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133章 灰色幽灵

1940年6月9日,23:30,埃及,亚历山大港,皇家海军地中海舰队司令部。   亚历山大港的夜风并不温柔。   它裹挟着撒哈拉沙漠的燥热沙尘、重油燃烧后的废气,以及地中海的高盐分湿气,令人窒息。   那是战争前夜的味道。   港口处于一级灯火管制状态,没有探照灯,没有导航信标,整个港区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这是为了避免纳粹空军和潜艇的偷袭。   但在微弱的星光下,依稀可以看见防波堤内那些庞大而狰狞的黑色剪影——那是大英帝国在地中海的脊梁,是维持这片海域不被轴心国染指的最后一道铁闸。   皇家海军地中海舰队(Mediterranean Fleet)。   数十艘战舰静静地停泊在泊位上。   旗舰“厌战号”(HMS Warspite)那巍峨的上层建筑像一座钢铁城堡,耸立在平静的水面上。四座双联装15英寸(381毫米)主炮的炮口盖着厚重的帆布,在月色下投下长长的、如同墓碑般的阴影。   并不是在亚历山大港那栋有着空调和柔软地毯的岸上司令部里,安德鲁·坎宁安上将(Andrew Cunningham)此刻正坐在“厌战号”的司令官起居舱内。   脚下的钢板在微微震动,那是辅机和发电机运转传来的频率。   虽然这里的大床比不上岸上司令部那般舒适,但这里的空气混合了高挥发性燃油、油漆和火药的独特气息——那是战舰的味道,也是坎宁安最安心的味道。   这位六十七岁的老水手,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此时入睡,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夏季卡其布制服,领口的风纪扣解开了一颗,露出了粗糙且布满晒斑的脖颈,那是在几十年的海风吹打下形成的皮肤,像老树皮一样,干燥且坚韧。   他的手里握着一只已经熄灭的石楠木烟斗,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斗钵边缘已经碳化的木纹。   虽然百叶窗被拉得严严实实,将亚历山大港的月光隔绝在外,但坎宁安依然能感受到这艘3万吨级巨兽的脉搏。不论对手是纳粹,还是那一群即将登台表演的罗马小丑,他都做好了准备。   只要一声令下,他更愿意用15英寸的主炮去和对方“谈判”,而不是外交辞令。   现在,他在等那个必然会来的命令。这是一种默契。尽管中间隔着几千公里,尽管本土已经告危,但他依然坚信,唐宁街的那位前海军大臣丘吉尔绝不会对地中海的局势升温视而不见。   坎宁安甚至能想象出那个胖子此刻的样子——绝不是在睡觉,而是在地下作战室里像头斗牛犬一样来回踱步,寻找着撕咬意大利人喉咙的机会。   墙上的挂钟指针发出的滴答声,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敲击着神经。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很轻,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但在耳朵里缺显得格外清晰。   “进。”   机要参谋推门而入,他的脸色在昏黄的台灯下显得有些苍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而手里则捏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电报纸。   “长官。伦敦急电。”参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坎宁安的眼神却亮了起来。   “红色加急。直接来自海军部地下作战室。第一海务大臣庞德元帅和首相的联合署名。”   坎宁安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一把抓过电报,根本不需要密码本,这已经是经过两次核对后的译码明文。电文极短,没有那些政客们惯用的“鉴于……”、“考虑到……”或者“为了维护……”之类的外交辞令。   只有冷冰冰的战争指令,透着一股血腥味:   致:地中海舰队总司令坎宁安上将,根据可靠情报(来源等级:Alpha),意大利王国将于6月10日18:00正式向我宣战。内阁已批准‘审判行动’(Operation Judgment)。授权你部即刻出击,先发制人。目标:塔兰托。——温斯顿·丘吉尔/达德利·庞德   坎宁安盯着那张纸,足足十秒钟。   