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134章 塔兰托的审判
1940年6月10日,17:15,爱奥尼亚海,北纬39度20分,东经17度10分,距离塔兰托军港60海里。
爱奥尼亚海的夕阳正在西沉,将海面染成了一种近乎凝固的紫铜色。
海况:二级。浪高0.8米。西北风,风速15节。
对于一支庞大的特混舰队而言,这是绝佳的隐蔽天候。余晖掩盖了舰体的轮廓,而逐渐增强的风浪掩盖了螺旋桨的空蚀噪音。
皇家海军地中海舰队正在执行代号“审判”的绝密行动。
这支舰队的位置是疯狂的,距离意大利本土最重要的海军基地仅有60海里(约110公里)。
这意味着,如果被发现,塔兰托附近的意大利岸基轰炸机只需要15分钟就能飞临舰队上空,甚至意大利的快速鱼雷艇如果现在出港,半小时后就能对旗舰发起突击。
这比原本历史上的“审判行动”更加疯狂,也更加致命。
在常规的海军教条中,航母特混舰队通常会在距离目标170至200海里的安全半径内释放攻击波。这足以保证舰队在敌军岸基航空兵的打击半径边缘游走。
但今晚,坎宁安决定把这个距离压缩到60海里。
这是一个经过精密计算的杀局:他必须等待。
他必须等到18:00,等到墨索里尼那张嘴吐出“宣战”二字,才能扣动扳机——坎宁安自诩是海盗,但他绝不屑于做一个不宣而战的偷袭者。
然而,这种“绅士的坚持”压缩了战术窗口。
为了让“厌战号”这种航速仅有24节的老式战列舰能在空袭后迅速切入港口补刀,并在天亮前利用夜幕撤出敌军轰炸机半径,他别无选择。他只能把舰队的主炮,直接架在意大利人的眼皮子底下。
舰队保持着无线电绝对静默。
整个编队呈紧密的双纵队突击阵型,核心打击群由旗舰“厌战号”战列舰、“马来亚号”战列舰,以及两艘航空母舰——新锐的“光辉号”和老旧的“鹰”号组成。
而在前方5海里处,是地中海舰队副司令约翰·托维中将指挥的前卫掩护群。
托维并没有待在战列舰上,而是将自己的指挥旗移到了轻巡洋舰“猎户座号”上。他率领着第3巡洋舰中队和第14驱逐舰支队的八艘驱逐舰,像猎犬一样呈扇形散开,负责清扫一切可能出现的意大利潜艇和侦察船。
旗舰“厌战号”,舰桥。
坎宁安站在海图桌前,手中的圆规在海图上划过一道弧线。
“60海里。”
他低声自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张力。在这个距离上,甚至不用雷达,只要有一艘意大利渔船路过,就能看见这支遮天蔽日的舰队。
“长官,托维中将发来灯光信号。”信号官报告,声音压低,“前卫编队声呐未发现异常。海面净空。”
坎宁安点了点头。
“保持航向330。航速18节。”
“告诉轮机舱,保持锅炉压力。我要他们在接到命令的三分钟内,把航速提到24节。”
他们现在是在狮子的嘴边散步,并随时准备咬碎它的喉咙。
17:30,塔兰托湾上空,高度300米。
一张灰色的影子低空掠过海面。那是一架从马耳他起飞的“桑德兰”(Short Sunderland)式四发水上飞机,编号L5804。
机长爱德华·吉布森上尉紧握着操纵杆,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在这个高度,他几乎能闻到下面海水的气味。
“高度300。航向045。我们正在接近目标区域。”领航员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保持镇定。”吉布森下令,“我们就装作是一架迷航的运输机。”
前方,塔兰托军港的轮廓逐渐清晰。
这确实是一个天然的良港。
外港马拉·格兰德(Mar Grande)宽阔深邃,通过一条狭窄的运河与内港马拉·皮科洛相连。在这个黄昏,港口显得异常宁静。甚至可以说,宁静得有些诡异。
吉布森举起望远镜,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情报是准确的,准确得令他感到发指。
在望远镜的视野里,意大利皇家海军的主力舰队就像是一群在夕阳下打盹的海象,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泊位上。
最外侧的是两艘庞然大物——维托里奥·维内托级战列舰“维托里奥·维内托号”和“利托里奥号”。
她们那流线型的舰体在夕阳下闪闪发亮,381毫米主炮塔指向正前方,炮口还盖着帆布。
再往里,是四艘经过现代化改装的老式战列舰:“加富尔伯爵号”、“朱利奥·凯撒号”、“安德烈亚·多利亚号”和“卡约·杜伊里奥号”。
而在内港,七艘重巡洋舰(扎拉级、特伦托级)和数十艘驱逐舰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桅杆如同冬日的枯林。
“看看这帮懒鬼。”副驾驶低声骂道,“没有烟。一艘船都没有生火。”
这意味着所有主力舰的锅炉都处于冷态。
对于这种重型燃油锅炉,从点火到产生足够驱动涡轮机的过热蒸汽,至少需要五个小时,也就是说,哪怕现在把炸弹扔在他们头上,这支舰队也动弹不得。
“防雷网呢?”吉布森问。
“看那里,长官。”观察员喊道,“防雷网只拉上了不到三分之一!外港的3号和4号泊位完全敞开!他们简直是在邀请我们进去!”
