天地灵气,身后一柄无形巨剑忽隐忽现,声势惊人。
徐子青看了一眼,并不打扰,而是走远几步,端坐下来。
而后,他握住了那枚刻录了《春雨》与《夏雷》两部剑法的黄阶玉简,将神识送入其中,默默观想起来。
因性情缘故,他此时首先要习练的便是《春雨剑法》。
故而他定下心神,阖目观想,眼前就霎时呈现出一幅似真似幻的画面来。
画面里,春雨如丝,绵绵不绝,细密不断。
那无尽缠绵之意盈满天地,飘飘忽忽,如泣如诉。这等奇妙之感,就让人油然而生一种忧伤,一种绵密的细腻之情。
然而雨落之后,草木新生,大地回春,一片碧色映入眼帘,竟是如此生机勃勃,清新澄澈。
忽然间,有一道人影现身于草地之上,手持一柄细剑,扭身而舞!
那剑法正如春雨,柔和绵软,像是并无剑之锋锐,却又丝丝缕缕,纠缠不断……但下一刻,剑法陡然一变!
缠绵的春意忽而化作一种柔韧,旋即迸发出绝强的力量!
像是有一种坚韧之意不断地向外延展,就仿佛遇上了什么障碍、要极力突破这个障碍一般!
这种奋力向上、誓要挣脱束缚的决心,就好似初春时节,种子要破土而出、枯木要迸发新芽,是如此强悍,如此不容抵挡——
以极柔之力化作绵绵巨网,而柔到了更为极尽之处,便突然生出爆发之力。
这便是春雨剑法,如春雨一般柔和缠绵,但木因春雨润泽生发,又有着另一种与之相反的力量,挣脱桎梏,渴盼新生!
徐子青观想剑法,将那一幕幕虚影尽皆刻入脑海。
他体会着其中的深意,体味着剑法的每一招每一式。当看得越多,他便催动《万木种心大法》,竟然当真好似化作了一粒深藏在地底深处的草籽,享受了春雨的润泽,又因润泽迸发新生。
这样的力量是生命之力,让他无比憧憬,也深深共鸣。
在此时此地,徐子青仿佛终于领会到一丝木之道的力量,他忽然明白,若是要号令天下万木,并非只是单单融合种子便可。
更多的,是需要体悟。
木之道,因天地万物而有改变,若要当真明白此道,便也要化身为木,以自身为自然之物,去与自然之物沟通结合。
所谓《四季剑法》,所述便有一个道理。
木因春雨润泽生发,因夏雷淬炼出火,因秋风吹拂飘零,因冬雪覆盖掩藏。
木随四季生变,四季于万木影响为最深……
故而这一套剑法,真可谓是为他量身打造!
良久,徐子青才缓缓从观想境界中醒转过来。
识海中映出的情景已然消散,他似怔非怔地坐了片刻,便站起身来。
而他此时手中所出现的,却是那一柄钢木剑了。
钢木亦为木,以此为剑,当更易习练这一部剑法,助他体悟。
徐子青手腕微抖,一招“春雨绵绵”已然使了出去。
剑尖刚刚划起,便是化作了无数剑影,随后一阵淡淡缠绵之感融入剑身,霎时化为剑势,使得周身好似有无穷细雨落下,密密不尽,犹如雨帘。
这一式剑招最是柔和,舞动时那一个青衫少年好似化作春风,与春雨相伴,亲密无间。而后春雨微斜,如雾如烟,迷蒙人眼,使得那人也好似融在了雨中,不能看清身形,便是那淡淡虚影,也好似极快地散入了天地之间,再也难以寻觅踪迹……
徐子青舞得兴起,他头回触碰到如此精妙剑招,正是沉浸其中,如痴如醉。
他此时忘却了一切,只记得剑很稳,而身形很轻。
有一道绵软的感觉贯连着他的手臂与钢木剑,使剑与手臂也好像融为一体,生出了一种无比奇妙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这一式剑招也不知被他舞动了多少回,终于在绵柔到了极处、将要生变的时候,突然滞碍了住。
也使徐子青霎时惊醒过来!
深深地呼吸过后,徐子青才发觉身子有些酸软,不过精神却很是餍足。
丹田里《万木种心大法》仍在不住运转,真元饱足,竟似并未因他方才的沉醉而消耗,反而越发显得充盈起来。
徐子青这时又觉察出来,他于舞剑之时,周身木气四溢,使得这整个峰顶也生出一种淡淡的春意来——
不对。
徐子青忽然想道:小戮峰峰顶遍布云师兄剑意剑压,又怎么会满是春意?云师兄又在何处?
思及此,他立时四顾,却见不远处白衣男子稳稳端坐,而其周身气机却很是收敛,除却他四周方圆半丈内杀念凛冽外,竟然没有一丝气息外泄。
徐子青看过去,正与云冽四目相对。
他便有些赧然:“云师兄……你看了许久么?”
云冽颔首:“自第一剑起,并无遗漏。”
徐子青一怔,面上微红:“师兄可指点与我?”
云冽说道:“我观你剑法流畅、剑势圆融,与春雨之意颇为相合,倒是不错。”
徐子青有些欢喜,他虽觉这剑法与他很是相称,但到底还是想要听一听师兄的意见,便问道:“我有心就习练这一套剑法,云师兄以为如何?”
云冽略思忖:“可行。”
徐子青便笑逐颜开:“既然如此,我便再练一遍,请师兄为我指正。”
云冽亦是微微点头,并不拒绝。
徐子青就振臂而动,随剑而舞,
方才他已然领悟“春雨绵绵”内中真意,此回再来使出,也很快沉入这等境界之中,挥洒自如。
只是徐子青却并不晓得,他初次观想便能心神合一、有所体悟,此乃一个极大的机缘,体悟的时候越久,后来与这一套剑法就能越发契合,实在是不能受人打扰。之前他沉迷于新得的剑法之中,使得木气外溢,便将云冽惊动。而云冽乃金丹真人,若气机仍然释放在外,杀意与剑意影响之下,便定会打断这一份体悟,使他白白错过这个机缘了。
故此云冽将周身气息尽皆控制了,才使得徐子青能那般安稳体悟,之后云冽便一直注视于他,观其练剑。
现下云冽也如适才一般肃颜观之,以寻其中破绽。
良久,徐子青停剑而立,仍是于柔极时脱身而出,不得继续。
云冽便出言指点,为他将方才那剑势中偏差之处一一指出,使其改之,而使剑法之疏漏处渐渐补足,也使得那春雨之意越发绵密起来。
这一日之间,一个舞剑,一个指正,两人于峰顶练剑不缀,虽是指正的要求严苛,舞剑的却也很是严谨,竟然很是和谐默契。
直至傍晚时分,天边再有金帛飞来,竟然又是宗主传令了。
120
“着司刑峰刑堂司刑掌事四十九席云冽云司刑往外门督办甄选仙门弟子事宜,事能办成,则记功德三千。”
金帛飘荡于峰头之上,随风自燃,而有一道极为威严的声线将宗主之令布下。金帛燃尽后,散发出点点金光,落在云冽手中所持的一枚黑色令牌之上。
那令牌上充斥着一种极为肃穆的气息,与云冽周身弥漫的肃杀剑气互相映衬,竟看着相得益彰,十分相称。
徐子青见到,令牌上印着一条狰狞黑龙,龙首狰狞,龙口大张,内中正刻着一个“刑”字。而这“刑”字下方,则写着一个数字,为“四十九”,便是如今云冽在司刑峰的席位了。
说起司刑峰,丘诃真人在玉简中可是相当细致地讲述过了的。
仙门中固然小峰头、中峰、上峰分别为诸位修炼有成的优秀弟子居处,另外却还有一座主峰为四座次峰所围,合为“五陵”。
其中主峰为宗主所居之地,次峰里有三座均是诸多长老隐居之所,唯独司刑峰地位最是特殊,专司门内刑事。
司刑峰里有一座刑堂,即为审判门内弟子触犯门规者之地,有一位司刑堂主,九名司刑长老以及四十九位司刑掌事。
司刑堂主修为高深莫测,究竟到了何种境界,除却宗主之外无人能知。司刑长老修为尽在元婴期以上,而司刑掌事,则都要有金丹以上修为。
但凡是司刑之人,凭借门规行事,寻常人不敢招惹。而他们能在众多弟子中脱颖而出,修为也是极为强大。无数年下来,能跻身其中之人,往往都曾为或正为各代中核心弟子,才能力压众位强者。
云冽之前为徐子青能顺利入门,于多日前申请司刑掌事一职,他那时虽只有化元后期巅峰,但剑意所指之处,有数位掌事败落他手,加之其杀念极盛,很是适合司刑之事,便成了那唯一的特例。
然而特例归特例,即便他再如何越级斩杀金丹,可境界如此,能破格收入,还是瞧在他所习剑道的份上,若要得一个较高的席位,却是不能。
故而云冽也只是四十九席司刑掌事罢了。
既为司刑,便要履行在职之责,每逢升龙门开后第十日,也是宗门大开招收弟子之时。未免有行鬼蜮伎俩者在其中大动手脚,便要有人前往督查。
云冽身为新晋司刑,也理应受命前往。
徐子青念头闪过之后,便忆起了与他同来升龙门的诸位同道,不由问道:“云师兄,那自小世界而来的弟子,可是也同属这一回招收之列?”
云冽略点头:“你若担忧,可与我同去。”
徐子青心中一喜,他入门之前并不知晓招收弟子之事如此繁琐,而后晓得了,自是有些忧心,只是种种缘故之下,他却不能插手。不料师兄体恤、允他同去,便可与他们再见一面,只是……他想了想,又问:“对师兄可有妨碍?”
云冽道:“无碍。”
徐子青放下心来,面上也禁不住露出些欢喜神色来。
因心情浮动,已然不是练剑的绝好时机,云冽便放徐子青离去。
而徐子青深知师兄于练剑之事上的规矩,自也不会多留,就离开峰顶,要去同往日里那般把山体覆上绿意。
因他正要施术,严霜自是躬身在旁侍奉,捧来早已备下的种子。
徐子青见到严霜,忽而想起玉简中所载诸事,不由轻叹一声。
严霜被点化成人,一身修为化为乌有,正是要从头再来,体内并无真元,才能使他不时化作禽兽之形。只是尚未筑基前人形原本便很不稳定,他这般做法,对身子极是有害,再多做个几次,点化之术逆转回去,就要反噬,让他变得兽不兽、人不人了。
徐子青心知严霜是以禽兽之态飞行更为快捷之故,方有如此做法,这原是其忠诚本分之心,只是禽兽修行本就不易,他却并不能任严霜这般轻率为之。
于是他便说道:“重华素来活泼,却总是拘在山里,是我对它不住。日后你再去采办种子,可与它同行,让它飞了带你。”略顿了顿,又道,“你心中极爱剑道,便更要好生照管自个,切勿再行那般危险之事了。”
严霜之前见徐子青叹息,还以为做了什么不妥之事、惹得仙长烦忧,正自忐忑不安,而后听闻徐子青那般说法,顿时猛然抬头,眼中也带上一丝感激:“多谢徐仙长体恤,只是此乃小奴分内之事,不敢如此轻忽。”
徐子青微微一笑:“你平日里很能为我分担,若是将身子弄垮了,我却再难碰上这般合心之人。而且我近来要随师兄办事,重华一人在山中难免有些孤单,你正好替我陪伴于他,也算是尽忠了。”
严霜正色听了,神情很是认真:“小奴领命,定不辜负徐仙长厚望。”
徐子青这才略略放心,抬手招来重华,又嘱咐道:“严霜替我照管你,你可不能捉弄于他。他若是要出山做事,你也为我送他一程,可好?”
重华面上很是不舍,挨挨蹭蹭好一会儿,才低嗥几声,委屈应下。
徐子青目光柔和,为它抚了抚翎羽,就放它飞去。
今时不同往日,从前他居无定所,连累重华也要日日盘旋空中,不得修炼闲暇。但如今他已入小戮峰,重华也该好生修炼一番了……
?
第二日,正是倾陨大世界众多门派招收弟子之时,五陵仙门也不例外。
徐子青走出洞府,往峰顶去寻师兄。
然而才到峰顶,打眼所见的景象却让他很是讶异。
原来以往云冽总是一身素衣,然而今日却很是不同。
只见他身着一件黑色锦衣,宽袍大袖,肩头印有金色龙纹,腰间悬挂司刑黑龙令牌,一头长发齐中段束在身后。
他寻常时候便是杀意惊人,现下黑衣披身,越发显得冷酷非常。
徐子青目不转睛,正是倒抽一口凉气。
如此正装气势逼人,几使人惊心动魄!
云冽见徐子青到来,微微点头:“走罢。”
徐子青定一定心神,温和一笑:“是,云师兄。”
云冽转身,抬手打出一道黑光。
那黑光却是一只黑鹫,振翅后翅膀宽有十丈,很是庞大。
云冽腾空而起,盘膝坐于黑鹫之背,徐子青也随之而上,就坐在师兄身后。
不过他这一坐却才发觉腿下并无翎羽,而是打磨光滑的金属之物,让他不由得便吃了一惊,问道:“云师兄,这是何物?”
云冽手掌在黑鹫颈部按了一按,那黑鹫便掉转了头,往外头飞去。
他则说道:“此乃机关傀儡兽。”
机关傀儡兽?
