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
第六十二章:台下功夫
未知
第六十一章:三个方案
对于秘偶城镇,克莱恩很早前就在思考该怎么创建,已初步有了三个方案:
如果排除掉外在因素的干扰,他最好的选择就是于北大陆某个国家的某个地方,直接让秘偶城镇一夜之间拔地而起,并且通过铁路、河道、公路与周围的城市相连。
这样一来,秘偶城镇每天将有大量的外来者抵达,并和周围区域产生非常强的互动:一方面,没有附属村庄的城镇肯定会向其他地方购买谷物、食盐、布料、矿石、蔗糖等生活必需物品,另一方面,它也会有自身的产出,可以卖到周边的城市、集镇和村庄。这种情况下,商人、劳工、旅客等群体的来回往返会非常频繁,同时,他们与秘偶城镇居民们的互动也会相当得多。
各种强互动的影响下,用不了多久,秘偶城镇就能于灵界诞生对应的区域,等到居民们的命运轨迹随之变得精细和真实,克莱恩就可以服食魔药晋升序列1“诡秘侍者”了。
这前后花费的时间可能要不了三个月。
但问题在于,这个方案没法保密。
在当前时代,某个地方突然多了一个城镇根本瞒不了人,很快就会有政府雇员和警察、记者过来调查,而之后的各种强互动,同样会让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这座城市,了解这座城市,这是通过幻术能力无法解决的问题,除非秘偶城镇根本不和周围的城市、集镇、乡村互动,或者较少互动,但那又与仪式的需求违背。
等到秘偶城镇的消息传播出去,克莱恩毫无疑问会被查拉图、阿蒙本体等敌人盯上,到时候,破坏肯定比保护容易,他只能带着自己的秘偶城镇转移地方,这会导致前期的互动失去效果,就和当初乌黯魔狼的经历一样。
所以,克莱恩只是列出这么一个方案,基本不会选择,除非某个“空想家”愿意提供帮助,让南北大陆的所有生灵都理所当然地认为那里确实有一座城镇,不是突然冒出来的。
考虑到各种外来因素的影响和自身具备的非凡能力,克莱恩最稳妥的选择是将秘偶城镇建立在偏离安全航道且足够隐蔽的无人岛屿上,并利用“源堡”做反占卜和反预言的布置。
同时,克莱恩会依靠那块“幕布”,将部分公路、河道和铁路的某个节点“嫁接”到秘偶城镇外面,让这成为某些人旅途的其中一站。
这不能完全地保密,但等到“怪诞现象”传播开来,可能引起查拉图和阿蒙注意后,克莱恩可以轻松地解除原本的“嫁接”,没有规律地改换“入口”。
这样的策略下,转移的就只是“入口”,而不是秘偶城市本身,各种互动于灵界产生的影响可以保留,不会被打断,仪式能够稳定地推进。
当然,这种方案也是存在很大问题的,那就是互动的领域有局限,没法产生方方面面深入日常的影响,另外,互动的频率和强度也不会太高。
如果选择这个方案,意味着克莱恩得花费大半年甚至超过一年的时间在仪式上。
——若他为了稳妥,强求每个秘偶的命运有始有终,那仪式消耗的时间至少得五十年,不过,这也有取巧的办法,那就是其他都达到仪式要求后,直接给城镇一颗陨石、一场地震、一次火山爆发,让所有秘偶的命运同时到达结尾。这样的情况在现实中也有,相当合理。
在激进和保守两个方案间,克莱恩还有一个折中的方案。
那就是复刻某个城市,让秘偶一一对应那个城市的居民,然后,邪恶点的,直接抹消那个城市,用自己的秘偶城镇代替,有仁慈之心的,则将那座城市隐藏起来,保证物资供应——不将目标城市转化的原因是,它本身有灵界对应区域,不是新诞生的,不符合仪式要求。
克莱恩仗着有“诡秘侍者”非凡特性形成的“幕布”,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将那座城市的某个阶段“嫁接”到自己的秘偶城镇上。
这样一来,等于他的秘偶城镇成为了那座城市的阴暗面,在相应时间段进入的外来者遇上的将是一个个秘偶,而不是真人,等到那段时间过去,他们又会离开秘偶城镇,回归现实,和真人打交道。
过程中,克莱恩还会派出秘偶,扮演外来者,与对应的真人保持互动,让真正的外来者回归现实后可以无缝接入。
也就是说,同一座城市同时上演着两种生活,但无人可以察觉,仅偶尔有人会觉得某细节不是太对,却无从解释,只能忽略过去。
这相当符合“诡秘”这个特点,且有一定的隐秘性。
当然,这个方案也有自己的问题,那就是秘偶的命运高度模拟真人的命运,没有自身的独立性,会导致仪式某个方面的效果达不到预期。
笃笃笃,克莱恩手指轻敲着斑驳长桌的边缘,在第二和第三个方案间犹豫不决。
过了好几分钟,他遵从心的意志,选择了第二个方案,宁愿花费更多的时间,也不想影响无辜者的命运。
“当初查拉图、安提哥努斯大概率选择的是第三个方案……”克莱恩叹了口气,准备返回现实。
这时,他又看了眼杂物堆,考虑要不要降下神谕,让白银城修改圣典里的部分描述。
对一位神灵来说,圣典其实并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东西,最大的用处就是方便传教,增加锚的数量。
这一点,克莱恩早就从《夜之启示录》《风暴之书》等正神教会的圣典内容里得出结论:
里面大部分内容都是在拔高正神,胡乱吹嘘,并表现仁慈和怜悯。
如果说,在古老年代里,信徒对神灵的形象认知确实会对神灵产生一定的负面的影响,那用符号代替神像的当前,已经没有这个隐患,至少“黑夜女神”、“风暴之主”等神灵都大大方方地宣称自己是最初那位造物主某个部位所化,一点也不担心这会加剧自身体内原初意志的复苏。
也就是说,这方面若真的存在问题,克莱恩相信“黑夜女神”肯定已经将相应的描述改掉,从最初那位造物主的一只眼睛变成祂孕育诞生的子嗣,这一样有很高的位格。
同时,信徒对某些事情的承认也不会对神灵本身造成神秘学意义上的负担,否则阿蒙早就秘密帮克莱恩,或者说之前的“源堡”准备一批信徒,诱导他们形成“时天使”是“诡秘之主”化身这个认知,并借助符合条件的本能回应,与“源堡”建立起足够的联系,打开一扇“后门”了。
圣典于神灵而言,除开传教需要,最重要的只有两个部分:
一是对神灵本身权柄和尊名的描述,这要是出现错误,会导致信徒的祈祷指向错误的未知的对象,这不仅对信徒危险,而且还会让神灵失去锚;二是涉及其他教会的描述,这很容易引来冲突。
至于天使、圣者相关,神灵其实不是太在意,在意的是天使和圣者本身,因为他们需要借此获得一定的锚。
所以,各大圣典对天使、圣者的描述都足够详细,有权柄和尊名,方便不同的信徒挑选和代入,另外,这还不足以形成稳固的锚,因为这是覆盖在神灵信仰之下的。
正神教会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会给不同的教堂指定不同的主保天使、主保圣人,精确划分出范围。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认知,克莱恩对圣典一直都不怎么重视,翻完前面描述自己权柄和尊名的部分,就尴尬得不想看下去,只是用“占卜”的方法确认了下会不会与正神教会们发生冲突。
考虑了一阵,他放弃直接降下神谕让白银城修改圣典的想法,决定用更柔和的方式:
在塔罗会的交流里,通过“世界”格尔曼•斯帕罗诱导“太阳”调整认知,将涉及“时天使”的部分往帕列斯•索罗亚斯德的方向靠,在不引起白银城怀疑的情况下,让相应的内容获得修订。
……
拜亚姆,维尔杜•亚伯拉罕在几个非凡者圈子里收获了不少神秘学知识。
他点亮煤气壁灯,趁着夜晚,仔仔细细阅读了起来。
翻到最后,他忽然读到了一个自己之前从未了解过的消息:
“班西港是一个充满神秘学力量的地方,那里与灵界星界的联系超乎想象……即使风暴教会直接摧毁了这个港口,也没能完全消除它存在的异常……
“不少神秘学研究者都在高价收购班西相关的物品……”
班西……维尔杜无声自语了一句,对那个港口突然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他开始考虑要不要也收购些来自班西的物品,深入地研究一下,毕竟灵界和“传送”有关,星界、星空与“漫游”有关,都可能涉及“门”先生伯特利•亚伯拉罕的脱困。
也许,如果有机会,可以去班西看看……维尔杜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第六十二章:台下功夫
创建秘偶城镇的前期准备是相当枯燥和繁琐的,至少克莱恩是这么认为。
偌大一个古老宫殿内,克莱恩一边坐在属于“愚者”的那张高背椅上,拿着吸水钢笔,就着普通的纸张,为每个秘偶编写姓名、年龄和命运,一边让一条条“灵之虫”钻出身体,于旁边重组为一个又一个分身。
这些克莱恩有的席地而坐,有的占据了“愚者”之外的二十一张座椅,有的具现出睡床,靠躺了上去……
然后,他们分别从杂物堆里招来了不同的书籍,认真地阅读起来。
那一本本书籍包括但不限于:
《如何酿造美酒》
《列车调度》
《甜点制作大全》
《神职人员的自我修养》
《煤气壁灯、瓦斯计费器和各种家庭机械修理手册》
《迪西美食》
《港口管理实务》
《法律基础》
《女士审美》杂志……
这些是不同秘偶需要掌握的专业知识,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让他各个方面都足够真实,哪怕与外来者深入地交谈和互动,也不会暴露问题。
如果只是单纯地记住这些知识,对克莱恩而言,没有任何难度,但他必须真正掌握并能够应用,而且,不能混淆了角色,不能让一个魁梧健壮收入较低的扳道工脱口而出某某护肤品保湿效果怎么样、某某丝绸有什么缺陷。
这样的状况若是发生在小说、戏剧、歌剧里,或许会营造出一种奇特的吸引力,可放入现实,却明显失真,不利于仪式的推进。
为了规避类似的问题,克莱恩只能前期多下苦工,务求让秘偶城镇的每个角色都真实,丰满,恰当。
幸运的是,一个城镇里真正需要深入掌握对应专业知识的人并不是太多,大部分居民都属于半文盲,甚至是真的文盲,依靠经验来生活,过得浑浑噩噩。对于这些角色,克莱恩需要学习的内容就相对少很多,如同那些经过简单培训或者没有培训就走上流水线的工人。
不知过了多久,克莱恩本体放下钢笔,揉了揉额角,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终于编写好了秘偶城镇近五千个居民的资料,而相应的知识储备也接近完成。
“这简直就像是在导演一部超大型电影,而且编剧是我,灯光师是我,道具师是我,化妆师是我,所有的演员也都是我……这个仪式弄下去,我真的是在失控的边缘徘徊,一不小心就会人格分裂,堕入疯狂的深渊……还好我有称职的心理医生……
“嗯,秘偶城镇运转中得注意一个问题:虽然我个人是有礼貌有修养的绅士,但一个城镇里,大部分居民都是底层,无论说话,还是行为,都会偏向粗俗……不能在扮演时端着,突破不了心理障碍……”克莱恩无声感叹中,让周围的分身崩解成了一条条“灵之虫”,让一条条“灵之虫”钻回了自己体内。
当然,这并不是全部,还有一个“克莱恩”保持着刚才的状态,准备轮值“源堡”。
下一秒钟,克莱恩本体回到了现实,从历史孔隙里拿出“蠕动的饥饿”戴上。
然后,他“传送”到了一座位于狂暴海但明显偏离安全航道的岛屿上。
这是他之前就挑好的“舞台”。
——此地常年被风暴隔绝,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只存在大片的森林和依赖于森林的动物。
克莱恩环顾一圈,挑了个开阔的地方,将右手按至左胸,虔诚祈祷道:
“我希望这里有一座适合五千人生活的城市。”
话音刚落,克莱恩抬起右手,啪地打了个响指。
霍然间,这片开阔地带变得极为平整,周围的森林也一下“后退”了很多,提供了大量的树木、石头和泥土。
几乎是同时,一座座建筑拔地而起,它们是石木混合型,最高没超过四层,风格接近鲁恩王国的迪西海湾。
也就是眨了两下眼睛的工夫,居民房屋、图书馆、警察局、电报局、市政议会、小型医院、糖果工厂、自来水厂、煤气公司、蒸汽列车站、并行铁轨和城外种植园等事物纷纷成形,街道的地面也铺上了水泥或石砖。
到了最后,城镇中央那个广场旁边,一座尖顶教堂钻出地面,傲然耸立。
这是属于“黑夜女神”的教堂,因为要符合这座城市的背景设定。
“我希望这座岛屿有一个深水港。”克莱恩没有停止,向自己许下了第二个愿望。
啪!
他再次打了个响指,满足了自己的愿望。
距离这座城镇大概三公里的地方,一个规模不大的港口飞快成形,有两个码头、五个仓库、一间临港旅馆、一家简陋餐厅、一个警察分局、一家酒吧、一座灯塔、一个驻港水兵营……
“我希望港口和城镇有便利的交通。”克莱恩许下了第三个愿望。
他随即抬起右手,啪地打出响指。
一条水泥砌成的公路和一条货运铁路瞬间就出现在了城镇与港口间。
按照克莱恩的规划,港口部分是为海上来客准备的,城镇部分主要应对南北大陆的外来者。
欣赏地看了看空荡无人的城市,克莱恩按了下头顶礼帽,直接“传送”到了市政广场旁边,一步步走入了那座被他命名为圣阿里安娜的教堂。
那座教堂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一片幽暗。
不知过了多久,三道人影出现在了门口,他们分别是穿正装打领结的三十来岁绅士、容貌普通神情温和的女性与穿着打扮像个小大人的孩子。
那女性略显艰涩地走了几步,活动了下脖子,然后露出笑容,伸出双手,挽住了旁边绅士的臂弯。
那绅士带着淡淡的笑意,一边任由女士半靠住自己,一边伸出右手,牵住了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走路蹦蹦跳跳,显得很是活泼。
他们的动作最初都有点生涩,可越走越是流畅,岁月静好地通过了广场。
等到他们离去,圣阿里安娜教堂内走出了越来越多的人,这里面有警察、修理工、煤气公司职员、餐厅厨师、头发花白的老者、衣着简陋的农夫……
之后的一个小时内,这黑夜教堂里源源不断地有人出来,他们或拐向不同的街道,前往不同的地方,进入不同的房屋,或停留于广场,欣赏着没有白鸽的风景。
这个过程中,出来的人数已完全超过了教堂能容纳的极限,可里面似乎还有人,就仿佛连通了另外一个城市。
又过了近一刻钟,圣阿里安娜教堂的门口终于恢复了安静,但它别的地方有老鼠、蟑螂、飞蛾、蚂蚁、苍蝇、蚊虫等隐蔽潜出。
最后,教堂高处的某扇彩绘玻璃打开,一只只白鸽飞了出来,落到了广场中央。
那些停留于此的人们彻底活了过来,有的逗弄白鸽,有的寻找小贩,有的弹起了七弦琴,有的笑容满面地和朋友交谈。
一个戴礼帽穿风衣提手杖别左轮的男子一路离开市政广场,来到城镇另外一边,停在了一块木牌前。
他随即拿出工具,在木牌上书写下了这座城镇的名称:
“亚楠”。
想了想,这男子“擦”掉“亚楠”,重新写了个名字:
“乌托邦”。
……
贝克兰德,霍尔伯爵家的豪华别墅内。
“阿尔弗雷德已经登上了返回北大陆的客轮?”奥黛丽没有掩饰自己的惊喜。
此时已是1352年的9月。
之前的半年多里,奥黛丽并没有花费太大的精力就让父亲放弃了上半年回东切斯特郡的想法,这是因为贝克兰德和康斯顿等城市都亟待重建,王国政坛也需要获得新的平衡,霍尔伯爵有太多的事情得处理,没有度假的心情。
所以,只需要在霍尔伯爵为难时,主动提一句愿意留在贝克兰德,等下半年再回东切斯特郡,奥黛丽就能让事情如同预想的那样发展,并使自己得到赞扬。
而心理炼金会也没有催促——那之后到现在,心理炼金会的评议团会议总共召开了三次,主要是在交流各自的研究成果和管辖区域内的种种情报。对那条心灵巨龙的线索,只“贪婪”女士问过两次。
坦白地讲,若非“愚者”先生提醒过奥黛丽要注意那只“暴怒”的兔子和容易被遗忘的会长,她肯定会觉得评议团会议很有意思,兔子先生很有见解,可现在,她一如既往地警惕。
“对,客轮已经离港。”霍尔伯爵微笑点头道,“等阿尔弗雷德抵达贝克兰德,完成了必要的社交,我们就回东切斯特郡猎狐。”
秋季正是猎狐的好时节。
奥黛丽“嗯”了一声道:
“好的。”
……
作为陆军少将,阿尔弗雷德没有跟随海军的舰队前往迪西海湾,而是带着副官和扈从,登上了一艘前往普利兹港的蒸汽风帆混合动力客轮。
航行了近两天后,他们在狂暴海遇上了风暴。
船只剧烈摇晃之中,瞭望台上的水手借助望远镜看见了一点光芒。
那来自一座灯塔。
第六十三章:没有异常的夜晚
摇摇晃晃间,客轮穿过风暴,靠近了那座灯塔。
一个规模不大的港口随之透过晦暗的雨幕,映入了船长、水手和乘客们的眼中。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蓝色制服,撑着黑色雨伞,提着玻璃马灯的三十来岁男人出现在了码头上,用不算太标准的动作指挥客轮完成了停靠。
“嗨,伙计们,从哪里来的?”这男子一边看着舷梯放下,一边张开嘴巴,大声喊道。
他的声音被风雨吞没了大半后,成功抵达了客轮内部,钻进了阿尔弗雷德的耳中。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阿尔弗雷德谨慎地看了自己的副官和扈从一眼。
他没穿将军礼服,披着贝克兰德常见的黑色风衣,灿烂的金发随意垂下,蔚蓝的眼眸如同林中的深湖。
那名头发整齐后梳的副官先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清楚,然后开口解释道:
“之前的风暴让我迷失了方向。”
这时,船长撑着雨伞,来到船舷旁,回应起那名男子:
“我们两天前于东拜朗出发,不幸遇到了一场风暴。
“这是哪个港口?”