就在这时,机尾的无线电员紧张地报告:“长官,截获地面无线电信号。频率102.5。似乎是意大利人的雷达站。”
吉布森心头一紧。被发现了?
但他并没有看到战斗机起飞,也没有看到高射炮开火。
地面上,那些防空阵地依然死气沉沉,炮衣都没有褪下。
意大利海军确实在塔兰托部署了一台代号“Gufo”的实验性雷达。它也的确发现了这架桑德兰飞机。但当时正值墨索里尼即将发表演讲,指挥部的值班军官认为这只是一架英国人的例行侦察机。
为了不打扰即将开始的庆祝晚宴,他们选择了忽略。
“发报。”吉布森放下望远镜,声音中透着一丝激动,“发给‘厌战号’。使用加密频道。不要怕暴露位置,反正他们已经要把头伸进绞索了。”
“电文如下:所有鱼儿都在网里。锅炉熄火。防雷网未闭合。天气晴朗。这是一场自助餐。”
18:01,地中海特遣舰队,塔兰托以南60海里,“厌战号”通讯室。
译码员将刚刚收到的电文递给威利斯准将,威利斯看了一眼,快步走上舰桥。
“长官。侦察确认。情报属实。”
坎宁安接过电报,扫了一眼。此时,怀表的分针刚刚跳过12。
18:01。
这一刻,在罗马,墨索里尼正在威尼斯宫的阳台上挥舞着拳头,宣布意大利进入战争状态。这一刻,在伦敦,亚瑟·斯特林刚刚走进BBC的直播间。
坎宁安合上怀表,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海风吹动着他的衣角,在这个距离上,他甚至有一种错觉,仿佛能听到罗马广场上的欢呼声。
“先生们。”他的声音平静,但却穿透了舰桥上的风声。
“现在的时刻是18点01分。我们在战争中了。”他转过身,对通讯官下令,“打破无线电静默。”
“向‘光辉号’和‘鹰’号发出信号:以此处为起点。执行审判。”
“告诉所有的飞行员:不需要节省弹药。也不需要留手。”
“自由开火。”
18:15,光辉号航空母舰,飞行甲板。
没有任何刺耳的警报声,只有扩音器里传来的低沉指令。
“所有飞行员,登机。”
“地勤人员,撤离甲板。”
“航向330,全速迎风。”
这艘排水量23000吨的装甲航母开始加速。
由于距离塔兰托只有60海里,这意味着飞机的往返航程极短,不需要携带副油箱,可以最大挂载起飞。舰艏劈开波浪,迎向西北风。航速提升至28节,加上15节的自然风,甲板上的合成风速达到了43节,这是完美的起飞条件。
甲板上,十二架“剑鱼”式鱼雷轰炸机已经排成了两列。
在现代战争的语境下,这些飞机看起来就像是博物馆里的笑话。双翼结构,帆布蒙皮,敞开式座舱,不可收放的起落架,最高时速仅有220公里。飞行员们戏称它为“网兜”(Stringbag),因为它看起来什么都能装,就是装不了先进技术。
但在今晚,它们是死神的使者。
每一架飞机的腹部,都挂载着一枚沉重的18英寸(457毫米)Mark XII型航空鱼雷。而在鱼雷的尾部,用钢丝固定着那个看似简陋的木制框架——那是浅水稳定鳍。
肯尼思·威廉姆森少校(Lt. Cdr. Kenneth Williamson),第815海军航空中队的指挥官,爬进了编号L4A的长机座舱。他戴上皮质飞行帽,拉下防风镜。刺骨的海风灌进座舱,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的血液在沸腾。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领航员斯嘉丽上尉,对方正在校对航图,手里紧紧抓着信号枪。
“引擎启动!”甲板引导员挥舞着绿色的荧光棒。
一阵金属摩擦的尖啸声过后,十二台布里斯托尔·佩格萨斯气冷发动机同时喷出了蓝色的火焰。轰鸣声震耳欲聋。螺旋桨开始旋转,在暮色中切割出一道道透明的圆盘。