徐子青仔细回想,师尊所赠玉简中不曾说过,他自然是不知道的。但仅是听一听这名儿,便也能猜到一些。
他再用手摸一摸傀儡黑鹫的脊梁,只觉得触手冰凉,观其飞行,又像是有一种冰冷与剽悍相结合的奇异意味。这就让他生出了几分兴趣来。想道:待到什么时候有空闲,也要去“多宝阁”里寻摸些机关术来瞧瞧才好。
傀儡黑鹫比起寻常灵禽来飞得更快,只消在其口中喂入灵石,就能支撑好些时候了。且其并不知疲惫,也极为顺从,相较起来,倒是更多修士喜爱它多过真正的灵禽了。
可惜寻常傀儡易得,可能这般栩栩如生、庞大的傀儡黑鹫却很是罕见,云冽也不过是以司刑掌事身份出行时方可乘坐,不然也将以司刑峰戒律论处。
傀儡黑鹫疾行之下,不多时就已然越过了无数峰头,来到那内门与外门相接之处。前方乃是一片虚空,若非傀儡黑鹫在此处悬空停下,恐怕无人能知此乃出口之处。
云冽取下腰间黑龙司刑令牌,劈手打出。
那令牌霎时没入前方虚空之内,很快漾起道道涟漪,生出一团不断盘旋的黑色漩涡来。黑鹫傀儡立时投身而去,很快消失在渐渐缩小的漩涡之中。
徐子青只觉眼前一黑,又是一亮,再抬眼时,见到的便是一座巍峨的殿堂。
若按照他从前的眼光,该是觉得威严无比的,然而因着在内门里见识了许多更加雄伟建筑,再看这一座殿堂,就觉得气度略逊几分。
殿堂上书写三个大字,为“掌事堂”,正是外门长老、诸多管事行使权力之地,也为议事之处。其后方有院落和众多高门大屋,想来就该是他们的居所。
傀儡黑鹫盘旋高空,强烈的威压霎时传遍整片山岭,使得掌事堂中人亦有感应,不多时便有好些人影现身前方。
徐子青观之,这些修士大多与他修为相仿,有几个看不透的,却也不曾给他威胁之感,想来顶多也不过就是筑基后期罢了。
云冽端坐黑鹫脊背,气息冰冷,神色冷峻,可怖的剑压即便只是溢出些许,仍是让下方众修士面色苍白,冷汗涔涔。
那些个修士们看清黑鹫之后,纷纷俯身行礼,齐声道:“见过司刑掌事!”
随后他们便听那气势惊人的黑衣男子开了口:“吾乃司刑峰四十九席云冽,督查此回招收弟子之事。”又说,“掌事堂堂主何人?上来回话。”
外门中除却诸多长老、管事等人手握权力之外,另设有一个管制之人,便称之为“掌事堂堂主”,实为外门门主,有任免外门中人之权力。
不过即便是外门门主,地位待遇约莫也只与内门亲传弟子相同,若是遇上金丹真人或是很受内门宠爱的弟子,那也是要退避三舍、不敢掠其锋芒的。
修士中就有个身形微胖的修士足踏飞剑,来到略矮于黑鹫之下处,欠身道:“掌事堂堂主贾阳平,见过云司刑。”
云冽垂目:“何时开门?”
贾阳平恭敬道:“当在辰正时分。”
云冽略点头:“已至卯末,可往悟心堂。”
贾阳平自然再应“是”,就回去招呼众多长老、管事一同,纷纷使出各种法器,簇簇拥拥,朝另一头飞去。
云冽操持黑鹫,静静飞于左近之处,并不与众多外门之人拥挤,倒是颇显得有几分“遗世独立”之感。
徐子青方才见得师兄那般威势,心中滋味很是难言。
但不及多想,一行人已然是来到了悟心堂前。
121
因今日招收弟子之故,悟心堂前很是空旷,唯独有两列武士昂然站立,显得颇为威风。就在辰初之时,有一片浓厚阴影自空中疾飘而来,投在这悟心堂前,点点灵光湛然生辉,更有缕缕清气袭来,越发现出些孤高脱俗的意味。
原来是有十数个位高权重的外门主事之人到来,纷纷收起法器,落在了地上。
如此奇异场面,那两列武士竟像是全都不曾看见一半,目不斜视,丝毫不乱。
而高高盘旋的傀儡黑鹫却并未下来,而是安静悬浮,偶尔振翼,十分沉稳。
徐子青坐在黑鹫脊背,居高临下而望,口中忽然“咦”了一声,旋即问道:“云师兄,那些就是外门的力士么?”
云冽应道:“是。”
徐子青越发好奇起来,不由得就多看了几眼。
当初那玉简中除却内门中事外,将外门之事重要些的也都说了清楚,想来也是为使众多内门弟子晓得内外门区别之故。这外门到底也同属五陵仙门,亦是不可或缺之处。
这外门,实则是为处理武陵仙门杂务的地方,兼领考察外门弟子的职责。
然而最为重要的,乃是百工岭。
百工岭上之人俱是百工之人,衣工长于织就法衣,农工长于伺弄灵田,器工长于炼制诸多简单法器之类,巧工长于弄巧具之物……种种做工下来,所得资源好的尽要送往内门,供那些一心修炼的弟子们受用。
外门弟子并非人人都能进入内门,有些费尽百般心思仍是资质不足者,入这百工岭便是最为常见的去处了。
而往往内门弟子要挑选奴仆的,也在其中。
不得以成为内门弟子的,若是攀上一两个内门中人给他做奴仆,也总比在外门消磨来得更好。除了那些刻苦不缀之人,也有许多求好取巧之辈先入百工岭,再想方设法图谋内门弟子。而仙途艰难,左右内门弟子也多少需得人打理事务,宗门倒是并不忌讳这种手段。只消那人足够忠诚、又受得了考验,也可与他这一个机会。
不过也有许多弟子不喜好钻营谄媚之辈,故而百工之巧工与器工便合力炼制了一种仆从,就是“力士”了。
这种力士并无本身意识,最是顺从,类于机关傀儡,十分精巧。其又分等级,分别为黄巾力士、银甲力士、金甲力士,越是等级高的就寿命越长,也越是神力惊人。若说黄巾力士不过等同于一个先天武者的修为,那么银甲力士堪比筑基,金甲力士更是接近金丹!
这等奇妙之物,制造之初便引起宗主注意,破格提拔那制造者的地位,将其拉拔到内门中去,归属于炼器峰下,只为内门有杰出贡献的弟子炼制银甲、金甲的力士。而留在外门的巧工与器工们,因材料与火候多重限制,宗门规定下,却是只能炼制黄巾力士。
下方这悟心堂前的两排武士头缠黄巾,便也正是黄巾力士了。
那掌事堂堂主贾阳平也并非头回主持招收弟子之事,自也晓得那些个前来督查的司刑并不会下来与他们一同,只是在上方护持罢了。
他之前尽过礼数,现下便要安排之后诸事,因着早先就已熟习,如今更加有条不紊,当即吩咐几句后,就正身站在了悟心堂前。
贾阳平运起真元,袖口里突然窜出一座银桥,见风而涨,极快地化作了一道天桥,架起来遥遥延伸到远方,霎时间就将仙门外头与悟心堂前相连。
银桥上并不宽敞,约莫只能容二人同时行走,可那银桥却又极高、极长,若是走在上头,一个不慎,恐怕就要掉了下来。
而那银桥下头,不知何时也变作了茫茫海水,逼真之极。
徐子青微微诧异,便是以他如今的眼力,竟看着也像是真的海水,便问道:“云师兄,那可是幻境?”
云冽略点头:“问心银桥,其上刻有阵法,金丹期以下之人不能看破。人上桥则修为禁锢,只留肉体凡胎。”
徐子青有些明白了,既言“问心”,想必也有拷问内心之意,他想一想,若是自个上了银桥,不能用真元护体,恐怕也是要有几分戒惧的。这的确不失为一种极佳的考验之法。
辰正到时,银桥上光芒流转,下方海水也掀起层层海浪,显得格外汹涌澎湃。
五陵仙门外门大开,不多时,就见到了人影。
只见那桥头突然出现了许多男女,都是纷纷往桥上拥挤而来。
很快有几个步伐快的匆匆上桥,然而他们后头之人不甘示弱,也是奋勇争先,你推我攮,互不相让,恨不能要抢到最前头才好!
可如此狭窄的桥面之上,哪里禁得住这般肆意而为?很快后头的就挤住了前面的,一同有五六人都脚下不稳,生生掉到了桥下去!
那海水看着如此凶悍,一个浪花就把人卷走了,唬得后面连着数人都是生生住脚,但更后头的瞧不见前方之物的又并未停下,结果彼此相撞,“呼啦啦”再掉了好些人下去!
这时总算是吓住了后面的人,尽管桥头人数不断增加,可却没一人肯上桥了。都是纷纷驻足观望,不敢轻举妄动。
徐子青远远观之,却是不禁皱了皱眉头,说道:“方才失了冷静之心,现下又没了进取之心,这真是……”
云冽言语冷淡:“如此关卡都不得过,不可入我五陵仙门。”
徐子青轻叹一声,却并不反对。
的确如此,不过是桥下的海水有些声势,银桥高些、险些罢了,余下只消人走过桥去,就算过了第一关了。
如若这般容易的都不能通过,之后的考验,又怎么能成?五陵仙门好歹是个大型宗门,哪怕是个外门弟子,也总是要有些门槛的。
过得有半刻,才有人首先走出,踏上了银桥。
此人身形颇为瘦小,胆子似乎也不甚大,不过却一步一步走得极稳,那般小心谨慎的模样,让人看着也不由心生怜悯。
过了有半个多时辰,他方才走到银桥中段。这一段路程尽管他走得悬乎了些,倒是不曾栽倒,眼看也离这悟心堂越来越近了。
这个瘦小少年快要走到,后头那些观望之人也都试探着前行。
此回众人都较为仔细,也不如方才那般争胜鲁莽。
银桥上渐渐排出了队列,中间也有些小打小闹,因着种种缘由还有许多来人都给落下桥去,好歹留在桥上的,却是占了多数。
徐子青看到此处,眉头略略松开。
忽然间,云冽身上却爆发出一道浓烈的杀气。
徐子青心中一惊,登时看了过去。
只见云冽抬起手指,轻轻一点,就有一缕剑气自指尖激射而出!
这缕剑气发出“嗞嗞”破空声响,拖起了长长的白痕,正中银桥上一人眉心。
那人登时被打出一个血洞,就此栽倒下去,旋即再有两道剑气过去,又有两人被点破眉心,齐齐落入了桥下海水之中!
三道剑气过后,引起了一阵慌乱。
那些个来拜师的虽早都有些准备,可谁又晓得会有出手杀人的?霎时都骇得不成。原先冷静下来的诸多人中,便再有过半因慌张而互相踩踏,也都栽到了桥下了。余下还有数十人勉强镇定住,但也只得停在桥中,没得胆敢再跨出一步的。
徐子青见状,也是一愣。云师兄为何会在此时杀人?
云冽此时却未与他说话,只是神色冰冷,神识外放,似是在那桥上众人身上再度扫过。
桥上众人被这威压所迫,只觉得一道极冷寒意打从心底而起,像是将他们的五脏六腑尽皆看穿了一般。故而强些的还能堪堪站住,弱些的则四肢瘫软、跌倒在地了!
不过这道冷意来得快去得也快,约莫只有两个呼吸间,就已然消散。
云冽此时才道:“魔门的钉子,心怀鬼蜮,诛之无赦。”
徐子青便恍然:“是邪魔道中人?”
云冽微微颔首。
徐子青一窒,旋即轻声问:“云师兄可能探知其来处?”