他的目光在那行“即刻出击”和“先发制人”上停留了许久。   然后,他那张总是板着的、布满风霜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一丝笑容。那不是绅士的微笑,那是鲨鱼在浑水中闻到血腥味的表情。   “终于……”坎宁安拿起桌上的火柴,“嗤”的一声擦燃,那朵小小的火焰照亮了他眼底的寒光。   他重新点燃了烟斗,深吸一口,吐出浓烈的烟雾。   “这帮伦敦的政客,终于肯把我们脖子上的链子解开了。”   他早就想揍那帮意大利人了。   看着他们在地中海上耀武扬威,看着他们肆无忌惮地运输物资去利比亚,看着他们的飞机在马耳他上空盘旋,这对一辈子在海上讨生活的坎宁安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一直是个进攻主义者,在他看来,海军存在的意义就是进攻,而不是在该死的港口里当浮动炮台,那是德国人的澡盆舰队才会干的事。   现在,他可以大展拳脚了,不惜代价,不择手段,很对他的胃口。   “传令。”坎宁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23:45。   他的声音恢复了指挥官的冷漠与精准。   “不需要拉响战斗警报。我不想让意大利领事馆的那帮人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也不想让间谍通过警报声判断我们的动向。”   “让传令兵跑步去码头。用灯光信号——哪怕是用手电筒。”   “召集所有主力舰舰长。战列舰、航母、巡洋舰编队指挥官。”   “二十分钟后,‘厌战号’军官会议室。”   坎宁安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军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   “告诉他们。带上最好的作战参谋。我们要去狩猎了。”   1940年6月10日,00:15,“厌战号”战列舰,军官会议室。   空气浑浊。   二十多名皇家海军的高级军官挤在这个并不宽敞的舱室里。这里的氛围很压抑,但压抑到了极致便是亢奋。   这里汇聚了地中海舰队的全部精华。   “光辉号”航母舰长丹尼斯·博伊德上校站在海图桌旁,身边是“鹰”号航母的指挥官,以及战列舰“马来亚号”和“君权号”的舰长。   作为东道主,“厌战号”的舰长正守在门口。   而在坎宁安的身侧,坐着那个拥有钢铁般下巴的男人——地中海舰队副司令,约翰·托维海军中将。   这里的每一句话,都能决定几千人的生死;这里的每一个决定,都将改变地中海的颜色。   但此刻的他们大多衣冠不整,有的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睡衣,只是披着厚重的军大衣就跑来了;有的人脸上还带着剃须膏的泡沫。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错愕。   这种深夜的紧急召集,而且是必须要“面对面”不能通过电话传达的召集,通常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是德国人的伞兵已经在开罗降落了,要么是我们终于要去捅意大利人的腰子了。   军靴声响起,坎宁安大步走进会议室,全体起立,皮鞋磕碰地板的声音整齐划一。   “坐。”坎宁安没有废话,他甚至没有去主席台,而是直接走到了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地中海海图前。   他手里拿着一根教鞭,像握着一把海军指挥刀。   “先生们。长话短说。”坎宁安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根据伦敦可靠情报,明天下午六点,那个罗马的小丑要宣战了。”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嗡嗡声,这在大家的意料之中,毕竟局势已经很明显了,但真的到这一刻的时候没人想到会这么快,大家都以为墨索里尼至少会等到巴黎陷落的那一天。   错愕仅仅持续了一秒,随即被一种狂热的躁动所取代。并没有人感到惊慌,相反,这间狭窄的舱室里,是令人心悸的亢奋。   地中海这个“澡盆”太过狭窄,也太过安逸,不仅锈蚀了战舰的装甲,也快要锈蚀他们的神经。锅炉熄火,炮口蒙尘,这种日子对皇家海军而言比战死还要难受。   托维甚至笑出了声。   他受够了这种只能干等着的日子。他曾公开抱怨,如果海军部再不让他开火,他就申请调去本土舰队——哪怕是去开巡洋舰。   