威廉姆森推下油门杆,引擎咆哮,机身剧烈颤抖。
这架笨重的双翼机开始在甲板上滑跑。
起初,它还跑得很慢,摇摇晃晃,就像一只喝醉的鸭子。但在滑行了不到一百米后,巨大的双翼产生了足够的升力。它顽强地抬起了机头,离开了甲板,钻进了逐渐降临的夜幕中。
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与此同时,在后方五海里处的“鹰”号航母上,另外八架同样挂载着鱼雷和照明弹的“剑鱼”也相继升空。
由于距离极近,这也意味着飞行时间大大缩短。这支由二十架双翼机组成的攻击群,仅仅需要在空中飞行不到半个小时。
它们完成了编队,然后压低高度,贴着黑色的海浪,保持着85节的经济巡航速度,向着北方的塔兰托港飞去。
它们飞得很低,只有30米。在这个高度,它们完全处于意大利海岸雷达的盲区之中。
而在舰载机攻击波出发之后,庞大的舰队并未滞留在海面上,而是全速向塔兰托港口杀去。
18:55,塔兰托军港。
塔兰托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海洋中。就在半小时前,领袖宣布了宣战的消息。整个港口灯火通明,码头上的路灯全部打开,甚至战列舰的甲板上也挂起了彩灯。
军官俱乐部里传出歌剧《图兰朵》的咏叹调和碰杯的声音。
对于意大利水兵来说,这就是一场狂欢。
他们相信领袖的话:英国人已经完了。这场战争只是一次武装游行。
在“利托里奥号”战列舰的甲板上,几名水兵正靠在栏杆上抽烟,看着岸上闪烁的灯光,讨论着明天去北非之后能带回什么战利品。
“这简直是度假。”一名水兵吐出一口烟圈,“英国人的舰队肯定还在亚历山大港瑟瑟发抖。”
没有人注意到夜空中传来的异样声响。那种低沉的、如同老式割草机般的嗡嗡声,被海浪拍打岸堤的声音和岸上的喧嚣声完美地掩盖了。
19:00。
威廉姆森少校的座机飞抵塔兰托外港上空,高度:1200米。下方的港口亮得像是一颗圣诞树,毫无防备,灯火通明,甚至能看到码头上移动的汽车车灯。
但这对于超低空鱼雷攻击来说,光影太过杂乱且具有欺骗性。
“照明弹投掷。”两架负责支援的剑鱼机拉升高度,在港口东侧投下了一连串镁光照明弹。刺眼的白光瞬间撕裂了夜幕,将整个港区的水面照得如同白昼。
这不仅仅是为了暴露目标,更是为了勾勒出海岸线与防波堤的清晰边界,在这种复杂的内港环境中,必须确保鱼雷入水点是深水区,而不是防波堤的石头或者岸边的淤泥。
在耀眼的镁光背衬下,那一排排停泊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六艘战列舰、七艘重巡洋舰——那庞大的黑色剪影被完美地投射在泛光的水面上。也就是在这一刻,水面和陆地被强光强行分割开来。
那是教科书般的靶标。
“开始攻击。”威廉姆森推杆, L4A号剑鱼机开始俯冲,高度表飞速旋转。
1000米,800米,500米……风在耳边尖啸,帆布蒙皮发出剧烈的抖动声,仿佛随时会撕裂。
直到此刻,塔兰托的防空警报才凄厉地响了起来。
“空袭!空袭!”岸上的探照灯开始胡乱扫射,高射炮开始零星射击,红色的曳光弹划破夜空,但太过于稀疏。
而且,意大利人的防空炮火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们的引信设定高度太高了。所有的炮弹都在2000米以上的高空爆炸,那是针对现代单翼轰炸机的防御高度。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英国人会开着这种一战水平的双翼机,贴着只有30米的高度进行突防。