云冽却略摇头:“将尸身交予宗门即可。”
徐子青明了,也不多话。
小世界中仙魔之间已是仇敌,而大世界中则要复杂许多。
修魔之人有正魔道与邪魔道之分,前者我行我素、潇洒肆意,故而往往开宗立派者少、逍遥天下者多;后者居心不正,无法无天,少有约束,因而时常群聚而居,更与仙道中人一般,有宗门依附。只是那邪魔道的门派里,却要比仙道宗门要险恶得多。
如今仙道势大,邪魔道者却也弱不得许多,然而仙道予凡人庇护,邪魔道者以凡人为饵食、资源云云,二者对立,也是理所当然。
久而久之,仙魔也有多番冲突,邪魔道者手段阴桀,时常挑选魔种,送往各大宗门拜师求艺,安插暗桩。因此事曾使仙门中人有极大损失,因而自此之后,众仙门挑选弟子时,也越发严格起来。
云冽司刑之责中,督查诸多外门管事尚在其次,诛杀魔道钉子方为重中之重。
徐子青曾见邪魔道中血魔滥杀无辜、行那般邪恶诡谲之事,故而见到魔种被诛,也生不出几分怜悯来。只想道,若是不慎让这些魔种混入仙门来,恐怕对宗门也是大大有害……
这筛选弟子的头道关卡,足足耗费有三日之久。三日里云冽毫无懈怠,只端坐黑鹫之背,时时探看,终是诛杀了二十八个魔种。魔门竟派这许多魔种前来,可见五陵仙门地位之高,引人垂涎。
三日过后,五陵仙门闭门。
银桥收起,众多过了头关的外来修士也纷纷被贾阳平安排了去处。
之后又是五日忙碌,将众修士依年龄、灵根、修为、悟性、心性等筛选过去,总共留下了二百八十八位修士。其中有望入内门者为十二人,被先行送到瞭望堂里,与之前小世界中通过三种考验的修士同住,均为准内门弟子。
至于余下的二百七十六人,则已然是准外门弟子了。
然后所有外门弟子与准外门、准内门弟子齐聚迎仙堂,等待内门中有意收徒者挑选。这时便也是云冽此回第二项重责。
122
当日清晨,迎仙堂前已是陆陆续续聚集了许多人来。
外门中除却百工岭中之人外,其余弟子并不需穿着同样服侍,故而也都是各自打扮,也有光鲜亮丽、花团锦簇的,不过都很是齐整,未有丝毫失礼。
云冽与徐子青一个着黑衣,一个穿青衫,此时两人却不同之前那般乘坐傀儡黑鹫,而是并肩立在一旁。掌事堂堂主与诸多管事、长老均是不在,只不知是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徐子青视线在人群里逡巡一番,便定在了一位神采飞扬的红衣少年身上,正是多日不见的宿忻。他此时侧头与身旁卓涵雁说话,而后似是察觉到什么,也是转头过来。
两人目光对上,宿忻正是一怔,随即便是欢喜之意。
徐子青看着他,也是微微一笑。他再看宿忻周围,也见到刁子墨、罗吼、冉星剑等人,看来都已是准内门弟子。而当初一同跟来的几个孩童却没见到,想是在心性或是悟性上有些差错,不能得入。
宿忻见到了徐子青,自也很快告知了卓涵雁等人,于是徐子青难免也与他们对上视线,各自含笑颔首,就是打过了招呼。
徐子青见众人安好,也是略略放心下来,旋即也不多看,定心跟在云冽身侧。
过不多时,空中就渐渐有灵禽飞来。
那灵禽上或立或坐,有许多衣袂翩然的修士乘风而来,很是飘逸潇洒。他们周身威压凌人,看着便有不弱的修为。
徐子青仰头观之,也颇发觉了一些深不可测的气息,只是他日日与云冽在一处,倒是很是清楚金丹真人能给人何等压迫之感,如今见到,便觉得其中似乎并无金丹真人前来……可门规所定,非金丹真人不能收徒,那既非金丹真人,又是所为何来?
他正不解时,忽听有一人在空中唤道:“谁是刁子墨?速上前来!”
那一道嗓音似远似近,炸在众人耳边却又有如雷鸣一般,很是震撼。
徐子青心中惊讶。
他倒不曾想到,内门中头一个招呼的,竟然就是他的熟人!
刁子墨不敢迟疑,当时就上前一步:“晚辈刁子墨,见过前辈!”
那人“哈哈”大笑,声音更响:“听闻你有水粗火细的双灵根,是个习雷法的苗子。现我惊雷峰要收你做一个记名弟子,你愿是不愿?”
刁子墨测过心性后,于外门等待招收弟子事已久,早已将众多弟子等级弄得清清楚楚。原以为多半是要去内门中苦苦挣扎一段时日,不料现下便有师尊收他,自是欢喜无限,立即说道:“刁子墨多谢前辈赏识!”
他心中也很明白,如他这般小世界来的修士,若非有人提起,定不会有谁人注意。而这提起他之人,自然便是那见过一面的杜修真人了,不由得便在心里生出了几分感激来。
那人见刁子墨这般表现,也很满意,而后伸手一抓,刁子墨就身不由己地腾空而上,也坐到了灵禽之上。
而后此人也不多留,灵禽双翼一振,就往内门飞去。
众所周知,惊雷峰乃是一座中峰,不止是峰主必然是元婴以上的绝世强者,峰上恐怕金丹、化元期的高手都不在少数。即便只是被收作记名弟子,日后的前途也是无限。
眼见刁子墨这般好运,霎时使得众多弟子钦羡不已,更有许多露出嫉妒神情,也纷纷整理衣衫,都蠢蠢欲动起来。
徐子青看向宿忻等人,见他们面上反而是三分羡慕七分喜意,眼中也是微微柔和。看来这些时日他们之间已是交情颇佳,如今刁子墨有了造化,对他们也有好处。他又转念一想,那些小世界的同道心性都很不错,便不是兄弟,也都明白他们应是“同气连枝”的关系,且心中计较更胜他徐子青数倍,也无需太过担忧。
不过念及散修盟照拂之情与宿忻同他的交情,徐子青想了一想,却是仍是传音过去:“莫去极乐峰。”
且说宿忻等人正在考量刁子墨拜入中峰之事,却突然听到这一道神识传音,不禁齐齐怔了一怔。
待听出这传音乃是徐子青所有,这几人彼此对视,见对方面上神色,也都明白几分。之后宿忻看向徐子青,也是点头,以示明了。
徐子青做了提点,也是放心下来。
正此时,他识海里却也有传音而来:“莫再放出神识。”
徐子青一怔,讶异地看向云冽,他自是听出,这乃是师兄传音。
云冽神色不动,声音直在徐子青脑中响起:“你修为尚浅,神识可被阻截。”
徐子青瞳孔蓦然一缩,随即放松下来:“是,云师兄。”
他方才的确是没想太多,但凡是化元期以上修为的修士,稍稍感知他的神识,就能轻易阻截。之前他与宿忻传音的那一句言语,要给旁人截去,实实就是打了极乐峰的脸面,也必会给他带来麻烦……只是宿忻等人要拜入内门,而极乐峰显然极为不妥,他若不提醒一句,实在不能心安。
好在刚刚他传音所经之处不过是些修为外门弟子,修为并不及他,只要待之后那些修为高的现身之后,他再不做了就是。
那刁子墨被人带走之后,空中还有许多灵禽,也都各自盘旋,似在挑选。
然而却再未有人被收入某个峰头做弟子之类,反而是有些被看中做了奴仆的,也给带入了内门里去。
徐子青察觉到,那些准外门弟子并无几个被挑了走,倒是外门弟子被挑得多些,而余下双十多的准内门弟子,也乏人问津。
又过了会,天上的灵禽却俯身而下,往边上少人之处落去。
灵禽的背上,则跳下几个通体灵光的修士来。同时,又有不少外门弟子就像是怕沾惹到什么似的,快步离去。
云冽周身的寒意,在此时更冷肃了数分。
徐子青一凛,是皱起了眉头。
原来,就在他前方约莫几丈远处,正有一位衣饰妍丽的美貌女子,正巧笑倩兮地偎入一个看着极为高壮的男修怀里。
那男修一手搂了女子的腰,一手却自下方探入女子衣襟挑弄,面上的笑意看着颇有几分难言的意味。而女子侧头,眼角眉梢都带有一缕春情。
这场面……让徐子青有些作呕。
仙门宗派,怎么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如此、如此淫邪之事?
深吸一口气后,徐子青看向云冽,低声开口:“云师兄……”
才出口,他又顿了住,不知该如何继续了。
难不成他要师兄出手阻止么?可此时看来,那两人分明是你情我愿,哪里轮得到他来管这个闲事?
云冽像是察觉了徐子青的情绪,冷淡应声:“宗门有双修之道。”
徐子青有些噎住,虽说有双修之道,也勿须在众人面前这般……而且那女子分明是初初与男修见面,就如此献媚,而男修则全无尊重,哪里像是双修道侣了?
云冽敛目:“奴颜媚骨以寻捷径者,大道难成,不必理会。”
徐子青叹了口气,又暗暗摇头。
然而却不是只有那一个女子如此,不知何时,这堂前居然有好些美貌女修簇拥着那些个内门弟子,而内门的弟子们竟也是来者不拒,摸这个一把,搂那个一下,偏偏还做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好在还不至于公然宣淫,但就如此作态,也着实碍眼了。
眼看这情形如此荒谬,徐子青眉头也是越皱越紧,难以忍受。
他一撇头,就要错过去,可眼光不经意间,却见到了个身量娇小的少年也被人拉进了怀里,登时是瞠目结舌,真真难以置信。
这、这是……
那少年生得唇红齿白,脸上带着媚笑,生生将那副好容貌折损了七分。他穿了一身淡紫的衣衫,看着轻盈,也越发显得有些魅意。
而搂着他的亦是男修,一只手搁在他唇上慢慢磨蹭,神色很是暧昧。
徐子青便是再如何迟钝,也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惊讶之中,他也回想起了当初承璜国东黎熙与焦涂之事,只是那时好歹能看出那两人之间的情谊,现下却只有赤|裸裸的肉欲罢了。
可徐子青却不能理解,既然已然身在二品仙门,即便是资质不佳、身处外门之中,却也可以暗自努力,最不济在百工岭中,也能有一份出路……为何却要这般作践自己?
大道难寻,仙途多难,修士修仙,或是为追寻至真的道理,或是想要逍遥长生,总归也是为了自个的畅快。而如今这些攀附的修士以色事人,哪里还有修仙之士的坚毅执着、脱俗自在?与凡俗界的青楼楚馆,也是差不离了!
徐子青再看那些个“寻欢作乐”的内门弟子,只觉得气质可鄙。
这些弟子入得内门、拜得师尊,然而不行苦修,反而为色欲所惑,也真真是浪费了资质与那许多的资源。
原本徐子青在五陵仙门中这些时日,很是敬慕宗门的气魄手笔。可后来先是遇着了心性不佳的李才,使他悟出这宗门里也并非处处和谐融洽——这也罢了。直到今日见到这等场面,才是让他真正生出了几分失望之情。
这大世界里的大型宗门中,有那般严格的门规之下,尚且有如此弟子……若是其余地方,岂非更加不堪?
思及小世界中曾听闻之事,徐子青眼神便有些黯淡下来。
小世界里已有许多不堪之处,而大世界中,竟犹有胜之——这便将他心中恍若仙境一般的幻想,从此打破。
徐子青沉默半晌,忽然开口:“云师兄,倾陨大世界里所有宗门都是如此么?”
云冽默然,而后说道:“门规不限此事。”
徐子青叹了口气,良久不语。
他本以为,修仙之人即便为长生而争胜执着,却也有无垢心境。可自打入得仙途以来,不论何处,不论仙凡,总也是脱不得权色之欲、少不了贪婪之心……既然如此,修的却是什么仙呢?
正怅惘时,肩头却是微微一沉。
徐子青侧过头,神色间有些恍惚,而后视线落在肩上。
那是一只手,一只属于云师兄的、并不柔软的冰冷的手。
云师兄这是……在安慰他吗?
徐子青看向一身冷峻的黑衣司刑。
云冽仍是神情不动,目光也仍是冷淡无比。但他的这一个举动,却又分明比平常多一分宽和。
徐子青勉强一笑,忽然间脑中生出一个念头,不由脱口而出:“云师兄,你、你允我随你来此,是特意要我看到这些么?”
123
云冽一顿,收了手,颔首道:“修真者,去伪纯真,修的是一点真我。我邀你来五陵仙门,且说过一句话,你可记得?”
徐子青闭了闭眼,当日里云兄所言,他自然句句记得:“云师兄说,待我筑基,入得大世界,再入五陵仙门,之后所见、所闻、所历诸事均与此间殊异,道心不正则易为浮华遮眼,要我时时自省,方可独善其身,不被喧嚣污浊所累。”
他时刻谨记,不敢或忘。
只是到了大世界后,见到的是慈爱的师尊,活泼的师妹,严厉而关怀备至的师兄,而大型宗门内中章法亦是让人心生崇敬。
因此,他未被浮华遮眼,却是将此地想成了修行圣地。
可今日这一观,徐子青终于明白。
宗门为他们这等弟子提供资源与方便,可但凡是修为高强之人,宗门的极力培养又给了他们许多特权。
五陵仙门确是个极佳的大型宗门,但光影之下,却非是一片纯净。
大世界中势力复杂,宗门之间也有竞争。
修士要想成仙,除却自身修行之外,还要争道统争地位争资源,宗门中掌权者也许并非权欲之人,可若是想要立足、培养出更多的优秀弟子来,很多时候也不得不顺从大势,妥协而为。
徐子青才发觉,他进得宗门之后,便是自以为早已定心了,实则仍有些浮躁的,以虚像迷了眼,实在是欺哄了自个。现下领悟,也算是去了“伪”了。
想到此处,他忽然感觉心头有一片微尘被轻轻拂去,整颗道心也变得澄澈不少,通透不少。
云冽见到,眼中有一丝缓和:“很好。”
徐子青抬头一笑:“云师兄,多谢你。”
他此时再看向那些左搂右抱的修士时,眼中便很清明。
仙途悠长,如何修行端看各人抉择,便是再如何放浪形骸,也不过是入得他眼,却入不得他心。
其实徐子青还是因着见识少,将那些攀附的修士想得太过不堪。
固然他们行止不当,可到底也是极力进取的,为了长生的,为了地位的,总是拿出了仅有的交换之物,来换取一条晋升之路。
而内门弟子固然有妄自尊大、迷恋肉欲的,却也有因自身所习功法需要,才来外门挑选炉鼎的。仙门的所谓炉鼎虽与双修之道不同,但同魔道的肆意采补也有差别,归根到底,他们与这些外门弟子也只是互惠互利罢了。
其实不止徐子青见之不惯,有好些准内外门弟子因刚刚有入门资格,也不晓得这个。当下就有许多人面上变色,尤其是宿忻、卓涵雁等小世界的天才,见到这景象,都是纷纷皱眉,躲到了一边去。
若不是还想着或许有机会见到金丹真人,他们也是要立刻回去了。
“啊——前、前辈!”忽然一声女子惊叫,嗓音里很是惶恐,“晚辈并无意如此,还望前辈放手……”
徐子青神情一变,转头看去。
就见到一个身量苗条修长的秀丽女子满面慌张,正被个身形高大的男修抓住了手腕,是奋力抽手而不得挣脱,看着很是狼狈。
那高大男修眉眼间很是傲慢,说道:“你不过是个三灵根,在外门绝无出头之日,不过却是一尊好鼎炉,若是随我回去,也有你一番造化!”
