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偶天成

chapter58-13

chapter 58 - 13   到底是穿戴整齐,端坐着到了皇城门口,甄妙还不放心地问:“我的钗没歪吧?”      “没有。”罗天珵哭笑不得。      二人这才下了马车,至此分开。      罗天珵去御殿献礼祝寿,甄妙则换了一顶软轿,被抬去了招待命妇的内殿。      甄妙由宫娥领着进去,殿里热闹的气氛就有短暂的凝滞。      这段时日,镇国公府可是京城津津乐道的话题,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本来罗天珵救驾有功荣升高位。正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对甄氏不论私下如何,都会表现热络的。可偏偏救了公主的世子夫人却没有得到任何赏赐,还传出被太后、皇后不喜的流言。      空穴来风必有因,要是换在平时倒也罢了,可如今太子之位隐隐有不稳的迹象,若是真成了夺嫡的局面,那么地位崇高的太后和无子又身居正宫的皇后。就是极关键的人物了。      命妇们对甄妙,就持了一种微妙的观望态度。      “甄四——”一声呼唤打破了短暂的安静。      初霞郡主大步走了来。挽住甄妙的手:“甄四,我母妃请你过去呢。”      甄妙随着初霞郡主过去,就见一个貌美的妇人坐在玉案后面,脸上挂着温婉的笑。      “王妃。”甄妙裣衽行礼。      “过来坐。”永王妃示意甄妙坐在身边,才眨眼笑道,“早就想亲口向你道谢的,只是一直不给机会。”      甄妙笑眯眯道:“王妃客气了,初霞公主是我手帕交,救她是应该的,不用说什么谢不谢的。”      初霞郡主摇着永王妃胳膊:“母妃,我早说不用道谢的,您谢来谢去的都把我们谢生分了。”      “是,大恩不言谢呢。”永王妃看了甄妙一眼,心中叹气。      她这傻闺女太实在了,哪怕是公主之尊,这么说恐怕都会让救命之人寒心的。      这一看,倒发觉甄妙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这两个丫头,还真有些像,怪道能成为好友了。      只是女儿这性子,和亲到异国他乡,真担心会吃亏的。      “初霞,母妃不是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将来到了蛮尾,也要如此行事,才能广结善缘。”      “可是,甄四对我的不是滴水之恩啊,是涌泉之恩才对。”初霞郡主忽然起了促狭之心,兴致勃勃地问,“甄四,你说,涌泉之恩该怎么报?”      这话问的,就连永王妃都好奇甄妙的回答了。      不说初霞是公主的身份,就是寻常人,也是升米恩斗米仇的。      甄妙都没考虑,就笑盈盈地道:“滴水之恩都涌泉相报了,看来涌泉之恩只能无以为报了。”      “噗嗤。”初霞郡主笑了起来。      永王妃暗暗点头。      这甄氏,倒是个心思通透的。      不是她凉薄,只是人性如此,若是甄氏下意识的总以恩人自居,她和初霞的关系,恐怕很难长久。      她做母亲的,难得看到女儿有个可托生死的好友,要是不能长久,便是她都替女儿可惜了。      而甄氏摆得正,看在初霞的份上,日后能帮衬一把的,她也愿意出手。      倒是初霞郡主听了甄妙的回答,迟疑地道:“无以为报,那是不是就要以身相许啊?”      正文、第二百三十五章认女      永王妃轻笑起来,随后又有些伤感。      她就这么一个女儿,嫁到蛮尾去,此生再难相见。      “王妃,看你们这其乐融融的模样,倒像是一家人似的。”      永王妃闻声望去,就见穿了一身雍容红色宫装的赵皇后走来。      她身后跟着地位高的妃子和几位皇子妃,以及年幼的皇子公主。      永王妃从玉案后站起见礼。      殿内的人纷纷行礼拜见。      皇后娘娘虽然无宠无子,可至今依然稳住皇后之位,在场的都不是傻瓜,又怎么会不恭敬呢。      赵皇后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免礼,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就拉着永王妃一起坐下了。      永王是昭丰帝一母同胞的弟弟,身份自是和其他王爷不同的,皇后对永王妃亲厚些,无可厚非。      殿内恢复了热闹的场面,众人三两闲聊着,但心神还是分了一半在赵皇后和永王妃那里。      “刚才是说笑什么呢,王妃这么高兴?”赵皇后一双美眸在甄妙身上落了落,笑问道。      甄妙悄悄打量着赵皇后。      她印象中的赵皇后是个直性子,曾经被蒋贵妃打压的抬不起头来,没想到一年多的工夫,倒是变化不小,尤其今日一身华贵红衣,更衬得她肌肤胜雪明艳非常,竟是一点不显老气。      这样想着视线就落到如今正得圣宠的吴贵妃身上。      吴贵妃正是桃李年华。可看气色,倒是不如赵皇后了,也不知道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      甄妙自然是不关心这些的。悄悄移开了眼睛。      这时永王妃已经把刚才的笑话说完了,因着大半命妇都留意着这边,是以也听到了这番话,顿时响起阵阵善意的笑声。      这也不是她们就真的欣赏初霞郡主这样性情直率又俏皮的性子,不过是因为对方公主的身份,且要去和亲,又是大周的有功之人。皇上心里定是又怜又喜爱的,没人敢唱反调罢了。      赵皇后笑得前仰后合。打趣道:“只可惜世子夫人是个女儿家,不能娶了初霞去。”      永王妃目光从初霞郡主和甄妙身上一一扫过,才道:“我倒是想着,她们两个有这番缘分实属不易。若是能结成姐妹,我也多个女儿,倒是桩极好的事了。”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三三两两交谈的人顿时都止住了话,殿内立刻针落可闻,所有人都思绪万千起来。      什么,永王妃竟想认镇国公世子夫人为义女?      这是话赶话提出的?      除了极少数不大精明的认为如此,绝大多数人心里都摇了摇头。      宗室认亲这么大的事,不可能是心血来潮提出来的。      要知道若是永王妃收镇国公世子夫人为义女。那镇国公世子夫人就算不被封为郡主,那也能封个县主的身份,从此再进宫就会少了许多避讳。      寻常的外命妇。哪怕品级再高,除非特定的日子和太后、皇后宣召,是不得进宫的。      一片诡异的沉默气氛中,还是赵皇后先开了口:“王妃,你这话就不对了,初霞现在是公主。若是她们真的结为姐妹,那也是我多个女儿才是。”      这话更是惊倒一群人。      甄妙萌哒哒的抬头。眨了眨眼。      什么情况这是?      不带这么歪楼的啊,总好像有些不对劲儿的样子。      永王妃嫣然一笑:“皇后娘娘就是爱说笑,初霞远嫁后,我这身边孤零零的,您还要和我抢女儿不成?”      “你这是当真的啊?”赵皇后来了一句。      众人绝倒。      皇后娘娘,这种事也能开玩笑吗?      赵皇后却是遮去了眼中的深意。      她虽然性子直些,到底也当了这么久的皇后,哪能一点不能领会皇上的意思。      皇上早就想厚赏甄氏,只是不知为何,太后竟似有些不满。      皇上孝顺,不想违逆了太后的意思,就想从别的方面入手了,已经跟她提了几次甄氏和初霞感情深厚,不像朋友,倒像亲姐妹似的。      她这个皇后又不是白当的,哪还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永王妃唯一的女儿和亲蛮尾,膝下凄凉,无论是皇上还是太后,心中都有些愧疚的。      而甄氏对初霞又有救命之恩,若是永王妃把甄氏收为义女,无论是谁都挑不出错去,就是太后,都不好反对的。      她特意点出三人倒像是一家人,果然永王妃闻弦歌而知雅意,就顺着提出了认女的事。      “初霞,你愿意不?”永王妃慈爱的看着初霞郡主。      初霞郡主察觉满屋子视线都落在她这里,一脸别扭地道:“好倒是好的,只是甄四比我大,实在是可恶了。”      永王妃又看向甄妙:“甄四,你可愿意多一个义母?”      甄妙还处在震惊中,快速用她那极为有限的宅斗智商盘算着,最终泄了口气。      她宅斗还没玩转呢,这是要升级为宫斗的节奏了?      她认了永王妃当义母,就成了永王的闺女。      永王是皇上的亲弟弟,太后的亲儿子。      永王身份尊贵,还是个老纨绔!      身份尊贵的老纨绔好啊,没有争权夺利的野心,谁都待见。      身为身份尊贵的老纨绔的闺女,似乎不错。      比如有的闺女在婆家受气啦,或者夫君疼小妾啦,若父亲是个讲究礼义仁信的,说不定还要再训诫女儿一番,可要是个身份尊贵的老纨绔,呵呵,恐怕会直接拎着板凳打上门去了,别人还不能把他怎么样!      这个亲。可以认。      甄妙想明白这点,果断的点了头。      正在御殿贺寿的某人眼皮一阵狂跳,摸了摸下巴。      总有种未来很不妙的感觉。这是怎么回事儿?      随着甄妙的点头,殿里又热闹起来了,贺喜声此起彼伏。      永王妃一手拉着一个花朵似的闺女,看着晚来一步的昭云长公主,忽然就觉得多了一点真切的欢喜。      她可还记得有一次去公主府做客,昭云长公主特意招待她吃了一碗颜色五彩缤纷的面条,叫什么彩虹面条来着。      不说味道。单看那颜色,确实是令人赏心悦目的。      问了问。原来是重喜亲自做了孝敬母亲的,据说就是甄四教的。      当时昭云长公主那掩饰不住的得意她可是记得清楚呢,现在教重喜做面条的师傅都成了我闺女了,以后她想吃什么颜色的就吃什么颜色的。看谁得意。      “皇姐,怎么不见重喜呢?”赵皇后问。      “重喜有些不大舒坦,就没带她出来。”昭云长公主清清淡淡的笑着,眉宇间却有些疲惫。      她真的没想到,那丫头还有着逃婚的心思!      她这个女儿性子最是冷静睿智,以往只觉得骄傲,现在才知道头疼。      要是个蠢的,直接禁了足就是了,可重喜这样的。连她这做母亲的都不晓得,她能不动声色的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为了不造成那个难以挽回的局面,母女只得摊开了来说。她也答应了暂时不安排她的婚事。      既然如此,今日的场合就不好带重喜来了,省得某些人胡乱点鸳鸯谱。      几个长一辈的人闲谈起来,初霞郡主就拉着甄妙走到角落里,两个人凑在一起吃起糕点来。      “县主病了?”甄妙吃了一口玫瑰糕,忽然僵住。      啊啊啊。重喜县主该不会已经逃婚了吧?      “没病。”初霞郡主满不在乎的塞了一口点心。      “呃?”      初霞郡主神秘兮兮地问:“她那打算,你知道吧?”      “你也知道?”      “她还想着将来投靠我呢。”初霞郡主不以为意的又吃了一口点心。      甄妙扶了扶额:“那你的事。她也知道?”      “这倒没有。”初霞郡主摇摇头。      甄妙松了口气。      总觉得男主角是她二伯,怪怪的。      “这不是还没来得及么。”      甄妙……      “初霞姐姐,你还在这里。”一个清脆声音传来。      二人抬头,就见许久未见的方柔公主双手环抱,居高临下的看着。      方柔公主自打去年惹了那些事,又一直没有改进,就被拘在了宫里学规矩,再也没有出宫过。      甄妙自然是没有机会得见的,如今才发觉这位刁蛮公主也长高了些,眉宇间的戾气淡了许多,只是看着她的眼中依然满是厌恶。      “走啦,几位皇姐都叫你呢,商量一下今晚家宴上的事。”      皇上大寿宴请群臣,无论是妃子还是公主,都没机会见着的,于是另有家宴,能参加的全是宗室。      甄妙要是正式成为永王的义女,这家宴自然是有资格参加的,但现在毕竟只是口头上说了,当然是没有立场去的。      初霞郡主也知道这一点,不由看了甄妙一眼。      甄妙推推她:“公主快去吧。”然后悄悄眨了眨眼。      她要真成了永王的义女,以后想见初霞就更方便了。      而这种场合,初霞身为公主,自是不好只和她厮混在一起,不去理会那几位货真价实的公主的邀请了。      方柔公主得意一笑,拉着初霞郡主走了。      甄妙这才有机会去寻大伯娘蒋氏。      一贯沉稳的蒋氏,难掩激动的握了握甄妙的手。      这次能入宫的除了公侯伯的夫人及世子夫人,四品官以上的妻子亦有资格,蒋氏旁边还坐着李氏,就不足为奇了。      李氏见了甄妙,脸皮变了变颜色,最终还是露出个笑脸来。      这时有个妇人走来,含笑道:“李妹妹,我刚还在寻你呢。呀,这离得近了,我才发现世子夫人真是好看的紧。”      正文、第二百三十六章逼问      李氏看着走来的妇人,有些不忿又有些得意,对甄妙介绍道:“这是太常寺少卿,孟夫人。”      “孟夫人好。”甄妙微微颔首,不由看了大伯娘蒋氏一眼。      这孟夫人因是三皇子妃的母亲,平日各种寿宴也是见过几次的,不过从来没打过交道。      什么时候,二伯娘李氏和孟夫人有交情了?      甄妙心中纳罕,就不愿多说。      恰巧这时一个宫娥过来,见了甄妙就行礼道:“世子夫人,几位皇子妃邀您过去说话。”      甄妙告个罪,跟着宫娥走了。      孟夫人不着痕迹的撇了撇嘴。      她是皇子妃的母亲,自是犯不着巴着镇国公府的人的,只是想着和建安伯府这门亲事若是成了,那儿子和镇国公世子就是连襟了。      都是年轻人,儿子只是萌荫了个不入流的小官混着,镇国公世子却是从三品的锦麟卫指挥同知了。      锦麟卫,那可是比龙虎卫还要厉害的天子禁卫,最受皇上器重的。      镇国公世子要是稍微提携一下儿子,那就有说不尽的好处了。      “李妹妹,前不久咱们约好了去大福寺上香的,不巧我身子不争气,没去成,你看我们再定个日子吧。”孟夫人矜持的笑着。      蒋氏悄悄皱了眉。      什么上香?      李氏什么时候和少卿夫人交好了?      蒋氏是个心思玲珑的。略一琢磨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王阁老家相中了六丫头,偏偏前面有五丫头挡着定不了亲,为这事。老夫人没少操心,提了几户人家都被李氏推了,不是嫌人家门户低了,就是嫌那家郎君不争气了。      最后老夫人恼了,也不再管,只等着二叔回来再仔细谋划,没想到李氏这是看上少卿府了!      想到这里。蒋氏心里一沉。      这可不行!      朝廷大事,她妇道人家不懂。可是也明白,一户女跟了两位皇子,可不见得就是好事。      不说别的,要是将来三皇子和六皇子起了争执。老爷该站在哪边好?      蒋氏就笑着道:“二弟妹,前几日老夫人还说年关近了,要我邀了你和三弟妹一起去大福寺添个香油钱呢,没想到你早就有这个打算了,怎么也不说一声,不然到时候又要跑一趟的。”      李氏看看蒋氏,又看看孟夫人,拢在袖子里的手指掐了手心一下,强压下答应的冲动。道:“这天是越来越冷了,雪结了冰路不好走,要是上香不如等来年开春再说吧。就是添香油钱。派个管事去也可以啊,大嫂你若是想亲自去,就叫着三弟妹吧,我是只想窝在家里了。”      蒋氏讶然。      难道她猜错了,李氏没有这个意思?      孟夫人脸色一变,声音转冷:“原本李妹妹前些时日约我上香。出行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不巧身子不爽利没成行。今年冬天确实比往常冷许多。也难怪李妹妹怕冷了,看来咱们是没同行的缘分了。我还要去和杨老夫人打声招呼,就先过去了。”      这杨老夫人,就是礼部尚书杨裕德的夫人,也是三皇子的外祖母。      李氏看着孟夫人远去的背影,都快心痛死了。      