威廉姆森的飞机率先穿过了火网。前方就是那艘巨大的“加富尔伯爵号”战列舰。距离800米,高度30米,这是自杀般的距离。在这个距离上,甚至战列舰上的机枪都能打到他。
“稳住……稳住……”威廉姆森死死盯着简陋的环形瞄准具,战舰巨大的侧影填满了他的视野。
“投弹!”他猛地拉起拉环,机腹下一轻,那枚沉重的18英寸鱼雷脱离了挂架,坠向海面。
如果是常规鱼雷,在这么低的高度入水,会因为动能过大直接扎进12米深的海底淤泥里。但在鱼雷入水的瞬间,尾部的木制稳定鳍狠狠地拍击水面,产生了一个向上的力矩,强制鱼雷改平。随后,木制框架在水流冲击下脱落,鱼雷在水下5米的深度,拉出一条笔直的白色航迹,以35节的速度冲向“加富尔伯爵号”。
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爆炸声。
鱼雷精准地命中了“加富尔伯爵号”的左舷舯部,就在B炮塔下方。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高达一百米,混杂着黑色的重油和钢铁碎片。
这艘29000吨的战列舰猛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巨锤击中了肋骨。舰体瞬间撕裂了一个12米宽的大洞,海水疯狂涌入,龙骨发出了扭曲的呻吟。
但这只是开始。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剑鱼机冲了进来。它们像是一群疯狂的灰蛾,从各个方向扑向那些停泊不动的巨兽。
外港3号泊位,新锐战列舰“利托里奥号”成了重点照顾对象,三架剑鱼机对它形成了夹击之势。
第一枚鱼雷击中了右舷舰艏,第二枚鱼雷击中了左舷舰艉,第三枚鱼雷击中了右舷舯部。
连续三次巨大的爆炸,让这艘排水量45000吨的巨舰瞬间发生了剧烈的侧倾。
损管警报声响彻全舰。
“注水!快向左舷注水!”舰长在指挥塔里歇斯底里地吼叫,但他发现通讯系统已经瘫痪,水手们在倾斜的甲板上滑倒,惨叫声被爆炸声淹没。重油泄漏,整个海面开始燃烧。
与此同时,内港也遭到了攻击。
挂载着炸弹的剑鱼机群开始轰炸水上飞机机库和油库。
一枚250磅炸弹直接命中了一座储油罐,冲天的火球照亮了半个塔兰托。燃烧的重油流进海里,将港口变成了一片火海,意大利的巡洋舰被困在火海中,盲目地向四周开火,甚至击中了自己的友军。
短短十分钟,原本不可一世的意大利皇家海军,变成了一堆在火海中挣扎的废铁。
“加富尔伯爵号”已经坐沉,上层建筑歪斜在水面上。“利托里奥号”舰艏没入水中,正在缓慢下沉。“安德烈亚·多利亚号”虽然没有被直接命中,但近失弹震坏了它的舵机。
20:00,塔兰托港外海20海里,“厌战号”战列舰。
没有电报机的打印声,舰队再次恢复了无线电静默——那是在为二重奏做准备。
意大利人肯定想不到那些剑鱼只是刺入他们动脉的匕首,在这身后还有一把重锤。
打破这死寂的,是头顶夜空中传来的、低沉且疲惫的引擎轰鸣声。那是布里斯托尔·佩格萨斯气冷发动机的声音。
第一攻击波,返航了。
威廉姆森少校的L4A号座机低空掠过“厌战号”的右舷,正准备进入“光辉号”的降落航线。在飞过旗舰舰桥的一瞬间,后座的领航员探出半个身子,冒着强劲的气流,手里挥舞着一盏阿尔迪斯信号灯,兴奋地朝着坎宁安的方向打出了一串急促的灯光信号。
信号官举着望远镜,几乎是同步大声翻译了出来:“任务完成(Mission Accomplished)。”
“长官!战果确认!”
“确认命中‘加富尔伯爵号’一枚鱼雷!舰体左倾!”
“确认命中‘利托里奥号’三枚鱼雷!舰艏坐沉!”
“确认命中‘卡约·杜伊里奥号’一枚鱼雷!”
“上帝保佑,我方无一损失!”