秀丽女子摇头不止,垂泪道:“晚辈原就是要来做一个织工的,前辈厚爱,晚辈实是难以接受,请、请前辈莫要再这般……”
高大男修目光一冷:“这可由不得——啊!”
他话音未落,已是一声惨嚎。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高大男修抓人的手腕上已被穿透,一个小孔汩汩向外出血,不多时在地上已成了小小一洼。
“你居然敢如此对我,我师尊定不会放过你——”他恶狠狠地朝剑气来处看去,然后突然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似的,彻底哑在那场,“云、云司刑……”
云冽收回手指,语气冰冷:“宗门戒律,逼淫同门者处刑。念你初犯,废尔手筋,若有下次,杀之无赦。”
那高大男修大气也不敢出,一手捂住伤口,连声道:“晚辈遵命,多谢云司刑宽仁!”说完再不敢有片刻停留,登时转身跨上他的灵禽,马上飞走。他手上的血洞为云冽剑气所伤,内含无情杀戮之意,非得以灵丹治疗方可,故而要立即回山,尽管救治。
余下之人噤若寒蝉,好像这时才发觉那黑衣司刑一般,场面之上,也都收敛许多,原本对准外门弟子中容色姣好的男女蠢蠢欲动者,亦是纷纷按捺心思。
徐子青恍然醒悟。
云师兄所负督查之职,恐怕主要督查的不是那些掌事堂之人,而是内门违反宗门戒律的不肖子弟,也算是宗门给这些个准内外门弟子的些许保护。而他两个不坐傀儡黑鹫于高空,想也是为着能便宜行事罢。
想到此处,徐子青心中也是一松。
不论宗门内有何等阴影,只要并非毫不管事,也是瑕不掩瑜。
然而世事总是不能尽如人意,天空里陡然现出一大片阴影,牢牢地遮住了这半个天幕,黑压压的很是骇人。
众人抬头一看,就见到一头形容狰狞的妖兽拍动肉翼,腋下气流涌动,扇动了好大一阵狂风。
不少外门弟子身形动摇,几乎是不能站稳。
那妖兽长颈向下弯曲,一双兽瞳猩红可怖,而后它张开口,露出满嘴尖牙。
众弟子见到,不由得就骇怕起来!
很快,那妖兽脊背上站起了几个人影,他们与妖兽庞然身躯相比显得很是渺小,然而马上齐齐踏上飞剑,快速落了下来。
霎时间,地面上就出现了三个身穿华服的内门弟子,为首的那个眼神里带着阴霾,像是心情不佳。
徐子青见到那人,目光微闪。
是李才!
他再看向李才左右两边的男修,眉眼间都有傲慢之意,修为怕是也有化元期了罢。那么……他们也是极乐峰的弟子?
徐子青心下一沉。
见到这些人,他总有些不安之感。
而事实也证明了,他的预感并无差错。
李才等人走过来,一身傲气让人望而生畏。
许多还在与人调情的内门弟子见到那兽,再见到李才,竟也是搂着怀中人往一旁退了退,像是在给他们腾地方似的。
许多还有晋升之心的外门弟子见状,很是乖觉地聚拢来,各个摆出最引人的姿态来。而方才给吓到的准外门弟子们,却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虽说之前有司刑维护着,可现下见到李才这般声势,他们那些不知前景的,也难免生出了忐忑来。
李才目光扫过那些极力表现的,朝某个容貌艳丽的勾了勾手。
那女子霎时一笑,正是艳光四射,随即快步走来,又是摇曳生姿。她亦很是乖觉,依偎在李才身侧,便微微垂头,露出了臣服之态。
李才似乎有些满意,神情也微微舒展:“你既然知情识趣,可以做我的侍妾。”
旁边的两个修士见到李才神色,对视一笑,便立刻说道:“恭喜李师弟了!”又对那女子说,“李师弟可是元婴老祖的嫡孙,你能跟他,实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日后可要好生伺候,定有你的大把好处!”
女子欣喜若狂,强自压抑激动情绪,娇声道:“真真是婢妾的福气,婢妾定会用心服侍李前辈……”
李才被女子与两个修士你一言我一语地好生恭维了一番后,又见那些弟子们听得了“老祖”二字后投来的惊叹视线,很是得意,总算是心情好些。随后他再往准外门弟子那边逡巡时,就有了几分惬意。
神识一扫,他忽而挑眉:“灵玉之体?”
李才所看的,正是那个适才险些被人强行带走的秀丽女子。
秀丽女子浑身轻颤,惧怕的神色显露无疑。
说来这世上却有几种体质很是适合做个炉鼎,有些是自身资质就高,有些是配合灵根最佳,有些甚至只是凡躯,根本只能为他人做嫁衣的……在倾陨大世界中,拥有这些个体质的着实不少,这灵玉之体,也是其中一种。
灵玉之体很是温和,不分男女之身,都偶有出现。这种体质的鼎炉气息平和,若是那等修行了暴戾功法的修士用作采补,便很能安抚自身,使得心魔容易度过。
不过灵玉之体并不算多么罕见的体质,李才见那秀丽女子颤如抖筛,也有些失去了兴致。
秀丽女子被李才见到,实是运道不佳,不过在此之前李才已收了个桃媚之体的尤物,就有些看她不上……便又是她的幸运了。
李才的视线没在她的身上多做逗留,而是越过众多准外门弟子,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那是个身量不矮的少年,红衣胜火,生得是秀美绝伦。他眉眼间带着一丝傲气,说话时顾盼神飞,谈笑间英气逼人。很是引人注目。
李才看着那少年,慢慢地眯起了眼:“你们看,他身上的火气……是不是很纯正?”
他身旁的两个修士也随之看去,都是喜出望外。
有一个说道:“单火灵根!我等寻了那许久,终是寻到了,真不枉费我等熟习那许久的观气之术!”
另一人也是笑道:“大师兄卡在那关头多年,老祖也很是焦虑。早年若非神火峰的老匹夫横插一手……哼。”
李才也越发得意:“这一趟走得不枉,将此人带回峰中,老祖定有赏赐。”
那两人也道:“正是,李师弟乃是头功。”
李才笑得肆意:“大家都有功劳!”
三人说了几句,李才就先将身畔的女子推开,抬步上前,走到了那些准内门弟子的身前。
他微微平复了一下眼里的喜意,尽力温和开口:“这位师弟如何称呼?”
宿忻原本正与同道们待在后头等机会,对那些谄媚攀附者也多有不耻。不过到底都是小世界里极大的门派出身,对于这等事情颇有了解,也不至于如徐子青那般生出诸多想法来。即便是后来见到了狰狞妖兽,也是有惊吓,无太多惧怕。
不过他们却没料到,那个看着很难相处的修士,竟会主动过来与他说话。
心念电转,宿忻勾唇一笑:“宿忻见过这位师兄,不知师兄……”
124
李才笑容可掬,说道:“我是极乐峰李才,不知师弟可愿意随我回去?”
宿忻一怔。
极乐峰……卓涵雁等人也是神色微妙。
他们都想起徐子青的提醒,若不是因着这个,宿忻定然会一口答应。毕竟从这峰名就可得知,此乃一座中峰,如果能入得此峰,必有前途。
可现下的情形是,徐子青提醒了。
宿忻也是颇为了解徐子青的,他个性纯善,这提醒说不得是因为对极乐峰的做派不喜——然而徐子青看不惯的侍妾、炉鼎等事,对于宿忻等人而言却又不算什么。大门大派里,这样的事情素来不少,只要自个意志坚定,也就行了。
故而宿忻便有些犹豫起来。
是听从徐子青的警示……还是顺从李才之意?
李才见宿忻迟疑,只以为他是在考虑能得到的好处,心中虽觉得此子贪得无厌、不识抬举,却也觉得事成了大半。
他便有些傲慢地说道:“宿忻师弟,你若入我极乐峰,我禀明老祖,至少也能让你拜入一位金丹真人门下做记名弟子,而其余资源更是源源不断,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但宿忻听李才这般说,反倒是皱了皱眉。
他观李才这人,显然是嚣张跋扈的,对他说话时却显得很想将他拉入中峰一般,这着实有些怪异。他固然是单火灵根,可单灵根的天才,在这般大型宗门里不在少数,却是当不起如此拉拢的。
李才并未想到他无意间透露的迫不及待反而让宿忻产生了怀疑,见宿忻还不答应,越发以为对方贪婪,正要进一步施与好处。
而宿忻此时,已然做出了决定。
此事……不对劲。
宿忻与徐子青相比,有更多的经验与警惕之心,仙途多难,他可不能被眼前的利益迷惑了。到这时,他对徐子青的信任又多了几分。
当下他脸上就有了一抹歉意:“多谢师兄厚爱,只是宿忻天资有限,实不敢让极乐峰蒙羞。”
这就拒绝了。
李才的脸色,霎时变得无比难看:“你是说——你拒绝?”
宿忻面上歉意更浓:“宿忻修为浅薄……”
李才手一挥,就打断了宿忻的话:“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可知你的拒绝会带来什么后果?”
宿忻闻言,越发觉得此人不怀好意,目光也越发坚定:“宿忻不过一介才入门的微末弟子,想来以师兄的本事,定不会对宿忻为难才是。”
他语气有礼,可他越是如此,就越是让李才觉得被人瞧不起了。
李才冷笑:“若我非要为难你呢?”
宿忻神色不变:“宗门在上,想必是不会强人所难的。”
李才不怒反笑:“你不过是个初入门的弟子,我却是老祖嫡孙,便是有司刑峰的人督查又如何?也要给老祖的面子!不如我老实对你说罢,你这单火灵根的弟子,我极乐峰势在必得,若是你识相,就乖乖跟我回去。若是你不识相,恐怕老祖也要介入此事……到时候,哼!”说到这里,他极为得意,“十年一度招收弟子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算有司刑峰的人来,也只会是四十九个司刑掌事之一,也就是金丹真人罢了。金丹真人,又怎么能跟元婴老祖抗衡!”
宿忻呼吸一窒,心中不由有一丝悔意,但马上这丝悔意又消失了。
对方口口声声在乎的都是他的单火灵根,到了这地步,他可不会认为这人是看中他的资质了。
难道说……想起之前所见情景,宿忻脸色一黑。
卓涵雁等人也都猜测到,这个极乐峰,看来也是想要以他的单火灵根去做一尊炉鼎了。而且,那个需要这尊炉鼎的人,在极乐峰上似乎地位不低。
众人都是心惊,但给人做炉鼎之事,除了那些资质不佳之人想要以此晋身、或是天生就有炉鼎体质之人外,天资上等的修士,哪个愿意?更何况以宿忻的资质,只要能得到培养,一飞冲天指日可待!
偏偏被极乐峰这个李才看到……想到此处,宿忻与他的同道们心里,都是生出了几许恨意。
难不成当真要让宿忻受到折辱吗——不!
宿忻见李才这般猖狂,这按捺怒气许久的少盟主也变换了表情:“李师兄强人所难,宿忻万不能允!”
李才也不再废话,只对旁边两人说道:“去跟来督查的司刑打个招呼,就说极乐峰将人带走了,老祖自会好生对待此人,叫他行个方便!”
宿忻等人闻言,不免有些绝望。
眼前李才本就是筑基修士,他身畔的两个修士更在他之上,宿忻这边远远不能相比。卓涵雁等人自是站在宿忻一边的,然而宿忻却微微摇头,不让他们为他出头。散修盟好容易有这些修士能来大世界,定不能因为一个宿忻全部毁去。
正因如此,宿忻也没有看向徐子青。
李才冷哼一声,伸手一抓,手中就出现了一条金色的绳索,焕发出百道毫光,直接朝宿忻扑去!
中品灵器缚仙绳,只要注入真元,就能随意绑缚同等级修为的修士,就如李才,即使他不过才筑基初期,可他就算遇见了筑基后期的高手,也能轻易捉拿!
而如今,他为了万无一失,竟然对宿忻使用了这缚仙绳。使宿忻再有如何手段,也不能奈何。
可宿忻也不退避,与其束手就擒,不如放手一搏!
他当即擎起一口长剑,剑上霎时布满碧蓝火焰,灼热惊人!
?
徐子青在李才走向那群准内门弟子的时候,就觉出不好来。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李才竟然会想要带走宿忻——这让他不由将心高高悬了起来。
徐子青与李才接触几回,也很了解他的秉性。知道此人心性狭隘,肚量极小,而且仗着身份嚣张跋扈,修为不成,惹事的本事却是一流。
因此他更知晓,这李才既然盯上了宿忻,那么如果宿忻拒绝,就会让他产生极大的仇恨。可极乐峰那种纵容李才霸道的地方,定不是清修之所,即使有元婴老祖坐镇,也丝毫不值得加入!
更何况,那个李才目光不正,在视线扫到准内门弟子的时候,他的奇异表现就已然被一直暗暗留意于他的徐子青捕捉个正着。
他找宿忻,多半也是不怀好意。
果不其然,李才后来与宿忻说话时,声量不小,加之旁人那时少有喧哗,所有动静,所有在场的修士也都能听到。
宿忻拒绝之后,李才果真出言威胁,而且下一刻,就出了手!