冰儿要是嫁到孟家,那三皇子就成她姐夫了,又和礼部尚书杨家也有了关系,来往的亲戚都是有脸面的。      老爷他怎么就不满意呢!      李氏坐下,顿时失了胃口。      蒋氏倒是微微一笑,喝了一口清茶。      “世子夫人来了,快坐吧。”一个年轻的妇人仔细打量着甄妙,笑道,“难怪太子妃常常夸世子夫人容色好,如今近处看了,果然是却嫌脂粉污颜色。”      这年轻妇人正是四皇子妃,几个月前才大婚的。      甄妙福了福:“太子妃,各位皇子妃好。”      “快别多礼,以后我们也算是一家人了。”太子妃说得亲热,神色却淡淡的。      甄妙还不是永王义女,这么一说,会不会有人心里不舒坦,就不得而知了。      这么多女人,甄妙只觉应付不过来,就以不变应万变的微笑。      “皇嫂,我还想要世子夫人见见几位皇姐呢,没想到您先下手为强了。”      方柔公主过来,还牵着两位公主的手。      “方柔,你这皮猴子,说话越来越不靠谱了。”太子妃嗔了她一眼,却没计较,只是端杯喝茶时,掩去了眸中的不屑。      这子以母贵说的是有道理的,方柔公主的母妃降了位份,没有潜移默化的耳边风影响,方柔公主年纪又渐长,再像以往那样被皇上宠得无法无天,却是不能了。      再过个几年,方柔公主招了驸马,以她的性子,说不准在几位公主中是混的最难看的。      只是眼下,她也不可能和一个小姑娘计较。      “二皇姐、四皇姐,你们看,我说的没错吧,镇国公世子夫人的肌肤多么好,也不知道太妃年轻时和世子夫人比起来,谁的肌肤更好呢。”      方柔公主这样点明了,在场的皇子妃和公主们眼神都火热起来。      美丽,是所有女人都难以抗拒的诱惑。      方柔公主歪着头,笑嘻嘻地道:“世子夫人,以后我也要称你一声堂姐啦。都是姐妹,能不能也让我们沾沾光啊,就把那养肌肤的方子跟我们说说呗。”      她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这样直白的提出来,态度甜美,又是无比尊贵的身份,倒是让人难以反驳。      当然这还是有些失礼的,若是放在别处,在场的嫂嫂姐姐们难免有为了皇家体面训斥一下的。偏偏那养肌肤的方子所有人都梦寐以求,正愁不好直接开口呢,方柔公主这样。可是正对了大家的心思,自然是无人打岔了。      见所有人都等着她回答,甄妙心里有些恼火。      这还有完没完了,每次和这些皇亲贵胄们打交道,总离不开太妃那方子。      甄妙摆出为难的样子。      “世子夫人舍不得说吗?”方柔公主笑着问。      “倒也不是舍不得说,只是说了,怕公主不信。”      “怎么会呢。世子夫人肯定不会说谎的。”方柔公主回眸一笑,“四位皇嫂。两位皇姐,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纷纷点头:“世子夫人当然不会胡言的,若不是品性好,怎么会被永王妃收为义女呢。”      甄妙悄悄往那边看了一下。初霞郡主正被赵皇后拉着说话。      “世子夫人在找初霞姐姐吗?”方柔公主一脸天真的问。      众人笑容淡了几分。      这是想找初霞解围吧?      甄妙嘴角抽了抽。      这小公主到中二期了吧,怎么这么讨人嫌呢!      压下一口气,道:“要说起来,这方子上的东西并不稀奇,贵在坚持。”      “世子夫人且说说吧,若真能有世子夫人这身肌肤,有什么不能坚持的。”太子妃道。      众人纷纷点头。      甄妙笑眯眯地道:“每晚睡前,吃一个肘子,两个猪蹄。一碗鱼皮。”      众人傻了眼。      “这怎么可能!”方柔公主反驳道。      甄妙收了笑容:“那方柔公主说说,应该是怎么样?”      方柔公主翻了个白眼:“我要是知道,还问你吗?”      甄妙叹气:“可您问了我。却不信。”      “你,你分明是糊弄我们!”      “怎么会,管不管用,试试就知道了呀。”甄妙理直气壮。      “世子夫人此话当真?”太子妃一脸怀疑。      甄妙点头:“千真万确,不过要坚持,每晚都不能断才看得出效果来。”      呵呵。她可没说这是太妃的方子,这只是她想出来的方子。      猪蹄鱼皮这些东西。真的对肌肤好的,不过这些娇滴滴的娘子们能不能吃得下去,吃完后会不会胖个百八十斤,那她就不管了。      没办法,咱就是这么不负责任!      “皇嫂,别听她胡说,谁见着太妃天天从御膳房拿猪蹄了!”方柔公主狠狠瞪甄妙一眼。      没等太子妃说话,甄妙先声夺人:“方柔公主每日还盯着太妃的饮食不成?若是不信,大可去问一问太妃呀。还是说,方柔公主觉得我品性不好,没资格当王妃义女,才处处针对我?”      “你这是转移话题,你说的那些东西,根本不可能让皮肤好,油腻腻的谁吃得下!”      甄妙冷哼一声:“公主先试试看管不管用,若是没效果,再来找我说这番话吧。”      反正她和方柔公主的梁子早就结下了,要是处处忍让,对方还得寸进尺了。      太子妃几人都傻了眼。      说好的温柔娴淑呢?这是成为永王义女,以后要融入她们这个圈子的态度吗?      甄妙笑眯眯的补充:“除了那些,我还会加一盘炸鸡皮。”      这些人本就脾胃娇弱,听她说了一连串油腻之物,不由有些反胃,连酥软的糕点都吃不下了。      甄妙满意地笑笑。      这样最好,她一不靠她们嫁人,二不靠她们吃饭,跟她们混在一起玩什么宫斗啊。      只听说后宫是朝堂缩影,男人们是一个阵营,女人们再争斗也翻不出花样来。相反,女人们关系处的再好,男人们若政见不合,翻脸也是分分钟的事儿。      这些皇子妃,世子可没特意跟她说过什么。      甄妙觉得自己没有别的优点,胜在听话。      一阵骚动,太后终于来了,宴席这才正式开始。      可刚进行到一半,就有几个内侍面带惊惶的走了进来。      正文、第二百三十七章白雉      为首的内侍到了太后跟前低语几句,殿中的人不由自主停了筷子。      甄妙正夹起一块鹌子水晶脍。      这是一道冻菜,半透明的冻子裹着鹌鹑肉,看着就清爽。      如今外边虽飘着雪,殿内却温暖如春,甄妙就忍不住下手了。      悄悄瞥了一下两边,见没人把心思放在饭菜上,甄妙放了心,低调地吃了下去,然后又夹了一块叉烧鹿脯。      那边太后脸色微变,众人心都跟着悬了起来。      当太后乍然起身时,一位太过关注的妇人竟惊的忘了手中的筷子。      筷子掉落到碗碟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针落可闻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众人视线不由转过来。      甄妙忽然觉得浑身灼热。      难道掉筷子的是她?      低头一看,不对啊,筷子还在。      “甄夫人,实在抱歉,污了你的衣裳。”众目睽睽之下,那妇人面红耳赤地向甄妙道歉。      甄妙这才发现左边的衣袖上溅了汤汁,只是她刚刚在回味叉烧鹿脯的美味,正琢磨着腌制鹿脯都用了哪些调料,竟是没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众人都看着,甄妙还是不想丢脸的,优雅放下筷子拿帕子擦拭了一下嘴角,才抿唇笑道:“不碍事的。”      这番举动落在众人眼里,对这二人立时有了评判。      啧啧,瞧那永嘉侯府的世子夫人乔氏。竟这么沉不住气,这种场合居然失态的掉了筷子,还污了别人衣裳。真是丢人丢到一定境界了。      再看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看看人家多么沉着冷静,衣裳被污了,连眼皮都没动弹一下,直到对方赔罪,才客气的回应。      恐怕那乔氏若是不道歉,人家根本就当此事没发生过吧。      这才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啊!      都是世子夫人。这差别怎么这么大呢,果然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来人,请镇国公世子下去换衣裳。”赵皇后见众人都这么盯着那边实在不像话,开口道。      一位宫娥走过去:“甄夫人请。”      穿着污了的衣裳继续呆在这种场合,确实是失礼的。甄妙刚好站起来,太后就开了口:“今日的宴会,就到这吧。”      说完竟由一位老嬷嬷扶着走了。      皇上的寿宴,只进行到一半太后就离去了,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儿?      难道——是皇上出了什么事儿?      不能啊,前不久皇上身体虽不大好,近来不是精神多了?      这样一想,赵皇后也呆不住了,撂下几句场面话离开了。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接着就嗡嗡议论起来,一些沉稳的则起身离开。      太子妃一直没动,不着痕迹的扫着甄妙那边。      “甄夫人。请随奴婢来。”那宫娥又提醒了一声。      甄妙摇了摇头:“不必了,既然宴席都散了,我回去换就成了。”      宫娥身份低微,听甄妙这么说,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口,不好再劝了。      反倒是一直面色尴尬的永嘉侯世子夫人乔氏开了口:“甄夫人。这怎么是好呢,你这样回去。罗世子该担心的,再者说,这一路上被人看到,也是要让人笑话的。”      甄妙低头看了看那飞溅上的几块污渍,她今日穿的衣裳颜色偏艳,倒是不大明显的,当下就笑道:“乔夫人太客气了,不过是污了一件衣裳,外子他不会担心什么的。这污渍又不大显眼,等出了宫上了马车也就无人见到了。再说,这么点小事儿,别人笑不笑话的,我倒不大在意的。”      心道这女人好爱操心,等她上了马车换上备用的衣裳,她家夫君大人恐怕都不会发现。      乔氏更吃惊。      一个女子进宫赴宴,穿着污了的衣裳回去,居然不怕被人耻笑?      要知道这是在宫里,但凡发生一点不同寻常的事情,都不知道会被人揣测出什么样的流言来!      委婉的把这意思点明,甄妙有些吃惊:“乔夫人,这些夫人们都看到我这衣裳是怎么污的了,就是换了衣裳她们也不会忘的。不过你放心,我回去是不会主动提的。”      能传流言的不都在这殿里了吗,这乔氏,还真可怜!      乔氏差点喷出一口血,这才反应过来,可不是吗,平日紧盯着宫内动静的都在这儿呢!      若是太后没有忽然离席,甄氏被领去换了衣裳,若是再发生什么引人注目的事,也就把她这事儿掩过去了。      可好巧不巧的,宴席就这么散了,甄氏有了理由不换衣裳,就这么直接走人,恐怕她今日沉不住气的事不出明日就要传遍了,成了京里的大笑话!      那双筷子,真是掉的大啊!乔氏心里一阵懊悔。      甄妙同情的看乔氏一眼,施施然的走了。      太子妃收回了目光,长长的指甲悄悄掐着掌心。      该死的,竟然被她躲过了!      想到没有完成太子的嘱托,太子妃心揪了起来。      太子到时候,定是会责怪她了。      太子妃心事重重的走着,想着这些日子太子越发的冷淡,只觉胸口发闷。      “去打探一下,御殿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甄妙出宫时,发现罗天珵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了。      此时雪依然在下,雪花被风卷着往人衣领里钻。      刚从温暖如春的大殿出来,就觉得越发寒冷,连手炉都瞬间冰了。      “小心路滑。”罗天珵把甄妙托上了马车,二人钻进去,落下厚厚的车门帘。顿时又是暖意洋洋。      “衣裳怎么污了?”罗天珵目光落在甄妙左臂上。      甄妙叹服。      他一个男人,竟然观察的这么仔细!      她却是不知道,罗天珵在御殿。一切早有谋划,唯独不放心也掌控不了的就是内殿那边了,如今见了人,若是能透视,恨不得连里边都检查一遍才放心。      “有人掉了筷子,不小心把汤汁溅到我身上了。”      “谁?”罗天珵脸色一沉。      “永嘉侯府的世子夫人。”      她只说不会主动提,不过夫君大人问。还是要说的。      罗天珵眼神一紧,冷笑一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是螳螂谁是黄雀,这谜题可真是有趣。      只可惜太子殿下还没来得急施展手段,就先被捕了。      “酒宴进行到一半太后就让散了,是不是你们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儿?”      罗天珵提着置在小铜炉上的水壶斟了一杯茶递给甄妙:“刚出来吹了风,先喝口热茶驱驱寒气。”      甄妙接过茶杯,摆出听故事的姿态来。      罗天珵不紧不慢地开口:“今日太子献寿礼时,献了一只白雉。”      “白雉?”甄妙有些吃惊,“听说白雉是祥瑞之物,很少见的。”      “是啊,物以稀为贵。”      “难道是白雉出了问题?莫非是死了?”      甄妙又不是真的缺心眼,看太后那样子,明显发生的不是好事。世子又特意提到白雉,那显然是这白雉出事了。      皇上大寿之时献上死掉的白雉,那可是大大的晦气。      罗天珵勾起唇角笑了笑:“倒是活蹦乱跳的。不过好好一只白雉居然褪了色,成了只彩鸡!”      彩鸡……      这个时候,就流行这么作假了吗?还弄到皇上面前了,这规格蛮高的啊。      “那太子怎么样了?”      “皇上大怒,责令太子闭门思过,然后就拂袖而去了。”      文武百官面前。堂堂太子被如此训斥,那不只是颜面扫地的问题了。      东宫地位在世人眼里岌岌可危。      他要的。就是世人眼里的岌岌可危。      储君是国之根本,东有海盗作乱,西有悍族扰民,北有厉王虎视眈眈,太子一动,天下动摇。      皇上并不昏聩,哪怕真的对太子不满到极点,短期内也不会废太子的。      可是有句老话叫当局者迷,他要的不是皇上动,而是太子乱。      当所有人都觉得太子地位危矣时,原本就因为北河围场一事心怀忐忑的太子,又怎么可能会冷静。      大厦倾覆,只需再轻轻推上一把,太子就会狗急跳墙做出自寻死路的事来。      白雉变彩鸡的闹剧,就如插上了翅膀,以极快的速度传开了,各家自有思量。      蒋氏回了建安伯府,第一时间就和世子甄建文说了少卿府孟夫人的事。      甄建文听了扼腕:“那李氏怎么会拒绝了?不对,这一定是二弟的主意!”      蒋氏拧了眉:“老爷,拒绝了不是好事吗?那孟少卿可是三皇子的岳丈,静儿跟了六皇子,将来若是有个什么,咱们伯府夹在中间,岂不是左右为难。”      “妇道人家,你懂什么!”甄建文沉了脸。      太子若是被废,三皇子是最有希望上位的人,伯府现在站好了队,将来更进一步指日可待。      至于静儿,不过是个妾室,若是六皇子站在了三皇子的对立面,他大可说一句伯府娇女自贱做妾,伯府早就与其断绝了关系。      夫妻那么久,蒋氏一看就明白他在想什么,心里一阵发冷。      眼前的人对岚姨娘的宠爱还历历在目,可转眼间爱妾芳魂已逝,女儿亦是随时可以成为弃子。      这个男人,够凉薄!      蒋氏嘲弄笑笑:“老爷,我是妇道人家,确实不懂太多,您若是有想法,不如和二弟好好商量吧。”      五丫头父母俱在,就是大伯也没有做主的道理。      “夫人说的是,晚饭不必等我了,我去找二弟小酌一杯。”      甄建文急匆匆走了。      正文、第二百三十八章火锅      甄建文去找甄二伯时,甄二伯正在书房,教两个女儿作画。      书房窗子开得极大,就显得格外敞亮。      