坎宁安正站在海图桌前,听到报告,他松了口气。
此时,他正面临着一个选择。
按照常规的海军战术教条,航母舰载机完成突袭并取得战果后,舰队应立即脱离,利用夜色掩护向南撤退,避免遭到敌军岸基航空兵在天亮后的报复。
这是一个完美的胜利,足够让他获得一枚勋章,也足够向伦敦交差。
但他没动。
他走到舰桥外,举起望远镜。
在那个方向,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暗红色的光晕,那是塔兰托燃烧的火光,即使隔着20海里依然清晰可见。
但意大利人正忙着救火,并未发现20海里外的这支庞大舰队。
“长官?”副参谋长看出了坎宁安的犹豫,“‘光辉号’正在回收第一波飞机。我们是否转向航向180,准备撤退?”
坎宁安放下望远镜,他看了一眼怀表,又看了一眼那火光冲天的港口。
他想起了丘吉尔的一句话:“把枪口顶在意大利人的脑门上。”
仅仅是空袭,不够!
鱼雷可以让船沉没,但只有战列舰的主炮才能让敌人感到绝望。
那是飞机的胜利,不是大舰巨炮的胜利。
他要让意大利人从骨子里感到恐惧,他要彻底摧毁这个港口的运作能力,不仅仅是船,还有船坞、油库、起重机。
而且,他之所以冒险把战列舰带到60海里的极近距离,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如果不打这一炮,他怎么对得起跟着他一起出来的弟兄们,怎么对得起“厌战号”?
“不。”坎宁安合上怀表,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告诉博伊德上校,‘光辉号’和‘鹰’号回收飞机后,在驱逐舰掩护下向南撤退。”
坎宁安转过身,目光在燃烧。
“威利斯,给托维中将发信号。”
“前卫巡洋舰编队,向港口外围扫荡。”
“战列舰编队——‘厌战号’、‘马来亚号’……”
说到这里,坎宁安突然愣住了,他想起了报告中的漏洞。
“‘维托里奥·维内托号’呢?”坎宁安冷冷地问道,通讯官愣了一下,脸色微变:“长官……第一攻击波没有报告关于‘维内托号’的命中确认。可能……鱼雷射失了。另外,‘朱利奥·凯撒号’和‘安德烈亚·多利亚号’也没有确切的命中报告。”
空气瞬间凝固。
坎宁安那双灰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在脑海中迅速做着减法,现实很残酷。根据情报,意大利人有六艘战列舰,现在只瘫痪了三艘。
这意味着,意大利海军的旗舰、另一艘拥有9门381毫米主炮的超级战列舰“维内托号”,以及两艘经过现代化改装、拥有320毫米主炮的老式战列舰,此刻可能还完好无损地停在泊位上。
而坎宁安手里现在只有“厌战号”和“马来亚号”。
为了保证亚历山大港这个大本营的绝对安全,防止意大利人还有什么未知的后手偷袭基地,他特意把那艘航速最慢、最笨重的“君权号”留在了埃及看家。
二对三,而且是在敌人的港口里。
最致命的是,如果不把“维内托号”打掉,即便击沉了其他船,意大利海军依然拥有地中海最强的主力舰。如果它的损管得力,或者锅炉里哪怕还有一点余温,能让液压系统驱动庞大的炮塔旋转,那它就是一只还没死的猛虎。
在几公里的距离上,它的381毫米穿甲弹可以轻易撕碎“厌战号”的一战时期装甲。
这是真正的赌博。
“很好。”坎宁安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既然意大利人还没死透,那我们就去帮它一把。”
“长官,我们要撤吗?”托维的信号灯再次发来了询问,“‘光辉号’已经开始转向。”
坎宁安看了一眼怀表,又看了一眼那火光冲天的港口。
他不仅是一个赌徒,更是一个精算师。
既然“维内托”没死,那就去补一刀,但必须做好遭遇战的准备。
“不。”坎宁安果断下令,“命令不变,‘光辉号’和‘鹰’号向南撤退。”
“枪炮长,听着。”
“主炮弹药切换。”
“A炮塔、B炮塔(前主炮群),装填穿甲弹。我要随时准备应对‘维内托号’的反击。如果它敢动一下,就砸断它。”
“X炮塔、Y炮塔(后主炮群),保持高爆弹,目标——港口设施。”
“战列舰编队——‘厌战号’、‘马来亚号’。”
“航向045。”
“全速前进。”
“我们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