那名男子眼眸转动了一下,没正面回答,扯着嗓子道:
“你们等一等。”
他随即转过身体,举着雨伞,提着马灯,奔向了码头附近的建筑群。
这样的反应有些出乎阿尔弗雷德等乘客的预料,但对航运经验丰富的船长、大副等人而言,并不算奇怪——他们在狂暴海航道上的不少港口遭遇过太多非常规的事件。这让他们相当有耐心地等待起后续发展。
也就是五六分钟后,那男子领着一名女郎小步快跑了过来。
那女郎没有撑伞,披着一件涂抹多宁斯曼树树汁的带兜帽雨衣。
两人靠近客轮之后,在持枪水手们的注视中,沿舷梯一步步来到了甲板上。
这种距离下,绝大多数乘客才看清楚了两人的长相。
男的棕发褐眸,皮肤粗糙,一看就是饱受风雨摧残的底层人,女的二十来岁,眼眸湖绿,留着一头亚麻色长发,其中几络湿漉漉地搭在了她的脸庞上,让她平添了几分清纯和魅惑皆备的感觉。
这是一个有着野性气质,相当不错的美人。
“各位,这里是乌托邦港。”那男子颇有点不耐烦地介绍道,“我叫西奥多,是港口,临时指挥官。”
说着说着,他笑了起来,似乎为自己发明了这么一个听起来很厉害的职位而高兴。
船长当然知道所谓的“港口临时指挥官”指的是什么,对这种小人物突如其来的高兴完全没放在心上。
他微皱眉头道:
“乌托邦港?我怎么没听说过。”
西奥多看了他一眼道:
“这句话我已经听过很多次。
“呵,如果不是那该被驴踢屁股的风暴,你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到这里来!”
不等他说出更多的话语,那女士抢先道:
“乌托邦不在安全航道上,平时只有了解这片海域,知道这里的船只才会过来补给。”
意思是,这个港口的主要使用者是海盗?船长哪会听不出言外之意,而这种时候,默契地不去揭穿是对双方的保护。
他“嗯”了一声道:
“你是?”
“我叫翠西。”那女郎堆起了笑容,“港口旅馆的老板,同时也是前台和服务生。”
她环顾了一圈道:
“风暴很大,船会很颠簸,留在这里休息并不是一个很明智的选择。旅馆会给你们提供安稳的床铺、足够的热水、干净的食物、暖和的被子以及能让你们想起自己家的环境,1晚只需要10便士,我是指1个房间。
“除了这些,你们还能在旁边的酒吧大口喝酒,享受热情的招待。”
很显然,这位女郎是来招揽生意的。
船长相当警惕,没有直接回应她,点了点头道:
“我无法代替乘客们做决定,该怎么选择是他们的自由,当然,作为船长,我会和我的船员们一起留在这里。”
翠西保持着笑容道:
“我会在旅馆等待愿意下船的客人们。”
她似乎接受过一定的教育,不像船员们在其他港口遇到的女郎那样火热却泼辣,满口都是脏话。
翠西半转过身体,准备返回时,西奥多靠近了她,觍着脸道:
“你得感谢我,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了你。”
说话间,他的右手刷地贴到了翠西的屁股上,狠狠地捏了一下。
啪!
翠西一把打开了他的手,利声咒骂道:
“你这个该被驴干屁股的混蛋!”
她快走几步,沿舷梯离开了客轮。
西奥多甩了甩手掌,笑容更盛地骂道:
“真是个婊子!”
这幕场景让舱房内不少乘客突然心动。
于他们而言,船上最大的缺陷是无聊,而港口内有酒吧。
这就意味着能遇到廉价的站街女郎,不同于北大陆,也不同于南大陆,有本地特色的站街女郎。
如果运气好,或者愿意砸很多钱,他们之中说不定还有人能让刚才那个具备野性气质的美人陪睡!
一时之间,多位乘客收拾好了行李,准备直奔港口旅馆。
见状,阿尔弗雷德的副官开口询问道:
“将军,我们要下船吗?”
阿尔弗雷德缓慢摇了下头:
“我们对这里没有丝毫的了解,必须足够谨慎。留在船上是最好的选择。”
副官对此没有丝毫异议,只是略有点担心地问道:
“已经下船的那些人呢?”
“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阿尔弗雷德没什么表情地望着窗外道,“如果出现意外,我们只能保护更多数的人,除非事情并不严重,轻松就能解决。”
说完,他转头看向了副官和扈从们:
“今晚轮流守夜,防备意外。”
在南大陆和灵教团、玫瑰学派等组织都打过交道的阿尔弗雷德对陌生的地方有着本能的警惕。
等到和船长交换过意见,阿尔弗雷德躺到了床上,听着拍打玻璃窗的狂风和哗啦啦敲击甲板的暴雨,相当沉稳地准备入睡。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港口方向传来了一道婉转忧伤的旋律。
这似乎来自长笛,在暴风雨中断断续续,如人呜咽。
阿尔弗雷德一下沉浸在了这样的音乐这样的环境中,仿佛回到了总是出现于梦中的贝克兰德,回到了童年快乐和青春烦恼交织出的别样情绪里。
他猛地摇头,摆脱了这种感觉,发现这并非来自精神方面的影响,只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阿尔弗雷德翻身下床,走到窗边,利用“治安官”的非凡能力确定了刚才听见的音乐来自那间廉价旅馆。
不是下船的那些客人,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不会有心情吹奏这样的旋律……乌托邦港原本就有的旅客,或者那位叫做翠西的老板兼服务生?如果是她,这是位有故事的女士啊……阿尔弗雷德感慨了两句,收回目光,不再关注。
他好奇归好奇,却没因此产生下船的想法。
很快,长笛声停止,港口旅馆恢复了安静,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随着暴风雨停止,天色也逐渐变亮。
到了早上八点,离船旅客们相继返回,每个都脚步虚浮,脸色憔悴。
水手们见状,顿时哈哈笑道:
“这里的小妞似乎很不错啊!”
那些旅客几乎同时摇头,皆露出遗憾的神情。
其中一个揉了揉额角道:
“这里的烈朗齐很不错,比其他地方都便宜,一不小心就喝多了,睡过去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和那个可人儿发生点什么。哎,我一觉醒来就快开船了,完全不记得喝醉后还做过什么,赞美女神,祂让我躺回了床上,而不是睡在雨地里。”
其他乘客纷纷附和,表示自己的经历类似。
当然,每个人在细节上都有不同,比如,某位乘客就表扬廉价旅馆早餐里的甜点相当不错。
水手们一边遗憾没能喝到便宜又不错的烈朗齐,一边纷纷开口,调侃起那些乘客:
“也许和你们共度一晚的不是这里的小妞,而是西奥多那样的大汉,反正你们都醉成那个样子了,没法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哈哈,好好摸摸你们的屁股吧!”
欢闹的氛围里,水手们收好舷梯,扬起风帆,让客轮一点点起航。
等到他们穿越一处略显阴暗的海域,回到了熟悉的安全航道,阿尔弗雷德才彻底放松下来,笑着对自己的副官和扈从道:
“可以在我们的地图上标注好这个地方,写上烈酒和甜点不错,嗯,女孩们也有自己的特点。”
客轮又航行了几天后,终于沿蜿蜒曲折的安全航道抵达了迪西海湾的埃斯科森港。
阿尔弗雷德秉持着贵族的风度和融于血液的社交本能,拜访了附近军事基地的高层,和他们共享了美好的晚餐。
等他回到父亲在这里的一栋度假别墅内,意外发现被自己打发去找资料的扈从脸色有点苍白。
“怎么了?”阿尔弗雷德一下收起了散漫的感觉。
那名扈从压着声音道:
“将军,王国所有的正规地图都没有标注乌托邦港。”
第六十四章:入住
听到扈从的话语,阿尔弗雷德顿时有种房间内温度直线下降的感觉。
难以言喻的凉意浸入了他的身体,冰冷了他的血液和骨髓。
客轮停靠于乌托邦港时,他其实有预想过最坏的情况是什么样子——乌托邦是某个邪教的总部,那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潜在的危险的疯子。
可现在,事实可能更加糟糕:
乌托邦或许根本就不存在!
这一刻,阿尔弗雷德异常庆幸自己早不是当初离开贝克兰德时的贵族少爷,已积累起丰富的经验,没真正地进入乌托邦港。
在副官和扈从的注视中,这位陆军少将表情沉凝地来回踱了几步,冷静地吩咐道:
“给我拟一份电报,将乌托邦的事情汇报给军情九处。”
“同时,请本地的官方非凡者立刻行动,联络那位船长,索要进入乌托邦港的人员名单,必要时一一拜访,确认有无问题。”
“是。”他的副官当即并拢双脚,行礼回应。
等到副官走出书房,阿尔弗雷德又对一名扈从道:
“将楼下的打字机搬上来,我要弄一份详细的报告。”
他的打算是先用电报将关键信息汇报上去,不耽搁初步的行动,然后再以机密文件的形式把更多细节展现出来,为军方高层做判断提供依据。
……
蒸汽列车站台上,文德尔一手按着礼帽,一手提着皮箱,步入了二等车厢。
他不到三十岁,鬓角深黑,褐眸沉静,长相上没什么能让人记住的特点,却自有种令人舒适的气质。
在几个月前,他还是活跃于迪西海湾费内波特部分的情报人员,立下了不少功劳,如今已成为序列7的非凡者,归属于军情九处内务行动部。
今天,他的目的是将一份机密文件送到贝克兰德,交至军情九处处长先生的手里。
坐了下来后,文德尔状若平常地从窗外的报童手中买了份报纸,悠闲地展开阅读。
这是表面的现象,真实的情况是,他开始利用本身的非凡能力为周围的乘客勾勒人物画像,记住他们各方面的特点,为之后可能发生的意外做细致而完善的准备。
呜!
汽笛声响,蒸汽列车哐当哐当地奔驰了起来,窗外的风景一幕又一幕地加速掠过。
几个小时后,文德尔有些忧虑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因为天空已堆积起阴云,即将降下一场暴风雨。
这意味着蒸汽列车会提前停靠某个站点,等到暴风雨结束,甚至第二天清晨再继续行程,而不是抵达预定的那个地方。
对文德尔来说,这将导致事情有点脱离自己预期的计划,这毫无疑问会带来更多的风险。
可是,他没有办法阻止,他不可能像罗思德群岛新政府宣传的那位“海神”一样,改变天气。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向“风暴之主”祈祷。
事实证明,祈祷大部分时候没什么作用,当天色越来越暗时,前方站台已用灯光打出信号,让列车放缓速度,就地停靠。
呜!
汽笛再响,列车越来越慢,最终停在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有点陌生的站台内。
下一秒,喷薄蒸汽的车头附近,机械之门打开,列车长立在入口处,隔空对站台上的工作人员喊道:
“前面怎么了?”
“大暴雨,什么都看不见!”那名鬓角已经有点发白的站点工作人员高声回答道。
他话音刚落,高空就响起了一声闷雷,震得所有人都颤抖了一下,预感到了暴雨的来临。
“该死!”列车长咒骂了一句,“这是哪个站?”
因为是非正常停靠,他不太认识当前是哪个站,毕竟他负责的车次在过去不是沿途每站都停。
“乌托邦!一个小站!接下来你们自己安排!”那工作人员喊了几声就提着玻璃马灯跑向了站台另外一端,“我得给后面的列车信号!”
列车长对工作人员的态度没有一点疑问,因为这是正常的调度流程,否则将出现两辆蒸汽列车间的追尾事故。
他甚至可以断定,这个乌托邦站的其他工作人员已经在给别的站点拍电报,做出提醒。
当然,他们肯定也是收到电报才知道前面区域已被大暴雨笼罩。
“乌托邦……”文德尔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没在脑海里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当然,他也没有太过在意,因为整个鲁恩王国的不知名蒸汽列车站点有很多,这是一个国家综合实力的体现。
列车长看了看黑压压的天空,嘀咕了两句后,用最新配备的大喇叭对乘客们道:
“暴风雨即将来临,列车将停靠在乌托邦站,直到明天早上八点。”
他预计暴风雨将持续到今晚。
“你们可以留在车厢内,也可以自行离开,前往城中,寻找旅店,明天只需要提供票根就能重新上车,记得准时。”这位列车长给出了两个选择。
文德尔看了看二等车厢内的乘客们,考虑了几秒,提上皮箱,走出了列车。
他并不是不能接受艰苦的非正常的睡眠环境,在做情报人员时,他很吃过不少苦,他只是依靠职业素养判断,人员流通不够封闭的车厢没有旅馆单间安全。
当然,他也能整晚不睡,但这势必会影响到他明天的状态,而很显然,明天还有很长一段旅程。
出了乌托邦站,文德尔上了路边的出租马车,对车夫道:
“去市政广场。”
在鲁恩王国,市政广场附近必然会有一座教堂和至少一家旅馆。
“先生,是去旅馆吗?”那车夫一边让马匹由静转动,一边自来熟地问道。
“嗯。”身为序列7非凡者的文德尔没有掩饰。
在他看来,只要身处国境内的城镇,他都可以依靠自己的身份轻松找来一批帮手,而他的实力足以支撑他完成这件事情。
“我们乌托邦最好的旅馆是‘红靴子’,要去那里吗?”车夫用一种男人都懂的暧昧语气问道。
如果没有身负任务,文德尔倒是不介意享受一番,但现在,他只能毫不犹豫地摇头道:
“我想要安静的旅馆。”
“好吧……”车夫颇有点失望地回应道,“那去‘鸢尾花’旅馆吧,不会有什么人骚扰你。”
随着马车前行,文德尔将目光投向了窗外,观察起外面的情况。
或许是因为暴雨将至的缘故,路上的人们都行色匆匆,连报童都打不起精神。
“一个很小的城市……”文德尔从这里缺乏有轨公共马车做出了初步的判断。
他甚至连无轨公共马车都只看见一辆,这说明乌托邦大部分地方依靠步行就能在合适的时间内抵达。
如他预料,不到十分钟,出租马车就停在了那家“鸢尾花”旅馆的门口。
文德尔付完车资,抢在暴雨落下前,快步走入了旅馆。
哗啦啦的声音随即在他背后响起。
办好入住,放好行李,文德尔休息了一阵,怀揣那份机密文件,到一楼的餐厅享用起晚餐。
他谨慎地没点酒精饮料,要了杯据说是本地特产的“气泡冰茶”,并配了份带苹果汁的炸猪排。
作为曾经出入过上流社会的情报人员,文德尔对这次的晚餐并没有抱太大的期待,但结果有些出乎他预料:
那块猪排炸得鲜嫩多汁,香味浓郁,而浇上去的苹果汁带着微酸的口感,消去了大部分的油腻;气泡冰茶自有种清爽的感觉,分外可口……
结账的时候,文德尔对个子中等的服务生点了点头道:
“替我感谢厨师,让我有这顿美好的晚餐。”
那容貌普通的服务生笑着回应道:
“没问题。”
“在整个乌托邦城,我们‘鸢尾花’的厨师都是最好的。”
文德尔没有闲聊,迅速返回房间,做了些防止他人潜入的布置。
接着,他倒头就睡,不带一点犹豫。
他这是将相对安全的,潜在敌人认为不适宜展开行动的时间段用来睡觉,把深夜“空”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文德尔突然被一阵激烈的吵闹声惊醒。
他按开怀表看了一眼,发现还未到凌晨。
就在隔壁房间……女人的声音……男人的声音……文德尔坐了起来,侧耳倾听,仔细辨别。
最初,他怀疑是那一男一女在调情,可后来发现这实在是太激烈了,甚至有易碎物品被扔到墙上。
争吵引发打架?文德尔刚嘀咕了一句,就听见了女性的呼喊声、咒骂声和尖叫声。
殴打女性?作为一名鲁恩绅士,虽然文德尔信仰的是“风暴之主”,明里暗里都有点歧视女性,但这不妨碍他认为男士不应该对女性动粗。
考虑了两秒,他决定过去敲下门,提醒“邻居”注意一点。
就在这时,一道惨叫声传了过来。
这明显来自男性!
砰当,有重物摔在了地板上。
文德尔眉毛微动,敏锐地嗅到了刑事案件的气息。
他站了起来,披上外套,来到隔壁房间前,屈起手指,咚咚敲了两声。
几秒后,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位眼眸湖绿,长发偏亚麻色的美丽小姐出现在了文德尔面前。
她头发凌乱,脸色惨白,浅绿色的衣物上星星点点全是鲜红的血液,手里还提着一把往下滴落鲜血的匕首。
这位二十出头的小姐嘴唇嗫嚅了一阵后,用梦呓般的语气道:
“我杀了人……”
第六十五章:助人为乐
对于杀人,文德尔一点也不陌生,闻言并不惊恐,相当冷静地让目光越过门口的那位女性,投入了房间内部。
他旋即看见了一个倒在地板上的男子,看见对方的胸前一片血红。
“确定已经死了吗?”文德尔平和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那名二十来岁的小姐先是茫然,接着不太确定地回答道:
“应该……我不知道……”
“如果还有救,需要立刻送医院。”文德尔的口吻就像在对患者家属说话,而不是一名凶手。
那位握着滴血匕首的女士下意识侧过身体,让开了道路。
文德尔前行几步,靠近了受害者。
他无需蹲下来,只是目光一扫,就从种种迹象做出了判断:
“确实已经死亡。”
亚麻色长发略显凌乱的二十来岁女性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道:
“你报警吧。”
“怎么称呼?”文德尔已听见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很显然,这是服务生或者旅馆老板听见惨叫,上来查看动静。
“翠西……”那位野性与清纯皆备的小姐低声回答道。
她随即陷入自我的世界,没再多说一个单词。
文德尔正要开口说点什么,之前帮他办理入住的旅馆老板已冲到了门口。
“女神啊!”这位上了年纪的老者看清楚房间内的情况后,忍不住喊叫了一声。
文德尔右手下压,示意对方冷静,然后说道:
“你立刻去报警,我会看住这里。”
他的气质他的话语自有种让人信任让人服从的感觉,旅馆老板一点也没啰嗦,当即转过身体,奔向了楼下。
于文德尔而言,最初过来查看动静只是出于一位绅士的习惯,其实完全没有深入掺和的想法,毕竟他还肩负着任务,可翠西小姐那种茫然、脱离、强作冷酷的态度让他产生了一些怜悯的情绪。这是一个男性的正常反应。
他环顾了一圈,仿佛在和空气对话般说道:
“杀人并不是都会被判重刑,这分很多种情况。”
翠西缓慢地抬起脑袋,将目光投向了这位先生。
她看似死寂迷茫的眼眸内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彩。
文德尔看了眼她有着淤青的脸庞:
“他殴打了你?”
“嗯。”对方似乎有着某种权威性,让想要保持沉默的翠西最终还是做出了回答。
文德尔目光下移,落到了那把已不在滴血的匕首上:
“是你带到这里来的,还是他?”
翠西反应略有点迟缓地回应道:
“他。”
文德尔微微点头道:
“正当的防卫是符合法律规定的,我可以向警察证明你们事前正发生激烈的争吵,并且出现了打斗,很显然,在这方面,男性是天然占有优势的。我不是歧视女性,而是科学和经验都这么告诉我们。”
他顿了下问道:
“你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发生了什么事情?”