外面雪停了,窗外墙角的一株老梅树虬枝错节,枝杈旁飞,零星打了几个浅粉色的花苞,枝蔓弯斜处,就深浅不一的堆了一层积雪,雪树红梅,颇有几分风骨。      “父亲?”甄冰立于桌案后,身姿笔挺,修长的脖颈微微低下,落笔就勾勒出一朵花苞来,然后神情虔诚的向甄二伯请教。      甄玉并不像甄冰一样喜欢做画,当然像她们这样的人家,就算不喜,顶多是学不精,却不可能半点拿不出手去的。      她此时倒是颇有兴致,不是因为画梅本身,而是能和父亲、姐姐一起赏梅作画,起了女孩家的玩心罢了,所以就随意许多,一会儿看看窗外的老梅,一会儿看看气质清润的父亲,还有认真又有几分紧张的姐姐,倒是觉得有趣,脸上一直带着甜蜜的娇笑。      甄二伯目光温柔的看着两个女儿,指点道:“梅有四贵,是谓贵稀不贵繁、贵老不贵嫩、贵瘦不贵肥、贵含不贵开,这窗外老梅虽不是什么名品,入画倒是极好的,画时更有讲究。”      说着接过女儿的笔,眨眼间就勾勒出一朵花苞来:“你们看,这种含苞未放的,点蒂时尤其要注意不能散,这样才能画出情态来……”      甄建文进了书房。就笑道:“二弟,你倒是好兴致,不过这屋子里。也忒冷了。”      书房没有烧地龙,只在几个角落放了几盆炭火,但为了作画,窗子却是大开的,这屋内温度确实不能和其他内室相比。      甄二伯放下笔微微一笑:“冷一些,不至于困顿。大哥来找我有事?”      甄建文看了两个侄女一眼。      甄冰拉了甄玉行礼:“大伯,我和六妹要去母亲那里了。您和父亲慢聊。”      门轻轻关上,转眼间就只剩下了兄弟二人。      甄建文收回目光。笑道:“二弟,五丫头行止倒是越发有度了。”      “毕竟一年大过一年了。”甄二伯外放做官多年,最挂心的就是一对双生女儿,毕竟李氏是那样的脾性。      如今看两个女儿。一个文静通透,一个活泼率真,他这心里是一直欢欣的。      “二弟,我听说王阁老家有意求娶六丫头?”甄建文开了口。      本来二弟要没回来,侄女的婚事,他这做大伯的还能做上几分主,可现在,二弟的官位比他还要高,他虽有世子的身份。可放眼京城,一个伯府的世子委实算不得什么,若是不主动过问。两个侄女的亲事也就是定好后给他打个招呼了。      “是的。”甄二伯点头。      他也没想到小女儿有这个福分。      那王阁老年纪大了,一贯保持中立,家教亦是严格的,族中子弟有四十无子才能纳妾的规矩。      “那五丫头的亲事呢?若是不定下来,岂不是挡着六丫头的路了?”      甄建文问的有些急切,甄二伯面上仍是带着淡淡笑意:“嫡亲的姐妹。哪有挡路一说。玉儿的亲事成了是缘分,不成也是天意。总不能为了玉儿的亲事能定下来,就草草给冰儿定下亲事的道理。女子嫁人是一生大事,不能轻率了。王阁老家的那小郎也不过十五六岁,若是一时半刻都等不得,那便罢了。”      “话是这么说,可好姻缘错过了岂不可惜。”甄建文甚不赞同。      王阁老家京中不知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嫁进去,他这二弟总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委实令人着急!      偏偏从小到大,他这做兄长的,还左右不了弟弟的心思!      甄建文干脆敞开了说:“二弟,我听说弟媳和孟少卿的夫人来往颇密,是不是有意结为两姓之好?”      甄二伯淡淡一笑:“大哥别担心,小弟已经嘱咐过李氏了,孟少卿家和我们,并不是合适的人家。”      甄建文一阵气闷。      他担心什么!      静儿一个庶女,又是做妾,总不能因着她,府里的大好前程就不要了,说不定到头来府里人还要怪他!      “没什么不合适的,我看孟家不错,二弟,我跟你说——”      “孟家那小郎是妾生子,只不过刚出生生母就没了,孟夫人一直当做嫡子养的。因着那时孟少卿外放做官,京中无人知道罢了。”没等甄建文说完,甄二伯就淡淡打断了他的话。      甄建文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甄二伯依然是面色平静:“我托四侄女婿打听了一下。”      他了解大哥的性子,若是和他说一通卷入夺嫡的风险,他定会说富贵险中求,然后说上一大通,无端让人头疼。      与其这样,不如指出那小郎本身的不足,大哥若是再劝,就是不在乎他这个兄弟的爱女之心了。      审时、度势、借力,那是维护家族屹立不倒的关键。      只是大哥总是看不开,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本是世袭罔替的爵位,要做的是稳中求升,而不是陷进天家争斗的泥潭里。      甄建文没话说了。      四侄女婿是锦麟卫的指挥同知,锦麟卫是做什么的,要真想打探哪家的家底,那是手到擒来。      这样了他要是再劝,那兄弟之间就要起间隙了。      兄弟阋墙,那是败家的根子,多少大户人家都是从内斗开始乱起来的,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      罢了。      甄建文暗叹一声,问:“那五丫头的亲事,二弟可有眉目了?”      “自打入了京。小弟和昔年的同窗故友多有联系,且慢慢打探一下有无合适的吧。”      “二弟心里有数就好。”没有达到目的,甄建文小酌的雅兴也没了。说了两句就转身离去。      天子寿宴上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儿,整个京城仿佛都笼罩在乌云下,气压低沉沉的。      往年的赏雪啊、文会啊之类的早就停了,各府的往来也格外的低调。      那日回来,虽然初霞郡主说重喜县主是装病,甄妙还是写了信关心了一下,如今收到回信。亲自研了墨,心情不错地写回信。      等写完把信放到一旁等着墨迹干。又抽出一张帖子看起来。      这帖子是欧阳将军府江氏写来的,里面写了一直不能见一面的遗憾,然后说等来年天暖了,一起去踏青。      在北河围场时。甄妙和江氏住处相邻,同桌吃过好几次饭,两人相处的不错,她就继续提笔写了回信答应下来。      孙氏的态度也表明了现下各府的态度,至少过年之前,各府都要夹着尾巴做人了,免得哪里惹了心情不佳的天子震怒,做了出气的倒霉鬼。      少了各府人情往来,国公府三个儿媳加上一个孙媳一起管着家。甄妙每日理完自己那摊子事,就觉得格外清闲起来。      一闲下来,她就忍不住琢磨吃的。      这些日子雪就没怎么停过。呵气成冰,最适合围着火炉吃锅子了。      吃火锅人多热闹才有乐趣,只可惜罗天珵几乎一直没怎么回府,同辈的人,邀请了二姑娘,不邀请大姑娘。又会落下把柄,可要是邀请大姑娘。甄妙就觉得心塞,干脆就叫了三等以上的丫鬟忙乎起来。      锃亮的铜锅,中间以一道弧度相隔,一半是浓郁的白汤,一面是泛着油光的红汤,俱都汩汩翻滚着热气。      薄如蝉翼的肉片在沸汤里一滚,就变了颜色,甄妙没让丫鬟们帮忙,利落的捞起来往掺了腐乳、芝麻酱、花生碎、香菜和蒜末儿的酱汁里一蘸,就吃起来。      吃完心满意足叹口气,笑道:“这吃火锅,就要自己动手才痛快,别站着了,你们也一起吃。”      那铜锅,她当时命人足足打了三口,现在是都用起来了。      几个三等丫鬟用一个,二等丫鬟用一个,紫苏和白芍两个一等的,她就招呼了一起吃。      只可惜紫苏和白芍捧着碗跑去了阿鸾那边:“大奶奶,我们还是在这吃吧。”      甄妙见状,不再强求。      吃火锅就是图的爽快,若是她们和自己用一个锅子吃饭不自在,那还哪顾得食物的美味,这样反倒不美了。      只可惜一个人吃,到底是寂寞啊。      甄妙扫了一眼堆得高高的肉片,不由自主地问道:“世子今日,还不回来吗?”      弄了好吃的,小伙伴又不在。      话刚说完,满室就是一静,清冽的寒气钻了进来。      正吃的热闹的丫鬟们都局促的行礼:“世子。”      罗天珵温和笑笑,一指甄妙面前那铜锅:“把这锅子移到内室去,你们继续吃吧。”      紫苏指挥着几人小心翼翼把锅子并涮菜都搬了进去,然后就回了饭厅。      “这就是你以前提的火锅吗?”      “是呢,本想着天寒了叫上大哥他们一起吃的,可惜碰上那事,不好随意走动了。”      “大哥?”罗天珵挑挑眉,“还有表哥吧?”      这一挑眉,甄妙就注意到他如剑的眉毛上都是冰晶儿,忙抽出一条帕子,垫了脚给他擦拭,嘴里嘟囔道:“以前说过的呀,放心,表哥他身子弱,饭量不大的。”      罗天珵忍不住嘴角微翘。      身子弱?      原来阿四是这样看她表哥的?      呃,这个形容词相当的好。      甄妙紧跟着又来了一句:“瑾明你放心,大不了,我到时候准备一头牛,足够你吃啦。”      罗天珵……      正文、第二百三十九章到底有几个表哥?      甄妙取了一双干净筷子,夹了薄薄的肉片放白汤那边一涮,然后蘸了酱料放到一个小碟子里递给黑着脸的小伙伴:“趁热吃,凉了就膻了。”      罗天珵不由自主缓了神色,接过筷子吃了一口。      肉片很薄,蘸了酱汁,原本的膻味一点不见了,只剩下羊肉的鲜嫩。      外面风雪交加,在这暖洋洋的内室,吃上这么一口,确实是极致的享受了。      这么个吃法,解决一头牛对于他的饭量来说,似乎不成问题?      见罗天珵吃的香,甄妙投喂的很开心,眉飞色舞道:“我嫁妆里还有一口大铜锅,下边可以涮菜,上面还有两层,中间那层是铁板,到时候可以烤鹿肉、烤鸡翅,最上面是一个小小的蒸锅,能放进去五六个小巧的水晶包呢。想着今日只有我自己吃,就没拿出来。”      “哦,还有这么有趣的锅子?”罗天珵来了兴趣。      “是四表哥送的呢。”      罗天珵筷子一顿,加重了语气:“四表哥?”      甄妙点头:“就是我外祖家的四表哥了,小时候我们还一起爬过树的。给我添妆那日,他送了一口铜火锅,那口锅有点大,五六个人围在一起吃不成问题的。”      咔嚓一声,银筷子就这么断了,罗天珵优雅的把断筷子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似笑非笑地问:“一起爬过树?”      这女人。到底多少表哥!!      完全是不让他好好吃饭的节奏!      甄妙翻了翻原主的记忆,小时候显然不是两个人一起爬树,而是温墨言负责爬树。她负责告状。      不过要是这么说,显得她有点不是个人,反正因为爬树告黑状也是和爬树有关,说是一起爬过树也不算错了,就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罗天珵挑眉:“那四表哥怎么给你添妆,送了一口锅?”      甄妙笑了:“大概是因为我好吃吧,你不是还送过我一套菜刀吗?”      很好。这女人果然懂得怎么气他!      罗天珵一阵心塞,羊肉片也吃不下去了。伸手把甄妙拉过来,对着那唇就印了上去。      甄妙一下子懵了。      还,还在吃饭呢,他做什么?      只是这一次。对方似乎格外霸道,把她的唇堵的一丝不漏,吻得深入缠绵。      甄妙觉得意识都昏昏沉沉的,眼前金花直冒,仿佛要窒息了。      见她脸憋得通红,罗天珵才不解气的松开,恨声道:“我送东西和别人送能一样吗?我还亲你呢,别人怎么不亲?”      一个男子,给亲戚女眷添妆。随着众人随便送个什么就是了,这么处心积虑的投其所好,不是心思不纯是什么?      甄妙被亲的还处于眩晕状态。顺着话就道:“别人不是我夫君,自然不能亲的。”      罗天珵没想到她还一本正经的回答,当下都气乐了,随后盯着那娇艳如花的脸庞,目光深沉。      “阿四?”      “嗯?”      一阵沉默后,罗天珵才道:“说实话。看着现在的你,我很难想象你当初收到那封伪造我笔迹的信。会去赴约,并做出拉着我跳湖的傻事来。”      这样的她干净纯粹,倒像是情窍未开似的。      甄妙听了心提了起来。      果然还是有破绽吗?      前世的她,长得不差,家境又好,其实不乏追求者,可相处到最后,都处成好哥们了,总觉得一定是有哪里奇怪。      不过到底是没动过心,连反省的动力都没有。      那么世子,现在对她来说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除了夫君这层不可改变的身份,和她身为妻子一直在说服自己应尽的义务,那种传说中天雷勾动地火、触电般的感觉出现过没?      回想刚才那个缠绵而悠长的吻,甄妙有些窘。      除了记得头晕目眩之外,就只记得满嘴的羊肉味了。      “阿四。”罗天珵觉得嗓子有些发干,“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甄妙无法解释,只能沉默。      她都有些奇怪罗天珵怎么会旧事重提,毕竟那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成亲后,二人也是心照不宣的回避着。      要说她喜欢他喜欢到非君不嫁,才做出那么疯狂的事来,想来这些日子的表现也不是那么回事儿。要说是为了世子的身份,她也觉得冤枉,偏偏用了人家身子,这冤枉还无处诉说。      罗天珵却把甄妙的沉默当成了解释,神情一暗,冷淡地道:“我还有事,先走了,今晚不回来。”      眨眼的工夫就出了内室,只剩下棉帘子来回晃动。      甄妙有些气结。      这,这是发脾气不吃饭,离家出走了?      明明都和好许久了,又开始犯病?哼,生气不吃饭谁不会啊!      甄妙气得摔了筷子,恰好一滴汤汁溅到炭火上,发出刺啦的响声,火锅的香味又钻进了鼻孔。      甄妙看着沸汤中翻滚的火腿,略略纠结了一下。      算了,生气归生气,饭还是要吃的。      罗天珵走到院子里吹了冷风,这才清醒过来,不由自嘲笑了起来。      他这是发的什么火呢,甄四最开始图什么,他不是没有思量过。两世为人,对人逐利的天性真的没有太大愤怒了。      可现在,那难以自控的恼怒是什么?      或许,是想知道脱离世子这个身份,他对她来说,和那些个表哥,是否有不同?      这样想着,不由自主转了身,返了回去。      重新挑起帘子时,甄妙正因为吃了一块热热的豆腐。烫的呲牙咧嘴,看着去而复返的人,眼睛都瞪圆了。      罗天珵那个气啊。原来他百般纠结着两个人的关系,在人家眼里,还不如那块热豆腐有吸引力?      大步走过去坐了下来,夺过甄妙的筷子和碗碟,捞起锅里的菜肉吃了起来。      半碗肉吃下去,肚子里热乎乎的,刚刚的一肚子气居然也消散了大半。罗天珵这才有闲暇斜睨了目瞪口呆的甄妙一眼。      他由外面进来,肌肤被冰雪浸润的像是无暇美玉。偏偏刚刚大口吃肉,脸颊又带了微红,那一瞥,眉眼潋滟。简直是风华绝代。      甄妙一见美人就脚软的毛病又犯了,心不争气的急跳几下,才舔了舔唇问道:“世子,你怎么用我的碗筷?”      罗天珵冷哼一声:“省得你继续吃,我看着生气!”      甄妙嘴角一抽。      世子,你这么任性,祖母她老人家知道吗?      默默拿过罗天珵之前用过的那套碗筷,继续吃了起来。      罗天珵本欲再讽刺两句,可看着她拿自己用过的筷子吃的香甜。那些话就说不出口了,最终夹了一筷子牛肚放到她碟子里。      甄妙愕然抬头,就在某人脸又开始转黑时。忙夹起来吃了,笑眯眯道:“谢谢。”      自始至终也没问罗天珵为什么去而复返,倒是他自己有些尴尬的解释了:“永王府那边请钦天监选了日子,十日后正好就是吉日,到时候我们一起过去。”      “这个时候?”甄妙有些吃惊。      现在各家各户不是都夹起尾巴做人么?      罗天珵笑笑:“没事的。”      其实他知道永王妃提出认甄妙为义女的事后,都不算吃惊。      皇上器重他。信任他,这自不必说。但帝王多疑,不可能一点戒心都没有。      