对他来说,在北海的惊涛骇浪里追猎德国人,远比在亚历山大港守着这堆战列舰发霉要强一万倍。   不开火的战舰只有两种归宿:有人把它当作混日子的浮动旅馆,享受着下午茶和海风;但在战士眼里,它就是一具重达三万吨的、昂贵的钢铁棺材。   很显然,托维觉得这里更像是个坟墓,埋葬的不是尸体,而是野心。   “我们不打算等他把宣战书递过来。”   “也不打算等那个小丑在阳台上表演完他的那些滑稽手势。”   坎宁安手中的教鞭重重地戳在地图上的一个点上,那个点位于意大利半岛的靴子后跟处,是一个被陆地环抱的内港。   塔兰托(Taranto)。   “我们要去这里。”   “在他的演讲结束之前,把他的舰队全部炸掉。”   这句话彻底在会议室里炸开,短暂的死寂后,质疑声立刻浮现。   “可是,长官。”负责舰队情报的格里菲斯上校皱起了眉头,他翻开手中的笔记本,“这是一个极为冒险且仓促的决定。我们没有最新的航空侦察照片。上一份关于塔兰托的高空侦察照片还是两个月前由一架迷航的法国侦察机拍的。”   “我们不知道他们的防雷网部署情况,也不知道他们的战列舰现在的具体泊位。盲目突袭可能会撞在防空气球网或者防雷网上。”   另一名驱逐舰舰长也提出了异议,他指着海图上的水深标示:“而且根据我们的研究,塔兰托港的水深只有12米。无论是大泊位(Mar Grande)还是小泊位(Mar Piccolo),水深都严重不足。常规的18英寸航空鱼雷投下去,入水深度至少需要20米才能改平。在这个深度,鱼雷会直接扎进淤泥里。”   “这在技术上是不可行的,长官。除非我们使用磁性水雷,但那需要时间布设。”   “安静。”坎宁安及时制止了部下们的议论。他从托维手里接过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很厚,封口处盖着红色的绝密火漆印章,上面印着代号:“审判行动”(Operation Judgment)。   “不需要临时的详细侦察。”坎宁安撕开档案袋。   “哗啦”一声,他将一叠清晰度极高的黑白照片和标注好的海图摊在桌子上。   照片清晰得令人发指,甚至能看清码头上堆放的煤炭堆,以及战列舰甲板上晾晒的水手制服。   坎宁安虽然没明说,但在场的高层都知道,这是军情六处和海军部情报局(NID)在过去半年里通过各种隐秘渠道——包括收买意大利海军内部人员、潜艇潜望镜侦察以及高空侦察——一点点拼凑出来的拼图。   显然,伦敦方面早就想拿这帮意大利崽子开刀了。   “意大利人太懒了。”坎宁安冷笑了一声,手指点着照片,“他们的军舰停泊位置几乎万年不变。最新的‘利托里奥’号和‘维托里奥·维内托’号总是停在马拉·格兰德外港的3号和4号泊位。”   “老式的‘加富尔伯爵’号总是停在内港入口。”   “看这里。”坎宁安指着防雷网的位置,“他们甚至懒得在晚上拉上防雷网。因为他们觉得只要没宣战,就是安全的。防雷网甚至只覆盖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区域。”   坎宁安看向“光辉号”的博伊德上校。   “至于鱼雷扎进泥里的问题。”   “伦敦的技术部门已经给了解决方案。”   坎宁安从档案袋底部抽出一张蓝图。   “在Mark XII型鱼雷的木制尾翼上,加装一个特殊的稳定器。用钢丝连接在升降舵上。”   “这能让鱼雷在入水后迅速改平,不会下潜太深。入水深度可以控制在10米以内。”   “虽然需要我们一会儿在航母上临时改装,但足够用了。”   坎宁安环视四周,目光坚定。   “这次行动,我们需要全力以赴。不再强调单舰突击,那是给绅士看的决斗。我要你们大开杀戒。”   “特遣舰队由以下舰只组成:”   “第一,主力打击群。刚刚增援来的最新锐航母‘光辉号’。她有装甲飞行甲板,那是我们的铁拳。第813、815、819及824舰载机中队将从这里起飞。”   “第二,加强力量。老姑娘‘鹰’号(HMS Eagle)。虽然她跑得慢,锅炉也老化了,甚至烟囱还在冒黑烟,但多一架飞机就多一颗鱼雷。把她的两个中队全部加强给‘光辉号’,作为第二波次攻击力量。”   “第三,补刀组。‘厌战号’和‘马来亚号’战列舰。”   坎宁安看了一眼托维,后者朝他点头。   “如果空袭没把他们炸沉,或者有漏网之鱼试图出港,你们的15英寸主炮负责把他们送回海底。”   “第四,掩护组。第三巡洋舰中队和驱逐舰编队负责外围警戒,特别是反潜。”   “为了掩人耳目。”坎宁安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是老练猎手的眼神,“舰队离港的名义是‘东地中海例行夜间演习’。”   “一旦出港,实行绝对的无线电静默。拆掉发报机的保险丝。封存所有无线电设备。”   “我们要在海上消失18个小时。”   “直到我们的‘剑鱼’飞到他们头顶。”   “还有问题吗?”坎宁安看着他的舰长们。   没有人说话。   从亚历山大港到塔兰托外海的预定攻击阵位,哪怕走直线航程也有接近五百海里,中间不仅要横穿半个地中海,还要小心翼翼地避开意大利在多德卡尼斯群岛布下的侦察网。   即便老旧的“鹰”号航母把锅炉烧红、全舰队保持24节的极限速度狂奔,这段漫长的死亡行军也需要至少十八个小时——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像走钢丝一样,在宣战生效的最后一刻精准抵达,没有任何犯错的余地。   所有的军官都站直了身体。   他们眼中的错愕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职业军人的庄重与亢奋。这种情绪在英国皇家海军的血管里流淌了三百年——那是德雷克、纳尔逊传承下来的海盗基因。   在敌人以为最安全的时候,把刀子插进他们的心脏。   “很好。”坎宁安戴正了军帽。   “先生们。去准备吧。”   “让锅炉烧热。让飞行员吃顿好的。”   “今晚,我们要去抓鬼。”   没有汽笛声,没有灯光,甚至连锚链绞起的声音都被特意压低了。   巨大的舰艏切开黑色的海面,激起白色的浪花,随即被黑暗吞噬。   旗舰“厌战号”一马当先,在她身后,是庞大的“光辉号”航空母舰,以及身形略显笨拙的老旧航母“鹰”号。   再往后,是两艘战列舰和一长串的巡洋舰、驱逐舰。   这支庞大的舰队就像是一群灰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地中海的深处。海面平静得可怕,只有螺旋桨搅动海水的哗哗声。   在“光辉号”的机库里,地勤人员正在紧张地忙碌着。机械师们正在给那些看起来像是从一战博物馆里偷出来的双翼机——费尔雷·“剑鱼”(Fairey Swordfish)——挂载鱼雷。   这些飞机有着帆布蒙皮、敞开式座舱和不可收放的起落架。   飞得慢,飞得低,最高时速只有220公里,被飞行员们戏称为“网兜”(Stringbag)。   在喷火式战斗机已经普及的今天,它们看起来简直就是活化石。   但在今晚,它们是死神的镰刀。   一名军械士正满头大汗地蹲在鱼雷尾部,手里拿着扳手。他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简陋的木制框架固定在鱼雷的水平尾翼上,然后用钢丝连接到控制舵面上。   这就是坎宁安提到的“浅水稳定鳍”,看起来简陋,甚至有些滑稽,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但这块木头决定了今晚的成败。   “小心点。”旁边的军士长低声喝道,“那玩意儿比你的命还值钱。要是角度歪了一度,鱼雷就会像石头一样砸进泥里。”   甲板上,海风呼啸。   舰队在黑暗中调整航向,全速向西北方向挺进。   目标:塔兰托。距离:470海里。这支“灰色幽灵”舰队,正带着大英帝国的复仇意志,向着毫不知情的意大利人逼近。   1940年6月10日,17:50,意大利,罗马,威尼斯广场。   与地中海上的死寂与静默截然不同,此时的罗马,正处于一种近乎癫狂的喧嚣之中。   威尼斯广场上人山人海。十万名穿着黑衬衫的法西斯党徒、被动员的学生、工人和被强行组织来的罗马市民,挤满了这个古老的广场。   这一天,罗马的温度高达32度。汗水、大蒜味和皮革味在空气中发酵,令人头晕目眩。   巨大的扩音器里循环播放着瓦格纳的《女武神骑行》和意大利法西斯党歌《青年之歌》(Giovinezza),震得周围建筑的玻璃嗡嗡作响。无数面红白绿三色旗帜和带有法西斯束棒标志的旗帜在热浪中翻滚,像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人们在等待。等待那个人的出现。等待那个将要把他们带入“新罗马帝国”的人。   18:00整,威尼斯宫二楼那扇著名的落地窗打开了。   贝尼托·墨索里尼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法西斯民兵元帅制服,胸前挂满了勋章,腰间别着一把装饰性的短剑。他的光头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他并没有立刻说话。   他双手叉腰,双腿分开,下巴高高抬起,摆出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姿势。他像一尊雕塑一样,俯瞰着脚下如同蝼蚁般的人群,享受着那种将十万人踩在脚下的快感。   “领袖!