翠西的眼眸动了一下,从那种深度自闭,抽离出现实的状态中恢复了一些。
她就像在回答警察先生的提问,眸光中带着些许希冀和悲伤地说道:
“我是,呵,我是他的情妇。”
说到这里,翠西脸上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容:
“我曾经是一个追逐金钱到失去理智的丑陋女人,在离开文法学校没多久,就在他的引诱下,成为了他的情妇。”
“他给了我一家旅馆,让我待在那边,每周等待他的来临或者召唤。”
“我对这种生活逐渐失去了兴趣,我越来越压抑和自卑,我想把所有东西都还给他,彻底地摆脱他,可他不同意,他用各种方式威胁我,不让我离开他,我们最近的几次碰面都是在争吵中度过。”
“刚才,他说离开他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死亡,然后他殴打我,并拿出了匕首,后来,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情妇……文德尔惋惜又遗憾地扫了翠西的脸庞一眼道:
“现场的痕迹也初步证明了事情的发展。”
他原本以为翠西和死者是夫妻,谁知关系比他想象的更加不堪。
翠西木然点了下头道:
“谢谢。”
她没再说话,直到乌托邦的警察来临,才打破沉默,主动抬起双手,接受了手铐。
文德尔看了眼翠西略显蹒跚的步伐,对警察道:
“先带她去验伤,处理伤势,避免出现意外。”
警察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一个证人的吩咐,总之,他们毫无异议地领着翠西,带着文德尔,冒着哗啦不停的大雨,去了城镇内那家不大的医院。
因为翠西是女性,文德尔和两名警察等待于医院走廊上,没有跟着进去。
时间流逝中,文德尔看见有孕妇被紧急送入产房,似乎出了点问题,需要手术帮助。
过了一阵,他听见了婴儿啼哭的声音,那是新生命来到这个世界的宣告,而这个时候,翠西刚好出来。
“感觉到了吗?生命的美好。”文德尔认真地对翠西说了一句。
翠西侧耳听了听风雨声中夹杂的婴儿啼哭,神情明显有所触动。
她的脸庞已被擦过,显得很是素净。
过了几秒,翠西回过神来,对文德尔点了下头,再次说道:
“谢谢。”
这一次,她不再那么木然,呆滞,自闭。
文德尔暗中松了口气,跟着去了警察局,录了份口供。
做完他该做的事情,文德尔走到街边,预备乘坐出租马车返回“鸢尾花”旅馆。
可是,在这风雨飘摇的深夜,路上根本看不到一个行人、一辆马车。
“这就是小城的坏处,不够方便。”文德尔低语了一句,撑开出门时带上的雨伞,辨别好方向,原路往“鸢尾花”旅馆返回。
作为曾经的“治安官”,他对自己走过的路线有着神秘学意义上的记忆能力,根本不担心会在陌生的小城内迷路。
此时,暴雨已经小了很多,但狂风依旧肆掠,它们一阵阵刮过,带着雨水,斜向拍打在了文德尔的身上。
这让文德尔忍不住抬起右手,挡在了胸腹间。
那份机密文件就藏在那个位置的衣物内侧。
——文德尔之前哪怕睡觉,也是将文件贴身存放的,不让它和自己分离,为此,他已养成了习惯,只要预先有相应的自我提醒,就不会在睡着后翻身。
乌托邦是个不大的城镇,文德尔走了差不多一刻钟就看见了“鸢尾花”旅馆,这个时候,他的礼帽和衣物都因风太大被淋湿了一些。
这让他有点忧虑,担心那份机密文件被水浸润,出现破损。
严格来讲,我已经违背了执行任务时的守则,但面对那样一位小姐,怎么能不提供帮助?这是一个绅士该有的修养……文德尔略感懊恼,但一点也不后悔。
进入房间后,他立刻脱掉外套,取出那份文件,将它放到了桌上。
文件外面的纸袋已有明显的浸润痕迹,好几个地方似乎稍一用力触碰,就会破掉。
文德尔当即拉响铃铛,唤来服务生,向他索取煤炉,希望能以此让房间温度升高,加速密封文件袋的风干。
等待的过程中,他发现周围一点也没有深夜的安静感,似乎是因为之前的惨叫和警察的上门,让这里的住客和附近的居民们醒了过来,还未重新入睡。
呼啸的狂风减弱了不少,文德尔在滴滴答答的雨声里听见了孩子的哭喊声、夫妻的争吵声、锯木头般的小提琴声、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楼上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时而压着嗓音时而忘记控制的讨论声。
他没有为这充满生活气息的场景感怀,只是觉得他们吵闹,让他无法平静下来。
过了一阵,服务生送来了已添加炭火的煤炉。
文德尔放松了一些,随口问道:
“刚才那位翠西小姐,你认识吗?”
身形瘦削的服务生摇了摇头:
“不认识。”
他随即补充道:
“我听说她确实是本地人,可我今年之前一直生活在城外种植园内。”
“你对她有什么了解?”文德尔下意识追问了一句。
“她每个月会来我们旅馆三到五次,和死掉的那个男人。”服务生忽然叹了口气,“她一点也不开心。”
文德尔沉默了几秒,打发走服务生,坐回了桌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机密文件外的袋子逐渐变干。
此时,旅馆内部和外面已变得较为安静,只有雨水落地的滴答声和窗户作响呈现的风声间或回荡。
精神充沛的文德尔边回忆之前发生的种种事情,为翠西小姐的人生唏嘘,边提起文件袋,翻了一面。
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文件袋被盖在下面的部分出现了一点破损,隐约透出了里面的纸张。
文德尔一下皱起了眉头,知道自己将要受到处分。
当然,处分也不会太重,因为文件的保密需求若是足够高,就不会让他一个人护送了。
文德尔原本打算保持当前状态,将破损情况也给交接方看,可是,他目光一扫间,却通过那破洞看见了文件上一个单词:
“乌托邦”。
文德尔的精神一下绷紧,只觉外面的风声和雨声骤然停止了。
第六十六章:半夜惊心
“为什么护送的机密文件会提到乌托邦?”
“这个地方有什么特殊?”
“……”
文德尔脑海内闪过了一个又一个想法,耳畔仿佛有嗡嗡嗡的声音在回荡。
这一刻,他有种用脑过度后刚刚放松下来的感觉,就跟快要生病了一样。
文德尔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仔细回想了一遍来到乌托邦后的种种经历,发现每件事情的细节都没有一点问题,都是日常生活里可能遭遇的。
唯一让他不太放心的地方在于,自己的抵达太过巧合:
暴风雨导致蒸汽列车临时停站是常有的事情,可停靠的那个站点和他手中的机密文件有关系却绝非巧合可以解释。
文德尔表情沉凝地盯着桌上的机密文件,犹豫着要不要将它拆开,仔细阅读。
或许里面只是顺带提了一句“乌托邦”,我的行为将严重违反内务纪律,或许这就是某位情报人员秘密调查“乌托邦”后的报告,里面的内容将在某种程度上决定我是生存,还是死亡……挣扎了一阵后,文德尔看了眼窗外深沉的夜色,将手伸向了那份文件。
只有活着,才能去考虑是否遭受处分!
下定了决心的文德尔迅速拆开了外面的纸袋,翻阅起里面的机打文件。
读着读着,他的手轻微颤抖了起来,只觉背部一阵冰凉,连燃烧着煤炭的火炉都无法拯救。
无论从哪个方面解读,他手中的这份机密报告都显示乌托邦有问题,整个城镇都有问题。
这或许不是一个存在于现实世界的城镇!
文德尔一阵口干舌燥,仿佛听见了死神拖着镰刀,缓慢靠近自己的脚步声。
他本能就要起身,可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没有盲目做出激烈的反应。
这是因为他感觉窗外的黑暗里,楼上的房间内,门边的走廊中,有一双又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
怎么办?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任何异常发生……这说明如果什么都不知道,是有可能平安迎接天明的……我看过的不少资料显示,贸然表现出自己已知晓周围环境有诡异,只会导致危险提前爆发……可是,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将命运寄托在幸运上……文德尔回忆起之前经历过的种种危险,迅速有了决断。
他准备即刻返回蒸汽列车,在某种程度上脱离乌托邦。
——那里至少绝大部分是正常人,而城内到处都是危险。
当然,文德尔也不可能就这样冲回去,他必须让自己表现得足够正常,看起来像是因别的缘由才半夜离开旅馆,返回蒸汽列车站。
思绪纷呈间,文德尔收起机密报告,沉稳地站了起来,穿上外套,带好了礼帽。
接着,他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拿着雨伞,坦然走到门口,拧动了把手。
此时的走廊一片幽暗,只两侧各有几盏煤气壁灯散发出不够明亮的光芒,为安静到一根缝衣针落到地上都能听见的环境平添了几分人类的气息。
文德尔迈入走廊时,脚下的木制地板随之发出了轻微的吱嘎声,这在无比清冷寂静的夜晚是那样的明显,传出了很远很远。
微皱了下眉头,文德尔故作寻常地向前迈步,靠近着位于走廊中段的楼梯。
他走得毫无顾忌,完全没有躲躲藏藏的感觉。
眼见楼梯越来越近,他背后突然响起了吱呀的声音。
“先生,你要,去哪里?”一道略显断续的男性嗓音随即传入了文德尔的耳中。
文德尔的身体一下僵住,他缓慢转了回去,看见“服务房”的木门打开,一位侍者走了出来,立于门口的阴影中。
他迅速堆起笑容,语气平静地说道:
“我有重要的物品落在了蒸汽列车上,我怕被人拿走,只好现在就返回。”
说到这里,他小声抱怨了一句:
“旅馆发生了凶杀案,我不想继续待在这里,我完全睡不着了。”
“很抱歉。”那名侍者微微弯腰,做出了回应。
“我不会把这件事情宣扬出去的。”文德尔一边点头承诺,一边不再停留,回身走向了楼梯。
或许是因为夜晚的光线暗淡,他走得很小心很谨慎,每一步都像是行于悬崖边缘。
一步,两步,三步……一直警惕着背后侍者的文德尔终于回到了一楼。
此时的旅馆大厅,没有一个人存在,所有物品都藏于黑暗中,被外面的些许光芒照出了模糊的轮廓,就像是一只只择人欲噬的怪物。
文德尔目视前方,穿过幽沉的大厅,抵达了门口。
他刚推门出去,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这既像是有老鼠在活动,又仿佛有谁在步伐很轻地靠近这边。
文德尔的后脑一阵发麻,但还是忍住了狂奔而去的冲动,状若寻常地抬头看了眼已然停雨的天空。
然后,他吸了口冰冷清冽的空气,分辨好方向,往蒸汽列车站行去。
他的步伐逐渐加快,看起来像是有点害怕夜晚,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束这段行程。
走着走着,文德尔眼角余光看见了一块招牌:
“乌托邦电报局”
电报局……或许可以尝试潜入进去,分别给贝克兰德总部和埃斯科森军事基地拍一封紧急电报,这样就能期待半神们的救援了……如果我真的被困在这里,无法离开,这是唯一的自救方法……文德尔念头一转,不着痕迹地斜走了几步,来到了乌托邦电报局的门口。
他没有急于寻找可供潜入的地方,而是集中精神,侧耳倾听起里面的动作。
他随即听见了断断续续的,较为沉重的呼吸声。
这让文德尔时而觉得里面根本没有人,时而认为不止一个人。
突然,那呼吸声彻底停止了。
这个刹那,文德尔身上所有的汗毛都耸立了起来。
他的直觉告诉他,电报局的大门后,有道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
没有犹豫,文德尔立刻就放弃了拍电报的想法,越过大门,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路途中,哪怕是一阵风吹过,都让文德尔战战兢兢,害怕遭遇未知的危险。
就这样,时间在文德尔的煎熬中一点点流逝着,终于,他回到了蒸汽列车站外面,看见那里大门紧闭,无法进入。
这难不倒文德尔,他先将雨伞交给了提行李的左手,接着绕到侧面,找了处围墙,手掌一按,腾空而起,轻松翻了过去。
双脚稳稳落地后,文德尔稍微松了口气,不快不慢地往前方站台行去。
就在这时,他背后传来了一道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你在这里,做什么?”低沉暗哑的嗓音随即响起。
文德尔的脚趾一下扣紧,背后冷汗直冒。
他没有迟疑,一边时刻准备着动手,一边让身体略显僵硬地一点点转往了后方。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盏式样古典的玻璃马灯,接着才是之前那位站台工作人员。
文德尔吐了口气,颇有点埋怨地说道: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环境,不适合以这种方式出现。”
“作为一名绅士,得尽量避免惊吓到他人。”
“我不是绅士。”那位站台工作人员不是太友好地回应道。
文德尔随手指了指站台一角:
“我去盥洗室。”
他早就观察过站台的环境和布置。
“那你,为什么到这边来?”那名工作人员追问道。
“迷路了。”文德尔简洁地回答道。
接着,他不再搭理对方,一步步走向了站台盥洗室。
他的背后,那名工作人员沉默地注视着,没有开口。
这给了文德尔很大的心理压力,但他非常好地保持住了步伐的平稳。
盥洗室内,煤气壁灯照耀下,文德尔用了近一分钟才缓解了身体的紧绷,成功地尿了出来。
回到蒸汽列车上,看着车厢内不同位置处靠躺睡觉的乘客们,文德尔终于找回了一点安全感。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一直没睡,专注地防备着意外。
就在文德尔对时间的流逝变得迟钝时,天空一点点发亮,驱散了黑暗。
之后的两个小时内,前往乌托邦的旅客们相继返回,有的买了一瓶当地有名的红葡萄酒,有的脸色憔悴,一副宿醉未醒或被人揍了一顿的模样。
文德尔对他们充满警惕,可无法从细节上发现异常。
呜!
终于,汽笛声响起,蒸汽列车沉重而缓慢地由静转动。
哐当哐当的声音回荡中,这辆列车驶离了乌托邦站。
之后,他们又经历了一次天色的暗沉,但幸运的是,没有暴风雨降临,太阳很快就刺破云层,照亮了大地。
对文德尔来说,这一切是那样的正常,从昨晚抵达乌托邦开始到现在都是如此——若非那份机密报告就藏在他的怀里,他肯定不认为乌托邦会存在什么问题。
等到蒸汽列车抵达了下一个站点,也是大家熟悉的站点后,文德尔终于放松下来,脑袋一阵又一阵地抽痛,有种精力消耗过度的感觉。
这时,他将自己在乌托邦的经历快速回顾了一遍。
回顾之中,文德尔的身体突然坐直:
他昨晚借口去盥洗室时,手里有提着行李箱和雨伞,完全不像是蒸汽列车内临时下来的乘客。
而那名站台工作人员竟没有发现这点,或者说,已经发现,却出于未知的目的没有揭穿!
第六十七章:现身说法
霍然间,文德尔背部的肌肉完全紧绷了起来,呈现一种即将爆炸的状态。
他心中又惊又疑,脑海内难以遏制地闪过了好几个猜测:
“乌托邦的居民都是披着人皮的怪物,平时看起来很正常,但只要遇到逻辑盲点,就会表现出有异于普通人的一面,无视掉明显存在问题的地方?”
“或者,那名站台工作人员已经发现我在撒谎,只是不愿意对付我,才故意装作没有看见,放我离开?这又是为什么呢?”
“嗯,提着行李箱去站台盥洗室完全可以用害怕行李丢失这个理由解释,可整个站台都是有遮挡的,根本不需要提前拿出雨伞,而且,雨早就停了……”
文德尔的目光下意识转向了窗外,只见阳光明媚地照耀着当前站台,一个又一个旅客相当有秩序地等待在警戒线后,与乌托邦给人的阴沉昏暗感截然不同。
呼……他吐了口气,身体骤然放松了一些。
这里不是乌托邦……我已经离开了……文德尔一边在心里喃喃自语,一边抬手抹掉了额头沁出的冷汗。
他刚才回想起自己的疏漏时,就仿佛陷入了一场怎么都醒不过来的噩梦。
缓了一阵,文德尔站了起来,决定去站台抽一支烟,舒缓下心情。
烟草很好地安抚了他,让他再次回顾起自己在乌托邦的种种经历。
这个过程中,他对自己的遭遇产生了一个灵感:
“或许是因为我真诚地帮助了翠西,所以那名站台工作人员才刻意无视了我的问题,放我离开?”
比起整个乌托邦的居民都是披着人皮的怪物,文德尔更乐意接受这个解释。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看到列车长在角落里和一群人交谈。
文德尔不着痕迹地靠过去了几步,想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他借助超越正常人的听力,在不引起怀疑的距离外,隐约听到了一段对话:
“我们昨晚……站台……乌托邦……”
“王国……没有……”
“请保密……”
文德尔眉毛微动,结合怀中文件的描述,大概明白了那群人在对列车长说什么。
他们在说王国境内根本没有乌托邦这个站,而昨晚蒸汽列车的状态是“失踪”!
这一刻,文德尔心里再次涌现出了强烈的后怕情绪,只觉能活着离开乌托邦就是最大的幸运。
……
阿尔弗雷德花费了近一周的时间,才从埃斯科森港回到贝克兰德。
这是因为他沿途去拜访了逝去战友的家人、以前的朋友、回封地度假的长辈以及家族的某些合作伙伴。
“这比参与战斗还让人疲惫。”阿尔弗雷德对父亲霍尔伯爵抱怨了一句。
霍尔伯爵笑着指了指楼梯口:
“先回房间休息一下,等会到书房再聊。”
他对次子的精神状态和成长进度相当满意。
阿尔弗雷德环顾了一圈,笑着问道:
“贝克兰德最耀眼的宝石呢?”
他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
“还有,希伯特呢?”
霍尔伯爵笑了笑道:
“奥黛丽去她的基金会了,下午才回来,她一直抱怨你没法提供确定的行程,让她无从知道你究竟什么时候能抵达。”
“希伯特现在是内阁秘书,非常忙碌。”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回房间洗了个澡,换上了衬衣、马甲和正装。
“我更喜欢东拜朗的随意。”他照了照镜子,笑着对自己的副官道。
“这样的你更有贵族气质。”他的副官边说边将手里的文件递了过来,“将军,这是军情九处给您的。”
“军情九处?”阿尔弗雷德若有所思地破坏了文件袋的封口,“这么快就有乌托邦的调查结果了?”
话音未落,他已是抽出文件,哗啦翻阅了起来。
这个过程中,阿尔弗雷德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到了最后,他直接回到开头,又读了一遍。
这份调查报告的主要内容分为两个部分:
一是军情九处护送阿尔弗雷德报告的成员误入乌托邦,见证了一场凶杀案,并于半夜强行脱离,回到了蒸汽列车上;二是迪西海湾到贝克兰德的所有列车线路上都不存在乌托邦这个站,狂暴海内也没有乌托邦这个港口,后续的调查人员未发现任何痕迹。
这两个情况都没有超过阿尔弗雷德的承受范围,让他惊讶和愕然的是那起凶杀案的罪犯:
她叫翠西,是一家旅馆的老板,接受过中等教育,毕业于一家文法学校,之后,她成为了某个商人的情妇,最近在试图摆脱这个身份。
这和阿尔弗雷德遇到的那位港口旅馆老板翠西相当一致,每个细节都得到了吻合。
所以,阿尔弗雷德判断凶杀案的罪犯就是那位翠西,那位接受过一定教育,在夜晚吹出忧伤乐曲的美人。
“这就是她背后的故事吗?”阿尔弗雷德无声自语了一句。
这让那个乌托邦的居民们显得异常真实,并非阿尔弗雷德预想的那样只是幻象。
也就是说,当外来者离开后,乌托邦的居民们依旧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爱情、仇恨、痛苦和悲伤,有各种各样的经历。
除了乌托邦看起来不存在于现实世界,那里就和鲁恩王国普通的城镇差不多。
也许,乌托邦真实存在,那里的每个人都是真的,只不过,要想进入那里,必须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阿尔弗雷德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颇为感慨地收起了军情九处反馈过来的调查报告。
于他而言,这件事情到这里就算结束了,他完全没有深入调查的想法。
要知道,在南大陆,各种诡异的事情和现象数不胜数,若是太过好奇,只会给自己带来超越想象的危险。
整理好衣物和心情,阿尔弗雷德来到父亲的书房外,屈指敲响了那扇有浮雕的房门。
“请进。”霍尔伯爵的声音传了出来。
阿尔弗雷德理了下金色的头发,推门进入,找了个位置坐下。
霍尔伯爵微笑看着他道:
“已经是个男子汉了。”
“没有人会对男子汉说这样的话。”阿尔弗雷德一点也不拘谨地回应道。
“在我心里,你还是那个有点叛逆的少年。”霍尔伯爵笑了笑道,“你已经是序列5的非凡者了?”