金色的绳索光芒大作,散发出勃然的威压,好像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而宿忻手里的青焱宝火也很是非凡,当即就附着在飞剑之上,要跟绳索周旋起来!
青焱宝火与绳索相接之后,立时窜上去,而绳索虽然被烧着颤动,可也只是稍微被阻拦,却仍有着捆缚之势!
“快看,李师兄将缚仙绳放出来了!”
“那个红衣小子太过胆大,竟然敢跟李师兄动手,这回定会被捉拿了!”
“唉,谁让李师兄是极乐峰的弟子,有老祖为他撑腰,我等也不能不服啊!”
一时间就有许多议论声响起,被徐子青听在耳里,便越发担心起来。
他想了想,手心里就出现了一柄千年钢木。
这株钢木并非已然被削成钢木剑的那一柄,而是新促发出的,如今徐子青就要用它来做一个试验,如果能够成功,就可以援助宿忻。
只见徐子青默运功法,掌中钢木上青光流动,很快发生了变化。
它原本只是黝黑粗长、坚硬的一根,但是居然肉眼可见地变得柔软了,好像化成了水,就要流淌起来一般。
可是徐子青并没有给它流淌的机会,而是再度释放力量,让它在下一刻又变得柔韧起来,由一滩即将流动的液体,凝结成了细长的黑色的索子。
然后徐子青并指一点,叱道:“去!”
这带子就立刻腾空而起,往那缚仙绳的方向疾飞——
很快,黑色的索子和缚仙绳冲到了一起,因着都是柔软坚韧之物,那千年钢木在极为精纯的乙木之气催化下,竟并未被中品灵器的灵光摧折,而是互相来往、缠绕,而青焱宝火被木气一激,居然也火光大盛。
一时之间,青焱宝火与钢木黑索就同那缚仙绳形成了僵持之势!
而这一边,徐子青刚暗助宿忻,就感觉到有人往此处走来。
他抬眼一看,见到是跟在李才身边的两人。
很显然,他们是按照李才的吩咐,来寻找今日督查的司刑,想要让他行一个方便的。
然后,徐子青就情不自禁地侧头看去。
刚才他从做决定到出手,身旁的师兄也不曾说出只言片语。
他可是给他惹了麻烦?亦或是,师兄也是支持他这般行为的?
云冽还没有做出什么反应,那两个人已经到了前面不远之处。
只听其中一人大声道:“敢问今日于此地督查的司刑何在?”
云冽并未出声,然而之前见过他威势的众多弟子们,却都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将这黑衣司刑暴露在那两人眼中。
人群分开,那两人便见到了云冽的身影。
颀长,挺拔,好似一柄利剑般坚不可摧!
而后,他们的眼中就出现了微微的恐慌,想道:小戮峰云冽?竟然是他!
同那个跋扈的李才不同,但凡是有心修行之人,都会时时刻刻关注宗门的核心弟子变化,也会关注天龙榜上的人的变化。
戮剑云冽刚结丹就闯进天龙榜前五,这乃是宗主都不会忽视的重大事件,他们这些极力想要结丹的化元期修士们,原本也比普通修士更为注意这个。
当然,就不会认不出来。
他们曾经听说,戮剑云冽犹如一柄行走的巨剑,剑意冲天,杀念惊人。可是刚才他们竟然没有一个察觉到他的存在。
难道说,这个云冽已经可以将气息收敛到这个地步了吗!
是了,戮剑云冽正是新晋的司刑峰司刑掌事,排位在四十九席,的确是可能会被分配这一个任务。
如果他们早知道是云司刑在此,定然会阻止李才犯事……想到此处,他们的脸上,都不由得露出了苦笑来。
而李才全然不知他们的复杂心绪,在发觉有钢木黑索相助宿忻后,他便立刻转头,四处搜寻那出手之人。
很快,他的视线就落在了人群边缘的青衫少年身上。
霎时间,李才目眦俱裂,一字一句咬牙道:“徐子青,竟然又是你!”
125
早已熟知李才秉性,徐子青毫无相让之意,上前一步缓声说道:“的确是巧,每逢见着宗门里有人无视戒律,就有李才师兄的身影,实在让师弟我望尘莫及。”
李才脸色发青:“与我极乐峰作对之人,绝无好下场!”他出手催动真元,那缚仙绳便光芒更盛,因他怒气驱使,竟然渐渐占到了上风。
徐子青也没与他多言的意思,身形微晃,就到了宿忻身侧。
宿忻也是心思玲珑之人,见李才与徐子青不对付,也就熄了不连累徐子青的念头,与他并肩而战,朗声笑道:“子青兄,今日你我再度联手,也是人生快事!”
徐子青应道:“正是如此。”他又微微一笑,“李师兄罔顾宗门律令,便是极乐老祖来此,也不在理上。”
两人严阵以待,一个周身火气炽热,一个遍体木气生发,木助火势,就显出了很大的威力。
徐子青连番落李才的脸面,使他心中恨极。他确实只有筑基初期的修为,根基也的确不牢,可他却有一个护短的祖宗,硬是给了他数件灵器,任他驱使。
因此李才愤怒过后,便抬手一挥,打出了一尊灵鼎!
此鼎名为“拜月鼎”,是以月华之力精心打磨,若是底蕴雄厚的筑基修士拿了它,使出来后形成月华之锁,能捆住一座千仞峰头,将它挤成粉碎。
而李才实力不济,无法催出月华之锁,但就这般砸出来,也有一座小峰头的力量,要将徐子青与宿忻狠狠镇压!
“叮——”
原来是徐子青出招了。
只见他腰身摆动,长臂一身,钢木剑已然打出了一式“春雨绵绵”。
霎时间,无边春意四溢而出,方圆十丈之内仿佛都落下了细细的雨丝,那些雨丝极长,就如同一条白线,很快就布满了众人的视线,遮住了所有人的眼。
他们的眼前变得一片迷蒙,似乎天地万物都被这雨线笼罩住了,可当雨线落在了身上,却一点也不觉得寒冷,而是打从心底生出了一种缠绵,一种柔情。
这种剑法应该是极为柔软的,但钢木剑却那般精准地打在了拜月鼎上,没有半点动摇地顶住了它——剑尖与鼎相触,让它不能落下!
宿忻没来得及出手。
他没想到徐子青的剑法这么快,他分明出手很是随意,却显现出这样的威力。他曾经也陪伴徐子青练剑,可那时候徐子青的剑法与现在相比,何止有天地之别!很显然,徐子青是得到了内门的剑法。
以他的眼力,只从这一招里,就窥见了其中隐隐包含的剑之奥义。
只可惜,这剑招带着一种春回大地的温和之意,跟他并不合适,他无法习练。
宿忻忍不住赞道:“子青兄,好剑法!”
徐子青剑尖轻挑,斜斜向上,口中则是一笑:“阿忻贤弟,非是我剑法高超,而是哪怕有灵器在手,若不能发挥出它的威力来,也与寻常的法器无异。”
宿忻听他这样不客气,心里也有些诧异。
这个徐子青素来温和仁善,却不知那李才到底做了什么得罪了他,竟是让他这般毫不客气。
不过此时既然共同对敌,他自然也是要应和:“子青兄说的是,能将灵器使得不如法器的,也着实了不得了!”
两人一搭一唱,气得李才是七窍生烟,大怒道:“死到临头还敢耍嘴皮,看我琅琊环——砸!砸!砸!”
拜月鼎顿时化作一道白光,直被李才收回手心,同时又有两个圆环前后爆射而出,前蓝后红,水火并济,才一释放就大放光华!
两个圆环在空中眨眼间变作车轮般大,一个上面火光重重,一个则荡漾着水波,红环直往徐子青打去,要克制他的木气,而蓝环则对准宿忻,要扑灭他的火气!而它们更是极重,足有一千斤,如果砸实,以灵器之坚硬,定是要把两人砸得非死即伤!
宿忻神色一变,这琅琊环上的灵光,竟然比拜月鼎更加明亮!
无尽的水火之气疯狂地涌来,带着铺天盖地的强大压力,将徐子青和宿忻牢牢地压制住,这对红蓝双环至少也是一件中品灵器,加之是双属性,原本很难操纵。可李才却在老祖的帮助下将这琅琊环炼制成了自己的本命法宝,就算现下修为不够,也能发挥出它七八分的能力!
这一下,宿忻和徐子青危险了。
宿忻的长剑上遍布青焱宝火,这种宝火不是普通的水可以浇灭,却是奈何不了灵器,而他这柄长剑品级则要差上一些,被琅环连连砸中,能勉强支撑了没伤到自个已是难得,可即便如此,那长剑上也渐渐产生了丝丝裂痕。
而徐子青,他的春雨剑法制造出无边细雨幻境,但大火燎原,冲天火焰惊起,使雨水还未落下,已然先被蒸干。
他舞剑更急,春雨也越发缠绵细腻,漫天都是蒙蒙水雾,天地间绵绵无尽,一道道被烈火烧干,一遍遍再度落雨,消耗的,是徐子青丹田里的大量真元!
那边李才看着宿忻与徐子青左支右绌、落在下风,不由猖狂大笑:“等你们的飞剑折断,真元用尽,我就要将你们生擒,带入极乐峰献给老祖!”他一边纵声长笑,一边抓起一把灵丹塞入口中,“我有老祖谋来的丹药,真元源源不断。你们这等野修,如何能跟我相比!”
周围的弟子们见到,也诧异李才的凶焰。
李才如此嚣张,都因背后有元婴老祖撑腰之故,而他手中的灵丹和无数灵器,也让人嫉妒不已。
就有内门中的弟子窃窃私语。
有人说道:“这两个小子冒犯李才,恐怕要被抓去做鼎炉,如果体内精华被吸走,日后再想要进境,就很困难!”
有人一叹:“真是可惜了,我观他们的修行真元纯净,似乎都是单灵根的天才,如此天资,若有足够的培养,也未必不能成就一尊大能!”
也有人惊道:“但是今日的司刑并不一般,他难道当真会放任李才如此欺凌新弟子?”
亦有人言:“李才身后毕竟有元婴老祖,云前辈虽说上了天龙榜前五,可天龙榜也不过是金丹期的绝世天才榜,在元婴老祖的威胁下,给李才几分面子也很平常。”
“不对!”突然有人开口,“那个青衫少年,是云前辈的师弟!”
这时候,许多人纷纷说了起来:“若是如此,就算只是为了颜面,云前辈也不会将此事揭过了!”
一时间众说纷纭,那些来寻鼎炉、侍妾的内门弟子们都在观望,就连怀中的婢妾都忘记了。
徐子青的春雨剑法,也终于被压制到了极致。
可惜的是他练剑时日尚短,总共也只练了春雨剑法的一个招式而已,自是难以施展得开。能够拼到这个地步,还是他属性与《四季剑法》极为相合的缘故。
琅琊环在李才的操纵下,更加气焰嚣张。
现下满天的春雨甚至无法飘落,就已然被大火全数化去,那千斤重的红环也更加快速地猛力砸下,一串串清脆的响声传入人耳,就好似传进了心腑、传进了识海,让被困局中的人更加紧张,也产生了更多的压力。
徐子青的确感觉到了极大的压力。
琊环越发让人觉得沉重了,它散发出的火焰气息,也距离他更近了。
此时徐子青每一次挥剑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他的手臂好像有万斤重,每当抬一抬都是万分困难。
春雨剑法已经在这样的逼迫下被他使用到了极致,因而也绵柔到了极致。
这是他曾经到达的境界,也是在柔极之时产生了一种滞碍的关卡。
徐子青深知,柔极之后,就应该是突破之力。
正如春雨落完,种子汲取到了足够的滋润,就要立刻挣脱束缚,顶开无数泥石,破土而出!
这是一种极度压抑之后猛然释放的自由与爆发之感,扫清了之前的所有苦闷,一下子变得扬眉吐气起来。
可也徐子青虽几度经历生死,却体会不到这种感觉。
当然,也就无法将剑法的奥义与自身的心境相合,也就无法练成了。
但是现在,徐子青突然有了不同的感受。
因为如今的徐子青,就有一种极为压抑的感觉,他更对李才有一种愤怒,失去了他往日里与人为善的平和心情。
那琊环上浓烈火气对春雨剑法的压制,岂不就像是土石对种子的压迫一般?
他想要突破琊环的禁锢、去帮助友人宿忻,岂非就如同种子要破开土壤、奔向广袤的大地表面一样!
所以,在某一个瞬间,被逼到了极处的徐子青,心境居然和那种妄图突破的意见重合了!
柔到极处,就要爆发!
当春雨剑法带来的意境都被化去时,种子也要萌发了!
至此,徐子青觉得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持剑的右臂中奔腾流动,很快集中在右掌心里,似乎立刻就要迸发而出——
木因春雨润泽生发,碧草破土。
身具乙木之气的徐子青,配合己身的单木属性,终是自春雨剑法悟出了适合他的剑诀。
第一式:萌字诀。
徐子青温声说道:“野火燎原,春雨落尽,幼芽破土,春草遍地。”
正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下一刻,徐子青的剑势一变,强大的力量顺着钢木剑直逼出去!
他的剑法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无限缠绵,转瞬爆发——
霎时间,几近于无的春雨意境消失无踪,余下来的,是一片苍茫大地。
野火在大地上席卷而去,过后土地荒芜,毫无生机。
然而野火燃尽,无边碧草冒出头来,转眼大地新绿,万物回春!