甄妙成了半个宗世女,一是施恩,另一个,也有挟制的意思。      所以这永王妃认义女一事,皇上才是背后的推手,原本顾忌着太子的脸面,可能这事先放到寿宴上传出口风,年后开春选个日子才真正过礼的,可太子又触了皇上霉头,这事就一下子提前了。      “我衙门还有事,回来就是告诉你一声,让你先有个准备,想来帖子最迟明日就能送来了。”      “吃完饭还要走吗?”      “嗯。”罗天珵犹豫了一下,喂了甄妙一个鱼丸子,“等再过一段时日,应该就没这么忙了。”      还是早日成了真正的夫妻才好,这丫头显然是不开窍的,或许经了夫妻之事,就懂了。      这样想着,心底莫名就生了一股燥热,这股燥热一点点往下探,最终都集中在小腹处,又酥又麻,罗天珵克制着,汗珠子却滴了下来。      甄妙见他脸色有异,忙拿了软巾给他擦汗,鼻息就喷到他脖颈上。      “怎么脸这么红呢,是不是吃太急了?就是赶时间,也不要这样,不然好好的胃就糟蹋坏了。”甄妙颇为担忧的念叨着,“看你以后还怎么吃好吃的。”      罗天珵尴尬的侧开脸:“羊肉吃的有点多……”      “这倒是不打紧。世子,我跟你说,冬天最适合吃羊肉进补了。”      说着掰着手指头数着:“补精血、益虚劳、温中健脾、补肾壮阳……总之羊肉又美味又补身的。”      补肾壮阳,补肾壮阳……      罗天珵耳朵里只听到了这四个字,然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让他个一年多没近过女色的大男人补肾壮阳,这真的不是坑人吗?      看着一脸无辜的始作俑者,心里骤然烧了一把火,也不愿意再克制了。      罢了,择日不如撞日,他又不准备做和尚,面对自己的妻子,有什么好纠结的。      虽说一会儿还要赶去衙门,时间难免仓促了点,不过……      咳咳,阿四是头一次,太久了也受不住吧。      做好心理建设的某人起身去关好门,一把抱起正准备喝口汤的媳妇儿,放到床榻上去了。      正文、第二百四十章夫妻      “世……世子?”躺到柔软的床榻上,甄妙有些慌,“现在还是白天……”      二人虽没到最后一步,肌肤相亲总有过两三次的,每次他折腾出来后,两人都是尴尬的不行,要有好几天不得劲。      那还是大晚上,眼一闭倒也挺过去了,可这青天白日的,想想都觉得尴尬。      “不要紧,不会有人进来的。”      “我,我还没喝完汤——”甄妙依然垂死挣扎。      “等会儿再喝。”罗天珵神情扭曲一下,才恢复正常。      “那……”甄妙发觉找不着借口,有些慌乱。      罗天珵见她急得连脖颈都泛起粉色,红晕一层层渲染开,一直延伸到见不到的地方,只觉鼻子一热,鼻血就流了下来。      甄妙立时惊呆了。      二人一脸呆滞的互望着,还是罗天珵最先反应过来,飞快拿起帕子擦了擦,然后头一低,把对方的唇堵上了。      他绝对不想从这张嘴里再听到气得他跳脚的话来。      “哎——”甄妙的感想就这么被堵在了喉咙里。      那亲吻刚开始肆虐又霸道,甄妙根本没来得及反抗,就屈从了,随着对方的节奏起舞。      到后来,就渐渐温柔下来,像是轻巧的蜻蜓在平静的湖面一掠而过,偏偏不甘心的复返,用小小的触角再次触探,一次又一次,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一直荡漾到渐渐软化成一汪水的心里去。      甄妙已经不懂得怎么思考,只是凭着本能,觉得这种感觉很美妙。很愉悦,偏偏愉悦过后,会生出一种更难以形容的空虚来。      这仿佛是以往并没有过的。      她模模糊糊的比较着,可很快又顾不得这些,褪去了衣衫的遮掩,凉气就瞬间把她包围了,偏偏不觉得冷。只觉得与之纠缠的那具身子,热得她想要推开。又恨不得紧紧抱住。      直到那人含着她的耳垂,低声呢喃:“皎皎,皎皎,皎皎——”      一声声。喊得她整个人都酥了。      然后就有什么一点一点的进入她,温柔,却坚定不移。      甄妙这才有了些理智,不由在想,似乎并不疼?      “皎皎,你还好吗?”      甄妙睁开眼,与那双格外深邃的眸子对视,坦白地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挺好的。”      她一直以为是要疼得撕心裂肺的。没想到,没想到还挺舒服。      这样一想,原本的紧绷不见了。那种愉悦和莫名的空虚感似乎更甚,便不由自主抬了抬身子。      罗天珵倒抽一口气,咬着牙一字一顿道:“那就好。”      然后就深深的进入了她。      甄妙还没懂这句话的意思,撕心裂肺的疼就传来,当下眼泪就飞出来了,偏偏被对方堵住了嘴。杀猪般的惨叫到底是没传出来。      她眼睛瞪得很大,又无辜又气恼又困惑。      偏偏身上那无耻的人见她不打算嚎叫了。还移开嘴解释:“之前不是还没进去么,想让你放松来着。”      甄妙那个气啊。      这混蛋,完全是趁虚而入啊!      呃,总觉得这形容有哪里不对。      抬了脚想把那无耻的人踹下去,好结束这酷刑,又被对方抓住脚,然后还不放了。      “罗天珵——”甄妙叫出声,发觉声音又细又弱,完全没有威胁力。      “别乱动,你要是把我踢下去,下次还会这么疼。”      甄妙服了。      看人家这威胁,才是真的上道啊!      到底是意难平,别了眼不理他。      罗天珵失笑,这种时候,还能和他闹脾气。      低了头又轻柔的吻着,边亲边哄:“皎皎,马上就不痛了。”      或许是这番心理暗示,也或许是疼劲真的过去了,甄妙竟真的觉得好多了。      慢慢的,那节奏就快了起来,柔软的床榻变成了一只随波逐流的小舟,让人迷失在神秘深邃的海洋里。      一波一波的浪潮涌来又褪去,到最后她明明双目紧闭,眼前却仿佛亮堂起来。      罗天珵低了头,在她额头亲了亲,心中涌起难言的满足,身体却是紧绷的。      满足自然是因为二人成了真正的夫妻,直到这时,他才发觉妻子也有妩媚的一面,哪怕她本人还不自觉。      只是他忍的久了,又怜她初经人事不敢久来,身体是没得到舒缓的。      罢了,有了开始,以后日子还长久着。      起了身慢慢把衣衫穿上,却没让甄妙动:“你就躺着,我叫紫苏和白芍进来伺候你。”      虽说是夫妻,白日里行事到底是不妥的,传扬出去笑话是难免的。      一等贴身丫鬟细心又稳妥,事后伺候主母也是天经地义的。      “不要!”甄妙这下子是彻底清醒了,脸色绯红。      她不知道别人家如何,可一想刚刚完事就让别人伺候,实在是尴尬的不行了。      罗天珵愣了愣。      下人伺候主子,本就是天经地义的,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这其实就是二人观念的冲突了。      在甄妙观念里,丫鬟再没人权,那也是个人,在人面前,这么私密的事儿哪有不害羞的。      而罗天珵呢,不能说他冷酷,而是这个阶级绝大多数人自幼受到的文化熏陶里,下人不过是活的物件罢了,试想,有谁会在一张桌子面前害羞呢?      二人都不明白对方的想法,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到底是罗天珵心疼她破身之痛,怕一直这么躺着不舒服,先妥协了。      他绕到屏风后面。提了一直在炉子上温着的热水,把软巾打湿,然后走过来半蹲下来。      甄妙慌了。脸红得滴血:“别,瑾明,你放着,我自己来。”      以往叫他的表字不觉得如何,可如今那两个字缠绵在舌尖上就这么吐出,舌尖好像带了电似的,电得她浑身发软。      甄妙不由自主想起刚刚行事时。那一声声高高低低的“瑾明”来。      不成了,她以后恐怕都没法坦然叫那两个字了。      她从来不知晓。男女之间,竟是那么奇异。      “你起得来么?”罗天珵似笑非笑,也不再理会她的羞恼,细细擦拭起来。      只是到最后。擦的二人皆是浑身发热,目光相触,像是能把湿润的空气都点燃。      “皎皎——”罗天珵声音变得低沉。      “嗯——”      “再叫我一声瑾明听听。”      甄妙紧紧抿了唇:“不叫。”      仿佛叫了,就是应承了什么似的。      那温热的软巾羽毛般轻轻拂过,甄妙身子颤了颤。      “皎皎,皎皎,你叫一声,我该走了,这一走。去永王府前恐怕都没时间回来的。”罗天珵竟像个孩子般,不要脸面的哀求起来。      甄妙受不住,到底是软软叫了一声瑾明。然后就变了声调:“瑾明,你,你作甚?”      罗天珵已经把软巾掷到了地上,就那么站着褪了裤子,双手箍着她的身子,缓缓又入了进去。停了一会儿觉得可以了,才无奈地道:“本来是舍不得累你的。偏偏你不要丫鬟擦身。”      这样羞人的姿势,甄妙捂了脸不敢看他,只是骂道:“强词夺理!”      “是,是我强词夺理。”罗天珵只是笑。      室内风光旖旎,就连外面的寒风都悄悄停了,不忍发出声音惊扰交颈的鸳鸯。      甄妙都不知道罗天珵什么时候离开的,醒来时,屋里站着紫苏和白芍两个大丫鬟。      她们二人素日都是沉稳的,今儿个一触及甄妙的眼,脸却先红了。      甄妙跟着红了脸,吭吭哧哧地不知道说什么。      还是紫苏二人互视一眼,齐齐施礼:“恭喜大奶奶。”      甄妙又卡壳了。      这种时候,该说什么?      似乎无论说谢谢还是同喜,都不大合适。      吭哧了半天,才算找到词儿:“那羊汤,都凉了吧?”      在两个大丫鬟怪异的神色中,硬着头皮把剩下的话说了下去:“可惜了,羊汤重新热了,就膻了。你们叫青鸽给我做一碗羊杂汤来,多放点香菜……”      见两人还愣着不动,咬唇道:“快点吧,我饿了。”      紫苏和白芍相视一笑。      她们是看明白了,大奶奶害羞了,羞得还挺厉害。      “是。”二人笑着退下去了。      甄妙理智这才完全回来,只觉得之前的事像在做梦似的。      她和世子,真的就成夫妻了?      那感觉,除了一开始的疼,后来……似乎还不赖。      可是甄妙又有些迷茫,闹不大清楚这不赖的感觉,是因为那人是世子,还是因为事情本身就不错。      只是那时候的世子,似乎格外的温柔……      这样想下去,甄妙脸又红了,悄悄地想,或许是因为世子和那事,都还不赖吧?      不过吃干抹净就走人,实在是可恼的。      甄妙忽然就觉得住惯的屋子有些空荡了。      清风堂春意正浓,馨园那边却越发地寒了。      田氏哭丧着脸质问罗二老爷:“老爷,您不说永王府认义女一事没那么快吗,皇上心情不好,这事说不定就黄了。您看这是什么,永王府的帖子都来了!”      因为最近形势紧张,人情往来这一块老夫人怕出了差错,就还是交给了有十多年管家经验的田氏。      罗二老爷腾地站了起来:“就知道哭丧脸,晦气!”      说完拂袖走了。      出了国公府站在街上,看着白茫茫的雪地,心里跟着茫然起来,不由自主抬脚向杏花巷走去了。      正文、第二百四十一章青衣女      杏花巷长而窄,低低的屋檐上积雪未融,雪水顺着檐角滴滴答答的往下落,溅到地面上,汇聚了一个个小水坑,墙角的枯枝落叶已经冻成了冰条,有的浸没在水坑里,水就变得浑浊起来。      罗二老爷提着袍角,小心翼翼的绕过水坑,望着熟悉的已经落锁的民宅,有些踟蹰起来。      这个天气,这个时候,不该来的。      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目光移到相邻的屋舍。      同样是紧闭的绿漆门,罗二老爷恨不得眼睛能拐了弯,从门缝里钻进去看个究竟。      到底是觉得这样站着没意思,罗二老爷提着袍角就转了身。      正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响了,罗二老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回转了身子,因为转得太急,忘了脚下,就一下子踩进了水坑里。      脚上穿的皮靴子倒是还好,可崭新的棉袍却是立刻污了一片。      罗二老爷有些狼狈的跳开了脚,然后看了那青布衣裙的女子一眼。      青衣女子端着一个水盆,愣了愣,然后显然是认出了罗二老爷来,脸上竟闪过惊喜。      罗二老爷心立刻跳了跳。      这女子,真的美得邪门,明明不施粉黛,可眉眼那么分明,鲜活的只要看一眼,就能印到心上。      早先他留了意,让人打听过了,这女子果然是一个行商的外室,因那行商在京城有了生意。就把她安置在了这儿。      原本他是动过心思把这女子弄到手的,可是之后府里的事焦头烂额,倒是顾不得了。      可今日一见这女子俏生生站着。款款望来,美目含喜,罗二老爷就有些按耐不住了,顾不得污了衣袍,往前走了两步。      令人意外的是,那女子把盆中污水泼到墙角,然后放下水盆。竟脚步轻盈的走了过来,然后盈盈一福:“老爷。奴家想问您一件事。”      声音轻柔婉转,罗二老爷心头一动,干咳了一声道:“娘子有事,但问无妨。”      青衣女子顿了一下。才仰了头:“不知淑娘姐姐哪里去了,奴家和淑娘姐姐颇为投缘,情同姐妹,这几个月一直没见着她,实在有些惦念。”      “淑娘?”罗二老爷面色微变,想着那个菟丝花般的柔弱女子,心里也是一叹,然后恢复平静,意味深长地道。“我把她接回了府中。”      青衣女子果真流露出惊喜和欣羡,那欣羡一闪而逝,还是被罗二老爷看在了眼里。      罗二老爷便微微的笑了。目光落在青衣女子的手上。      本该如柔夷般的玉手,却有些粗糙。      青衣女子垂下手,再次施礼:“既然淑娘姐姐没事,那奴家就放心了,老爷慢走。”      说着就转了身往回走。      “等等——”      青衣女子回头,看着罗二老爷有些疑惑。      罗二老爷问道:“怎么这些粗事。还要娘子做吗?”      青衣女子脸色一白,然后点点头。转身就走。      罗二老爷大步走过去拦住。      “老爷,您这是——”青衣女子眼中有了愠怒。      这女子,跟着一个行商委实是糟蹋了。      罗二老爷不自觉感叹,竟是没了对着淑娘时的颐指气使,露出温和的笑:“娘子和淑娘姐妹一场,还对淑娘有过救命之恩,淑娘都和我提过的,我心中甚为感激。娘子要是有什么难处,不妨和我说说,不然淑娘知道了,也会担心的。”      “这——”青衣女子犹豫了一下,才道,“现在年关近了,我家老爷按理该回来一趟的,可这两个月来一直没有消息。老爷若是方便,可否帮着打听一下?”      “这不过是举手之劳。”罗二老爷笑了。      青衣女子便把她家老爷的情况一一说了。      罗二老爷拿出一个钱袋递过去:“那些粗活不是娘子该做的,你先拿着,雇个丫头婆子来。”      普通人家,也不是都能买婢女和婆子的,因为买了,不但要管着她的吃喝嚼用,还有按季的衣裳,逢年过节的打赏,零零总总的总要花不少,是以雇佣短工就格外盛行。      “以前是有一个婆子两个丫头的,只是我家老爷一直没回来,就不敢养了。”青衣女子把钱袋推回去,坚定的摇了摇头,“这些事情奴家做了这么久,没有什么做不得的,这钱奴家不能收。老爷若能尽快有我家老爷的消息,奴家就感激不尽了。”      见女子坚决不收,罗二老爷也不再强求,只是保证定会尽快给她查出消息来,这才心头难舍的离去。      等回了府准备换衣衫时,田氏遣了人来喊。      罗二老爷有些不耐的换好衣裳回了馨园。      “又怎么了?”      田氏心头一窒。      虽说老爷如今一个通房也没,可他们夫妻间的情分,不知不觉却淡了,似乎就是从收拾了淑娘那个贱人开始的。      想到这田氏心里堵得不行,有些后悔当日太过冲动了。      不过是个外室,有孕了又如何,把她留下来,怀孕产子的什么意外出不得,当初何必硬来呢。      “到底什么事?