阿尔弗雷德一语双关地回答道:
“对,我已经是一名真正的骑士了。”
霍尔伯爵点了点头,忽然叹了口气道:
“你应该经历了很多痛苦。”
“据我所知,无论魔药,还是战争,都会给人带来严重的伤害,从身体到心理。”
“每个人的一生都会有很多很多的痛苦。”阿尔弗雷德有些唏嘘地说道。
他用上了鲁恩式委婉。
停顿了一下,他补充说道:
“比起离开贝克兰德时,我现在的状态反而更好。只要掌握了方法,在我这个层次,还不需要太担心疯狂的冲击。”
霍尔伯爵不再提这件事情,转而说道:
“你的妹妹也成为了非凡者。”
“嗯?”阿尔弗雷德先是一惊,旋即记起了什么,有点懊恼地说道,“我以为她真的只是单纯转变了爱好。”
“看来奥黛丽的冒险有得到你的帮助。”霍尔伯爵略显恍然地说道,“我希望你能找她谈谈,告诉她序列魔药这条路有多么危险、疯狂和痛苦,让她就停留在当前层次。”
阿尔弗雷德毫不犹豫回应道:
“我会去做的。”
傍晚,独属于奥黛丽的小书房内。
“阿尔弗雷德,你有什么事情找我?”换上了居家衣物的奥黛丽领着苏茜,为兄长打开了房门。
她已经在这里等待哥哥好几分钟。
“有些事情想提醒你。”阿尔弗雷德步入书房,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
奥黛丽浅笑指了指金毛大狗道:
“需要让苏茜出去吗?”
看了眼已乖巧蹲在旁边,眼神充满人性的金毛大狗,阿尔弗雷德忍不住笑道:
“没必要,我想它应该不会偷听我们的对话。”
“她。”奥黛丽随口纠正了一句。
等到这位贵族少女坐至对面,阿尔弗雷德才由衷地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几年未见,妹妹已完全脱离了稚嫩,无论容貌,还是气质,都达到了让赞叹的程度,不再是过去那个小女孩了。
阿尔弗雷德收回目光,状似随意地问道:
“听说你成为了非凡者?”
“嗯。”奥黛丽坦然点头道。
阿尔弗雷德本打算问已经序列几,可想了想又觉得这太过直接,容易引起逆反,遂斟酌了下语言道:
“你应该是‘观众’途径的非凡者吧?七彩蜥龙有类似方面的能力。”
那七彩蜥龙正是阿尔弗雷德送给妹妹的礼物。
等到奥黛丽给出了肯定的答复,阿尔弗雷德以开玩笑的口吻问道:
“你现在能做心理领域的治疗吗?绝大多数非凡者,包括我,都需要这方面的帮助。嗯,忘了告诉你,我已经是‘仲裁人’途径的序列5‘惩戒骑士’。”
奥黛丽抿了下嘴唇,微微笑道:
“我是一名合格的心理医生,接受过专业的训练,这一点,你可以向爸爸和妈妈求证。”
已经序列7了……阿尔弗雷德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奥黛丽,有些事情我需要提醒你,魔药带来的不仅仅是力量。”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观察妹妹的反应,发现奥黛丽一点也没有不耐,听得很是认真。
“每份魔药里都蕴藏着疯狂,会导致失控……我曾经见过类似的情况,不止一次……它们发生在我的敌人身上,也发生在我的朋友身上,没有哪个群体可以豁免……”阿尔弗雷德结合自己在东拜朗的种种经历,详细讲起了魔药的危害。
这个过程中,他发现不仅妹妹奥黛丽听得是专注,而且金毛大狗苏茜也表现得非常安静。
第六十八章:月夜
军情九处的办公楼位于西区贝洛托街,是栋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三层小楼。
它的门口没有任何可以说明自己身份的标识,只简单地挂了一个门牌:
“9”
这栋办公楼最核心的部分在地底,上方主要是文职人员,当然,大部分隶属于军情九处的非凡者没事也不会去地底,那里环境不好,气氛压抑,随时都有可能因封印物看管不当出现事故。
休目前已担任“国内安全和反间谍组”的副组长,直接管理着一支规模不算小的非凡者队伍,负责处理贝克兰德大区与因蒂斯相关的间谍案件。
“这里有个任务。”她的顶头上司,军情九处副处长兼“国内安全和反间谍组”组长潘特克中将拿起一份文件,递向了办公桌对面。
“很紧急吗?”休伸手接过,谨慎地问了一句。
潘特克中将是位典型的鲁恩老男人,发际线后退的相当严重,他端起白釉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道:
“不紧急,低危险度。”
“事实上,这个任务将下发给所有成员,寄希望于有人能凭运气完成。”
这样的描述有些出乎休的预料,但她没有当场拆开文件袋,而是直接回应道:
“我会转告我的组员们。”
出了潘特克中将的办公室,休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房间。
当她将身体丢入座位后,整个人似乎隐藏了起来。
快速浏览了一遍手中的文件,休大致明白了副处长先生为什么要那样说:
需要调查的那个乌托邦似乎不在南北大陆任何一个地方,也不在五海已知的那些岛屿上。
过去的两周内,有不少人进入过所谓的乌托邦,可他们进入的方式和地点都截然不同:有的是在狂暴海偏苏尼亚海区域,于一场恐怖的风暴中抵达,有的是在迪西海湾通往贝克兰德的铁路中段,因大暴雨而误停那个城市,有的是在西维拉斯郡,因迷路而进入……
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人因进入乌托邦受到伤害或遗留精神方面的影响……难怪潘特克副处长说危险度很低……另外,现在的案例无法总结出规律,难以借此找到乌托邦真实的位置,也就没法特意派人进入,展开调查,嗯……确实只能把事情的具体情况告知所有成员,希望他们之中有人能在偶然抵达乌托邦后,谨慎隐蔽地搜集些情报……休放下手中的文件,略感遗憾地站了起来,准备将事情通报给下属的非凡者们。
她遗憾是因为这个任务完成的难度极高,几乎看不到希望,这让她没法进一步地积攒功勋。
过去的半年多里,为了应对预告中的末日,休每天都很忙碌,一边处理军情九处的事务,一边完成着“愚者”先生给的各种任务,以此在两边都积累贡献,为兑换“律令法师”魔药配方和非凡特性,实现成为半神的愿望做准备。
而到现在为止,休两方面都还差一点,尤其军情九处内部,如果没有什么特大贡献,休根本看不到希望。
若非还能在军情九处领一份丰厚的薪水,享受各个方面的福利,且可以依靠地位和身份占据大量的情报,以此帮助自己完成“愚者”先生给予的任务,休都想直接辞职,重做赏金猎人,那样时间会更自由。
下次塔罗会上可以问一问这个案子,也许“世界”先生他们会有一定的线索……休一边想着,一边推开了组员们所在房间的大门。
交代完乌托邦的任务,休特意叮嘱了一句:
“如果情况不对,即使有机会进入乌托邦,也可以直接放弃。那个不知真假的城镇没有展现出危害性也许只是因为没受到刺激。”
又忙碌了一阵后,休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劳累,在七点半前回到家中,和母亲、弟弟、佛尔思一起共进晚餐,享受有限的放松。
凌晨时分,她洗漱完毕,走到卧室的窗户前,捏住帘布,准备拉拢。
这个过程中,休自然地将目光投向了外面,发现高空那轮绯红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变圆变大,而且颜色明显加深,如同正在流淌的血液。
“血月”……休猛然转头,关切地望向了隔壁,有些担忧好友的状态。
不过,她很快就记起佛尔思已是序列4的半神,不再害怕“满月呓语”的影响。
……
隔壁房间内,佛尔思正靠躺在床上,边欣赏窗外的“血月”,边忍着脑袋被针扎的痛苦,听“门”先生说话:
“虽然序列3到序列2,不完整的神话生物到真正的神话生物,确实是一次质变,但我认为序列4到序列3同样有某种程度上的质变,甚至可以这么说,序列3是非凡途径中最美好的那个层次。”
“在这个层次,既不需要依靠外力来对抗疯狂和失控的倾向,不用每时每刻都承受煎熬,也有着完全超越了普通人的非凡能力,更像神而非人,并且还可以少量地收获锚,更进一步地稳定自身的精神状态。”
“若非大部分序列3的生命还不够漫长,很难活到500岁以上,我想应该没多少圣者有动力晋升为天使……”
“嗯嗯。”佛尔思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清楚。
同时,她额角略有抽动地,相当隐蔽地打了个哈欠。
她已有点适应和“门”先生直接对话带来的痛苦。
“门”先生继续说道:
“‘学徒’途径的序列3叫‘漫游者’,这意味着灵界也无法再困住你,你可以进入星空,遨游星界,前往不同的星球,见识真正的死寂,真正的荒芜,真正的恢弘,以及与本地完全不同的文明。”
“只有亲身体会过这些,你才能知道你生活的这个世界有多么渺小……”
“门”先生简单地讲了讲自己的经历,以此展现星空的雄伟和瑰丽,展现不同文明的厚重和魅力。
这让佛尔思听得有些入神,若非脑袋的一阵阵刺痛还在提醒她,她甚至会忘记讲述者是一位危险的天使之王。
“只要你帮我脱困,我就会给你‘漫游者’的魔药配方和非凡特性,并助你完成仪式,当然,这都可以预付。”“满月呓语”的尾声,“门”先生又一次给出了承诺。
“真是让人向往啊。”佛尔思由衷地赞叹道。
等到“门”先生的声音逐渐减弱,消失不见,佛尔思猛地抽掉腰部的靠枕,躺了下去。
不到三分钟,她安心地睡着了。
于她而言,浩瀚的星空确实充满魅力,但也有着仅是了解就会被污染的危险,她根本没有动力去探索。
“等旅游完南北大陆和五大海洋所有地方再考虑……”睡梦之中,佛尔思近乎无声地自语了一句。
此时,窗外血红的月亮早已褪色,回归了较浅的绯红,且变得不够完整。
……
一轮巨大的血色圆月挂于悬崖边缘,照亮了下方的沼泽。
这沼泽呈暗红色,不断地冒着气泡,底部似乎有岩浆在蒸煮着一切。
一眼望去,这沼泽根本没有边际,如同汪洋大海。
啪!
一块石头从悬崖边缘掉落,坠入了沼泽中。
下一秒,一个气泡冒出,无声破碎,诞下了一个浑身血污的婴儿。
这婴儿摇摇晃晃,游近了崖壁,试图攀爬往上。
啪!
埃姆林•怀特脚下石块破碎,整个人掉下了悬崖,坠往沼泽。
这位血族伯爵猛然从梦中惊醒,既后怕又茫然地环顾起周围。
等确定这就是自己房间,周围是大大小小的,异常熟悉的众多人偶,埃姆林缓慢吐了口气,表情颇为凝重地自语道:
“刚才的梦不简单。”
作为一位“巫王”,他对梦境领域有着足够的了解。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神启”?可我什么启示都没有获得……埃姆林想了几十秒,没找到答案,然后就决定不再去管这个问题,准备有时间询问一下乌特拉夫斯基神父。
……
褪去血红,不再圆满的月亮将海浪教堂的花园照得朦朦胧胧。
阿尔杰伸手接住了狂风“送”来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维尔杜在寻找去班西的海盗船或走私船。”
——班西港尚未重建,各地都没有通往那里的客轮,珍惜“传送”机会的维尔杜只能依靠非常规的办法。
去班西?阿尔杰顿时皱起了眉头。
他很清楚班西究竟意味着什么,可完全不明白维尔杜为什么想去班西。
那里应该什么都没有了!
不,哪怕教会夷平了班西,那里也残留着一定的不正常,而且,当初教会也没有查清楚班西到底隐藏着什么问题……身为枢机主教,阿尔杰有资格调阅部分机密文档,其中就包括当初风暴教会针对班西采取行动的记录。
另外,他还从“愚者”先生和“世界”格尔曼•斯帕罗那里知道了更多。
想了想,阿尔杰迅速有了决断,准备让自己的影子卫士给维尔杜安排一艘海盗船。
在这方面,阿尔杰知道很多关键人士,根本不需要自己出面,或者以自己的名义。
当然,在罗思德群岛,走私船往往也等于海盗船。
第六十九章:“我”
我坐在警察局的椅子上,看着对面两个穿黑白格制服的男人嘴巴交替张合,仿佛在说着什么。
左边那个一脸冷漠,似乎已见过太多的不幸,右边那位还有点青涩,目光里透着些许怜悯。
我并不觉得痛苦,也没后悔自己刺下了那一刀,在那一刻,我甚至觉得自己得到了解脱,那喷到我身上的温热鲜血就如同神灵给予的救赎。
我只后悔年轻的时候为什么要那样狂热地追逐金钱,为此牺牲了尊严、身体和自由。
在警察局的这几天,我得到了足够的安宁,能够深入地去思考这个问题,比过去好多年想的还要透彻:
意志不够坚定,心智不够成熟是我犯下那个错误的根源,但这不意味着它们是全部。
从小到大,我受到的教育都在告诉我,努力和拼搏是为了大的房屋、有充足采光的落地窗、超过三位的仆役、独属于自己的花园草坪、银制或者镶金的餐具、摆满美食的晚宴、回荡着悠扬音乐的舞会,等等,等等。
我看过的报纸、杂志也在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只有获得足够的体面,才能称为中产阶级,才是这个王国的支柱,才是高雅的,优秀的,不庸俗的,有品格的,同时具备怜悯和知识的人。
同时,它们也告诉了我什么是体面,体面就是漂亮的裙子,就是根据不同场合搭配的衣物,就是昂贵的护肤品、化妆品,就是精致时尚的女士手包,就是一场音乐会,一餐下午茶,一次充满格调的聚会。
而这一切换算过来就是金镑,金镑,以及金镑。
必须承认,追求更好的生活是每个人的本能,但当一个女孩能接触到的方方面面都是在这么告诉她的时候,当整个社会的主流思潮就是体面、精致和高雅的时候,她的想法很难不被影响。
我不清楚这样的现象叫什么,我只知道,如果这一切得不到改变,像我这样的悲剧必然会继续出现,越来越多。
而那个时候,肯定会有人怒骂:
“看,这些拜金的女郎,她们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下意识间,我转头望向了窗外,看见了美好而繁华的世界,看见了流淌在这个世界中的鲜红血液。
“翠西小姐,你有在听我们说话吗?”一道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来自那位有点青涩的警察先生。
我对他笑了笑,没告诉他我刚才在思考一些哲学方面的问题。
真是可笑啊,一个出卖自己灵魂的拜金女郎竟然会在接受警官询问时思考这么无聊的事情。
那位警察先生点了点头,对我说:
“翠西小姐,接下来你就要准备上庭了,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位律师。”
“很抱歉,没有留下那位证人,只有口供,这对你相当不利。”
“没关系。”我平静地对他说道。
我会努力地为自己辩护,也会坦然为犯下的罪行忏悔,只希望将来还能有新的人生。
我想了一下,翘起了嘴角,对两位警官道:
“等待上庭的这段时间里,能帮我从图书馆借几本书吗?”
“嗯,《社会思潮与教育现象》……”
这一刻,我看见两位警官有些茫然,还有点,嗯,惊艳。
……
我坐在斑驳长桌的最下方,听见“审判”小姐在讲述乌托邦的事情。
等她说完,我环顾了一圈,低哑着嗓音道:
“这是一个仪式。”
不出预料,我看见“审判”小姐的目光出现了一定的凝固,感觉到“倒吊人”先生、“正义”小姐都望了过来,带着点揣测的意味。
这一刻,我似乎能够猜出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肯定会怀疑这是“世界”格尔曼•斯帕罗的序列1仪式,而他们早就利用塔罗会的内部交流知道,有序列0真神的情况下,不可能存在序列1。
对于这件事情,我已经预备好了解释,那就是让他们想一想远古太阳神和祂的八大天使之王。
可惜,没有谁提出问题,他们或许已经联想到天使之王们,也或许认为乌托邦涉及的仪式主要是帮助“愚者”先生更进一步复苏。
……
我看着安静出神的美丽女郎,斟酌了下问道:
“翠西小姐,你的父母居住在哪里?”
“他们已经过世了……”那位灵魂已不属于这里的美丽女郎嗓音有些飘忽地回答道。
我低头记录了一下道:
“你还有别的亲属吗?”
那位女郎转头望向窗外,随口回答道:
“没有……”
我和同事对视了一眼,提高了音量:
“翠西小姐,你有在听我们说话吗?”