领袖!领袖!(Duce! Duce! Duce!)”广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声浪如潮水般拍打着威尼斯宫的墙壁,连几公里外的台伯河似乎都在震动。   墨索里尼很享受这一刻,这是他权力的巅峰。   他举起右手,做了一个标准的罗马式敬礼。欢呼声瞬间平息,这展示了他对人群绝对的掌控力。   他凑近麦克风,表情扭曲而夸张。   “战斗的人们!陆地、海洋和天空的战士们!”墨索里尼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波,传遍了整个意大利,也传到了伦敦,传到了正在海上航行的坎宁安舰队的收音机里。   “黑衫革命的军团!意大利帝国的男人们和女人们!”   “听着!这一刻!这是命运决定的时刻!”   “这一刻!这不可逆转的时刻!已经在祖国的天空中敲响!”   墨索里尼挥舞着拳头,仿佛在击碎看不见的敌人。   “我们决定,向英吉利宣战,向法兰西宣战!”   “我们要去打破地中海的锁链!我们要去窒息那些试图扼杀意大利人民生存空间的腐朽民主国家!”   “我们的良心是清白的!”   他停顿了一下,等待着欢呼声过去。   “我们的舰队!强大的意大利皇家海军!那是罗马帝国的利剑!”   “它已经准备就绪!它将切断英国人的补给线!它将把那个傲慢的岛国变成一座孤岛!”   “我们将让地中海再次成为我们的内湖(Mare Nostrum)!”   墨索里尼沉醉在他编织的幻梦中,在他的脑海里,英国人已经是一具等待收尸的尸体。法国人已经跪在地上求饶。他只需要派出几艘船,去突尼斯和埃及插上旗帜,然后就能在和平会议上分到最大的蛋糕,他甚至已经在构思胜利阅兵式的路线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高喊“强大的海军”的时候,距离罗马以南几百公里的海面上,“光辉号”航空母舰已经转向逆风,航海长看着风速仪,甲板风速30节。   条件完美。   第一架“剑鱼”鱼雷机的布里斯托尔·佩格萨斯(Bristol Pegasus)引擎已经轰鸣启动,螺旋桨在夕阳下旋转成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1940年6月10日,18:10,伦敦,波特兰广场,广播大厦(Broadcasting House)。   与罗马广场上的狂热相比,伦敦的广播大厦里显得格外冷静,甚至有些冷清。   地下二层的B2演播室。   这里没有欢呼的人群,只有厚重的隔音墙、红色的“直播中”指示灯,以及一支银色的麦克风。   亚瑟·斯特林坐在麦克风前。   他刚从伯明翰赶回来,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家吃口饭。   他没有换下那身沾着机油的连体工装,甚至脸上还带着几道煤灰印记。   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气场。   相反,这身装扮让他在随后拍摄的新闻照片中,显得更具“人民领袖”的力量感——他是刚从生产线上走下来的战士,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的政客。   他对面的导播打了个手势,倒计时:3,2,1。   红灯亮起。   “晚上好,不列颠。”亚瑟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波,传遍了英伦三岛的每一个酒吧、每一个防空洞、每一个家庭。他的语气轻松,完全没有面对一个新的敌国宣战应有的紧张。   “就在十分钟前。”亚瑟拿起一张刚收到的电报纸,那是BBC监听部门刚刚转录的墨索里尼演讲稿。   “我们在罗马的那位‘朋友’,墨索里尼先生,在威尼斯宫的阳台上发表了一次精彩绝伦的演讲。”   “他说,他要打破地中海的锁链。他说,他要向我们宣战。”   亚瑟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我不知道各位怎么想。但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一个还没睡醒的人在说梦话。”   “墨索里尼先生宣称,他的海军已经准备就绪。”亚瑟凑近麦克风,声音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穿透力。   “在这里,作为一个经常和钢铁打交道的人,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   “我建议他最好先去检查一下,他那些漂亮战列舰的锅炉,到底有没有烧热。”   “毕竟,宣战是勇士的游戏。不是马戏团小丑的杂耍。”   全英国的收音机前,人们都愣住了。   他们习惯了张伯伦的温吞,也习惯了丘吉尔那种如莎士比亚戏剧般的严肃。但从来没人用这种近乎“地痞流氓”式的嘲讽语气在官方广播里说话。   但这太对胃口了!   东区的酒吧里,码头工人们开始哄笑,有人举起酒杯对着收音机碰杯。防空洞里,原本紧张抱着孩子的妇女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一个连埃塞俄比亚的土著拿着长矛都打得费劲的秃顶胖子。”亚瑟继续输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精准地抽在那个法西斯独裁者的脸上。   “现在想来瓜分大英帝国?”   “他以为我们是什么?是他在非洲草原上追逐的羚羊吗?”   “不。”亚瑟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那种轻松的调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严肃和庄重,那是他在面对古德里安坦克群时才有的语气。   “我们是狮子。”   “即使是一头受了伤的狮子,也不是秃鹫可以挑衅的。”   “大英帝国向来好客。”   “如果意大利舰队真的敢出港。如果他们真的敢把炮口指向我们的商船。”   “我们会用最热烈的‘礼炮’欢迎他们。”   亚瑟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18:15。第一波攻击机群此时应该已经从“光辉号”上起飞了。   “在这里,我要对着麦克风,向罗马的那位领袖承诺。”亚瑟的声音突然有些神秘,仿佛他在讲述一个即应验的预言。   “皇家海军会让你为今天的宣战付出代价。”   “而且,这个代价,会来得比你想象的快得多。”   “也许就在今晚。也许就在你喝下那杯庆祝香槟的时候。”   直播结束,红灯熄灭。   亚瑟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他感到一丝疲惫,但精神依然亢奋。   演播室外,BBC的工作人员和赶来的记者们在赖德少校的带领下爆发出一阵掌声。   他们被这篇演讲感染了。   “说得太好了!斯特林将军!”   “干死墨索里尼!让他看看我们的厉害!”   “打沉维内托!把他们赶回老家去!”   伦敦的街头,民众的情绪被点燃了。   人们走出家门,挥舞着拳头,高喊着要把意大利人赶进地中海喂鱼。亚瑟的名字在每一个街角被传颂。   但这仅仅是士气上的提振。   无论是街头的平民,还是威斯敏斯特宫里的议员,甚至连BBC的台长,都以为这只是亚瑟用来稳定民心的一种“政治修辞”。   这只是一场激情演讲,不是吗?   毕竟,怎么可能真的有人在宣战的当天晚上就去把对方灭了?皇家海军又不是神仙,即便是最近的地中海舰队也不可能瞬间移动到几百公里外的意大利港口。   没有人知道真相。   除了地下的丘吉尔,海军元帅庞德,和此刻坐在演播室里的亚瑟。   亚瑟站起身,拿起黑檀木手杖。他没有理会外面那些想要采访他的记者,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拒绝。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虽然那里也被黑布遮挡,但他依然盯着那个方向。   那是南方的方向。   他在看表,18:20。   无线电静默解除,他能看到那些友军单位了。这一次战斗虽然不归他指挥,但他却很享受这种OB(观战)的乐趣。在他的脑海中,RTS系统的战术地图正在闪烁。   在那片深蓝色的爱奥尼亚海上,十二个蓝点正在脱离“光辉号”的甲板。那是第813和815中队的“剑鱼”。它们正挂载着加装了木制稳定鳍的18英寸鱼雷,以85节的缓慢速度,贴着黑色的海浪,向着北方的塔兰托港飞去。   那不是修辞。那是正在发生的、不可逆转的现实。   那是大英帝国送给这位投机者的第一份、但也绝不是最后一份“回礼”——用18英寸的铁棍和炸药包装。   亚瑟示意赖德倒满酒杯,金色的香槟在杯中摇晃,映照出他眼底的寒意。   他面朝东南方——那是罗马的方向,也是塔兰托的方向,缓缓举杯。   “尽情享受你的舞台吧,贝尼托。”   “你的舰队还有两个小时的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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