我一会儿还要出去呢。”罗二老爷有些不耐烦。      田氏努了努嘴:“大郎那边,他们夫妻成了。”      刚开始罗二老爷还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扯着嘴角道:“他们是夫妻,这不是早晚的事。”      “白日宣淫。”田氏不屑的撇了撇嘴,然后又气道,“甄氏运道真是好的,上次那杯茶竟被躲过了。”      罗二老爷嗤笑道:“本来就不是能让人绝育的茶。吃不吃打什么紧?”      整个大周,他只知道有让人小产的药,让人绝育的却是闻所未闻。也不知道田氏鼓捣那些有什么用,想让她生不出来,法子多得是。      “您知道什么,那茶里放的是寒药,女子服用久了,宫内虚寒,可不就难有孕了。可惜到底见效慢。日日服用说不定有暴露的危险,倒也罢了。”      好钢用在刀刃上。那么关键的一步棋,要是这么废了就可惜了。      “且等等吧,现在不是急躁的时候。我总觉得四弟在盯着我。”罗二老爷也是有些郁闷。      “四弟?”田氏眼睛动了动,“老爷。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田氏拿帕子掩了嘴笑:“四弟的那个妾和孩子,不还在北河吗,这都快过年了,总该接回来了吧?”      一直是当正室过日子的妾,一个比六郎小不了多少的庶子,呵呵,要是来了,可有的热闹了。      罗二老爷亦是回过味来,赞许的点了点头:“明日请安。你和老夫人提一提。”      田氏有些不愿:“老爷,这个我出头,不是得罪人吗?”      罗二老爷冷笑一声:“我一个男人。难道插手内宅的事?老夫人还不拿拐杖抽我!老三两口子是万事不管的,戚氏恐怕恨不得那母子俩都死在外头,你不提,难道指望他们提?”      “可这——”田氏还是有些犹豫。      她装贤良装太久了,一时之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罗二老爷不以为意地道:“此一时彼一时。你以后再装贤良,我们夫妇。只怕更没有立足之地了。我也看出来了,大郎对我们早有了戒心。不然他也不会对失踪多年的四弟比我这个养大他的二叔还亲近!”      到底是翅膀硬了,他竟看走眼了。      “老爷的意思是——”      “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这戏才能勉强唱下去。”      他一个男人,还在朝廷上做官,名声是不能有瑕的,不然当初怎么会因为淑娘的事儿,明明要升的官都没了,反而从兵部降职去了鸿胪寺那让人气闷的地儿。      “我懂老爷的意思了。”      天黑下来,清风堂的院门都要落锁了,有人敲了门。      不多时白芍进来,面色有些红:“大奶奶,前院派了个婆子给您送药来。”      “药?”      白芍脸更红了:“是世子派人送回府的,说是给您涂抹了,疼痛会舒缓许多。”      甄妙脸立刻烧了起来,心里又别扭又甜蜜,半天才吭哧出一句话:“拿来吧。”      白芍走过来,蹲下:“婢子给您上药吧。”      “别,别,我自己来。”甄妙忙把人赶出去了,然后紧了紧手中细腻的白瓷小瓶。      用指甲挑了药膏出来细细涂了,那红肿火辣的地方果然清凉舒坦了许多。      甄妙想着白日那人胡乱做的事情,心尖一颤一颤的,也不知道是羞恼更多,还是甜蜜更多了。      以往都是因为做了美食,才会想起同样能吃的小伙伴,可现在想起他,居然不是想着两个人要一起琢磨着吃什么,脑海中晃过的是他的宽肩窄臀大长腿,还有那晶莹的汗珠子。      完了完了,她一定是比别的女人格外好色些。      甄妙觉得这心思有些难堪,忙拿了个软枕盖住了脸,不一会儿困意袭来,又睡着了。      可这一睡,梦里迷迷糊糊的似乎格外荒唐,居然又梦到了白日那事。      第二日醒来,甄妙觉得自己魔障了。      她一定是不正常!      思来想去,甄妙决定寻机会找二姐甄妍问个究竟。      穿戴好了,带着两个丫头去怡安堂请安。      以往来的早的田氏今日来的稍晚,刚进屋寒暄没几句就笑道:“老夫人,儿媳昨日派人去大厨房拿汤,正赶上大郎媳妇那边要了不少羊肉呢,说是做什么火锅。大郎媳妇,那火锅是什么味道啊?我当时觉得稀奇,还派丫鬟去清风堂问呢,后来知道大郎也在,就没打扰。”241      正文、第二百四十二章言语交锋      “二婶也喜欢吃锅子?”甄妙有些惊奇。      田氏嘴角抖了抖。      心道甄氏脸皮未免太厚了些,她这话的重点是吃锅子吗?分明是点出大郎匆匆回来,却关了房门和甄氏窝了半天才对!      要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听她提起这话头,羞也该羞死了。      田氏抿嘴一笑:“可不是呢,这大冷的天,外面飘着雪,吃锅子最舒坦了。府里每到这时候惯常做的是酸菜白肉锅、萝卜羊肉锅,还有狗肉锅子。只是昨日那火锅,还要了许多菜蔬来配,听着倒是新鲜。大郎媳妇,婶子看你脸色都比往日红晕了许多,想来是那火锅吃的称心了。”      甄妙脸先是一红,然后心中一凛,这才觉出不对来。      田氏这话,怎么总往火锅上扯。      二姐讲过,一个人若是拿着一件事作筏子,那必定是这件事能引出别的含义来。      昨日……昨日火锅只吃了一半……      甄妙想到这里,脸有些发烧,随后又有几分不悦。      依着这时的礼教,昨日的事一旦传扬出去,确实是会惹人笑话的,可她一个做婶子的,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说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再者说,如今清风堂能进正屋的都是她的陪嫁丫鬟,这事田氏又是怎么知晓的?      甄妙就想起来在建安伯府时,小婵去三姑娘甄静的谢烟阁送首饰。因为好奇从狗洞钻进去听墙角的事来。      难道说,清风堂也有管理不到的地方,可以让人钻了漏洞?      甄妙决定等回去就命人仔细查找。别说狗洞了,就是老鼠洞也要堵上。      想到这,又想起那个机灵嘴快的小丫鬟来。      小婵就是性子太浮躁了些,但在打探消息上很有天赋,若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好好调教着,到现在也是个得用的了。      再想起替换了小婵陪嫁过来的绛珠。甄妙下意识的轻叹一声。      绛珠那丫头,相貌人品能力。在她这个年纪各方面都是顶尖的,她也很满意。      可是,这满意就是限于一个丫鬟能胜任本职工作的满意了,要说喜欢。却是比不过青鸽她们的。      甄妙也觉得自己太感情用事,小婵那一批丫头,当初都是她亲自挑的,算是到了这里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批手下人,后来绛珠顶了小婵上来,虽然是因为小婵犯了错,可她到底还是有些膈应了。      甄妙笑了笑,想来二姐要是知道这事,定会骂她太过小性儿的。      甄妙把这些念头都压下。看着一脸慈爱笑容的田氏,同样回之一笑:“二婶可说对了,冬日最适合吃羊肉进补。脸色自然就好看了。我看您脸色倒是不大好,回头把火锅方子写了给您送去,您也试试?”      田氏脸上笑意一僵,扯了扯嘴道:“吃食方子都是各家秘传,二婶哪能要你的呢。”      心里快气死了,甄氏这是明晃晃打她脸吧。自打几个月前因为那小贱人的事儿把老爷的官闹丢了,她还被禁了足。满府的人谁不知道他们夫妇感情淡的很。      脸色不好……她脸色倒是能红润的起来啊!      呸呸,她到底想什么呢,怎么也和这没脸皮的侄媳妇一样了!      田氏一时想到不该想的事上去,登时闹了个大红脸,引得满屋子人都多看她一眼,当下更为懊恼。      甄氏一定是她的克星吧,每次一开口,就把她带到沟里去!      甄妙笑眯眯地转了头,娇声道:“祖母,您看二婶说的,我嫁进来,国公府不就是我的家吗,什么吃食方子再珍贵,对自家人,还舍不得不成?”      她本就年纪小,脸上又带了点婴儿肥,加之昨日和罗天珵成了真正的夫妻,眉眼间的明媚动人是遮掩不住的,      这么个喜气爱娇的模样,老人看了没有不欢喜的      老夫人就笑着道:“大郎媳妇说的是呢,后日就是初十,干脆全家人都来尝一尝你那火锅。”      老夫人特意加重了“全家人”三个字的语气,说完还多看了田氏一眼,心里有几分不悦。      人年纪大了,图的就是一家团圆,更何况大周风俗,父母在不分家,田氏口口声声说各家秘传,虽是一句客气话,老太太听了还是反感了。      她还没死呢,就想着打算盘分家了?      不对,若真是分了家,除了大郎,其他三房都要分出去,没了镇国公府的光环,日子可没现在过的风光。      不说别的,几个孙子孙女的亲事,这分家前和分家后,说的档次都是不一样的。      没分家,就是国公府的公子姑娘,分家了,一个五六品京官的儿子女儿,算个什么?      儿子媳妇们有点私心,老夫人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可要是为了私心忘了应有的本分,那就不该了。      以往田氏也不是这样的人啊,果然是权力迷人眼吗?      老夫人再多看田氏一眼,这一次眼神更凌厉了。      田氏面红耳赤。      她就说,这小贱蹄子坑人,一坑一个准儿!      张嘴想要再刺上两句,胳膊却被一直立在她身后的大姑娘罗知雅扶住了。      许是经过一连串打击,罗知雅以前的浮躁一扫而空,一眼望过去,眼神深邃,气质清幽,倒是更有名门贵女的气度了。      只是她这种深沉,总觉得少了点生气,给人一种阴郁的感觉。      田氏却是心疼女儿的,特别是那次还为她挨了老爷的打,现在更是把将要远嫁的爱女放到了心尖上。      罗知雅这么一扶。田氏回了神,神态自若的笑道:“还是老夫人想得周到,我这张嘴真是该打。总想着那吃食方子是大郎媳妇从娘家带过来的,将来是要传给闺女媳妇的。却忘了这又不是金钗玉镯,给了一人,别人就得不着了。要媳妇说,再没有比这个更实惠的嫁妆了。”      世家望族注重传承积累,像书册、饮食、茶道、调香等等都是能算作嫁妆的,就有一些清贵人家的女儿。家底薄,钱财少。带了几箱子手抄的孤本书册出嫁被人津津乐道的例子。      老夫人听田氏这么一说,到底好受了许多,点了点头。      田氏就又笑道:“老夫人,说到明日全家人一起吃饭。媳妇想起一件事。”      说到这轻轻瞥了一直静默不动的戚氏一眼,才道:“您看年关近了,再往后府上越来越忙,路也会越发难走,是不是该早些派人动身去北河了?”      戚氏这才抬眼轻轻看了田氏一眼。      田氏与之目光相触,一触即分,继续道:“按理说这个也不该媳妇提,只是如今媳妇管着这块的事,老夫人您要是有主意。媳妇也好早作安排。”      老夫人沉吟一下,颔首:“是该派人过去了,田氏。这个你来安排吧。”      这话一出,众人目光就都落在戚氏身上了。      往常戚氏就像个透明人似的活在国公府的角落里,不是有人亏待她,只是一个孀妇,带着一个遗腹子,她自己底气就不足。各种热闹场合出现生怕平白给人添晦气,先就躲到一旁去了。      可自打罗四叔回来后。虽说多年养成的安静性子没变,每日请安依然是少言寡语,可这脸色却一日比一日的好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的变化。      田氏不由就想起上次一个婆子向她禀告的事来。      罗四叔回来还没有去五大营的那段日子,可是日日在家陪着戚氏,据说每日晚上都要水的,有的时候还要个两三次……      田氏心里涌上股酸气来。      她年轻的时候,老爷也没这样过!      哼,也不知道等那对四叔有救命之恩的妾带着庶子回来,又会如何呢?      戚氏似乎不知道众人各异的心思,坦然一笑:“多谢二嫂惦念着。我听老爷说,璋哥儿身子弱,请二嫂多多叮嘱去接的人,路上要仔细些。”      老夫人暗暗点头,很是满意戚氏的反应。      到底是出身望族,一点小家子气没有。      是她想左了,戚氏和四郎年少时感情甚笃,若是没有一股韧劲,像寻常娇女那般,听到爱郎身死的消息,恐怕就要寻一根绳子吊死了。      不是所有女人都有勇气撑着一口气生下遗腹子的。      没看到预期的反应,田氏有些失望,不由多看戚氏一眼。      老夫人挥挥手,让众人散了,只让甄妙留下来。      对甄妙,老夫人是挺待见的。      年纪大了的人总是有那么点信天命,自打这孙媳妇进门,大郎就步步高升不说,转眼又因为救了公主,自己也要成为半个宗世女了。      这半个宗世女,可是比真正的宗世女还妙。      真正的宗世女,相处起来分寸不好拿捏,还不够累心的。      像大郎媳妇这样,既不会因为抬高了身份变得太复杂,还跟永王府有了难以割舍的关系。      永王是什么人?那是皇上的亲弟弟,太后的亲儿子,和亲公主的亲老子,而且是半点权力心都没有的老纨绔。      皇上对他只有宠的份,就是以后无论哪个皇子继位,都不会也不敢拿这个王叔开刀的。      这些利益上的事且不说,最让老夫人满意的一点,就是甄妙惊马失踪,还把她小儿子找回来了。      就凭这一点,甄妙哪里做的不妥了,老夫人先就少了几分挑剔,也是人之常情了。      “祖母,孙媳给您锤锤腿吧。”不知道老夫人留下她要做什么,甄妙拿了美人捶给老夫人敲打起来。      正文、第二百四十三章规矩      甄妙手上比寻常闺秀有劲,又不是个惯会伺候人的,捶了一下,可怜的老太太就差点喷血,狠狠咳嗽了一声。      “祖母,是不是我捶的不好?”甄妙显然不认为老夫人脸上的表情是享受,有些忐忑的问。      孙媳妇出于孝顺给自己捶腿,又不是专门伺候人的丫鬟,以老夫人的涵养,又不愿打击孙媳妇的孝顺,自然不会置喙什么,只是咬着牙,憋出两个字:“挺好——”      甄妙讪讪地垂了头,动作轻柔起来,然后抬眼看了看老夫人,果然见老夫人露出舒适的表情。      这下子,甄妙就明白刚才果然是捶重了,心中就生了歉意,仰着脸道:“祖母,都怪孙媳太笨手笨脚了。”      老夫人就稀罕她这拿得起放得下的性子,不像有些女孩儿,道个歉像是要她命一般,生怕一承认自己错了,就不如别人似的。      殊不知明明错了还要百般掩饰,才失了大气。      这么一想,就拍拍甄妙的手,笑道:“没事,现在就挺好的了。”      甄妙这才安心笑了。      老夫人盯着她的笑脸,迟疑了一下,叹气道:“大郎媳妇,这话呢,祖母本不该提。只是你年纪小,上面又没有婆婆管着,大郎也是自幼没了父母,内宅的许多事都没人提点着,所以祖母就多句嘴。”      甄妙手上动作慢了下来。渐渐收了笑意,肃容道:“祖母管教孙媳是孙媳的福气,总比孙媳丢了脸。让外人说道好。所以孙媳哪里做的不对了,祖母您就狠狠说,就是打孙媳几下,孙媳都乐意。”      她是知道自己的不足的,真有个正经的长辈愿意管着,并不反感。      一个人说话是不是出于诚心,老夫人还是看得出来的。当下心中无比熨贴,点了点头道:“那祖母就讨个嫌了。大郎媳妇。你和大郎年纪小,感情又好,这是不消说的,只是该在意的规矩还是要在意的。”      听话听音。田氏提到大郎回了府,和大郎媳妇在一起窝了小半天,当婶子的派人过去都没见着,略一琢磨,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其实感情好的夫妇年少时,这样的荒唐事并不稀奇,可有没有是一回事,被别人知道了落了口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甄妙早就红着脸停了手上的动作。心里把某人啐了个半死。      那混蛋,真是害死人了,自己倒是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她一个人脸丢了一层又一层,就是二皮脸也禁不住这样丢啊。      