对面那位女郎收回目光,对我笑了笑。
她不知在想什么,安静的就像是在夜晚独自绽放的花朵。
这个比喻来自一本诗集,我的兄弟告诉我,读诗能让我更有魅力。
当然,到现在为止,那本诗集给我带来的更多是嘲笑,警察局的同事们都认为这毫无价值。
将上庭的事情告诉对面那位女郎后,我看见她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请求我们帮她去图书馆借几本我听名字都觉得难以读懂的书籍。
那个笑容和书籍的名称结合起来,竟有着难以言喻的美丽。
将翠西小姐送回临时关押室后,我收拾起案件材料,准备去拜访律师,这是早就预约好的事情。
……
我后靠住椅背,听着“月亮”埃姆林这个家伙描述他的梦境。
经过那位乌特拉夫斯基神父的“鉴定”,这个梦境并非源于“大地母神”的神启。
这就不得不让人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月亮,投向那位“堕落母神”,然后遭遇污染……我差点被自己的想法逗乐。
作为资深的“占卜家”,解梦大师,我没有谦虚,坦然说出了自己的认知:
“三个可能,一是这梦境在诱导你去探寻什么,追逐什么,并在某种程度上干扰了你的命运,二是这梦境希望你去深入解读它,理解它,然后借此一点点地,难以察觉地侵蚀你,三是你自己为‘美神’之事太过忧虑,于是梦到了最害怕的场景。”
“第三个可能不用讲,前面两种可能的应对方法都一样,不去想,不去探究,无必要不离开贝克兰德。”
说完,我看见埃姆林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这是他喜欢的处理方式。
……
“一起凶杀案?”我浏览了下手中的案件资料,用尾音的变化表达出了疑问,“你们应该去请一位大律师。”
我只是一名事务律师,严格来讲根本没资格上庭。
当然,这只是最严格的情况,实际并不存在,只要案子不大,不牵涉刑事法庭,事务律师都是可以上庭提供帮助。
对面那位穿黑白格制服的警察堆着笑容道:
“乌托邦只是个小城,没有大律师,得去别的地方请。”
“而且,这个案子是以防卫过当起诉,刑期很短,涉案金额也不到400镑,可以先放在治安法庭审理,等判定防卫过当不成立,再移交刑事法庭。”
很懂嘛,是想转行做律师?不过正常来说,以防卫过当起诉的凶杀案也得交给刑事法庭,呵呵,这就是小城的好处,很多事情不是那么严格……我想了想,“嗯”了一声:
“那我试一试做无罪辩护。”
“另外,请你们尽快安排时间,让我见一见那位翠西小姐。”
翻完刚才的资料,我对这起案子已经有了不小的把握,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那位翠西小姐的形象是否能引发同情。
嗯,虽然我的事务律师执照是在外地伪造的,但这不能否定我的职业素养,只是刚好那次考试出现了失误。
……
班西?维尔杜想去班西?我坐在斑驳长桌最下方,看着向“愚者”先生汇报的“倒吊人”,对事情的发展有些疑惑。
沉迷神秘学,想借此救出“门”先生的维尔杜确实有一定的理由探寻班西废港,而且,他也在拜亚姆住了差不多半年,接触到班西的资料实属正常……主要问题在于,“倒吊人”之前的监控没有提供相应的征兆,让维尔杜这个行为显得有点突兀……这件事情得提高关注度……我在心里点了下头,听到“愚者”先生吩咐了一句:
“继续监控。”
……
我在市政广场的喷水池边弹奏着七弦琴,我使用刀叉,切割着牛排,我在教堂内,向信徒们讲述女神的教义,我伸出右手,在一位绅士的殷勤搀扶下,离开了马车,我拿到了期盼已久的新裙子,迫不及待地将它换上,我迈着四条腿,被一个小孩追逐着,我大声笑着,跌跌撞撞地和一条狗玩闹……
突然,我们都震了一下,抬头望向了天空,看见一根根虚幻细密的线从自己身上钻出,延伸向无穷高处,延伸向一片灰白雾气之上,延伸向一座古老的宫殿内,落到了一位笼罩着雾气的高渺身影手中。
这段时间以来,克莱恩的状态一直很奇妙,似乎完全分化为了成千上万的生灵,每一个分身都有自己的意志、想法、认知和命运。
不过,在这众多意识之上,存在一道占据统治地位的主意识,它不断受到各种各样的冲击,似乎随时会被自身形成的意识海洋同化,但最终都坚持了下来,让克莱恩保持住了一定的清醒。
他的本体一直躺在圣阿里安娜教堂的地底,意识时而上升至“源堡”内部,时而沉入体内。
秘偶分身们经历的种种画面不断在他脑海中闪现,如同一场大量碎片组成的梦境。
第七十章:交互
贝克兰德蒸汽列车站,第三站台。
阿尔弗雷德与父母、妹妹交谈了一阵后,抓紧出发前的空隙,离开列车,来到站台上,对一名扈从道:
“给我一根东拜朗烟。”
如果说这些年的经历对他有什么负面影响,那除了精神上的一些煎熬和痛苦,就只剩下几个坏习惯。
抽多了直接用烤制烟叶包裹香料、草药而成的“东拜朗烟”后,阿尔弗雷德已完全不适应北大陆流行的纸烟,认为它们都寡淡,无味,如同掺了水的烈酒。
至于雪茄,他认为这需要一个好的环境来慢慢品尝,并不适合现在。
当然,他的烟瘾并不大,一个“惩戒骑士”有足够的体魄和精神来对抗这方面的影响,阿尔弗雷德之所以到站台上来抽烟,是因为他觉得车厢里太闷,母亲又总是提及自己的婚姻问题。
等到扈从拿出并点燃“东拜朗烟”,阿尔弗雷德将这支外层焦黄近黑的物品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
那浓烈的味道浸入了他的身体,让他的精神陡然一振。
这时,他看见一位古典雕塑般的金发男子领着贴身男仆走了过来。
阿尔弗雷德犹豫了下,露出笑容,抬起右手道:
“希伯特,我以为你不会回东切斯特的。”
来者正是霍尔伯爵的长子,阿尔弗雷德的兄弟,希伯特•霍尔勋爵。
希伯特勾勒出完美符合礼仪的笑容道:
“我只是内阁秘书,不是内阁首席秘书,不会忙碌到连一个周末都没有。”
事实上,他也不会去做内阁首席秘书,他的主要目的是在政府多个部门的不同位置积累经验,构建起属于自己的人脉资源,为将来进入上院做准备。
阿尔弗雷德又抽了口“东拜朗烟”,笑着说道:
“周末愉快。”
目送希伯特进入车厢后,阿尔弗雷德隐约感觉有人在望向这边,做着讨论:
“那辆列车为什么没有乘客等待?”
“它似乎没有坐满。”
“哈哈,那是一辆专列,是一位大人物花费不菲的金镑提前预定好的,我知道,你们可能没见识过类似的情况,但要记住,这在贝克兰德,在康斯顿等大城市,时有发生,那些大人物携带家眷出门时,肯定都跟随着上百名仆人,说不定还有宠物,怎么可能和普通人挤一辆列车……”
“这样啊……”
“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物?”
阿尔弗雷德侧头望了过去,只见第二站台上有几十个穿灰蓝色制服的人隔着未停靠有列车的轨道,悄然打量这边。
双方的距离其实并不小,若非阿尔弗雷德听力出众,肯定没法弄清楚那些人在讨论什么。
“他们是?”阿尔弗雷德侧头询问起自己的副官。
他只能认出那些人穿的制服属于铁路公司。
副官立刻转身,找到负责这个站台的工作人员,询问了一番。
很快,他小跑回来,低声对阿尔弗雷德道:
“将军,他们是来自王国各地的列车调度员,正在贝克兰德接受一个短期培训。”
阿尔弗雷德微微点头,又望了第二站台一眼。
那些列车调度员年纪最大的已经头发花白,最小的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多数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不乏鬓角略显斑白者。
……
苏尼亚海,“慷慨之城”拜亚姆。
维尔杜提着没装什么值钱物品的行李箱,于夜晚乘坐小船,出了港口,登上了一艘海盗船。
——“学徒”途径的序列7并不怎么擅长战斗,而维尔杜虽然有携带神奇物品,但相当害怕负面效果,不到关键时刻不愿意使用,所以,为了规避危险,对海盗缺乏信任的他尽量没带容易引起别人贪欲的东西。
甲板上的海盗扫了维尔杜一眼,啧啧笑道:
“不用害怕,我们都很信守承诺,只要你付够了船票钱,我们肯定不会把你扔到海里去。在这里,你甚至比坐客轮更安全,至少不用担心遇上海盗。”
见维尔杜保持沉默,显得有些害怕,这海盗得意地扔了把钥匙给他:
“甲板上第二层,最里面那个房间。”
维尔杜接住黄铜色的钥匙,进入舱房,爬了层楼梯,沿走廊往最深处行去。
这一层似乎是专为那些因各种各样缘由搭乘海盗船的人准备,维尔杜一路之中,遇到了好几位完全不像海盗的乘客。
他们里面有衣着略显暴露,像是站街女郎的小姐,有肚子凸出,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也有披风衣,戴礼帽,极为冷峻的年轻男子。
“要住我这里吗?”那女郎见维尔杜望了过来,媚笑着问了一句,也不知是打算顺路做点生意,还是做生意的时候顺便赶个路。
维尔杜没有理睬她,收回目光,来到了自己的房间外。
那名轮廓深刻,线条冷硬的年轻男子也停在了斜斜斜对面的门口。
……
贝克兰德,西区,贝洛托街9号。
“请进。”休从宽大的座椅上直起身体道。
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两名隶属于休那支队伍的军情九处成员走了进来。
“上校,我们对乌托邦的调查有了些收获。”其中一位穿深色夹克的男子将一份报告递给了休。
休心中微惊的同时精神一振:
“是什么?”
那名穿深色夹克的男子简单说道:
“这几天里,我们趁上个任务已经交接的空闲,亲自和通过线人走访了那列蒸汽列车的乘客,在贝克兰德的所有乘客。”
毫无疑问,他指的是那列误停乌托邦的蒸汽列车。
“嗯。”休点了点头,示意属下继续。
穿深夹克的男子指了指报告道:
“我们初步确认,顺利抵达贝克兰德的那些乘客都没有出现异常,精神状态不错,认知也没有问题。”
“不过,我们发现了一件事情,当时并不是所有人都回到了列车上,据两位乘客讲,他们的同座选择留在乌托邦。”
“那是一位热爱旅行和探索的女士,她对陌生的地方有着深切的喜爱,在见识过乌托邦优秀的红酒、甜品和独特的气泡冰茶之后,决定放弃原本的行程,在这座具有独特气质的小城多待一段时间,挖掘出更多的美好。”
“这都是那两位乘客和她闲聊时知道的,他们不仅同座,而且还选择了同一家旅馆入住,清晨时有碰过面。”
“那家旅馆和我们那位情报人员住的是同一家,叫‘鸢尾花’。”
休缓慢点了下头道:
“调查出那位女士现在的情况了吗?”
“她叫什么?”
“没有,我们无法确定她现在是否已离开乌托邦。”另外一位留着小丛山羊胡的军情九处成员回答道,“那两位乘客只知道那位女士叫莫妮卡,不清楚她的姓氏和来历。”
休“嗯”了一声:
“你们之后的任务是调查这位女士的来历,找到她的家人和朋友,确认她是否已经回来。”
“是,上校。”两名军情九处人员行了一礼,退出了休的办公室。
休又认真读了一遍他们提交的报告,无声叹了口气。
比起下属们,她其实更接近乌托邦的真相,已经知道那是一个仪式,与格尔曼•斯帕罗存在一定的联系。
但是,她没法将这个消息报告上去,赚取功勋。
先不提情报来源的问题,休最需要考虑的是格尔曼•斯帕罗是否愿意让这个消息外泄。
或许可以尝试联络格尔曼•斯帕罗,问一问他的意见……休若有所思地收拾好桌面,离开了军情九处。
她换了身装扮后,返回东区和桥区,像个赏金猎人般前往不同的酒吧,从不同的熟人那里搜集各种消息。
这个过程中,她有顺便问一问乌托邦,但没人听说过。
最后,休进了一家位于贝克兰德桥区域的酒吧,坐到吧台高脚凳上,对酒保道:
“最近有什么可疑的人吗?”
“很多人都相当可疑,但他们没有悬赏金。”酒保随口回应了一句。
休围绕这个话题,打探起消息,末了遵照流程问道:
“你听说过乌托邦吗?”
“听说过。”酒保边擦杯子边回答道。
休正审视吧台桌面的目光一点点抬高了。
她看着酒保道:
“你在哪里听说的?”
“之前来了位客人,喝的很节制。”酒保不甚在意地说道,“我向他推销我们的特色调酒,他说他还有事情要做,只能喝一杯啤酒,我称赞了他几句,并问了他来自哪里,他说,乌托邦。”
……
文德尔刚享用完早餐,就听见门铃被拉响。
通过猫眼,他看见外面是位穿黑白格制服的警察,有点疑惑地打开了大门。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文德尔礼貌地问道。
这栋房屋是他来到贝克兰德后分配的住所,因为他接下来将有一段不短的时间定居于这个大都市,接受内部审查和状态监控。
那名警察还很年轻,略有点青涩,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他堆起笑容,对文德尔道:
“你好,我是拜尔斯,一名警察,有起案子想请你出庭作证。”
“什么案子?”文德尔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名叫做拜尔斯的年轻警察带着礼貌的笑容道:
“乌托邦的翠西杀人案。”
“……”文德尔的瞳孔瞬间放大。
第七十一章:连锁反应
这一刻,文德尔只觉自己的小腿肚在轻轻颤动,仿佛已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
离开乌托邦后,他有预想过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样子,那就是某天突然暴毙,没有原因。
可是,他怎么都没料到,自己还会遇见来自乌托邦的人,在贝克兰德这现实中的大都市里。
而更为重要的是,来客还邀请他再去乌托邦。
于文德尔而言,这就是一个极端恐怖的噩梦,他没有当场崩溃已经算是心理素质良好。
保持住基本的镇定,文德尔挤出为难的表情道:
“我最近有很多的事情……”
那名叫做拜尔斯的警察当即说道:
“开庭在两周之后,这是相关的文书。”
他边说边将手里的文件递给了文德尔。
坦白地讲,文德尔根本不想接,但他不得不接。
拜尔斯随即后退了一步:
“这关系到一位女士的未来,我真诚地希望你能出庭作证。”
“看情况……”文德尔既不想答应,也不敢拒绝。
拜尔斯没有多说,行了一礼道:
“我会在乌托邦等你,希望能有机会再见。”
说完,他转过身体,离开这栋房屋,进入了街道。
整个过程中,文德尔就仿佛遭遇了冰冻,变成了雕像,一直立在那里,没有眨一下眼睛。
又过了十几秒,他似乎终于从噩梦中醒来,身体有些发软地倒向旁边,将右手撑到了门上。
刚才,他是那样的害怕,害怕拜尔斯强行将自己带回根本不存在的乌托邦。
如此一来,文德尔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离开,也许就那样永远消失了。
比起突然暴毙,这无法预知会怎样但明显不好的结局更加让他恐惧。
“赶紧,赶紧将这件事情汇报上去!抓住那个来自乌托邦的警察,弄清楚这诡异城镇的真实情况,找出合适的办法彻底解决问题!”文德尔回过神后,强行打起精神,准备通知暗中监控自己的军情九处人员。
这个时候,他终于发现自己刚才的应对有很大的问题,竟然没有抓住机会,用约定的手势告知暗处的同事来访的警察有问题,也没有试着拖延时间,等监控者自行发现不对,更没有发挥曾经作为情报人员的特长,不着痕迹地问出拜尔斯在贝克兰德住的旅店是哪一家,订的车票是哪天的哪个车次。
他太过惊恐,以至于只能下意识采用最不会造成意外的应对。
想到这里,文德尔走出房门,往拜尔斯离开的方向眺望了一眼,可却连对方的背影都没有看见。
这位来自乌托邦的警察已融入了来往的马车和行人里。
收回目光,文德尔低头看向手中的文书,心里突然有些忐忑:
“两周之后,如果我没去乌托邦出庭作证,会发生什么事情?”
文德尔越想越是害怕,小腿肚又是一阵发软,他忙做出手势,将自身的异常告知了藏在周围的同事。
……
西区,贝洛托街9号。
得知有乌托邦居民来到贝克兰德后,休是又震惊又迷茫。
根据她前面的观察,乌托邦应该是藏在某个隐秘的地方,或者真实与虚幻之间,通过随机的入口,让外来者进出。
至于为什么要让外来者进出,应该是仪式的要求。
所以,在休的认知里,乌托邦的居民应该不会离开家乡到处乱跑才对。
这也是仪式的要求?这些居民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愚者”先生的信徒,“世界”格尔曼•斯帕罗的同伴?休在问清楚乌托邦来客的大致模样之后,因为缺乏更进一步的情报,只好先行返回军情九处总部,犹豫着要不要派属下做大范围的搜寻。
她不确定“世界”先生是否乐意看见这样的行为,也担心会影响到那个仪式。
在办公室内来回踱了几步后,休准备向“愚者”先生祷告,请祂将自己的疑问转给“世界”格尔曼•斯帕罗。
走向椅子的时候,休的目光扫过了放在桌上的那份报告。
那是她两名属下做的调查报告,一方面确认了顺利抵达贝克兰德的乘客都没有问题,一方面指出有位乘客滞留乌托邦。
乘客……休目光微凝,凭借自身的直觉有了一个猜测:
那位乌托邦居民来贝克兰德是有自身目的的,不是到处乱跑,而他的目的很可能与之前离开乌托邦的某位乘客有关。
这……休悚然一惊,连忙坐了下来,尝试祷告。
就在这个时候,她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请进。”休犹豫了下道。
随着房门的打开,休看见了留着一丛山羊胡的洛克和乌托邦事件的亲历者文德尔。
“上校,文德尔遇见了来自乌托邦的人,他直接上门拜访了!”洛克语序有些混乱地说道。
这样的发展同样出乎他意料。
果然……休不仅没有惊讶,反倒暗中松了口气。
她看向文德尔道:
“他为什么要拜访你?”
“他,请我去乌托邦出庭作证,为我报告里提及的翠西杀人案。”比起之前,文德尔已明显冷静了不少。
他随即补充道:
“他是一名警察,叫拜尔斯,我没敢问他住哪里,准备什么时候离开,打算乘哪个车次的蒸汽列车。”
为了表现自己的重视,休站了起来,思索了下道:
“洛克,立刻召集你小队的成员,寻找经常在文德尔住处周围等待客人的出租马车车夫,以及经过附近区域的公共马车车夫,询问他们是否见过拜尔斯,如果见过,将对方载到了哪里,还有,派人到蒸汽列车站,等待在入口,观察来往乘客……”
吩咐完属下,休转而望向文德尔:
“你配合他们,将拜尔斯的样子画出来。”
“是,上校。”洛克和文德尔同时做出回答。
等到他们出去,关上了房门,休重新坐了下去,开始祷告。
很快,她得到了“愚者”先生的回应,看见了在灰雾中祈祷的“世界”格尔曼•斯帕罗。
格尔曼•斯帕罗告诉她:
“可以正常做调查。”
“必要的时候可以提出仪式这个猜测,但必须包含在几个选项里。”
休顿时松了口气,耐心等待起下属们回报调查情况。
夜色来临时,洛克回到了贝洛托街,向休汇报道:
“我们找到了搭载那个乌托邦人的出租马车车夫!”