萌字诀的剑招下,那琊环上的火焰被剑光冲得忽明忽灭,而后很快就变得黯淡下来。千斤重力也在强硬的爆发剑势下,被狠狠地击破了!
琊环的桎梏,被打开了!
徐子青垂剑而立,李才与琊环心血相连,琊环落败,他也不由胸口一哽,险些要在唇角溢出血丝来。
琅环无人控制,也跌落在地,就在此时,宿忻手里的飞剑,寿命也终于走到了尽头,变成了碎块。
宿忻还来不及心疼,就听李才惊怒,怒声吼道:“帮我制住他们!”
原本迟疑着是否同云冽沟通的两个化元期高手听到,便顾不得许多,转身飞奔回去,直奔李才身前。
然而就在这时,黑衣冷峻的男子也已出现在徐子青的身侧。
126
云冽神色冷淡,手指一弹:“黑龙令下,不遵宗门戒律者皆要擒拿。”
他话音刚落,就有一块威压深重的黑色令牌昂然而起,在半空中放射出道道黑光,而黑光越聚越是浓厚,到后来整个令牌便化成一条黑色的巨龙,直冲往李才的方向!
那两个化元期的高手见状,也顾不得徐子青如何,都是齐呼一声:“住手!”就立刻扑了过去,要阻挡李才被擒。
可他们两个的修为如何能与云冽相比?
司刑掌事手中的黑龙令俱是上品灵器,受云冽真元激发后更是不可抵挡,它化成的黑龙摇头摆尾,霎时间就把李才困在了它的龙口之下,牢牢将他缠住。
李才怨毒地大喊:“我乃极乐老祖嫡孙,谁敢拿我!”
云冽置若罔闻,化元期的高手们也只得硬着头皮而上,转而攻击云冽。
然而那黑衣司刑又道:“妨碍执法,也当擒拿。”
就见云冽并指一点,黑龙令霎时分出两道虚影,同样化作了凝实的巨龙,又把两个化元期高手也齐齐困住。
这两个高手根本无法反抗,就觉得澎湃的捆缚之力包围全身,步入了李才的后尘。可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反而松了一口气。
无论是他们之中的哪一个,都不想真正和云冽对上,云冽突破了杀戮无情剑道的最难关卡,日后晋升元婴几乎是板上钉钉。而李才背后的元婴老祖也是他们惹不起的,他们现下被困,确是实力不足,却无需在夹缝里左右为难了!
不过是呼吸间工夫,在场众人眼前一花,那方才还嚣张无比的三人已是被云冽降服了,这不由得让他们心生佩服,也为云冽的果决惊叹无比。
可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上突然传来一声怒喝:“竖子敢尔!”
这声巨喝过后,就有一记重拳自那半空的妖兽身上砸下,犹若流星下坠,威力无穷!
那一拳之威,正是冲云冽而来。
云冽微微抬眼,双目中金光一闪,就有一道无形剑意急速刺出,与那凝聚了绝大力量的重拳相撞!
“轰——”强烈的气流激射而出,掀起了滚滚风浪。
而剑意却将重拳全数打散,变成了看似凶猛、实则无法伤到任何修士的普通狂风,四散开去。
重拳被击碎,空中传来一声愤怒的冷哼,而后那妖兽极快地俯身而下,一双肉翼卷起了百丈飓风!
飓风之中,一个魁梧的身影极快跳下妖兽脊背,强悍的肉身狠狠地落在了地面,顿时使得大地崩裂,尘土飞扬!
顿时有人发出惊呼。
“那是龙拳钟昇钟前辈!”
“竟是他陪伴李才来此,怪道李才有如此底气!”
“此人也是天龙榜上赫赫有名之人,更为核心弟子,在宗门之外有不小的声势,他竟然如此看中李才——”
“钟前辈乃是极乐老祖座下最出色的二弟子,受极乐老祖恩惠,自然要为他护住仅剩的嫡亲孙辈!”
众修士惊讶之中发出了这许多惊叹声,毫无掩饰,徐子青当然也是听到了。
他想道,此人如此厉害,不知云师兄……想到此处,他就转头看一眼云冽,见云冽全无异状,可心头也还是生出了些关怀、担忧之意。
那龙拳钟昇昂然而立,体内的真元因他的怒气而迸发体外,在他的体表形成了一层真元细针,密密麻麻,细如毫毛,悚人至极。
他向前跨出几步,就有极大的声势,好似大地都要为他的气魄而震颤一般!
李才见到这男子,惨声大叫道:“二师兄救我!我不要被送往司刑峰!”
“戮剑云冽,你好大的胆子!”龙拳钟昇看他一眼,双目中精光暴闪,厉声说道,“你刚结丹,宗主就让你做了核心弟子首座,让我等纷纷向后排位,可不能让我服气。今日你又要捉拿我的师弟,如此霸道,我龙拳钟昇倒要讨教一番,看你这天龙榜第五可是名副其实!”
此言一出,可谓是掷地有声,使得周围众多弟子更加惊诧。
“龙拳钟昇乃是天龙榜三十八位,却要挑战第五的戮剑云冽?”
“这也不足为奇,天龙榜上众多骄子皆是心高气傲之人,云前辈之前在化元期沉寂多年,甫一出现就直冲云霄,自然无法让人心服口服。”
“何况云前辈夺了核心弟子首座之位,并未受到挑战,现下钟前辈想要补上,也是理所当然!”
任众多弟子议论纷纷,也任龙拳钟昇大放厥词,云冽正如一座巨峰,屹立于天地之间,岿然不动。
待龙拳钟昇说完,他才开口道:“你也要阻碍执法么。”
龙拳钟昇眸光闪烁:“这可不是阻碍执法,不过是小小的挑战罢了。若是我赢了,你就要放过我的师弟,若我输了,就承认你首座的地位。”
云冽冷然道:“阻碍执法者,皆要论罪。”
龙拳钟昇见云冽不接他的话头,顿觉颜面大失,也不再讲什么礼数,是大笑三声,道:“好好好!吃我一记!”他说完,并不迟疑,双臂一撑,就直直打出了一个猛拳,怒吼道,“地龙张口——”
只见他出拳时,有一道极为猛烈的气劲自其中发出,带着一团凝练的褐色光芒,无比沉重,无比凶狠地冲了出去!
那气劲带着呼啸的风声,好像有一个龙头在拳风里隐隐约约地出现,张开了狰狞的巨口,带着一往无前的绝强威力!
这拳打出,在场的所有弟子都受到了波及。
他们只觉得自己好像给一道猛力打中了,心口闷涨,几乎就要吐出血来。
尤其徐子青感觉更深,他与云冽乃是并肩站立,那拳对准云冽而来,他便也是首当其冲的一个。徐子青一时间不及反应,就有滔天气浪挟着龙一般的气势汹涌而来,使他仿佛被重锤一击,唇角溢出血来。
这种拳法叫做《地煞地龙拳》,是一套玄阶中品功法,共有七式,每一式的力量都会成倍地增长。同时从龙头到龙鳞到龙尾、龙爪、龙身、龙角,直至整个龙躯,几乎就是模拟神龙攻击而来。
拳法到了最后,拳风拳劲俱化作神龙,张牙舞爪,能将一座大山打碎!
龙拳钟昇是一位单土灵根的绝世天才,与地龙的属性很是相合。当他被极乐老祖收入门下后,就从此浸淫这套高阶拳法,如今已然深得其中三昧,在宗门外更是以这地龙拳杀死了不知多少尊邪魔道的魔头,闯出了极大的名头。
他现在正是要用他这一套最得意的拳法,来跟云冽为难。
云冽此时动了。
他手指点出,就有三丈长的剑罡破空飞出,直冲龙头形状的拳劲,同样带着强烈的声势,更有一种好似能割破一切的锐利感,要把周围的一切全数斩落!
而他同时也挥了挥左边的袍袖,徐子青便觉得有一种熟悉的力道让他轻了身子,整个人飞速地倒退,直到落在了拳劲波及的范围之外,才停了下来。
徐子青知晓,此类对战是他无法插手的,只有到了安全的地段,才是对师兄最大的帮助。不过即使人已然不在场中,但他的视线,却一直定在云冽的身上。
这一场比斗,他必定要观看到底!
剑罡急速飞去,被龙头大口一张,径直吞入。可是剑之锋锐何其强大,又怎会是那区区虚拟龙头所能吞噬?
眨眼间,龙头发出一声高亢的哀鸣,就被剑罡绞了个粉碎!
一拳并未奏效,龙拳钟昇目光连闪,接连又轰出了四五拳,每一拳都同样强悍,同样迅猛。
“轰轰轰——”
无数流风被震碎的声音不绝于耳,甚至好像要激起风雷之声一般。
而云冽之前使出的剑罡还未消散,它灵活地转过身来,就好似已然有了智慧一般,调转头来,横冲直撞,把那四五个龙头也统统刺碎了!
徐子青看得目不转睛,这金丹真人之间的对战,他从来不曾见过。现下他见到了,就不得不为之震撼。
龙拳钟昇已然打出了许多拳,可云冽总共也只出了一剑。
在场的弟子们也纷纷看出来,目前的情形,是云冽稳稳地占据了上风。
龙拳钟昇见第一式不能奈何云冽,脸膛猛然涨得发红,张口吐出一个元气,大呼:“再接我第二式,地龙转身——”
这一式打出去,拳劲不再和方才一般凝聚,而是好像化在了风里,空空荡荡的,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是在钟昇收拳的那刻,原本他拳头所打的那处,就有气流以其为中心,不断地旋转,不断地向外扩散。
之后,迟来的拳劲压缩起来,变作了无数鳞片大小的气刃,褐色的光芒闪烁着,就如同龙鳞一般,威严壮丽!
气刃们好似花瓣般美丽,又极快地旋转着,边缘处割裂空气,比刀刃更加快,更加锋利!从龙头到鳞片,这仿佛是把拳劲化整为零了,使攻击面更大,攻势也更加猛烈、更不容易闪躲!
这显然是龙拳钟昇的得意招数,当他成功使出之后,神情里就有几分得意。
如果云冽用的是和刚才一样的剑罡,那么无论剑罡多么厉害,它也只能绞碎较近的气刃而已,漏网之鱼也同样会来到云冽的面前,给他造成巨大的破坏!
但是云冽这一回,用的并不是剑罡。
就在无数气刃如雨点般放射而出的时候,云冽的周身,也渐渐生出了几缕极细也极白的东西。
徐子青双目微微睁大,他认了出来,这些分明就是剑气!
他在小世界的时候,曾经几度见识过“云兄”以剑气对敌,那时候天魂也如现在的云冽一般,有无数剑气在周身缠绕,细如发丝,密如蚕茧,却像是每一根都能够切割天地!
而此时云冽周围缠绕的剑气,比起徐子青见过的更多、更细、也更密。
它们每一次旋转都有极轻微的爆破声响起,每一次舞动都有如裂帛,那种冰冷的充满了杀机的意念,也沾染在每一道剑气之上,让它们更加强大,更加可怖。
云冽神念一动,剑气纵横而起!
剑气化作无数白色的罡风,在无边气刃之雨中肆意游走,每一根都会连续破坏无数气刃,就像是一张凌乱的巨网,粘连了所有的气刃,将它们绞杀干净!
127
只一个呼吸间,所有的气刃已然被扫荡一空。
场上弥漫着无数丝线一样的剑痕,呼啸盘旋,随云冽心念而转,厉害无比。
到这时,云冽也不曾主动出手攻击,而不过是被动防御罢了。
可仅仅是防御,也让龙拳钟昇的两度绝招连连失利!
见云冽如此轻描淡写就将他的得意招数化为无形,龙拳钟昇愤怒了:“好一个云冽,好一个司刑掌事!”
他弓起手臂,呈现一种极其扭转的姿势,大喝一声:“地龙摆尾!”
下一刻,他的肩膀带动这手肘,好像形成了一种充满了力量的东西。仔细地看过去,那正是一条龙尾,随着他手臂的震动,而仿佛在不断拍打着一般!
这时候,龙拳钟昇猛然甩腰——“啪!”
就像是一条长鞭,让那龙尾也随之拍打出去,带着一种震撼的挤压感,好像连周围的空气都要在这一击之下被逼迫、打碎一样。
众位围观的弟子们又不由得往后连退数丈,纷纷震惊无比。
“我感觉这一招如果落在我的身上,会打碎我的真元,破坏我的根基!”
“我也见过一些金丹真人,可是他们的功法,似乎都差了龙拳钟昇一丝。”
“就是这一丝,使龙拳钟昇的威力大不相同!”
“云司刑这一次危险了!”
的确如此,龙尾在空中招摇,形成了十多丈长。而且它更是以一种极速抽打的姿态猛然冲击,如果被沾到身上,不止丹田会被打碎,甚至连身躯也要被折断。
这已经是杀招了!