老夫人倒是笑了。      她还一直担心大孙子不对劲呢,看来是多虑了。      至于小两口的胡闹,其实要真说起来,也是人之天性罢了。      可是这个天性,若是把规矩置之度外。终归是要害人害己的。      “大郎媳妇,你可知道。人为什么得学规矩?尤其是女人?”      甄妙睁大了眼,不明白老夫人话题怎么一下子跳远了。      老夫人似乎也没打算听她的回答,继续道:“祖母以前呢,不爱红装爱武装,是最不耐烦那些规矩的人了。做姑娘时还好,后来跟着你祖父上阵杀敌也不显,可后来安定下来,就吃了不少亏。后来啊,我就慢慢琢磨明白了,学规矩不是让规矩把女人束缚住,而是让女人学会怎么利用规矩让自己变得更从容,就算达不到用规矩把对手束缚住的境界,至少也不能因为自己行事不合规矩,让别人用规矩成为攻击你的武器。”      老夫人这番话可谓是肺腑之言了,甄妙自然是领情的,忙郑重道谢:“祖母的话,孙媳记住了。”      老夫人又笑了,眨眨眼道:“当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是有时候实在没有做到依着规矩行事,那至少不能让人知道,你说是不?”      老夫人不是传统的刻板老太太,到底是不愿孙媳那难得的灵气被规矩消磨没了,又提点了一句。      甄妙先是愣了愣,随后看向老太太的目光满是崇拜。      回头,她就把清风堂的老鼠洞都堵起来!      “好啦,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吧。”      “那孙媳就告退了。”甄妙把美人捶放下,退了出去。      那边罗知雅扶着田氏回了馨园,皱着眉道:“娘,在祖母那儿,您干嘛提那个?”      “哪个?”      “就是去北河接人的事儿。您主动提了,四婶该怎么想?恐怕以后每次见了那个妾,都会想起是您提议把人接来的。”      “那又如何?”      罗知雅急了:“娘,您想想,那个妾是那种来头,还有个好几岁的庶子,祖母总不可能让她们娘俩儿一直在外头的,就是您不提,人早晚也会接回来。您这不是平白得罪人吗?”      田氏笑了一下:“傻丫头,你祖母已经压了这么一段日子,人晾也晾过了,正等着人提呢。”      罗知雅一怔:“您的意思是——”      田氏拿了块点心吃着,吃完才道:“这事,也就你娘提合适,所以你祖母不是顺势答应了吗?”      罗知雅听的茫然:“娘,我不大明白,祖母既然没有立刻把那个妾接来,不是并不看重吗?”      田氏轻笑一声:“那个妾,救了你四叔的性命,又当了正妻这么多年,将来除非犯了什么大错,府上是没人敢动她的。你祖母压一压,也只是怕你四婶降不住罢了。傻丫头,你祖母对一个妾用了手段,这正说明了无法不看重啊。更可况,还有一个庶子在呢。”      商人重利,若是没有那个庶子在,老夫人许以重利。不见得就不能把那个妾打发了,说到底,还是不想国公府的血脉流落在外吧。      罗知雅这才了然。      田氏拂了拂女儿头发:“所以元娘你记着。等到了蛮尾,无论和二王子相处好不好,生下儿子是顶重要的。有了儿子,你才有了根,懂吗?”      沉静了许多的罗知雅,眼中这才有了苦涩,没精打采地道:“女儿知道了。”      玉园在国公府几个大院子里。算是最小的一个,但是景致还不错。里面稀疏植了梅树,枝头积雪未融,银装素裹。      戚氏牵着六郎的手在院子里慢慢走着。      “娘——”六郎忽然喊了一声。      戚氏蹲下来,拿帕子擦擦六郎的脸。才问:“六郎,怎么了?”      “娘,二伯娘说要去北河接人,是要接什么人啊?”      戚氏笑了:“小孩子家家的,你问这个干嘛?”      六郎虽只有五岁,可看起来比大了一岁的五郎还沉稳,板着小脸道:“要来的人,是咱们家的。”      戚氏简直有些惊奇:“六郎,谁和你说的?”      若是让她知道有哪个下人胡乱嚼舌。就算被人说夫君回来了就霸道起来,也要乱棍打出去的。      六郎摇摇头:“没人和我说。在祖母那,您说要人好好照顾璋哥儿。还向二伯娘道谢。”      戚氏完全惊呆了,她从没想到,沉默寡言的儿子,五岁大的年纪,竟然从她的几句话就推理出这个来!      “六郎!”戚氏颤抖着手,一把把六郎揽进怀里。“我的六郎!”      是她的错,她日日沉浸在丧夫的痛苦中。居然忽略了六郎。      原来她的六郎是如此聪慧!      忽然间,那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就移开了。      戚氏长长舒了一口气,才道:“六郎,璋哥儿是你弟弟,过段时间会和他姨娘一起来了,到时候,你是哥哥,要好好和他相处。娘也会和你父亲说,请个先生来给你们启蒙。”      国公府的规矩,哥儿是六岁启蒙,八岁正式进学的,可六郎如此聪明,不能耽误了。      至于那个孩子——      戚氏舒心的笑了笑。      她不是容不得人的,或许原先还担心那孩子和老爷更有感情,毕竟朝夕相处的情分不是愧疚就能赶得上的。      可六郎这么聪慧,作为望族出身的女人,她太明白一个男人乃至一个家族对聪慧非常的嫡长子的看重了。      她不会故意磋磨打压那个孩子,他们一起读书,一起成长,也算她对得起老爷的一片情谊和那女子对老爷的救命之恩了。      戚氏脸上渐渐有了光亮。      只要她的儿子足够好,别人的优秀只会更衬托他的光彩。      冬日的天总是短的,似乎一眨眼的工夫,天就暗了。      甄妙泡了澡,擦干了头发,钻进了用汤婆子暖过的锦被里。      阿鸾吹灭了烛火,又检查了一下窗子有没有关严,这才转去了耳房守夜。      做姑娘时,丫鬟守夜都是留在内室的,或者是在外边美人榻上歇了,或是就直接在拔步床里的地板上打了铺盖,如今成亲了,有了男主人在,自然是不方便了。      甄妙不知睡了多久,就觉得身上挺沉,迷迷糊糊的推了推没有推动,眼睛一时半会儿却睁不开。      脖子痒痒的,好像有什么在身上游走。      甄妙觉得又开始做荒唐的梦了。      梦里的世子和她抢羊肉吃,气得她一口把羊肉都吞下,结果世子扑上来,把舌头探进她嘴里去了。      “别,别抢……”      甄妙赶忙把羊肉咽下去,只觉汤汁格外美味,可世子却忽然翻了脸,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条棍子,照着她屁股就打了一下。      钝钝的痛感传来,甄妙这才蓦地睁开了眼。      正文、第二百四十四章好坏皆是前因      “世子——唔唔——”甄妙的惊叫被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刚睡醒,人还有些迷糊,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人压在她身上干嘛,只拿一双朦朦胧胧的眸子瞪着他,眼中满是疑问。      罗天珵看着这呆呆的表情,就有些想笑,又有些生气。      这女人够笨了,是不是换个男人这样,也会这么呆,这么傻,居然反应不过来他在干嘛!      这样一想,就有些不痛快,用力顶了几下。      甄妙倒抽一口凉气。      痛!      难道,他真拿棍子打她了,那梦是真的?      这么一想,又委屈又气恼,一边挣扎一边拿手推他。      可惜人刚醒,身子是软的,手上也没有力气,这么无力的推着跟瘙痒似的,反倒让身上的人闷哼了一声。      罗天珵把嘴移开,低声压抑地道:“你乱动什么,当心被人听到了!”      “你打我,好疼!”甄妙气得咬着唇。      打她?      罗天珵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若不是这种场合,差点大笑出声,当下支撑着身体,动作轻柔的深入浅出了几下。      这样一来,钝痛的感觉就消失了,反倒传来异样的酥麻。      甄妙理智这才回笼,头往下低了低,说话都结巴了:“你,你,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某人一瞬间差点雄风不振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平缓了大笑的冲动,咬牙启齿地道:“甄四,你到底要多后知后觉!”      说完又是一顿。脸上笑意敛去,一字一顿问道:“是不是别的男人这样,你,你也先和人家聊聊家常,才能意识到被占了便宜?”      他几乎是难以自控的,就想到了身下的人在前世和别的男子鱼水之欢的事来。      是不是因为这么蠢,才迷迷糊糊被人骗了?      可是。她却拼死挡在那男人面前,口口声声为了他死也甘心的。      罗天珵知道自己这样想有些无理取闹。可他就是控制不住那股邪火。      只要一想到身下的女人会和别的男子做这种事,还不顾性命的维护别的男人,他就恨不得两个人一起毁灭了算了。      事实上,他也这样做了。      甄妙猛然就发觉身上的人动作粗鲁起来。几乎是毫不怜惜的鞭笞着她,每一下,都是血淋淋的疼!      “世子,世子——”甄妙这次真的疼哭了。      她从来不知道,这种事会疼成这样,比她昨日破身还要疼!      她想大喊救命,想大力挣扎,可一想到耳房里的阿鸾,却不敢乱来了。      她再笨。再比不上这里的大家闺秀稳重妥帖,基本的脸面还是要的。      只得把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呜呜咽咽的边捶打他边讨饶:“世子。我疼,我真的疼,你停下好不好?”      可是换来的,却是一阵狂风暴雨。      她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在飓风里被搅得粉粹,然后消失在空茫茫的天地间。      黑暗袭来。绝望间,甄妙无意间对上了那双眼睛。      很漂亮的星眸。眼中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眼底的绝望和痛苦竟然比她还要多,仿佛无边无际的大海,把人淹没了。      甄妙竟一时忘了挣扎,直直盯着那双眼,甚至连气恼都忘了。      糟糕,夫君大人又犯病了。      只是这个念头闪过,就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身下的人不动了,那种铺天盖地的痛苦才从心头褪去,罗天珵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      外面月光正好,雪地反射着白光,室内虽然没有点灯,却还是能模模糊糊的看清那具雪白的身子上是一片片的青痕,甚至那唇已经红肿不堪,沁着血珠儿。      这是他做的?      罗天珵呆呆的看着,然后几乎是狼狈的爬了起来,匆忙穿上衣服从窗子跳出去,夺路而逃。      冬日夜半,天冷的吓人,狂奔的人却顾不得这么多,恨不得这冷化作利剑,把他刺的更清醒些。      罗天珵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了一只野兽。      他分明是太想着她,哪怕忙了整日,还是忍不住潜回了府邸,想要和她好。      可是他却差点毁了她!      罗天珵停下脚,想要转回去看看甄妙的情况,可是难以言说的恐惧却传来。      他不敢看到她清醒后的眼,更怕自己再突然发狂。      阿四以前骂得对,他真的有病!      “寒潮来临,关灯关门——”打更声传来,惊醒了泥塑般的人。      罗天珵几个起跃,消失在寒夜里。      跳窗的声音到底是惊醒了阿鸾。      她是个性子沉稳的,不动声色的起了身,匆匆披上棉衣就进了内室,轻轻挑开拔步床的纱帘往里一探,顿时魂飞魄散。      “姑娘——”阿鸾带着哭音,几乎是踉跄的爬了过去,摸索到床边,伸了手就探甄妙鼻息。      还好!      阿鸾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都湿透了,就这么跌坐在拔步床的地板上,然后又赶紧爬了起来,哆哆嗦嗦地摇着甄妙:“姑娘,姑娘,您醒醒啊——”      见甄妙没有反应,阿鸾简直要把嘴唇咬破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她不敢找大夫啊!      姑娘这个样子,分明是,分明是让人糟蹋了,可世子今日根本就没回来——      阿鸾简直不敢再想下去,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手捏住了她的心脏。      砰砰,砰砰。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随时会爆裂开。      可是到底该怎么办?      一贯沉稳的阿鸾。这种时候也没了主意。      立在原地踟蹰了片刻,下定了决心,此事万万不可让其他人知道。她记得白芍姐姐伤了脸后,好像是学了一段时间药理,也不知道行不行——      想到这里再不犹豫,转身出去关严了门,就投入到了夜色中。      白芍这样的大丫鬟,住的是单间。      她向来浅眠,虽是三更半夜了。听到轻微的敲门声还是睁了眼,披上衣服来到门边。谨慎地问:“是谁?”      “白芍姐姐,是我,阿鸾——”      阿鸾带着哽咽的声音传来,就像一盆冰水浇到了白芍身上。浇的她透心凉。      今夜是阿鸾守夜,她向来沉稳,现在跑来找她,难道是大奶奶出了什么事儿?      白芍立刻开了门,寒风一下子卷进来,也顾不得了,一把抓着阿鸾,问道:“怎么了?”      “白芍姐姐,你随我来。”阿鸾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拉着白芍就走。      虽是心中恐慌,阿鸾脚步还是轻盈的,白芍知道事情不简单。自然也是轻手轻脚。      二人进了正屋,阿鸾关了门才哭道:“白芍姐姐,你快去看看姑娘吧。”      白芍心里咯噔一声。      这种时候,也顾不得阿鸾叫姑娘妥不妥当了,匆匆就走进了拔步床。      一看到床榻上的人,顿时惊骇欲绝。      到底是年纪长了几岁。又是经过毁容立志自梳的,白芍比阿鸾还是冷静许多。      最初的惊骇过去后。立刻快步走过去,边按捏着甄妙身上的穴道边厉声问道:“阿鸾,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不是你守夜吗!”      阿鸾眼角含泪:“我就在耳房里歇着,听到动静过来,大奶奶就这样了。”      有了主心骨儿,阿鸾也冷静多了。      “阿鸾,这事我们都要烂在肚子里!”      阿鸾死命点头,有些犹豫地道:“可是大奶奶这样,不请大夫吗?”      白芍摇摇头,手上动作不停,厉声道:“大奶奶这是房事太过激烈,受不住磋磨昏了过去,我们仔细照顾着,总会好起来的,可这事若是传扬出去,大奶奶就没活路了!”      白芍给甄妙揉搓着,越看越心惊。      到底是什么人,会对大奶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幸亏世子爷最近忙……      至于把甄妙折磨成这样的会是世子的可能性,白芍却是连想都没想过的。      昨日大奶奶才和世子成了夫妻,二人眉梢眼角的甜蜜是瞒不过人去的,连她都能看出世子对大奶奶的宠溺。      想到这里心里一沉,难道有人一直盯着清风堂,知道大奶奶成了女人,再不用担心落红的事,这才对大奶奶下手?      白芍眼睛眯了起来,看来这清风堂也不平静。      一声呻吟传来。      白芍和阿鸾脸色一喜,齐声道:“大奶奶!”      