“嗯?”休表现出了自己的在意。
洛克简单讲述道:
“那个叫做拜尔斯的乌托邦人原本是让车夫去码头区,但马车刚进入相应区域,他就要求下车,说是已经到了。”
“那条街道对车夫来说,相当陌生,让他有种迷路的感觉。”
“等到离开那条街道,他又发现周围变得熟悉了。”
“我们的人有陪他再次前往那里,但他怎么都找不到那条街道了。”
休微微点头,语气凝重地说道:
“和之前案例里进出乌托邦的相关描述初步吻合。”
“上校,你的意思是,能在任何一个城市任何一条街道进入或离开乌托邦?”洛克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休沉吟了下道:
“目前看来是这样,但我总觉得有点问题,嗯……乌托邦是怎么与不同地方连通的,是依靠什么来定位的……”
声音渐低之后,休对洛克道:
“去告诉文德尔,之后的两周,他将在这里度过,直到那份文书过期。”
“好的,上校。”洛克当即转身,离开了休的办公室。
对于迪尔查上校的安排,文德尔没有一点意见,甚至可以这么说,只有在军情九处总部,他才能找到安全感。
他的临时住处是一间略作改造的守夜房,通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草坪、花园和树木。
一眼扫去,文德尔看见了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它立在树枝上,安静地望着这边。
……
夜晚的班西异常阴森,时不时就有乌鸦或其他海鸟的叫声回荡。
维尔杜立在窗口,望着越来越近的残破码头和已成为废墟的死寂城市,心中压力渐大。
经过几天的海上航行,他搭乘的船只即将抵达班西港。
船长在白天已告诉维尔杜,他们只会等两个小时,超过这个时间,维尔杜就只能在这座已没有人烟的岛屿上等待不知什么时候会到的下一条船。
吸了口气,维尔杜收回目光,脱掉了外套。
然后,他打开行李箱,取出一件很有古典韵味的黑色长袍,将它套在了身上。
这长袍的表面绣有金丝银线,镶嵌着多种米粒大小的宝石,是属于亚伯拉罕家族的封印物。
做好准备后,维尔杜离开海盗船,进入了班西港。
途中,那件古典长袍时有收紧,勒得他脸庞发紫,接近晕厥。
走着走着,维尔杜根据买来的地图,找到了原本的班西电报局,看见这倒塌建筑的中间空地上,有两道依旧鲜艳的血红痕迹,那就仿佛两个人被压成肉酱后留下来的。
这两道影子的旁边,一面残破的墙壁上,绘刻着一个身穿盔甲,脚踏波浪,手拿三叉戟的章鱼头怪物。
维尔杜提高手中的马灯,正要仔细观察,突然感觉有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心中一惊,下意识伸手摸了过去,只觉那黏黏的,不像是雨水,并且没有颜色,不属于鲜血。
有点像,像唾液……维尔杜额角微跳,缓慢抬头,望向了那滴液体落下的可能地方。
那是一片深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夜空。
第七十二章:探索
维尔杜下意识吞了口唾液,产生了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明明没有出现实质的危险,只是从高处落下了一滴来源不明的液体,就让他脊椎发冷,毛孔紧缩。
或许是这里的环境太过阴森和死寂,也或许是液体的身份和来源未知……维尔杜谨慎地往外移了两步,耐心地做起观察。
接下来的几分钟内,这里再没有任何异常发生,没有更多的液体从高处落下。
这让维尔杜合理地怀疑刚才只是有一只飞鸟经过,嘴里叼着一条海鱼或岛上溪流中的淡水鱼,鱼的表面有略显粘稠的液体落下。
他平静了下心情,又检查起电报局废墟的情况。
近十分钟过去,维尔杜初步确认这里只有血色痕迹、简陋壁画与神秘学有关,值得研究。
他没有鲁莽地拾取血色泥土,拓印奇异壁画,而是从衣物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纯净梦幻的水晶球。
作为一名“占星人”,他当然要用最擅长的手段确认是否要采取行动。
左手托着水晶球,右手抚摸于上方,维尔杜进入了“占星”的状态。
下一秒钟,那个水晶球绽放出了明亮的光芒。
砰!
它直接爆开了,将碎片抛洒向四周。
……维尔杜目光凝固,呆立在原地,竟忽视掉了碎片插入身体带来的痛苦。
“爆炸了……竟然爆炸了……”他难以接受地小声自语起来。
插入他身体的水晶球碎片似乎没有突破那件古典长袍,此时纷纷落下,未沾染一点血液。
当然,维尔杜的下颌和脸上,都有少量水晶球碎片残留,制造出了一个又一个不大的伤口。
“谁?”维尔杜突然惊醒,转头望向了另外一边。
对面废墟里,一道身影走了出来,是海盗船上那个衣着略显暴露的女郎。
她原本隐藏得很好,没被维尔杜发现,但刚才水晶球的爆炸吓了她一跳,让她做出了过激而明显的反应,导致潜行失败。
维尔杜受伤的脸庞顿时有点扭曲: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女郎翘起嘴角,摆出了一副不甚在意的姿态:
“这里是班西港,不是你家,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我觉得无聊,下船散散步,希望能在废墟里捡点珠宝首饰,没有问题吧?”
她连续反问了两句,一点也没有远离维尔杜的意思。
维尔杜没和她争吵,拿出预先准备好的药膏和医用酒精,处理起脸和下颌的伤势,并将拔下来的水晶球碎片全部放回了衣物口袋里。
他可不想让血液留在这么一个颇有点诡异的地方。
接着,维尔杜拉了拉古典长袍上的一处装饰。
那是由三枚红宝石、三枚绿宝石和三枚钻石组成的“门”型图案。
几乎是瞬间,那长袍猛地收紧,让维尔杜身上的肉一块块凸显了出来。
就在维尔杜的骨头即将断掉时,他的身影逐渐变淡,消失在了原地。
然后,他“传送”到了班西港外的海边山峰。
这山峰也已垮塌,成为了乱石堆成的废墟。
据维尔杜所知,这里曾经是班西居民祭祀“天气之神”的地方,也是风暴教会重点打击的目标。
——在水晶球用自我爆炸提醒他班西电报局隐藏着未知危险后,维尔杜不敢再继续探索那里,搜集神秘学材料,只能强行转移到预定的下一个地点。
而这也让他摆脱了那位女郎的跟踪。
维尔杜的身影刚一凸显,他就弯下了腰背,在那里大口喘气,有种终于从窒息状态缓过来的感觉。
与此同时,维尔杜只觉右肋位置一阵刺痛,似乎已经断掉了一根骨头。
他连续做了几次深呼吸后,强忍着疼痛,额头见汗地向前方走了几步,抵达了地图上标出的祭坛所在。
毫无疑问,这祭坛已被摧毁,只剩下一个玻璃化的,略有点焦黑的巨大坑洼,周围零散地堆着不同形状的碎石。
那些碎石或多或少都有火烧雷劈的痕迹。
维尔杜•亚伯拉罕环顾一圈后,右手一抬,扬了扬袖袍。
呜的风声乍现,部分体积很小的碎石被“推”着离开原地,露出了它们遮挡住的地面。
这是“戏法大师”的“刮风术”,维尔杜用它来代替自己的人工劳动,最大程度地保障自身安全。
随着那些碎石“飞”走,维尔杜看见了同样焦黑的地面,其中某些区域有遗留少量的,非常残缺的花纹、图案和符号。
呜!
风声愈发激烈,鼓荡于维尔杜的耳畔,让他颇为诧异地抬头望向了高空。
他那只能吹动小型碎石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飓风,“推”得他自己都有些摇摇晃晃。
维尔杜旋即看见高空聚集起了厚厚的阴云,似乎将有一场暴风雨降临。
他虽然听说过班西是“天气博物馆”,但从来没想过变化会来的如此突然。
有那么一瞬间,维尔杜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刮风术”引来了暴风雨,或者是刚才对祭坛废墟的清理,激发了某种变化。
这样的猜测让他的额头飞快沁出了冷汗。
暴风肆虐中,维尔杜看见斜前方一堆碎石飞了起来,露出一块被它们掩埋在下方的巨石。
那巨石的表面交错着一道又一道深深的裂缝,给人一种只要触碰一下就会裂开的感觉。
此时,狂风平息了不少,大雨还在酝酿。
维尔杜想着已经来了班西港,不能就这样被吓跑,遂鼓起勇气,靠近了那块布满焦黑裂缝的巨石。
他随即拿出一个握柄铭刻奇异花纹的放大镜,认认真真地检查起巨石的状况。
七八分钟后,维尔杜收起那属于神奇物品的放大镜,颇为遗憾和沮丧地叹了口气。
他已初步确认,这巨石没有任何问题,不牵涉神秘学的东西。
维尔杜刚要收回目光,准备离开,忽然看见巨石底部与泥土交接的地方,沁出了一点鲜红。
那鲜红渐渐扩大,就像汩汩散开的血液。
不过,它没有浸染太多,局限在了一个很小的区域内。
维尔杜脑海中瞬间闪过了电报局废墟内那两道血红的人影痕迹,头皮难以遏制地一阵刺麻。
他的嘴唇飞快发干,直觉地认为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又吞了口唾液,维尔杜抬起右手,再次制造了一阵风,让不少微型碎石滚了过来,将巨石底部完全填满,掩盖住了沁出的鲜红。
他没再停留于这里,强撑着再次开启“传送”,前往预定中的最后一个目标地点。
这一次,他的肋骨又断了一根,痛得他快要晕厥过去。
再加上空间压缩带来的窒息,维尔杜有了种自己在死亡边缘徘徊的感觉。
他用了足足几十秒才缓了过来,将目光投向了前方。
这里同样是一片废墟,倒塌的一栋栋房屋盖住了杂草丛生的地面。
据曾经探索过班西废墟的某个海盗说,这里有件值得研究的物品:
它是一扇很普通的木门,可却是整个班西唯一还保存完好的事物。
那海盗没能从这扇木门上发现任何特殊之处,于是让手下去抬起它,试图搬回船上。
可是,他们才走了两步,就突然倒了下去,脑袋拖着脊椎,离开身体,滚向了旁边。
这吓坏了那个海盗,他不敢再停留,领着剩余的船员匆忙逃走。
维尔杜没完全相信对方讲的故事,虽然他在海上活动不多,但也知道水手们酷爱吹牛,总是把只有两三分的事情夸大到有十一二分。
不过,就算那是吹牛,维尔杜也认为那扇木门值得研究。
经过一番寻找,他发现了目标:
那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木门斜靠在一面垮塌的墙壁上,有黄铜色的锁孔和把手。
它的周围没有尸体,也不存在血迹,和废墟绝大部分地方一致。
果然吹牛了,呵,这扇木门的事情也许是那个海盗从其他地方听来的,他和他的手下根本就没敢尝试搬运……维尔杜环顾了一圈,突然开口道:
“谁?”
“为什么要监视我?”
他其实并未发现周围有人,只是基于前面的经验和教训,用语言和反应欺诈一下可能存在的监控者。
下一秒,某个阴影处,走出来了位肚子凸起的中年男人。
他没有说话,默默地远离了这个地方。
维尔杜一边庆幸,一边暗自松了口气,抓紧时间,靠近了那扇木门。
根据他得到的情报,这扇木门不管是往哪一边推,都不会带来不同寻常的变化,而不尝试搬动的触碰不会有什么危险。
思考了几秒,维尔杜将手缩回袖袍内,用古典长袍做“手套”,拉了下木门。
木门随之立起,周围一片安静。
维尔杜旋即像正常开门一样推了推木门,可依旧没能看见丝毫变化。
他又尝试了多种办法,但都没能让木门展现出异常,它似乎真的只是运气太好,才在风暴教会的灭城式打击下保存完整。
深吸了口气,维尔杜努力让自己恢复了平静。
他想了想,再次尝试起开门的动作。
不过,和之前不同的是,他握住了把手,轻轻往下扭动。
听到金属轻微碰撞的喀嚓声后,维尔杜往前一推,让那扇木门斜向后展,重新倚住了那面垮塌残破的墙壁。
这一次,维尔杜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灰白的雾气。
雾气之中有一条若隐若现的街道和一栋栋联排的房屋。
其中一栋房屋外,镶嵌着木牌,上面似乎写着几个鲁恩文单词:
“班西港电报局。”
维尔杜瞳孔放大的同时,那笼罩着淡淡雾气的电报局内传出了一道平缓的声音:
“你是,来拍,电报的吗?”
“请进。”
第七十三章:门后
虽然电报局内传出的声音没什么特异之处,只是稍微有点断续,缺乏明显的语气起伏,正常不会让人感觉恐怖,但维尔杜心中却骤然喷薄出了汹涌澎湃的惊惧之情。
这就仿佛一颗带着焰流的子弹,射入了军火库内,准确命中了一桶易被点燃的火药,将维尔杜之前积攒下来的,强行压制住的恐惧瞬间引爆。
席卷往身体每个角落的惊恐如同一只手掌,攥住了维尔杜的心脏,抹白了他的大脑,让他猛地转身,疯狂地逃向海盗船所在的残破码头处。
这个过程中,维尔杜完全忘记了思考,不记得自己穿着一件可以“传送”的古典长袍,只是凭借双脚,跌跌撞撞地奔跑于废墟之内,时而绊到杂物,重重跌倒,时而被衣物勒得脸庞发紫,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息。
但是,每次稍有缓和,维尔杜就会爬将起来,继续狂奔,一副失去了理智,仅剩下纯粹本能的模样。
那扇木门没有了他提供力量,无法保持住平衡,沿坍塌残破的墙壁滑了一段后,啪地掉落至砖石覆盖的地面。
灰白的雾气和雾气中影影绰绰的房屋随之消失。
五六分钟之后,维尔杜跑回了暴雨阴云下的码头。
他双眼发直,充盈着惊慌与失措,完全没注意到海盗船的甲板上立着道人影,静静地俯视着他。
这是那位戴半高丝绸礼帽,穿黑色长款风衣,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
维尔杜想都没想,立刻就借助舷梯,回到海盗船上,一路冲进舱房,冲到二层,冲入了自己那个房间。
砰当!
他重重关上了房门,缩到了那张窄小的睡床上,紧紧裹住被子,瑟瑟发抖。
等到肋骨又断掉一根,剧痛袭击了他的脑海,维尔杜才初步缓了过来,发现自己手脚酸软,身体发热,每一次的呼吸都如同雷鸣。
他挣扎着,努力着,终于脱掉了那件古典长袍,重新倒在了床上,只觉脑袋眩晕,恶心反胃,空气怎么都不够。
舱房之外,那个面容冷峻的男子突然抬手,从空气里拿出了一只人皮手套,将它戴到了左掌。
霍然间,这名男子凭空消失,出现在了废墟一角,出现在了那扇普通木门的旁边。
他随即弯下腰背,拉起这扇木门,让它重新立在了一面破损大半的墙壁前。
紧接着,这穿黑色风衣的男子模拟维尔杜的动作,探掌握住把手,往下拧动。
然后,他向前推了下木门,让它后展靠到了墙上。
几乎是同时,他看见了一片灰白的雾气,看见了淡淡雾气里若隐若现的街道和房屋。
房屋之中,最凸出也最清晰的是班西港电报局,其他或多或少都显得模糊。
这时,电报局内那道平缓的声音隔着大门开口问道:
“你,是,谁?”
“我是,格尔曼,斯帕罗。”戴半高丝绸礼帽的年轻男子用同样断续的声音回答道。
班西港电报局内部,突然安静了下来,仿佛有谁正无声地走向门口。
就在这时,格尔曼•斯帕罗转头看向了另外一边。
那条影影绰绰的长街深处,有道人影走了过来,他戴着草帽,脖子上挂着条毛巾,正弯腰拉动着什么东西。
随着这人影的靠近,他背后事物的轮廓逐渐勾勒了出来。
那是一辆两个轮子的黑色小车,它带着棚顶,可以遮挡烈阳和雨水。
小车上坐着位拿绘花鸟圆扇,穿收腰长裙的女士。
她和拉车者都被相对更厚的浓雾遮掩,让人无法看清楚具体的模样。
等到他们经过格尔曼•斯帕罗眼前时,后者才勉强透过雾气,看见了少量细节。
那名弯腰拉车的男子脸庞腐烂见骨,流淌着淡黄的脓液;那名女士没被花鸟团扇和衣物首饰遮掩的地方,皮肤肿胀到发亮,镶嵌着众多青黑斑块。
叮的一声,有铃铛响起,一辆只两个车厢的蓝色列车从格尔曼•斯帕罗的身前奔驰而出。
直到这个时候,格尔曼•斯帕罗才发现街道地面铺着铁黑色轨道,上方对应着一根又一根长线。
而列车车头顶部,伸出了个略显复杂的金属支架,滑动于那一根根长线之上。
透过列车的玻璃窗,格尔曼•斯帕罗看见了里面的乘客。
他们皆面朝街道,却只剩下了脑袋,每个脑袋都拖着一根沾血的脊椎骨。
格尔曼•斯帕罗的瞳孔略有放大,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许久没有动作。
近一分钟过去,他向前迈了一步,试图进入那灰白雾气笼罩下的模糊街道。
可是,那雾气阻挡住了他,无论他采用什么办法,都穿行不过去。
一刻钟后,格尔曼•斯帕罗停止了尝试,将那扇木门合拢,消除了雾气,然后,他拖着木门,直接“传送”到了海盗船上,完全没担心会遭遇诅咒。
他随即将木门立在了甲板上,再次伸出左掌,握住了门把手。
突然,格尔曼•斯帕罗的脖子处发出了喀嚓的声音,脑袋似乎被无形的手提了起来,拖出了血淋淋的脊椎。
格尔曼•斯帕罗没有表情的变化,冷漠地抬起右手,往头顶重重一按,将脑袋按回了原位。
紧接着,他没怎么受到影响般拧动把手,又一次推开了那扇木门,让它靠在了船舷之上。
但这一次,没有灰白的雾气呈现,也没有影影绰绰的街道、房屋和列车凸显,可以说毫无异常。
下一秒,木门急速腐烂,朽成了一摊烂泥,仿佛在逃避被实验的命运。
格尔曼•斯帕罗没有阻止,先行从空气里拿出了枚镶嵌红宝石的金戒指,戴了近十秒。
让那枚戒指消失后,格尔曼•斯帕罗右手一探,从虚空里拖出了刚才那扇普普通通的木门,继续做各种尝试。
等确认了这木门一旦离开班西,就会失去效果,格尔曼•斯帕罗随手一甩,让它消失在了半空。
两个小时过去,高空阴云逐渐消散,酝酿许久的暴风雨最终没有降临。
等到海盗船远离了班西港,处理好伤势的维尔杜服食了一瓶药剂,让自己快速进入睡眠,以调整精神状态。
灰蒙蒙的梦境世界中,他奔跑于荒芜的旷野里,慌乱地寻找着什么,可完全没有收获。
突然,维尔杜听见旷野的深处,一道道略显断续的声音传了过来:
“伟大的,战争之神……”
“铁,与,血,的象征……”
“动乱,和,纷争,的,主宰……”
这段话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却没有惊扰到维尔杜,使他脱离梦境。
不知过了多久,维尔杜自然醒来,睁开了眼睛。
此时,窗外的晨曦照入舱房,带来了略显朦胧的光明。
维尔杜慢慢坐起,发现自己不需要借助“占星人”的能力就可以回想起梦中听见的那三段式尊名。
而他还算丰富的神秘学知识告诉他,这指向一位神灵层次的隐秘存在。
这是祭坛周围那些残缺符号和象征带来的,还是我目睹灰白雾气中那条街道引起的?维尔杜微皱眉头,陷入了沉思。
他没贸然去尝试诵念那尊名,因为他知道做过类似事情的人死得有多么快多么惨。
战争之神……维尔杜隐约记得自己在家族的某本典籍里见过这个神名,决定先做一定的研究再考虑后续该怎么处理。
……
班西港,坍塌的海边山峰上。
一朵朵或赤红或炽白或橘黄的火焰从碎石缝隙里冒出,组成了一道人影。
这人影穿着黑色的染血盔甲,留着一头半长的火红头发,年轻而英俊。
他眉心处长着旌旗般的血色印记,脸上隐约可见腐烂的痕迹,正是“红天使”恶灵索伦•艾因霍恩•梅迪奇。
“要不是祂仗着有‘源堡’和‘诡秘侍者’特性,可以让秘偶满世界乱跑,不考虑距离的限制,我也不需要这么迂回。”“红天使”恶灵啧了一声,不知在对谁说话。
半空之中,一只乌鸦落了下来,停在一块巨石的顶部。
它右眼外有一圈白色,嘴巴里发出了人类的声音:
“你竟然用祂,而不是他,这不像你的风格。”
“红天使”恶灵呵呵笑道:
“因为祂希望别人称呼他,而不是祂。”
说话间,索伦•艾因霍恩•梅迪奇看了那乌鸦一眼:
“比起你真实的形象,还是现在这个样子更可爱,是吧,小乌鸦?”