龙拳钟昇,在云冽的冷漠以对下,动了杀机。
他这一刻的杀念与他的愤怒合为一体,就让这一式“地龙摆尾”更加完美,比起平常用出来的时候更加凶猛。
龙尾被释放之后,就好像不再受龙拳钟昇的控制,他是在放手一搏,要将云冽重创。他倒也不担心会惹来麻烦,因为云冽毕竟也是受到宗主看重的核心弟子,在这样的攻击下,并不一定会失去性命。
更何况,他身后还有老祖撑腰,一尊被打败的、乃至死去的金丹真人,和他这正在冉冉升起的天才核心弟子相比,孰轻孰重,宗主自然知晓。他最多,也只是会象征性地受到些许惩罚而已。
龙拳钟昇想得清楚明白,脸上也露出了一抹狞笑。
这一式就算是他也不能完全控制,威力非凡,定能满足他的期望。
但是他的笑容,在下一瞬凝固了。
云冽张开了无根手指,每一根手指都好像是一柄极为锐利的寒剑。
他不知怎么稍微动了动,那五根手指就仿佛形成了一个剑的囚牢,大张着迎上了那急冲而来的龙尾。
然后,严实扣合。
众弟子便都看到了那奇妙的场面。
一条凶狠的龙尾摆动过来,却被那黑衣的司刑用五指牢牢抓住,无论如何疯狂地扭动,都无法挣脱。
它还在剧烈地弹动,好像前方有虚无的龙首在控制着,就要扭转过来,把这个胆敢冒犯龙威的人吞吃下去!
可是马上地,那五指一个用力。
好像有无声的轰鸣响起,那条龙尾好似被五道冰冷的剑气冻结,被那五根手指硬生生地抓成了粉碎!
龙尾一碎,龙拳钟昇霎时就被反噬,接连倒退数步。
这等打击之下,他怒意勃发,双目充红,厉声喝道:“你破坏我的龙尾,就吃我最后一招!地龙探爪——”
原来因为这《地煞地龙拳》威力超然,故而使用的时候也是极难控制。
龙拳钟昇练了这许多年,才能堪堪掌握前三式罢了,第四式他也能使用,但是却要消耗许多力量,而且也会对自己有所损伤。
多少年来他顺风顺水,少有吃亏,可现在他的面皮连连被打,已是涨红得不行,自尊心自傲心都化作了他的力量,几乎就要让他疯狂。
当下他再顾不得许多,立时双手成爪,连续抓出!
云冽终于肯动一动脚步。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条黑影,有如流星一般转瞬现身于龙拳钟昇身前!
在这时,龙拳钟昇不过是才抓出爪影罢了,而云冽却好似身化长剑,带着一种坚不可摧的力量逼近过来。
这过程里,云冽又是抬手一抓,把爪影也抓碎,而他的身躯几乎毫无停顿地前行,而另一手,也直接扼住了龙拳钟昇的脖子!
龙拳钟昇只觉得好容易凝聚的、那道庞大而狂暴的力量也被人轻而易举地化解,自己的颈子上更是突然出现了一道大力,死死地禁锢住了他。
全身的力量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他再觉双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众多弟子更是在那龙拳钟昇的恐怖力量凝聚成功之前,只感到了眼前一花,而后,就看到龙拳钟昇被云冽制住,以一种臣服的姿势,满脸不甘地伏趴下来。
“戮剑云冽……好强!”
“方才钟真人还那般嚣张跋扈,却如此轻易就被制服了!”
“云司刑如此对待钟真人,可是得罪了极乐老祖!”
“不过云司刑有大义名分在手,想来老祖也不能拿他如何!”
他们议论的时候,云冽另一手也虚空抓了抓。
原本困住极乐峰李才三人的黑龙令再度分出龙形,在云冽的意念下,把龙拳钟昇也束缚其中。
这种掌事司刑所握的黑龙令,内中含有极高明的法阵,掌事司刑抓住的人,只要在元婴期以下,都无法从它的威力下逃脱!
被抓住的李才见心中奉若神明的二师兄如此轻易就被拿下,不禁骇得面无人色。此时他再看云冽时,就如同看到了一尊杀神,生出了无数惊怖来,更不敢再大放厥词了。
整个对战只有半刻工夫就已结束,众弟子如今都很是明白,那龙拳钟昇再闯下如何声名,可也不是云冽几合之敌!
云冽的威能,在金丹期中真可说是少有人能及!
徐子青之前还很担忧,但在云冽出手之后,就立刻放下心来。
他这位师兄素来冷淡,就如同一块亘古的磐石,无法动摇,不能摧毁。如今一出手,那气势远远超过挑衅之人,他便只需欣赏,而不必过多操心了。
后来果不其然,任凭那龙拳钟昇使出了什么样的手段,都被云冽一一化解,更似乎是完全没有耗费力气,就将他生生擒住!
而且此回徐子青又见识到云冽的新招式,那随意的一抓,竟有那般的威力!这不由得让他心里更生出许多敬佩来,他可以想见,待师兄日后结婴乃至更高境界时,必然都能将同等级的修士远远抛在身后!
今日徐子青已是突破了一次,春雨剑法略有小成,本应欣喜,可想想与师兄的差距,那一点欣喜也化为了浓浓的动力。他以为,他将要更加刻苦修行才是。
云冽擒住了极乐峰四人,那狰狞的黑龙盘踞于他们身上,让他们使不出半点力量来,仅有的能力,只是恨恨地盯着云冽诅咒罢了。
之后四条黑龙被云冽一手抓住龙尾,倒拖向旁边空地,将中间的场地留给了还在这里围观的众多弟子。
宿忻这时也从远处走了过来,先是万分戒惧地看了云冽一眼,随后对徐子青说道:“子青兄,方才多亏你援手了。”
徐子青微微摇头:“便是我不出手,云师兄也会维持宗门戒律的。”
宿忻笑了笑,并不在此处纠缠。而后他顿了顿,低声问道:“子青兄,你之前提醒我莫入极乐峰,可是此峰有什么不妥?”
徐子青便也低声回答:“我日前就与这个李才有些龃龉,见他德行有亏,就很没有好感。事后对师兄提起,师兄也告诫我要远离这一座峰头,想来定是极为不妥,故而我也提醒尔等,多多小心。”
宿忻闻得竟是那个司刑掌事告诫过徐子青的,心里的戒备更多出几分。他略为迟疑,还是打听道:“那李才言语之中尽是要我加入极乐峰,我却觉得并不简单,不知你可晓得是什么缘故?”
他之前猜测许是要让他去做一尊炉鼎,不过到底不能确信,还是要打探清楚才好有所应对。
徐子青微微皱眉:“我并不知晓,待我去问一问师兄。”
宿忻见他愿意向司刑掌事询问,自是十分欢喜,很是感激。
徐子青就往云冽身边走去,仰头问道:“云师兄,你可知极乐峰为何定要带走宿忻?”
云冽略思忖,说道:“极乐老祖座下大弟子凝练一门功法,数十年前便卡在了一个紧要的关头,非得有一个单火灵根、且修为在化元以上的修士做他的炉鼎,才能得以突破。”
徐子青一惊。
如此说来,那李才是想要把宿忻献给极乐老祖,先培养到化元期,然后就交予那所谓的大弟子采补?
这等做法,与邪魔外道有何差异!
想到这里,他眉头便已皱起。
云冽见到,已知他所想,便说道:“极乐老祖若将宿忻收为弟子,之后又有教导,便不算违背宗门戒律,难以制裁。”
徐子青也很明白,但凡是多么完美的规矩、律法,也总是有漏洞可钻,而且单灵根在这等大型宗门里不算少见,每百十年总能出现几个,也不至于因此而去责问一位元婴老祖。宿忻若是坚持修行,以他的心性,日后定然颇有前途,只可惜他如今尚嫌弱小,要保护自己,却是很难。
左思右想也不晓得有什么办法,他叹了口气:“若是如此,宿忻要想保全自己,恐怕只有自逐出门这一条路了。”
与徐子青的忧虑相同,宿忻亦是这般打算。
可两人也同样觉得,好容易经历种种难关进入了这大型宗门,这般狼狈地放弃,也总是心有不甘。
云冽看穿徐子青的想法,说道:“二十余年以前,有单火灵根的弟子拜入宗门,在尚未拜师时暂露头角。极乐老祖想要将此人收入极乐峰,却被见猎心喜的神火老祖阻止。这位老祖威能不在极乐老祖之下,且脾气暴烈刚直,若宿忻能拜在神火老祖门下,当能避过一劫。”
徐子青眼中一亮:“多谢师兄指点,我这就去告诉宿忻!”
他说完,立刻去对宿忻说了,宿忻也不想退出门派,云冽所指出的这一条路,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生路!
此事也总算有了解决之道,徐子青回到云冽身畔,一边看守那被擒四人,一般等待师兄的任务结束。
而极乐峰等人只觉得无比耻辱,在众人侧目之下,也终于熬到了最后。
云冽抓起四人,与徐子青两个踩上了傀儡黑鹫脊背,就往内门之中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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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门中平日里乘坐灵禽灵兽在空中飞行来去的弟子也很不少,这般大的黑鹫傀儡他们自然认得,见到以后,就纷纷退避到两侧,放它过去。
只是在看到黑鹫傀儡上的人后,就都大吃一惊。
龙拳钟昇身为核心弟子,在元婴期以下可谓是名声赫赫,不止是那狂妄的性子众所周知,一身的修为也是极为了得,是宗主心中有数的英才。
可他如今竟好似一条死狗似的被黑龙令困住,岂能不让人侧目?
不过众人再一看今日擒他的黑衣司刑,就都了然了。
原来他是撞在了戮剑云冽手里,难怪吃瘪。
还有另三人也是极乐峰弟子,一些受过李才磋磨的筑基期弟子,心里就不免有些幸灾乐祸。
如果说龙拳钟昇还是凭借自己的本事那般傲慢的,大家尽管不喜,也不会太不服气。但你一个嗑药勉强筑基的有什么能耐?不就是靠一位元婴老祖护着么!
这个李才平日里行事太过,到底还是让很多苦修之人心中忿恨,眼下能见他遭罪,都是大快于心。
“夜路走多了,总是要遇见鬼。”有人这般叹道,“极乐峰中人修为颇高,素来不将旁人放在眼里,常常犯事。现下遇上戮剑云冽,也算是运道不佳。”
亦有人附和道:“这个戮剑云冽沉寂多年,都以为他要陷在化元期巅峰数百年的,可他才十几年就突破了,就是一飞冲天!宗主如今极为看重此人,视他为一位极有潜力的天才人物,就算得罪了极乐峰,宗主想必也会护持。”
前头那人也说道:“正是,正是。戮剑云冽所修的剑道可也没什么给人留脸面的说法,他做了司刑掌事,从前那以为可以大钻门规空子的小人,也要掂量一二了!”
宗门内部的势力盘根错节,大大小小的不知有多少,略微探一探,也是水深无比,漩涡处处。
何况水至清则无鱼,即便有宗门戒律在上,也不可能事事都那般绝对。因此只要不损害宗门的利益,不闹出太过火的事情来,就罢了。
?
那黑鹫傀儡一路疾飞,越过无数峰头,终是来到了宗门的核心。
远远看去,那里有五座山峰直捅云霄,将天下万物都踩在了脚底。
而五座山峰里,又有居中的那一座最高,云层几乎只能缭绕在它的山腹之下,再往上看,还不知有多么高大。
徐子青刚看到那几座山峰,就有一种强烈的震撼感和危机感。
虽说它们看起来除了高些、占地广些以外,似乎就没什么特殊,可是却能使人打从心底里生出强烈警兆了。
他有预感,若是有人敢在这里对五陵仙门释放出恶意的话,就会受到隐藏至深的护山大阵的绝对攻击!
匆匆看了几眼后,徐子青的视线落在了西南方的另一座峰头上。
这一座山峰是次峰,上面传来了一种极其肃穆且充满了压抑的气息,其中更甚至会传来些许血腥味,让人产生心惊胆寒之感。
它便是司刑峰,整座五陵仙门执法的峰头,亦是最为严酷的峰头。
傀儡黑鹫很快就飞到了这座山峰前,到临近时,徐子青的眼前就只能看到这一座山,仰头望去,比起远观时更加巍峨。
它的周围也不像其他的诸多大峰头有许多矮小的峰头依附着,而是一座独峰,越发显得十分森严、孤高。
在离司刑峰还有数丈的时候,护山大阵就显现出了它的神威。
徐子青只看到山体上黑色的光华闪动,随后整座山就罩上了一层极薄的透明灵光,在他的注目下,霎时爆发出六柄寒光烁烁的长枪,带着巨大的爆鸣声,飞快地捅来!
好厉害的阵法!