甄妙眼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了眼。      因为怕被人发现端倪,这半天连灯都没敢点,在朦胧月色中,甄妙头疼欲裂,茫然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白芍——”      白芍眼圈一热:“大奶奶,婢子在呢。”      “白芍,我身上疼。”甄妙咬着唇,到底是强忍着不想在丫鬟面前哭出声来。      阿鸾看了心疼的不行:“大奶奶,您别再咬唇了,已经流着血呢。”      甄妙乖乖的松开了口。      白芍看得心里发酸,站了起来:“大奶奶,我去拿化瘀的药膏来给您涂。阿鸾,你去打些热水来给大奶奶擦身。”      两个耳房,一个是丫鬟守夜住的,一个则是白日供丫鬟们歇脚的,那里放着一个小炉子,一直不熄火的。      二人就都忙活起来,谁都没有多问一个字。      甄妙任由两个人伺候着,眼神却木木的,就连身上的疼似乎都不大真实了。      她想不通世子是怎么了。      那个混蛋,那个混蛋,不管他有什么苦衷,总是对她发疯,这辈子她都不要喜欢他了!      等一切收拾妥当,白芍拿了被褥在拔步床的地板上打了地铺:“大奶奶,今夜婢子就在这给您守夜吧。”      “嗯。”甄妙没有拒绝,呆呆的望着绣着百子千孙的纱帐,许久才沉沉睡去。      去而复返的罗天珵一直站在窗外,任由发上眉梢结了白霜,直到天隐隐要亮了,才身形僵硬的离去。      正文、第二百四十五章委屈      第二日,甄妙没有起来床。      白芍摸了摸她的额头,松了口气。      还好大奶奶平日胃口好,又爱活动手脚,身体底子还是好的,没有发烧就是万幸了。      阿鸾早就溜到窗子外面探查过了。      昨夜又下了雪,那里倒是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想来也不会有人发现什么的。      和白芍交换了一下眼神,对百灵道:“今日还是我来服侍大奶奶吧。”      两个大丫鬟管着院子里的事,两个二等的丫鬟阿鸾和百灵,则是轮流近身伺候着,今日本该是百灵当值了。      听阿鸾这么说,百灵就怔了怔,不由自主看了白芍一眼。      一样级别的丫鬟,哪怕都是从建安伯府跟过来的,也难免会暗中较劲。      没想到白芍面色冷淡的点头:“百灵,大奶奶身体不舒坦,今日就让阿鸾伺候吧,你去怡安堂告声假,万一有人来探病什么的,也要你应对。”      百灵人如其名,是个千伶百俐的,人情往来最是适合,听白芍这么说,也不再多说,点了点头退下了。      紫苏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当着众人的面没有多说,等屋里只剩下白芍和阿鸾,就淡淡看了她们一眼。      白芍走过去把她拉到稍间,还是把情况隐晦的提了提,然后道:“大奶奶这事儿,依我的意思,就是咱们屋里的这些丫头。也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说呢,紫苏姐?”      若是可以。那么难以启齿的事,连紫苏都不该告诉。      可她们都是大丫鬟,将来紫苏若是知道了,难免会存了心结,到时候两个人不齐心,大奶奶就更难了。      且白芍还有一层意思。      她虽还是个姑娘家,可因为是要自梳的。建安伯老夫人身边的王嬷嬷教导了她许多事,就包括了怎么照顾成了女人的女主子。      昨夜大奶奶那样的遭遇。万一有了身子——      到那时就不是她和阿鸾两个人能瞒得住的了,无论如何身为大丫鬟的紫苏都得参与进来。      既如此,还不如早些让她知道。      紫苏听了,同样大惊。不过她向来表情少,看着还算镇定,点头道:“那是自然。”      白芍继续商量着:“我总觉得咱们这清风堂,消息还是传的太快了点儿。”      紫苏眼神微闪:“难道说院子里还有别人安插的眼线?”      “清风堂原来的人,除了云燕、云柳还有几分体面,别人连正屋都不能进的,要说还能传出消息去,要不就是云燕、云柳有问题,要不就是咱们这些人里。有人嘴太碎了。”      紫苏沉思了一下,道:“云柳、云燕原本就是二等丫鬟,要是表现太明显。防贼似的防着,那也太难看,就暗地里多留意吧。至于咱们自己的人,回头我多敲打一下,让她们别忘了分寸,没事想想小蝉的下场!”      “嗯。”白芍点了点头。      百灵进了怡安堂。就被红福领了进去。      眼角余光一瞥,发现屋里主子只有老夫人一人。心里先松了口气,规规矩矩的跪下道:“婢子是大奶奶身边的二等丫鬟百灵,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显然没料到这么早就有人过来,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百灵道:“起来吧,地上凉。”      百灵略一犹豫,站了起来,却不敢抬头多看,垂首道:“回老夫人,大奶奶今日身上有些不大爽利,命婢子来跟您请罪。”      正说着话,田氏就带着罗知雅走了进来,脸上带了关切:“昨日不还好好的吗,怎么一下子就病了,可请了大夫?”      百灵咬了咬唇:“大奶奶可能是受了点凉,身上有些乏,已经喝了姜糖水了,她说……”      顿了顿,小心翼翼看了老夫人一眼,才接着道:“大奶奶说不用请大夫的。”      田氏皱了眉:“大奶奶孩子气,你们这些当下人的,怎么也由着她性子来,生病了要请大夫,这有什么可说的。”      百灵顿时有些急了。      田氏却抿嘴一笑,对老夫人道:“老夫人,还是让府上的大夫去给大郎媳妇看看吧。要是讳疾忌医,小病拖成大病可不得了。”      老夫人听了点点头,正要开口,百灵咬着唇又跪了下来:“老夫人,其实大奶奶她,她是来了葵水……”      她真的不知道,白芍姐姐为什么这样交代,这番话说出来,连她都臊的不行了。      这话一出,老夫人和田氏同时呆了呆。      不对啊,田氏心里悄悄琢磨。      甄氏的小日子不是过去还没一个月吗,怎么又来了?      转念一想,又笑了。      小女孩刚来葵水那一两年,日子不准也是有的,且看甄氏这样,显然是没调理过。      若是如此,一时半会儿的想受孕,恐怕是难了。      田氏微不可察的笑了。      老夫人同样是瞠目结舌,张着嘴说了好几句“这孩子”,见百灵脸越来越红了,笑道:“红福,去取些阿胶来,让百灵带回去。”      “是。”      百灵忙道谢:“婢子替大奶奶谢过老夫人。”      老夫人多看了百灵一眼。      这丫头倒是挺伶俐的,在她面前一点不畏缩。      想想刚才这丫头的表现,老太太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原来这丫头刚才的紧张,是因为大郎媳妇告假的理由太羞人了。      她还以为是昨日挨了训,大郎媳妇使性子了。      老夫人心里的疙瘩解开了。      百灵提着阿胶回去,阿鸾拿走去熬。白芍则把所有人都支开,静静陪着甄妙。      甄妙不言不语的半靠着金丝玫瑰红引枕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才回了神。舔了舔唇道:“白芍,我渴了,想喝银耳红枣汤。”      白芍根本就没挪动,直接高声喊道:“阿鸾——”      守在耳房里熬阿胶的阿鸾就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      “你去和青鸽说一声,大奶奶想喝银耳红枣羹,让她做好了端进来。”      “嗳。”见甄妙眼神恢复了清明,阿鸾神色一喜。忙退了出去。      甄妙眼珠转了转,看着白芍:“白芍。你这寸步不离的,还怕我寻短见不成?”      她现在,真是两难。      若是如实说了,让丫鬟们怎么看世子。怎么看她?      可若是不说,让白芍和阿鸾这么误会着,又该怎么看她?      咦,似乎有哪里不对!      甄妙想了想,恍然大悟。      说实话,被鄙视的是她和世子两个人。不说实话,被鄙视的是她一个人。      明明做坏事的是那混蛋,凭什么让她一个人被鄙视啊。      完全不准备走贤良淑德路线的某人当下就把罗天珵卖了:“昨日那人,是世子。”      她要带着她的丫鬟们一起鄙视他!      白芍几乎是明显的松了口气。      等这口气松完。才涌现出愤慨和怜惜来。      其实,白芍这番心理是很好理解的。      对女子来说,贞洁太重要了。昨夜要是别的男人,一旦流传出去,大奶奶只有死路一条,而且连建安伯府都会跟着蒙羞的。      而且那男子是谁根本不知道,要是以此事要挟住大奶奶,那真是生不如死。      那人是世子的话——      白芍压在心底最沉重的石头卸下来。反而能轻易流露自己的情绪了,扶着甄妙的胳膊红了眼圈:“世子爷也太不知道心疼大奶奶了。”      她就知道自梳是完全正确的选择好吗。跟着大奶奶,吃香喝辣,还不用担心被男人虐待。      可是,大奶奶怎么这么惨!      世子爷可真是衣冠禽兽啊!白芍咬牙切齿的想着。      发现有人同仇敌忾,甄妙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虽然身上痛,心似乎比身上还要痛,可那种麻木浑噩的感觉却没了,这才扑进白芍的怀里大哭起来。      故作坚强什么的,别开玩笑了,她才做不到!      青鸽端着银耳红枣羹进来时,发现甄妙正哭得厉害,一下子懵了,直到阿鸾从耳房出来把汤碗接过来,示意她可以出去时,才一下子回过神。      “大奶奶,谁欺负您啦,告诉婢子,婢子揍他去!”      “哎哎,青鸽,你快出去吧。”阿鸾推了推。      可惜青鸽顶她两个宽,要是打定了主意不走,谁能推得动,当下把阿鸾推开冲过去,就把甄妙从白芍怀里捞了出来。      “大奶奶,您告诉婢子,告诉婢子吧。”      甄妙被她差点摇晕了,翻了个白眼道:“快住手。”      等青鸽停下来,才道:“只是有些肚子疼,觉得委屈才哭的,有谁敢欺负我呢。青鸽,阿鸾说得对,你出去玩一会吧,我喝口热汤,就好了。”      “好吧。”青鸽依依不舍的出去了,想了想,抬脚去前边找到了半夏。      “青鸽姐姐,找我有事儿啊?”半夏挺怵这憨丫头的,当初还拿肉包子贿赂他,哼哼,他宁死不屈来着。      青鸽心思单纯,心里怎么想的,就坦白说了出来:“大奶奶肚子疼,委屈的哭了。我想着,肯定是因为世子爷总不回家,大奶奶才觉得委屈的。你能不能去衙门找世子爷,告诉他一声?”      “这——”半夏简直是要抓头发了。      这种理由去寻世子爷,真的不会被打死吗?      “你去不去啊?”青鸽推了一把。      半夏一个趔趄摔地上了,狼狈的爬起来道:“去,我敢不去吗!”      正文、第二百四十六章伤心      锦麟卫指挥使司今日出入的人,格外低调。      他们那位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指挥同知大人,平日就是在衙署也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今日不但早早就露面了,还不停的从内堂走到衙门口,再返回去,一遍遍的刷存在感。      要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这位大人往日都是嘴角含着令人看不透的浅笑,可今日却面沉似水,仿佛碰一碰,就能掉下冰渣子来。      这样的神色外露,委实是罕见了,也不知道遇到了什么天大的事儿。      就有人想到了前不久昭丰帝寿宴的事上,再想想这位大人和太子那点不可言说的心结,对太子的前景就在脑子里又多过了几道弯。      “大人,这是北边传来的消息。”指挥佥事古铭进来,把一个小巧的盒子递给罗天珵。      罗天珵把盒子接过,平静的有些压抑:“辛苦了。”      古铭抬眼看看,眼神微微一闪,到底是把那点细微的不服之气压了下去,笑道:“大人,今儿中午,就由卑职做东,叫上几个兄弟去天客来聚聚怎么样?”      锦麟卫成立还不足一年,人员还没配齐的,最大的上官指挥使是欧阳老将军任着的。      以欧阳老将军的年纪,这就相当于请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名宿镇宅的,想真的管事,估计皇上都要不高兴了。      所以别看这锦麟卫官职最高的是指挥使。真正的实权人物还是两位指挥同知。      最开始的时候这指挥同知还空了一个缺,古铭自然也盯着这个位子,就隐隐和罗天珵别着苗头。可现在人家春风得意,要是再不服软,那就是没眼色了。      三十出头能当上指挥佥事的人,也算俊杰了,又岂会这点坎儿都过不去?      之所以早没提晚没提,今日提了,还是因为发现了罗天珵的不对劲儿。      前段时间衙署里忙成那样。许多人大呼吃不消,这位大人眼睛都熬红了还不动声色的。那这不对劲显然就和公事无关了。      若是私事,就算不方便说,情绪却不必那么遮掩的,还有什么比喝酒更能拉近男人之间的关系吗?      自打昨夜的一时冲动。罗天珵几乎是一夜没睡,他是个意志力强的,忙的时候连熬两三日都是有的,此刻倒看不出疲态来,只有自己知道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一呼吸,就沉甸甸的心口发闷。      听了古铭的邀请,罗天珵顿了顿,吐出一个字来:“好。”      古铭立刻是舒了一口气。看来这个机会是找对了,坐在一起喝了酒,往日暗中的一点较劲。也就心照不宣的过去了。      他见好就收,也没再黏糊就出去了。      罗天珵打开小盒子,里面是两粒蜡丸,捡起一个手上力道适中的一揉搓,就出现一张纸条。      故技重施的把第二张纸条看了,两张纸条一起投进了墙角的火盆里。      直到纸条化成了灰丝。今日那种压抑和暴躁混合的状态又回来了。      忽然就听到了敲门声。      “进来。”罗天珵沉着脸道。      那青年迈步进来时,觉得好像有种无形的压力挤着他。连头皮都在发炸。      这种感觉到了罗天珵再次开口,就更明显了:“什么事?”      青年不自觉舔了舔舌头,心道他的回答要是让大人不满意,该不会被打死吧?      “大人,外面有位小厮找您,说是贵府上的,叫半夏——”      没等说完就听咣当一声,竟是罗天珵站起来的太急,把椅子带倒了。      “大人——”青年傻了眼。      罗天珵却顾不得搭理他,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等出了门,见着半夏缩头缩脑的样子,罗天珵才恢复了从容,站在他面前问道:“家里有事?”      语气里的紧张令半夏一愣,不解的看了一眼。      这一眼,立刻让罗天珵反应了过来,他当下就轻咳一声,然后从神色上再看不出任何端倪了。      “是大奶奶她……肚子疼……”半夏有些难以启齿。      “肚子疼?”罗天珵拢在袖口里的手握了握拳,暗吸一口气才没有流露出异样,“是大奶奶让你来找我的?”      问出这句话时,他竟说不清心里是欣喜还是惧怕了。      半夏舌尖打了个转,没有否认:“青鸽姐姐给传的话。”      心道他这话也不算错吧,的确是那憨丫头说的,不过他要是实话告诉世子爷,是青鸽自作主张想叫世子爷回去的,他还真的跑了这趟腿,估计世子爷会把他踹到南墙边去吧?      “肚子疼,怎么不请大夫?”罗天珵有些狼狈的问,而为了掩饰这狼狈,语气就更冷厉了。      半夏怔了怔,顿时理解歪了。      他就知道,这样的事儿,世子爷怎么会回去呢。      世子爷可是干大事的人,再说就是寻常有正事的男人,家里婆娘肚子疼这种小事,也不可能撂下正事就回去啊。      “那,那小的就回去啦,世子爷您忙吧。”