那白眼圈乌鸦一点也没生气地回应道:
“你的嘲讽和你的人一样,还活在上个纪元。”
“红天使”恶灵笑了笑道:
“事情进展的还算顺利,已经瞒过了祂,不过,我想,祂就算发现,应该也会假装看不到,你们要想成为旧日,‘门’必须回归。虚伪的祂目前可能还在犹豫要不要做,因为这一不小心就会带来巨大的灾难,哈哈,我喜欢灾难。”
“小乌鸦,你什么时候支付报酬?没有足够的实力我可没法取信亚伯拉罕家族那个无脑者。”
“等他向你祈祷的时候。”白眼圈乌鸦说道,“如果你担心这样的状态无法维持太久,我可以寄生一条‘时之虫’到你的体内,帮你维持,不用道谢。”
说话间,这乌鸦振翅而起,消失在了茫茫夜空里。
“红天使”恶灵则转过脑袋,借助地形的优势,表情略显沉凝地俯视班西废墟。
第七十四章:游记
“这个叫乌托邦的小城和我曾游历过的那些,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无论民俗、人种,还是建筑风格,都标准地属于鲁恩。”
“我听说南大陆有很多奇特的,不同寻常的风俗,希望有一天能够亲身体验到,当然,那是在东西拜朗恢复和平之后。”
“说回乌托邦,这里最特殊的一点是气候多变,常有暴风雨,以至于大部分人都有雨伞,都有涂抹多宁斯曼树树汁的雨衣。旅馆的服务生告诉我,只要有一定的收入,且必需外出工作,那无论怎么样都得省下一笔钱来购买雨衣,否则疾病将夺去更多。”
“这里没有气象学家,我无从知道这种气候多变的原因,只能猜测与靠近海边,位于飓风带有关。是的,乌托邦几公里外有一个深水港口,但他们人手不足,无法很好地经营,只能维持很小的规模。”
“他们也没有本地报纸,毕竟这只是一个几千人的小城市,报童们主要贩卖《塔索克报》《迪西镜报》和《海风报》……”
“我喜欢这里的第二个原因是乌托邦的很多人都开朗乐观,对生活充满热情。”
“当我写下这段话的时候,旅馆外刚好有一支乐队经过。”
“这不是职业的乐队,而是纯粹由业余爱好者组成的团体,他们之中有政府雇员,有治安法官,有事务律师,有专业警察,有学校老师,有糖果工厂工人,有商店老板……其中,有钱也有时间的负责大号、小提琴等难度较高的乐器,中下阶层的市民们则使用七弦琴、口琴等较简单的物品。”
“某些休息日,他们会走上街头,从市政广场出发,绕城一周,回到广场附近的圣阿里安娜教堂,他们称这为‘音乐巡游’。”
“巡游之中,他们不仅不排斥市民们的加入,反而鼓励他们跟着队伍唱歌或者跳舞。据我观察,参与者都相当高兴,很是满足,尽情地宣泄着对生活的热爱,这让我体会到了一种蓬勃昂扬的态度。”
“不得不承认,这是非常有感染力的,我试着加入过巡游,在音乐、舞蹈和歌声里忘记了烦恼,只记得快乐……”
“他们今天并非在巡游,而是去教堂为一对新人送上祝福。”
“提到婚礼,我对乌托邦最不能理解的一点是,它只有‘黑夜女神’的教堂,要知道,在王国绝大部分地方,哪怕是一个小镇上,也会有至少两个教堂,一个属于‘黑夜女神’,一个信奉‘风暴之主’。”
“在今天之前,我完全没法想象,王国会有一个普通城镇只信仰一位神灵。”
“不过,这对我来说,不会造成太大的困扰。我在十八岁前,受家庭影响,只能信仰‘风暴之主’,但我从文法学校毕业后,真正地明白了女神才是最仁爱和怜悯的那位。”
“说回婚礼本身,我前两天参加了一次婚礼,发现乌托邦在这方面是存在一些特殊习俗的。”
“其中,最让我欣赏的是,当牧师宣布婚姻成立时,新郎和新娘会互相向对方鞠躬,没有谁高谁低的问题,只是认真地表达共度一生的谢意。”
“这或许就是女神教义里男女平等的一种表现吧……”
“另外,婚礼后的庆典上,会有一些特别的游戏环节,比如,让新郎和新娘讲述自己的爱情故事。”
“这对他们来说,可能是一件相当尴尬的事情,但于来宾而言,却相当有趣。是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我肯定不会在自己的婚礼上添加类似的环节。”
“那次婚礼上,我听见了我人生到目前为止听过的最好的一个爱情故事,如果有机会,如果看这个专栏的读者朋友们喜欢,我会考虑将它复述出来,当然,我会改掉人名和一些细节,不让那对夫妻感到困扰……”
“我喜欢乌托邦的最重要的那个原因是,这里的食物非常美味,有限的几家餐厅都具备很高的水准,而最好的毫无疑问是我住的这家‘鸢尾花’旅馆的附属餐厅。”
“无论是最基本的煎牛扒、炸猪排、炭火烤肉、香煎肉鱼,还是更为复杂一点的或更有难度一点的豌豆炖羔羊肉、奶油浓汤、黄油土豆泥、烤土豆皮,都绝对达到了都市大厨的层次,另外,这里的厨师还相当擅长创造奇特的菜肴和食物,有酸酸甜甜的肉粒,有反复涂抹各种调料的烤鱼……”
“在似乎没法玩弄花样的主食上,乌托邦的厨师们也没有放弃,我在这个城市吃到了各种各样的吐司:芋泥的,土豆泥的,黄油的,淡奶油的,镶水果块的……只要愿意,一周内不会吃到重复的品种。”
“而这里所有美食里最值得赞赏的就是他们的甜点:”
“奶油布丁,水果布丁,黑森林蛋糕,胡萝卜蛋糕,牛奶蛋糕,松饼,蛋挞……”
“写到这里,我感觉自己又饿了,这就是我在这里待了一周还不想离去的原因,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我的钱包,而是我的体重问题,我一边庆幸旅馆没有配机械秤,一边又埋怨他们没有配。”
“乌托邦的红葡萄酒也相当出色,唯一的问题是,它们都缺乏年份的沉淀,看起来,在这座城镇周边的庄园里,还没有这样的意识。”
“在这里,我要郑重推荐一款饮料,乌托邦气泡冰茶,它非常特别,在甜味和气泡之外有着更加奇妙的体验……”
“每天傍晚,我都会去市政广场散步,那也是乌托邦市民们最喜欢的休闲场所,他们对那些白鸽有着超乎寻常的喜爱。”
“我在市政广场认识了一位画家,他叫安德森,长相英俊,画技精湛,可惜,是个哑巴……”
“我另外还认识了一位作家,他叫阿勒苏,相当奇怪的名字,他说,他正在创作一部长篇小说,并请我品鉴了开头。”
“对于他的小说,我不做评论,我只是对小说开头部分就出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感觉奇怪。”
“这包括安德森,温蒂,嗯,这是我最爱的那个面包房的老板……”
“我提出了这个疑问,阿勒苏很认真地告诉我,当一位作家想不出人物名字的时候,拿身边认识的人做参考是一件非常合理的事情。”
“我很赞同。”
“……”
“限于篇幅,这次的分享就到这里结束,爱你们的夏绿蒂。”
莫妮卡放下钢笔,认真地阅读了两遍手稿,修改了单词和语法的错误。
她是一位作家,原本并不算有名,只能靠写些三流的爱情小说维持生活——改信“黑夜女神”后,她的父亲几乎和她断绝往来。
但自从写《暴风山庄》的佛尔思•沃尔小姐开创了旅游专栏,并在战后受到了相当大程度的欢迎,莫妮卡也开始为贝克兰德的一些报纸书写游记,这完美符合了她的爱好,而爱好让她的文章富有独特的生命力,帮助她成为了名气不小的游记作者。
夏绿蒂就是她的笔名。
等笔迹完全风干,莫妮卡又专门誊写了一份,将它塞入信封,贴上了邮票。
确认地址无误之后,这位黑发呈波浪状,有着迪西海湾风格的女士提上手包,出了旅馆,前往乌托邦邮局。
邮局在电报局的隔壁,莫妮卡每次经过后者时,总会觉得浪费。
在她看来,乌托邦很少有需要拍电报的事情,专门弄一个电报局太过奢侈。
寄出书信后,莫妮卡看了下天色,漫步往市政广场走去。
来到圣阿里安娜教堂门口时,她遇到了拜尔斯。
这是位警察,曾经因为翠西杀人案的证人问题,到“鸢尾花”旅馆询问过莫妮卡。
可惜,莫妮卡并不认识那位叫文德尔的先生。
彼此点头,打过招呼后,莫妮卡进入教堂,找了个位置坐上,安静地听那位叫汤森德的牧师布道。
这是她改信“黑夜女神”后遇到的最有神职人员气质的牧师,他头发半白,语速舒缓,气质安宁,嗓音低沉,总是让人不知不觉就平静下来。
莫妮卡随即闭上眼睛,专注地听经。
……
东切斯特郡,一片属于霍尔家族的森林内。
阿尔弗雷德、希伯特和奥黛丽领着各自的猎狐犬,带着数量不等的仆从,绕着森林边缘,追逐着猎物。
这是他们三兄妹成年以来,第一次一起打猎。
在妹妹面前,阿尔弗雷德和希伯特都玩得很开心,至少表面是这样。
而对阿尔弗雷德来说,最大的问题是怎么控制自己,不表现出太过异于常人的地方,否则,一位“惩戒骑士”参与狩猎的话,别人根本没有机会。
他知道妹妹是非凡者,但他同样清楚“观众”途径的序列7不会有什么实质的正面战斗能力。
追逐间,他们冲出了森林,看见了一片麦田。
“这是哪里?”一身猎装的奥黛丽随口问了一句。
她还是第一次到这片森林狩猎,不清楚四周分别通向什么地方。
希伯特同样不太熟悉,侧头对自己的侍从道:
“找人问一问。”
等待的过程中,三兄妹笑着讨论起了刚才的收获,而金毛大狗苏茜看了那几条想靠近自己的猎狐犬一眼,让它们自觉地拉开了距离。
过了一阵,希伯特的侍从返回,汇报道:
“勋爵,附近有个叫赫德拉克的村庄……”
赫德拉克……那个有巨龙崇拜风俗的村庄?我从另外一个方向来到了这里?奥黛丽听得怔了一下。
第七十五章:梦中
回过神后,奥黛丽一边保持着浅笑的状态,一边变得警惕。
她隐约觉得冥冥中有股力量在推动着自己来赫德拉克这有巨龙崇拜风俗的村庄。
这就像是命运的安排。
奥黛丽曾经进过“诚实大厅”,发现里面的壁画都变成了现实,而且,她知道“观众”途径的序列1叫“作家”,从这个名称出发,展开过一些联想,此时难免怀疑不对。
这个时候,希伯特笑了起来:
“我听过这个村庄,我记得家族在附近有一个庄园。”
说话间,他抬头看了眼天色:
“快要傍晚了,不如留宿在这边,明天继续狩猎?”
对于兄长的这个建议,阿尔弗雷德没什么抗拒之情,对他来说,今晚住哪个庄园都没有本质的区别。
他点了点头道:
“那派人回去告知爸爸和妈妈一声。”
奥黛丽没有说话,碧绿眼眸微转,目光扫过了两个哥哥的脸庞。
希伯特的眉头顿时微微皱起,他隔了几秒又道:
“还是回去吧,这边的庄园没有提前得到通知,肯定没什么准备,或许没法为这么多马匹、猎犬和仆从服务。”
“而且,距离傍晚也还有1个多小时,足够返回了。”
阿尔弗雷德见兄长这么快就改变了主意,下意识想唱唱反调,可念头一转,又觉得对方说的还是有些道理。
考虑到妹妹也在这里,他“嗯”了一声道:
“那就尽快返回吧。”
说完,他没有等待希伯特,两腿一夹,挥动马鞭,带头就往来路奔去。
希伯特皱了下眉头,旋即舒展开来。
他没再多说什么,领着妹妹,带着一帮侍从、仆役和猎犬,调转方向,沿森林边缘,返回另外一边的庄园。
奥黛丽安静地跟在后面,未就事情的发展表达自身的意见。
……
深夜时分,东切斯特郡一个庄园内。
利用“操纵师”能力改变了两个哥哥想法,避免他们靠近赫德拉克村庄的奥黛丽掀开天鹅绒被子,躺了下去,进入沉眠。
迷迷蒙蒙之中,她忽然坐了起来。
她随即环顾了一圈,看见了熟悉的梳妆台和盥洗室入口,发现自己还在房间内,可窗外已没有了红月,也没有了繁星,一片深暗。
这不是现实世界……奥黛丽瞬间做出判断,审视起自身。
很快,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是一个梦境,相当奇怪的梦境,主动让她保持住清醒的梦境。
果然来了……奥黛丽并未产生惊慌的情绪,只是有点懊恼。
她下午的处理还不够缜密,导致问题蔓延到了父母所在的这个庄园。
她现在认为当时应该顺着希伯特的想法,直接去赫德拉克村庄附近的那个家族庄园,然后合理地“安排”希伯特和阿尔弗雷德回到这边,只剩自己留守那里,等待可能发生的变化。
这样一来,就算有什么意外,也不会影响到父母、兄长和大部分男仆女佣。
不过,她那个时候的主要想法就是不能跟着“命运的安排”走,能避开赫德拉克村庄就尽量避开。
谁知道,有的时候,你不去找危险,危险也会主动来找你。
躲避和拖延不是解决问题的万能办法。
奥黛丽旋即翻身下床,赤脚站到了厚厚的地毯上。
她已初步确认,以自己半神层次的“梦境行者”水准,能直接脱离这个奇怪的梦境,回到现实世界,再次规避掉疑似的“邀请”。
左右各看了一眼后,奥黛丽抿了下嘴唇,拿过挂在旁边衣帽架上的蓝色斗篷,将它披在了身上。
然后,她深吸了口气,一步步走向了门边。
这个过程中,她其中一只手的手背处凸显出了一片星辰般的深红“纹身”。
“纹身”随即消逝,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灰雾之上那座古老宫殿后遗留的印记,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表现出特异,直到今年年初,“愚者”先生才告诉他们,在来不及祈祷时,可以用激发相应“纹身”的办法代替诵念尊名这个步骤。
简单来说,这就是一位“神眷者”的待遇。
当然,这没法传递任何信息,只能在危急情况下使用,让“愚者”先生将目光投过来。
而更为重要的是,那片星辰般的深红印记较为显眼,很容易被周围的人和暗中的关注者发现,所以,在需要隐藏自身特殊的情况下,奥黛丽更倾向于利用“操纵师”的种种能力,将向“愚者”先生祈祷的想法植入附近某个不起眼人类的心灵中,让他在合适的时候合适的场景代替她完成祷告,祈求庇佑。
此时此刻,她相信梦境的主人知道自己有问题,因此觉得没必要大费周折,只需要隐藏住自己向哪位存在祈祷就行了。
走到门口后,奥黛丽探掌握住把手,轻轻拧动,向后一拉。
略显幽暗的走廊随即映入了她的眼帘。
这个庄园的主建筑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许多地方还保留着过去的特色,尤其走廊部分,更是如此——它没有煤气壁灯,墙上镶嵌着一个又一个或银制或铜铸的烛台,上面摆放着数量不等的蜡烛,散发出昏黄黯淡的光芒,将整条走廊照得影影绰绰,给人一种随时会闹鬼的感觉。
梦境连这个都复刻了……奥黛丽左右看了一眼,步入了走廊。
随着她脑海中想法闪过,她的脚下出现了一条长长的,厚厚的淡黄地毯。
踩着地毯,奥黛丽依循灵性直觉,向着右边走去。
走了两三步,她忽然停了下来,只觉两侧紧闭的房门背后似乎藏着什么东西,让她产生了强烈探索欲的东西。
这是爸爸和妈妈的卧室,这是希伯特的睡房,这是阿尔弗雷德的房间……奥黛丽略作分辨,微皱起了眉头。
那一扇扇有浮雕的古典房门,在昏黄烛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神秘,让人想要知道后面究竟藏着什么。
思绪电转间,奥黛丽霍然明白了它们在梦境里代表什么。
这是心灵之门,每一扇门的背后都是它们主人的心灵世界。
也就是说,奥黛丽推开阿尔弗雷德的房门后,将看见他隐藏于内心深处的各种秘密。
同样的道理,她也能窥探霍尔伯爵和凯特琳夫人的真实心灵。
缓慢地收回目光,奥黛丽闭上眼睛,继续往前行走,不让自己受到影响。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她越来越明白一个道理:
心灵领域的半神要懂得克制自己,尊重他人。
在平时就能从肢体语言、面部表情、情绪波动解读出他人真实想法的前提下,如果还不满足地,异常贪婪地探索他人的内心,挖掘隐私和秘辛,那最终可能会反噬到自己。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黑暗的,不好的念头,但都较好地控制住了它们,没让它们影响到自身的行为,这样的情况下,心灵领域的半神如果还要执着于挖掘这些念头,挖掘面具下丑陋的部分,将非常容易对人性失望,被各种各样的负面意识浸染,逐渐疯狂而不自知。
这也就是“观众”明明能“安抚”自己,治疗相应的心理问题,却还是容易变态或疯狂的原因之一。
他们既安全,又危险。
所以,奥黛丽给自己制定的行为准则是,对熟人只观察和“读心”,尽量不入梦,对陌生人则没有入梦的限制,而若非必要,不进入每个人的心灵世界。
沿着走廊,披着蓝色斗篷的奥黛丽一路来到了尽头。
她随即睁开眼睛,将目光投向了左侧那个房间。
那是一个半开放的日晒屋。
又抿了下嘴唇,奥黛丽呼吸平稳地伸掌握住了那扇门的把手。
随着那扇木门后敞,里面的场景逐渐暴露了出来。
这不再是一个房间,地上是一颗又一颗圆润的石头和一丛又一丛青黑的杂草,深处一片幽暗,无法看清。
奥黛丽缓步走了进去,房门在她的身后吱呀一声合拢。
那片幽暗之中,部分事物的轮廓飞快勾勒了出来:
一根几十米高的巨大石柱耸立,上方停着一条体态颀长的蜥蜴样怪物。
这怪物蹲在石柱顶端,就如同一座小山,体表尽是灰白石头般的硕大鳞片,眼眸淡金而竖直。
这是一条来自神话传说般的心灵巨龙。
哗啦一声,这心灵巨龙的两只翅膀展了开来,几乎将那片天空遮住。
它们的骨架如金属似叶脉,覆盖着有神秘花纹的灰蒙皮膜。
奥黛丽仰望之际,这心灵巨龙发出了嗡嗡嗡的声音:
“你曾经去过利维希德。”
它用的毫无疑问是巨龙语。
“奇迹之城”利维希德……它怎么知道的……奥黛丽刚闪过这么两个想法,就听见对面的心灵巨龙开口说道:
“每个心灵里的意识都在和集体潜意识大海做着一定的交换,而利维希德是非常特殊的存在,它于你心灵里形成的印记同样如此。当你的‘虚拟人格’遨游于集体潜意识大海且距离我不远时,我自然就能感应到这一点。”
这已经超过了我能力的范畴,也不是“织梦人”能办到的……这条心灵巨龙对应序列2“洞察者”?祂竟然没有直接操纵我……奥黛丽念头闪烁间,那心灵巨龙又一次开口了:
“我很确定你目前没有恶意。”
奥黛丽沉默了两秒,仰头问道:
“你不担心是陷阱吗?”