徐子青心下暗惊,手中已然出现了一柄钢木剑,当即就往其中一柄长枪打去。
想来这既然是自家的门派,也不会就这般要了门内弟子的性命,多半,是个考验罢。
果不其然,那长枪刺来后,徐子青与它对上,这才发觉,这长枪也只是有筑基初期的力量而已,不过要更加凝实一些,他跟随师兄练过这些时日的剑术后,应对起来,不算困难。
很快剑尖一颤,爆出一团剑花,就把长枪整个打碎了。
另外五柄长枪是对着云冽以及极乐峰四人而来,云冽袍袖略为摆动,剑气过处,已是把它们全数接下。
那个险些被长枪逼到面前的李才骇得脸色惨白,几乎无力地要瘫软下去。倒是龙拳钟昇看了他一眼,重重哼了一声,又才让他赶紧回过神来。
长枪尽皆粉碎后,那护山大阵不再做出什么反应,不过牢固依旧。
云冽掌心里黑光攒动,黑龙令重新凝聚,而后将它抛出,那黑光才放出可以容纳黑鹫傀儡的门户,让它飞了进去。
司刑峰上的灵气极其浓郁,每一口呼吸都有滚滚灵气吸入丹田,在那里飞速地运转,凝结成强大的力量。毋庸置疑,在这一座山峰上,至少也有一条一阶灵脉,才会有如此震撼的效果。
黑鹫傀儡毫不停顿,径直飞到了峰顶。
就在峰顶上,有一片庞大而雄壮的建筑,好似由玄铁所铸,光芒内蕴,却有一种坚不可摧的磅礴力量。
它的气息化作一种意念,似乎在嘶吼着:
“律法如山!违必催之——”
这么多年来众多代司刑们留下来的执法信念,都成为整座司刑峰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这样刚直甚至冷酷的气氛,徐子青感知到了,竟然不觉得讨厌。
约莫是因为不论在什么地方,总是必须要有足够的戒律、法度来进行一定范围的限制。否则天下大乱,人人都只懂得掠夺,仙人与野兽何异?而大道有三千之多,若是只剩下了□裸的丛林法则,天道无法汲取众生信仰,恐怕如今这无尽的世界也都不能长远。
黑鹫傀儡最终停在了最为巍峨的一座大殿前。
有一个极大的牌匾高高悬挂,上书“刑堂”两个墨黑的大字,一打眼看去,就有一种强烈的杀伐之气传来。
之前飞入法阵中的黑龙令从殿里倒射而出,正被云冽稳稳接住。
同时,这座大殿也发出了响亮的钟声。
“嗡——”
只有一声,但是博大而旷远,悠然不绝。
同时,刑堂的大门也打开了。
大门上原本雕刻着狰狞的兽头,这大开之后,那黑黝黝看不清内部的殿堂,就犹如恶兽张开了巨口一般,显得十分恐怖。
徐子青并不能进入刑堂,除非他成为一名司刑掌事——或者有了另一种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的身份。
因为执法堂是执行公务的地方,要审判犯人,宣判罪行。
此时云冽就是要把极乐峰的四人带入刑堂里,请堂主与九位司刑长老做出决断。而这种决断,司刑掌事是没有资格参与的,他们只能提供自己所知的信息。
徐子青顿住脚步,看向云冽。
云冽说道:“莫乱走。”
徐子青自然明白,立时应道:“是,云师兄。”
于是云冽便拎着极乐峰四人,走进那大开的殿堂里。他刚刚进入,殿门就在他身后严严实实地闭上。
兽头重新进入徐子青的视线,这时候他才发觉,这头恶兽看起来凶恶,但神情里却有一种威严而正直的气势,同时那一双兽瞳又带着戾气与血腥,显得矛盾却又毫不突兀。
徐子青想着,这也许就是司刑峰以此兽镇守刑堂的缘故,为了维护秩序,必须动用雷霆手段,所以此兽很是嗜血。而维护的秩序必须是附和道理的,刑堂也不得任意冤屈他人,因而此兽也刚正不阿。
思绪乱跑了一阵,徐子青抬眼看见了前方的一株巨木。它与刑堂相距不远,分明不及刑堂高大,却不会被刑堂太过遮挡风采,反而显得很有存在感。
如果说人到了这峰顶第一眼看到的会是刑堂,那么第二眼,就必定是它。
徐子青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树,它躯干大约有五人合抱那么粗,通体并不是常见的青翠色,而是一种红,一种好似血液干涸一般的暗红。
于是他忍不住走近,而下一瞬,就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根本不是“像血”,这些暗红的痕迹,分明就是血液!
要将这整整一棵树都染成这样均匀的红色,不知经过了多少血液的冲刷、多少年的沉淀。
而最让人惊讶的,是这一株巨木并没有开启灵智。
这世上不止是禽兽之类才能开启灵智、修炼成为妖兽,草木花藤之类也能开启灵智,不过它们或者也会经受点化而成为妖修,或者就是与妖兽灵兽同样的存在,被称之为“精”。而且植株之类,天性往往比禽兽之类和善,若是不为恶,心性不错的修士也未必会见之则杀。
徐子青无法看清这株巨木的年岁,他之所以认为它应当成精,是因为它如今满身的鲜血。
众所周知,草木花藤之类开窍难,除了一些天生强大的灵种,其余的不论经过多少年岁,没有灵性就是没有灵性,只能给人炼丹做药。
而若要一株天资不佳的植株开窍,往往是经历天雷洗礼,或是被强烈的意念侵蚀,或是被邪恶之气灌溉,才有可能。
如果是前两者,草木花藤成精后多半为善,而若是后者,则多半为恶。
比如这株巨木被鲜血如此灌溉,鲜血中的怨气必定早已浸透了它的身躯,照道理,它早就应该因此生出灵智了才是。
为什么会没有呢?
还有,这些鲜血……徐子青倒退三步,仰头看向树顶。
果不其然,在那树杈之上,挂着数百颗早已干枯的人头。
徐子青的呼吸一窒,然后慢慢地放松。
能挂在刑堂前巨木上的人头,不必多想也能猜到……那必定是在这刑堂里被定罪斩首之人。
只是不知他们究竟是什么罪行,使得他们以修士之身而被头颅高挂折辱。
闭了闭眼后,徐子青有些迟疑地再往前走了几步。
因着体质为木,又修习《万木种心大法》,他素来对草木之物很有好感,也颇有研究。这回遇到了这般特殊的巨木,他即便有些不喜那血腥,还是想要沾上一点血液,看看有什么不同。
已是走得很近也没什么阻碍,之后,徐子青便试探地,将手指往树干上轻触……
“轰!”
129
徐子青的手指轻轻地触碰到树身,但马上就觉得一种强烈的力量透过手指直直地传入脑中,使得整个识海都发出了剧烈的轰鸣。
无数的情绪碎片闯了进来,带着怨恨、狠毒、暴戾、凶恶……种种负面的激烈情感,就好似滚滚浪潮,瞬间占据了徐子青的整个识海!
徐子青只觉得头痛欲裂,好似这种绝强的怨忿就要冲破脑子一般,他的灵智有如风中之烛,摇摇欲坠……
不行!
如果被这情绪控制,他轻则会被打成一个白痴,重则就要被魔念占据,变成邪魔了!
徐子青捧住脑袋,俊雅的面容上狰狞与坚定反复交错,很明显在进行着激烈的争斗。然而之前他的运气似乎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因为下一刻,他的丹田也剧烈地躁动起来!
有一粒隐藏在丹田最深处的种子蠢蠢欲动,传出了一种有些迷乱的意念来。
“娘亲,娘亲,好香!”
“娘亲,吃吃……吃……”
是一直蛰伏着的容瑾的意念!
这股意念里的满是垂涎与贪婪,好似被一种本能所操纵,让容瑾仿佛已经失去了清明一般。
徐子青仅剩的那一丝清明感觉到口中泛起的苦意。
糟糕了,因着他的手指沾染到血气,不仅本身被怨念突袭,也让容瑾感知到了那一株巨木上沉积多年的修士鲜血味道。
头颅是六阳之首,它们溢出的血液,自然灵气也是极为充裕的,才会如此吸引容瑾……而容瑾这般饥渴,自也与徐子青多日不曾让它享用血食的缘故,乃是他的一个败笔。
于是这怨念与容瑾意念的双重威胁下,徐子青可说是被左右夹击,已经到了极为危险的关头了!
如此下去,恐怕性命难以保全……他非得做点什么不可!
徐子青很狼狈地一弯腿,浑浑噩噩地坐了下去。
也不知是不是成功地盘膝坐好了,他却是强撑着一遍一遍地回忆起《万木种心大法》,按照其中的行功法诀游走真元。
司刑峰上的灵气极其浓郁,此时在徐子青发狠之下,就好似泄洪一般地飞快从他头顶冲刷而下。他更是顾不得是否能够承受,只用最大的力量运转功法,企图收拢更多的灵智!
必须用功法先压制住容瑾再说!只要能压制了容瑾,之后,容瑾就可以帮助他对抗怨气的侵袭!
丹田里的胀痛感越发浓重,灵气不断地转化成真元,又不断地在丹田里积累。当真元灌满了丹田之后,余下的真元就在四肢百骸里乱窜,使得众多经脉上都因此渐渐地产生了破裂的预兆。
终于,真元发狂似的冲撞,经脉立时呈现出龟裂的纹路,它要破开了!
幸而徐子青的木属的体质,又曾经服用过乙木之精这等天材地宝、并未全部消化。如今血液中积存下来的乙木之气开始作用,每逢经脉开始断裂的时候,就立刻修补完整,而后再次断裂,再次修补……
如此反复再三,那经脉逐渐变得更加开阔,也更加坚韧,到后来,真元再不能奈何这些经脉,就只得寻找一个能够储存的地方。
于是,它们再度回到了丹田。
在这个时候,丹田里的位置早已不够,它们再想要挤进去,就只能极力压缩。
当修士到了筑基期时,会将体内的经脉进行拓宽、加固,使它能够承受真元的冲击。之后,修士将真元在丹田里压缩,变成粘稠的元液,当第一滴元液形成的时候,就能够进入筑基中期。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也充满了凶险。
因为在压缩真元的时候,不仅经脉的承受力必须仔细估量,更多的是真元比灵气更加桀骜,要想驯服,也是水磨工夫。
可如今的徐子青,为了镇压容瑾,不得已猛力运转功法,随之而来的就是真元的积聚,让这个长期的过程不得不在短期以内完成。
如果不是他恰好是单木灵根的,没有其他属性灵气作祟……如果不是他的血液里还积存了大量的乙木之精……恐怕单单是那些真元,就会让他爆体而亡!
真元在丹田里越积越多,压缩得也越发浓密。
终于在内世界发出了一声爆鸣!
这是真元彼此拥挤,快要互相压缩的前兆!
容瑾似乎被这爆鸣声惊醒几分,有些茫然地嘟囔:“娘亲?”
徐子青努力地想要集中精神,对他说点什么,可他如今正疼痛不已,且怨念作祟下通体都在发热,根本作声不得。
该怎么办?
容瑾在得不到徐子青的回应时慌张起来:“娘亲,娘亲!”仍然没有回复,它突然爆发出一道强烈的力量,似乎要将它的藤蔓向上延伸,从经脉里一直窜到识海。可如果真的让它成功了,那么原本就还很脆弱的识海,定然会遭受到极大的危难。一时之间,让徐子青越发着急了。
就在这时,一股冰冷的凉意从头顶传下,霎时间缓解了他许多痛楚。
而这样的冷冽感,也让徐子青惶然的灵智为之一清。
徐子青心中一喜,这是师兄赠予的竹管!好似每回遇上了神智浑噩难以控制的状况,它就会有所作为,果然是一件极好的宝物。
也来不及在心中对云冽多多道谢,徐子青趁机快速集中心神,对着容瑾传达了他的安抚之意。
本来濒临发狂的容瑾被抚慰了,似乎也恢复了正常,钻进了丹田深处。
徐子青松了口气,开始继续吸收灵气,凝练真元。
因为他已经发现,在之前的那一番手忙脚乱下,他体内的情形已到了突破筑基期最为紧要的关头。
如果在这时放弃了,那么真元的反弹必定会让他重伤晕迷,那时候即使是竹管相助,也未必能把他唤醒,识海里的诸多怨念也会利用此刻将识海攻占。
所以,他只能孤注一掷,竭尽全力突破筑基中期!
到时候,他的神识会进一步壮大,对付这些怨念的时候,也能多几分把握。
如此,就是“不成功,便成仁”了。
徐子青心一横,越发放开了吸收灵气,他甚至微微张口,不断吞吐灵气,周身十亿毛孔尽皆开放,也在将灵气吸入。
如此灵气之密比起方才还要多出数倍,体内聚集真元也要快出数倍了。
脑中怨念冲撞不休,徐子青低叱一声:“容瑾,为我缠住它们!”
那丹田里就传出一股跃跃欲试的意念,带着强烈的血腥之气,也霎时冲进了识海之中!
眨眼间,容瑾的嗜血之念与修士们因被刑杀积存的怨恨撞击到一起,立刻彼此纠缠起来。
感觉容瑾很是努力,徐子青有些安慰,当即利用竹管带来的凉意保持灵智清明,操控无尽真元快速压缩。
容瑾如今虽说只是幼苗,但它毕竟是上古的凶物,血脉传承下来的记忆恒河沙数,难以估量。而那些修士的怨恨虽重,到底也根脚不能相比,一来二去,还是容瑾占了上风。
与此同时,丹田里的真元,也越发压缩到了一种不能再度压缩的地步。
“啪啪啪!”
接连又是好几声爆响,真元终于压缩到一起了!
此时,内世界丹田里悬挂着一滴液体,它粘稠无比,不再是晶莹透明,而是显现出一种淡淡的银色来,就好似汞汁,比真元更加凝练,也更加厚重。
在之前那痛苦的过程中,徐子青终于是死里逃生,突破了!
他如今,已是筑基中期的修士,浑身力量滚滚,比起筑基初期的时候,力量更加雄浑,整个人的气质,也显得更加坚韧。
然后徐子青并没有停下来,而是将自身的意念回归识海。
在那里,他的神识略一扫,就发觉了两方对峙的力量。
其中一个是猩红色的,但是纯粹,更与他有一种亲近之感;而另一个则是灰色的,内里似乎有隐约鬼面,就是怨念化成。
徐子青毫不犹豫地加入了猩红的那一方,与容瑾一同对灰色力量进行冲击、绞杀。原本就占据上风的容瑾亲热地跟新来的意念融合,顿时徐子青感觉到了融合过来的意识里的强烈欢喜,也是心情颇好,当下信心大增,一鼓作气地将灰色力量彻底覆灭!
很快地,识海里的怨念就在徐子青与容瑾的合力之下彻底消除,容瑾的意识亲昵地绕着徐子青的意识转了两圈后,就重新回去了丹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