第七十六章:同时
这一刻,奥黛丽甚至怀疑“命运的安排”并不是让自己前往赫德拉克村庄,调查巨龙崇拜风俗,而是让自己察觉到不对,从而产生抵触,在赫德拉克村庄周围区域使用“虚拟人格”能力,悄然引导两个哥哥不知不觉改变想法,被这条心灵巨龙发现“奇迹之城”利维希德相关的特殊意识,将祂引来。
哪怕站在被安排的一方,奥黛丽也忍不住对此产生了敬畏之情,不得不说,要想达到这样的效果,对人心的洞彻,对不同人不同反应的把握,都必须有极高的水准,让人一想到就会发自内心恐惧的水准。
要知道,奥黛丽这位序列4的“操纵师”,在当时都觉得事情的发展符合自己的预期,完全满足了自己的希望,没一点警惕。
那条心灵巨龙收敛住张开的皮膜巨翼,低头看着披蓝色斗篷的奥黛丽道:
“这里是许多心灵拼凑起来的梦境迷宫,即使设下陷阱的那位亲自降临,想找到这个房间,也需要一段时间,而我不会停留太久。”
很显然,祂对陷阱不是没有提防,只是认为某些事情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
梦境迷宫……这是“织梦人”的一种非凡能力,或者说质变后的能力?奥黛丽收敛住思绪,沉稳问道:
“你想知道什么?”
那条鳞片硕大的灰白巨龙嗡嗡说道:
“我叫艾瑞霍格,目前仅存的三条古龙之一。”
祂的意思是,祂是从第二纪存活下来的三条巨龙之一,而现在数量稀少的各种巨龙只是古神时代那些巨龙的后裔?奥黛丽轻轻颔首,没有打断对方的话语。
她的背后,长着青黑杂草的旷野之中,一扇木门没有任何凭依地立在那里,显得极为怪异。
艾瑞霍格同样未浪费时间,自我介绍了一句后便开口问道:
“你在哪里发现的利维希德?”
奥黛丽早有准备,坦然回答道:
“一本叫做《格罗塞尔游记》的书里,传闻它是巨龙王安格尔威德亲手制作的。”
“格罗塞尔……”艾瑞霍格明显没听过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后追问道,“那是怎样的一本书?”
金发柔顺披下的奥黛丽简单描述道:
“那本书里有一个近乎真实的世界,同时,它能将符合条件的或献上自身血液的人吸入书内,让他们生活在那个世界中。”
艾瑞霍格沉默了两秒道:
“那个书中世界有集体潜意识海洋吗?”
“有。”奥黛丽非常肯定地给出了答案,“我见到的那个‘奇迹之城’利维希德就在书中世界的集体潜意识大海深处。”
艾瑞霍格的鼻息突然加重了一点:
“在那个利维希德,你看见了什么?”
奥黛丽回想了一下道:
“一个布满巨柱的城市,一座座恢弘的宫殿。”
“另外,我还进入了巨龙王的居所,那里能让每个生灵内心的声音直接回荡在周围。我称呼它‘诚实大厅’。”
“‘诚实大厅’的尽头,巨龙王的神座后方,有一扇古老神秘的青铜大门。它不知道封印着什么,总之,非常危险,我根本不敢靠近。”
奥黛丽说的是完完全全的真话,只是没提“世界”先生、“星星”先生和自己的那些猜测。
艾瑞霍格这条古龙完全沉默了下去,不知是回想起了什么,还是在分析利维希德当前的状况。
这个过程中,祂的头部一点点往下垂落,似乎要带着身体从百米巨柱的顶端栽向地面。
就在奥黛丽被这略显诡异的场景弄得精神更为紧绷,想要开口询问一句时,艾瑞霍格突然抬起了脑袋。
祂那双淡金的竖眼变得愈发冷漠,嗓音又一次回荡在了旷野中:
“利维希德……”
嗡隆如同雷鸣的动静里,艾瑞霍格背后那些藏在深暗中的事物飞快变得清晰,在逐渐发亮的场景内呈现出了自己的轮廓:
那是一根根几十上百米高的巨大石柱,它们或孤零零立着,或共同撑起了一座座雄伟但古拙的宫殿。
这些石柱和宫殿以灰白为主,落在岛屿般的地基上,与奥黛丽刚才描述的“奇迹之城”利维希德一模一样。
不,这似乎就是“奇迹之城”利维希德。
直到此时,奥黛丽才发现,那条古老的心灵巨龙艾瑞霍格就蹲在利维希德最高最粗的那根石柱顶端。
这一刻,她隐约觉得艾瑞霍格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她碧绿的眼眸微微一转间,背后突然传来了金属把手被拧动的声音。
这……奥黛丽忍住了猛然回头的冲动,戒备地侧过身体,让目光斜向投去。
那扇失去所有外在凭依的孤单木门一点点后敞,显露出了访客的模样:
一只巨大的,白乎乎的,耳朵一动一动的,人立行走的兔子。
灰雾之上,古老宫殿内,一道人影笼罩着灰白的雾气,坐在斑驳长桌最上首的“愚者”位置,静静地注视着代表“正义”的那颗深红星辰。
……
贝克兰德,西区,贝洛托街9号。
眼见两周期限越来越近的文德尔渐渐有些失眠,必须依靠药物辅助,才能入睡。
而睡醒之后,他同样坐立不安,极为焦躁,完全失去了对食物的兴趣,只是为了维持体能,才强迫自己吃下同事们送来的三餐。
他不知道上庭截止日到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也无从预料自己身上是否会有不可逆转的异变。
这种对未知的恐惧让他时常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分外煎熬。
有的时候,文德尔甚至会想,也许抗拒返回乌托邦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以他在那里有限的经历看,如果他老老实实回乌托邦,上庭为翠西作证,那之后有不小的概率平安离开。
——至少到目前为止,文德尔没听说谁因乌托邦死亡或疯狂,那里的人们除了比较诡异,都相当和善。
我只是去帮忙,他们应该感激我,而不是对付我……文德尔越想越觉得,比起在这里承受煎熬,直面危险可能会让自己觉得更加舒坦。
当然,他对军情九处总部的保护能力没有一点疑问,如果这都不行,他觉得自己只能考虑早日去见“风暴之主”。
呼……文德尔吐了口气,坐到椅子上,随意地拿起本小说,想要以此打发时间。
可他烦躁的心情让他根本进入不了故事情节里,他翻页的动作越来越频繁,最终啪地合拢了书籍。
他随即闭上眼睛,准备假寐一会。
迷迷糊糊间,文德尔仿佛回到了乌托邦,来到了法庭上,可他担任的角色不是证人,而是观众。
他看见翠西因为缺乏足够的证据,被法官判定正当防卫过当不成立,转入刑事法庭,看见这位小姐怔怔流泪,笑得极为凄美。
文德尔一下醒了过来,默然望着前方的煤气壁灯,久久没有动作。
如果有问题的是乌托邦,而不是乌托邦内的居民们,那我的逃避或许会害死一位可怜的小姐……文德尔收回目光,略有动摇,但无法战胜内心的恐惧。
他以手撑桌,站了起来,走向门口,打算在军情九处总部转一转,舒缓下心情。
出了房间,沿过道行了几步,文德尔忽然听见旁边办公室内有同事在讨论乌托邦相关的案子:
“听说了吗?最近一个进入乌托邦的人是一名车夫,他送一位来自乌托邦的商人去码头区时,只是拐了两条街道,就发现周围变得陌生。”
“有必要提醒一下贝克兰德所有的车夫,嗯,最好将乌托邦与间谍画上等号,方便他们理解。”
“进出乌托邦的方式真是让人恐惧啊。”
“对,有的时候,我甚至怀疑乌托邦的入口能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
“这肯定存在一定的限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无所不能……要不然,我只是去趟盥洗室,就会发现自己到了乌托邦。”
“从目前总结出来的规律看,这在理论上是成立的。”
“……”
文德尔听得额头血管微跳,突然觉得哪怕身在军情九处总部,也不是那么安全。
除非有半神半人的存在始终注视着我,否则我很难避免返回乌托邦的命运,也许,我洗完手后,打开盥洗室的门,就会发现外面是乌托邦的“鸢尾花”旅馆……不,普通的半神可能都无法阻止这种事情,这简直不像是人类可以完成的,已经无比接近神灵……文德尔瞬间惊慌失措,再也难以遏制内心的恐惧。
他依循着突然占据自己脑海的侥幸,返回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份来自乌托邦法庭的文书。
紧接着,文德尔进入盥洗室,一边握着那份文件,一边惶恐地低语道:
“我愿意上庭作证。”
“我愿意上庭作证。”
“……”
一连好几遍后,他伸掌握住了盥洗室房门的把手。
这个时候,一只漆黑的乌鸦如同鬼魅的影子,从气窗飞入,落到了盥洗室无人关注的角落。
下一秒,文德尔拧动把手,向后一拉,打开了盥洗室的房门。
出现于他眼前的不再是熟悉的卧室,而是一处陌生的大厅。
第七十七章:编织噩梦
真的就这样回到乌托邦了……看到外面的场景,文德尔竟莫名有了些释然和放松的感觉,对自己选择出庭作证再没有疑虑。
要知道,他刚才所处的位置是军情九处总部的盥洗室,就算有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都没可能攻打得进来。
缓慢吐了口气,文德尔走出盥洗室,向大厅入口行去。
他的背后,盥洗室无人关注的角落里,那只漆黑的乌鸦披上了幽影般的轻纱,失去了实质的存在感,即使直接注视它,也难以发现它。
接着,它的身体越来越透明,飞快消散,直至不见。
这个时候,文德尔已于大厅内走出好几米,看见入口处进来位穿黑白格制服的警察。
这正是请他出庭作证的那位年轻警官拜尔斯。
“我知道你肯定会来,因为你是一个善良的人。”拜尔斯笑着迎向了文德尔。
听到这句赞语,文德尔一颗心终于落回了原位,然后,他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自己出来的那个盥洗室已变了副模样,不再让他感觉熟悉。
……
诸多心灵拼凑成的梦境迷宫里,那只人立行走的巨大白兔硬生生挤过敞开的门口,进入了耸立着一根根灰白巨柱和一座座宏伟宫殿的旷野。
“暴怒”先生……虽然对方没有戴那副人格面具,但那让人难以忘怀的特征还是帮助奥黛丽一眼就认出了是谁。
这有些出乎她的预料,但又没让她觉得太过意外。
在她看来,要想对付艾瑞霍格这条古老的心灵巨龙,仅凭“暴怒”先生应该是不够的,哪怕“愚者”先生提醒过她要提防这位。
毕竟,心理炼金会幕后的首领,曾经的那位天使之王,已成为序列0的真神,按照塔罗会内分享的知识,现实世界中不该也不会有另外的“作家”。这样一来,即使“暴怒”先生再怎么厉害,只要它还在“观众”途径内,那就顶多和艾瑞霍格位于同一层次,仅在战斗经验、心理研究、自我修养方面有一定的高低之分。
这一刻,随着那只巨型白兔的进入,鳞片硕大而灰白的艾瑞霍格哗啦一声张开了自己覆盖皮膜的翅膀,让周围区域瞬间笼罩上了一层阴影。
白兔双脚一蹬,猛然变得极为巨大,如同一座小丘。
与此同时,祂的正上方,晦暗的天空一下明亮,祂的脚底,大地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缝隙,喷薄出赤红的岩浆。
紧接着,它的背后凸显出了一道模糊而扭曲的身影。
这身影套着简单的白袍,容貌难以看清,年龄无法分辨,只能依稀看出是位男性。
他的脑后,悬挂着一轮散发灿烂辉芒的光晕,就像是微缩的太阳;他的脚下,有一个分成十二格的虚幻钟表,每一格内都有象征不同时间的符号;他的背后,垂着一片仿佛帷幕的阴影,阴影之内,似乎有一只眼睛正无声地窥视外面。
这人影只是刚出现一个轮廓,就让整个梦境迷宫剧烈摇晃,不断有灰蒙蒙的碎片从虚空中掉落。
污秽堕落与纯净阳光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急速往巨型白兔的四周蔓延,侵蚀或同化着这片区域。
不过,那道套着简单白袍的人影总是难以真正成形,没法从历史与虚幻中走入现实。
每当他的轮廓将要清晰,身影就会一阵扭曲,如同被干扰了信号的机器。
此时此刻,奥黛丽本能收回了目光,不敢再直视巨型白兔那边。
或许是因为身在梦境,与心灵岛屿、集体潜意识海洋密切相连,不需要别人做出解释,她就直观地知道了“暴怒”先生在做什么。
对方洞悉了艾瑞霍格这条古龙潜在的心灵问题,知道了祂最恐惧的是什么东西,然后,据此编织出了包含具体影像的噩梦。
——在“观众”途径高序列的战斗里,双方如果处在同一层次,各种手段都很难产生真正的效果:一个可以潜入意识岛屿,进行深层次催眠,一个可以紧守心智体之门,不让任何外来的意识进入,一个可以散播精神瘟疫,利用集体潜意识大海不知不觉侵蚀敌人,一个则能安抚自己,治疗心理层面的疾病,保持精神的健康……
所以,同一序列“观众”圣者的战斗往往呈现固定化的三种风格:一,提前设下陷阱,做好各方面的准备,然后,隐蔽诱导,步步经营,一举击溃对方的心灵防线,完成催眠;二,自身偏重于防御和辅助,依靠强大的封印物击败敌人;三,在“精神瘟疫”、“心智剥夺”、“巨龙吐息”、“意识操纵”等非凡能力都难以奈何彼此时,自我催眠,进行“龙化”,展开你一爪我一尾的激烈肉搏。
第三种战斗中,谁对心灵领域研究的更深入,谁的意志更为强大和坚定,谁就能依靠更长的“龙化”时间来取得优势,积累起胜势,当然,前提是对方没找机会逃掉。
而到了天使层面,大家都是真正的神话生物,“龙化”时间的长短已没有意义,这个时候,主要依赖的是“洞察”,谁能更好地找到对手的心灵漏洞,谁就可以编织出相应的噩梦,直接攻击敌人的精神薄弱处,一步步摧毁心灵防线,达到“吓疯”或者“吓死”的效果。
由于奥黛丽身处同一个“梦”中,哪怕这场噩梦针对的不是她,她也会遭受波及,被相应的情绪、特质、位格影响,甚至污染。
就像现在,她明确地知道,“暴怒”先生编织出的噩梦代表远古太阳神,这是艾瑞霍格心底最恐惧的存在,而同时,远古太阳神的影响会不受控制地污染周围,直至整个梦境。
到时候,奥黛丽一觉醒来,不是成为了没有治疗本能的精神病患者,就是化身不完整的神话生物,彻底失去理智,疯狂地攻击周围的生灵。
当然,也还有另外一个可能,那就是她毫无自知地堕落了,不知不觉变得冷酷,残忍,嗜血,仿佛被另一个人取代。
这个时候,蹲在灰白巨柱顶端的艾瑞霍格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吼。
巨龙吼声回荡之中,祂的头顶变得幽暗,浮现了一片包容所有颜色所有秘密,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海洋”。
海洋之中,一条几百上千米长,甚至更为庞大的灰白巨龙腾了起来,祂竖直的眼眸一只淡金,一只鲜红。
这条巨龙的额头,还有第三只眼睛,里面仿佛藏着浓郁的阴影。
同样的,不需要别人解释,奥黛丽借助当前状态的特殊,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艾瑞霍格编织的噩梦代表什么。
这是在巨型白兔心中留下了深刻阴影的事物,这是被“地底”侵蚀后的“安格尔威德”,这是那位古神分割出来的,封印于青铜大门后的一个虚拟人格、一段精神污染。
此时,奥黛丽位于两个恐怖到难以形容的噩梦之间,虽然还未受到侵蚀,但精神状态已出现了波动,仿佛受到了震慑。
她当即给了自己一个“安抚”,毫不犹豫就依靠本身的清醒,强行脱离了梦境迷宫。
这个过程中,因为她不是艾瑞霍格和“暴怒”先生的目标,没有遭遇阻拦,而本身也达到了序列4,拥有一定的神性,所以,很快就从梦中醒转。
奥黛丽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了染上淡淡绯红的水晶吊灯,看见了弥漫于房间中的深沉夜色。
她没有耽搁,翻身下床,奔到窗边,望向了外面。
整个庄园一片安静,如在沉睡,毫无异常。
奥黛丽眉头一皱,当即分化出一个“虚拟人格”,让它进入了一位巡夜者的心灵岛屿内。
她记得很清楚,那梦境迷宫是由多个心灵拼凑成的,一旦两个噩梦的污染蔓延开来,结果不堪想象。
所以,她要抢在这之前,唤醒庄园内所有人。
下一秒,那个巡夜的守卫突然抬手,取下悬挂于腰带上的手雷,拔掉引信,将它扔向了无人的花园。
轰隆!
爆炸声猛烈传开,惊动了沉睡的人们。
紧接着,那名守卫扯开嗓子,高声喊道:
“敌袭!”
“敌袭!”
霍尔伯爵和他的夫人都已年过五十,睡眠本就较浅,此时一下就惊醒了过来;希伯特再是睡眠质量不错,面对那样的爆炸声,也迷迷糊糊醒转;阿尔弗雷德更是在手雷扔出时就自动睁开了眼睛。
其余的管家、女仆、男佣、保镖、卫队成员相继醒来,表情又茫然又惊愕,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在距离庄园主建筑最远的地方,几名仆人听到的动静较小,未能及时醒来。
也就是几秒后,他们在床上痛苦地挣扎,如蛇蜕皮般将外层皮肤全部挣脱了下来,变成了一个狰狞的血人。
而直到死去,他们都没有醒来。
此时,奥黛丽看见集体潜意识大海内,一条灰白色的巨龙展开翅膀,急速远去,一只巨型的白兔紧随其后。
转瞬之间,那巨龙的声音回荡在了虚幻的大海中:
“亚当不一定就是亚当,就像我不一定就是艾瑞霍格。”
巨型白兔的身影骤然放缓,逐渐停止。
所有的异常随之中断,整片区域又恢复了正常。
……
灰雾之上,古老宫殿内。
亚当没有出手?“愚者”克莱恩眉头微皱,将注意力放回了乌托邦,取代了“灵之虫”们的本能监控。
他仔细审查了一遍自己的秘偶城镇,没发现什么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