半夏讪讪一笑,再次唾弃自己一不小心屈服在那憨丫头的淫威之下。      只希望世子爷别觉得他是个蠢材才好!      看着半夏利落的转身走了,罗天珵嘴张了张,欲哭无泪。      这蠢材,他,他居然走了,都没问问自己要不要回去,连个台阶都不知道给!      罗天珵就那么站着,直到连半夏的影子都看不到了,才真的死了心,转身进了衙署。      进出的人发现,他们的上官脸更黑了。      青鸽就站在二院门口。翘首以盼。      见半夏过来,忙飞奔过去,左右看看。没发现罗天珵的影子,不信邪的绕到半夏身后去了。      半夏就乐了:“青鸽姐姐,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背后要是站了个人连头发丝都瞧不着的。”      青鸽眉毛拧了起来:“那怎么找不到世子爷?”      “世子爷?”半夏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青鸽姐姐,我就说您可别害我,世子爷怎么会回来呢。没因为这个训我一顿就是好的。”      “世子爷为什么不回来?大奶奶肚子疼,哭了。”      想到那位娇憨的大奶奶。半夏心下倒是生了几分不忍,可架不住青鸽钻牛角尖,翻来覆去的问,终于不耐烦地道:“世子爷说了。要是病了就请大夫。”      “请大夫?”青鸽愣了愣,等眼珠儿转回过神,往地上啐了一口,“呸,世子爷和你都不是好人,白吃我们家姑娘那么多肉包子了!”      见那胖丫头一阵风般跑了,半夏摸了摸鼻子,嘟囔道:“谁吃那么多了,明明都是世子爷吃的。就每次肉疼的赏自己一个,那表情都像剜肉似的,有一回吓得自己又掰了半个回去。”      青鸽钻进了小厨房。      祖母教她做过一道枣泥茯苓糕。姑娘一定会喜欢吃的。      等青鸽把枣泥茯苓糕做好了,也到了晌午了。      雪倒是停了,日头还是惨白惨白的,麻雀在雪地上一跳一跳的觅着食。      “大奶奶,婢子扶您去床上歇着吧,窗边太冷了。”阿鸾小心翼翼地道。      甄妙摇了摇头:“躺太久了。我略坐坐。”说完就看着窗外活泼的麻雀出神。      再怎么说不在意,无所谓。其实,她还是伤心了。      她也是个女孩子,虽说前生没经历过男女之情,可一想到那人昨晚对她做的事,就难受的恨不得闭过气去。      自打在这陌生的朝代一睁眼,就被那混蛋掐住了脖子,差点又死回去开始,甄妙就知道,他们这段姻缘,是以不幸开端的,恐怕这辈子她也不会知道什么是相爱的感觉。      想想这个年代,也就认了。      多少人盲婚哑嫁的,她又不比别的女人多什么光环,哪有那么多不平呢,只要看得开,寄情于喜爱的物事,还是能过得快活的。      可是,他竟是连这点奢望都不给了。      这大半年风风雨雨的,在她心里,至少他们是朋友了吧,不,就是个陌生人,他也不该这么狠心啊。      分明,分明前一日还好好的。      甄妙心里一阵抽痛,像是有根细细的线来回拉扯着心尖,虽然不会弄出大伤口来,可那疼,能让人流出冷汗来。      他要是从头到尾都恨不得杀了她的样子,也就罢了,谁能跟个畜生计较呢。      可为何是在她渐渐的把他当了朋友,甚至是亲近的人时,才狠狠捅这么一刀?      甄妙觉得很困惑。      困惑到极点,甚至第一次,认真的梳理自己对他的感觉。      是喜爱吗?      那种眼里心里只看得到彼此,只容得下彼此,非你不可的喜爱?      甄妙摇了摇头。      她承认,这一年多的接触,因着对方反反复复的态度,她的好感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要起变化时,就又缩了回去。      那他的反复,究竟是为了什么呀?      是天生的性情不定,还是因为对这场姻缘,一直意难平?      甄妙隐隐约约仿佛抓到了什么,可再细想,又像隔着云雾,什么都看不清了。      青鸽就在这时端着枣泥茯苓糕走了进来:“姑娘,吃。”      甄妙回了神,扯出抹笑容来:“怎么叫我姑娘,被紫苏她们听到,又要训你了。”      “就叫姑娘。”青鸽闷声说了一句。      “怎么了呀?”      青鸽是个不会拐弯的,听甄妙这么问,直愣愣道:“世子爷不回来看姑娘,还说姑娘不舒服就请大夫。婢子就叫您姑娘,不叫大奶奶,不给世子爷做媳妇了!”      正文、第二百四十七章坎      “请大夫?”甄妙的脸一下子失去了血色,看着比窗外的雪还白净,一股透彻心扉的冷气涌了上来,流往四肢百骸,整个人就僵住了。      甚至她有这么大反应,自己都吓了一跳。      “姑娘,您怎么啦?”青鸽虽不灵秀,甚至按世人的眼光,可以说有点傻,可她待主子的心是真的,甄妙脸色变化的又太明显,也就看出来了。      甄妙回了神,尽力牵起嘴角笑了笑,却觉得喉咙里都是苦的,只说了三个字就说不下去了:“没事呢——”      那委屈就化作了水汽把一双眸子填满了。      说到底,她心里还是存了一点期盼的。      这期盼不是说指望罗天珵多稀罕她,可两个人相处不是一天两天了,又同生共死过,甚至甜蜜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的,到底做下了那种事,她恨他,恼她,难道他连道歉的心思都没吗?      这就像任何两个人来往,对方伤了人,来道歉了或许会拿架子,或许会不原谅,可就是不原谅,心底深处那肯定是好受些的,至少觉得对方多少有那么点在意她。      可要是人家根本不觉得抱歉呢?      甄妙心口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书快电子书为您整理制作一拳,那点热乎气也就渐渐散了。      青鸽直觉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似乎就是叫了姑娘后,姑娘脸色就不好看了,于是就改了口:“大奶奶,吃糕。”      白白的茯苓糕。加了一层暗红的枣泥,卖相是极佳的,甄妙捏起一块咬了一口。却觉得都是苦味。      “大奶奶?”青鸽满是疑惑。      甄妙把那苦涩咽下去,微微笑道:“青鸽,我有些不舒坦,想去床上歪歪,这茯苓糕味道挺好的,你费心啦,端下去和雀儿她们几个一起分了吧。”      “噢。”青鸽乖乖的端着茯苓糕下去了。      等出去叫了得闲的几个姐姐把茯苓糕分着吃了。因着和雀儿年纪相仿,两人历来交情是不错的。就把雀儿拉到檐角下的僻静处,比比划划的把这事说了。      雀儿是一脸的惊讶:“我的天啊,世子爷真这么说?”      “半夏说的。”      半夏是世子爷的小厮,雀儿一听也就不怀疑了。当下也是愤愤不平:“世子爷也真是太没心了,咱们大奶奶多开朗的性子啊,别说对外人,就是对我们这些下人,也是不笑不说话的,世子爷眼睛莫非被屎糊了,怎么就看不着大奶奶的好呢!”      说到这眼神闪了闪,嘀咕道:“就怕那些个小厮跟班的,带着世子爷往不好的地方混。”      在小姑娘看来。她家大奶奶性子又好长得又好,她要是个男人也会喜欢的。世子爷日日对着都不喜欢,可不就像戏文里那样说的。心被别的女子勾走了吧,才任由你千般好也放不进心里去。      当然小姑娘不敢编排世子,就拿小厮说事了。      偏偏青鸽是个憨实的,听了这话低头想了半天,悄悄捏了捏拳头,回头就把半夏揍了。      当然。这就是后话不提了。      甄妙往床榻上这么一躺,身上又沉的起不来了。迷迷糊糊就听紫苏和白芍商量着。      “昨日大奶奶请安,是说好了明日家宴吃火锅的,虽不要大奶奶亲手做,可少不得要张罗着,偏偏大奶奶这情况又不好请大夫,今早用了那个借口没去请安,已经是有些不妥了。”这是紫苏的声音。      任谁家媳妇月事来了,也没有可以免了请安的道理,可要是说身上不好请大夫,一把脉把房事过度的话说出来,那大奶奶也就什么脸面都没了。      白芍虽为难还是咬牙说了:“面子都是虚的,大奶奶的身子才是顶要紧的,为了面子糟蹋了身子,那就不值当了。大奶奶这样子,明日要是强撑着操劳一天,哪受得了。要我说,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怎么也要好好调理一下,到时候我们多打点一下,堵了那大夫的口。”      没有大夫来看,轻飘飘一句不舒坦就不去给老夫人请安了,那肯定是要被别人挑理的。      紫苏想了想,点头:“是要请大夫,只是不能请府上的。”      她自幼跟在建安伯老夫人身边,一路被调教成大丫鬟的位置,要说精明,那不比贵妇人们差的。      特别是做下人的,站在她们这个层次来看问题,有时候反而更通透。      府上二夫人对大奶奶,不,就是对世子爷,都是面甜心苦。      两个大丫鬟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勋贵之家,上面有婆婆有难处,上面没有婆婆,照旧有难处。      “我去一趟怡安堂吧。”紫苏站了起来。      白芍破了相,如今看着虽不大显眼了,却等闲不出院门的。      没想到紫苏出去不大会儿,又领着个妇人进来了。      这妇人穿戴简朴,却干净利落,白芍也见过的,是乐仁堂伍大夫的内子纪娘子,最擅长妇科的。      白芍不由看了紫苏一眼。      紫苏沉稳点头,她忙露出笑意把纪娘子迎了进去。      甄妙倒是醒了,费解的扫了紫苏一眼。      紫苏摇了摇头。      甄妙就知道纪娘子不是她们去请来的了,当下就尴尬起来。      可人都进了屋,也不可能赶出去,不然就更惹人猜疑了,好在纪娘子是位女医,那尴尬就少了些。      纪娘子问了好,就侧坐在小杌子上给她把脉。      手指一搭上去,眉毛就是一跳,随后又细细号起脉来。      好一会儿,纪娘子收回手,欲言又止。      甄妙就道:“纪娘子有话就说吧。”      “大奶奶这是宫寒之症——”      没等甄妙有反应。白芍就唬了一跳,想说什么被紫苏拉了一把。      甄妙只是愣了愣,随后倒没多少惊讶。      算上和罗天珵的孽缘开始。再加上皇宫大内那次,短短一年多时间落了两次水,再加上在外漂泊的那段日子,得了这毛病就不足为奇了。      只是回府后,是请过平安脉的,倒是没听府上那位大夫说她有这个毛病。      甄妙略一琢磨,也就什么都明白了。      纪娘子见甄妙如此镇定。倒是有些稀奇。      这宫寒之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轻微的也就吃几副药的事,严重的那可是事关子嗣的,多少城府深的女子听了都会变了颜色。      “那我这症状。应该不严重吧?”甄妙抿了唇问。      纪娘子惊奇看她一眼,忙摇头道:“不严重,症状只是初起,大奶奶又年轻底子好,精心调理数月也就好了。”      “那就有劳纪娘子了。”甄妙暗暗松了口气。      昨晚那事,应该是号不出来的吧,也就免了丢人了,对老夫人那边还有了回话。      谁知纪娘子却没走,又看紫苏和白芍一眼。期期艾艾地不说话。      甄妙挥手让二人暂时回避。      纪娘子这才压低声音道:“大奶奶除了这宫寒之症,似乎,似乎有些肾水亏损。不方便开药,那就食补吧,等会儿我写个食疗方子。只是有一点,大奶奶宫寒未好之前,最好是少行房事,不然若是受孕。也是易小产的……”      甄妙张了张嘴,脸热的说不出话来。      纪娘子笑笑:“大奶奶放心。小妇人医德还是有的,不该说的绝不会乱说。”      “多谢纪娘子了。”      又喊紫苏二人进来,纪娘子开了药,由紫苏送了出去。      片刻后紫苏折返回来,道:“给了个十两银子的荷包,纪娘子收下了。”      甄妙点点头,这才问:“纪娘子怎么会来?”      紫苏回道:“我还没走到怡安堂呢,就迎上了纪娘子,说是老夫人特意请她过府给您看看的。”      甄妙心下微暖。      白芍把早先熬好的阿胶糕拿来:“大奶奶,先吃点吧,药正熬着呢。您也真是的,听了纪娘子的话,也太沉得住气了。”      子嗣对女人来说可是天大的事。      甄妙就淡淡笑了:“也不是沉得住气,只是一般来说,要是严重,她也就不跟我说啦。既然能说,也就说明严重不到哪里去。”      紫苏和白芍对视一眼,都有些感概。      大奶奶平日迷糊散漫,可真遇到对女子来说了不得的大事,又往往是出奇的冷静。      今日这是一桩,那次拿簪子刺马是一桩,在北河救了公主又是一桩。      一时之间,两个大丫鬟倒是说不清心中滋味了。      甄妙却疲倦的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我再打个盹儿。”      等一个人静下来,那点鲜活劲儿又没了,不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纪娘子是不用做馆的,就在回家的路上又拐了个弯,去了个寻常的茶馆。      等在那里的罗天珵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就问起来。      纪娘子面上平静,心中却发笑。      也难怪甄大奶奶会有那个症状,看罗世子这急切样,想来夫妻俩感情是极好的。      年轻夫妻,这也是难免的,不过这份体贴就难得了,还特意请她去看。      纪娘子就细细把情况说了。      罗天珵听了却呆了,然后似乎想起来什么,抬脚就往外走,到了门口又返回来说了几句场面话,再递上一份诊金,这才大步离去。      到了国公府大门口,却又迈不开脚了,踟蹰了好一会儿,长叹一声,掉头离去。      他想,在他过不了心中那个坎之前,二人还是少见吧。      不然,伤人又伤己。      随着人离去,那声轻叹就抛在了冬日的雪地里。      了无痕迹。      正文、第二百四十八章有病得治      转日的家宴,自然是没吃上火锅。      甄妙强打着精神在女眷这一桌坐了,老夫人关切的问了好几句。      田氏就拉了甄妙的手,冲老夫人道:“老夫人,不是媳妇说,大郎那孩子就算再忙,这又是家宴,大郎媳妇又病着,也该回来看看啊。要不我再派管事去叫一趟?”      甄妙借捋鬓发的动作抽出了手,淡淡笑道:“多谢二婶惦记了。不过大郎刚刚晋升,还是公事要紧呢,再说我也只是有些不舒坦,倒不打紧的。”      说着轻扫了男人们那桌一眼,道:“二叔也不在啊,看来最近衙门都忙呢。”      田氏就被这话噎的一口浊气闷在了胸口里。      罗二老爷一个鸿胪寺的小官,既不像大郎那样是天子近臣,也不像四叔那样在城郊兵营值守,忙个屁啊!      这话,明显是埋汰人呢,可偏偏对方一脸无辜,还不能较真。      老夫人果然皱了眉:“大郎这些日子一直都忙也是正常,怎么老二也忙的不回来吃饭?今日不是休沐吗?”      田氏嘴张了张,才有些难堪地道:“许是年关近了,一些藩国属地的人陆续进京了吧,外面的事儿,媳妇也没多问。”      老夫人挑了挑眉,也不再问。      田氏觉得落了面子,眼珠一转,落到甄妙高高的衣领上,意味深长地笑笑:“大侄媳妇这身衣裳款式倒是别致。这颜色也衬你,是在哪家做的,回来我也给元娘做一身。”      甄妙今日穿的是一件高领浅玫红对襟袄子。      京城富贵人家。到了冬日女眷并不时兴穿高领衣裳,若是出门,围上一条雪狐围脖体面又大方,进了有地龙、火盆的屋子,围脖一摘,也不闷得慌。      不过甄妙年轻,又长得好。虽不是时兴的款式,那领扣做成精致的梅花形状一直盘到颈上。半点白皙的脖子都露不出来,却别有一番风流婉转的味道。      是以田氏这话,旁人没听出啥意思来,可甄妙听了。眼神却微微一闪。      若是以往,她或许不会深想,可今日从箱子里翻出这高领衣裳见人,分明是为了遮掩脖子上那些淤青,再想到府上那位诊平安脉的大夫从没提过她有宫寒的事儿,哪怕是个傻子,也知道田氏恐怕没那么清白,这么说是故意让她难堪了。      甄妙有一个优点,从不记仇。因为有仇,她一般都是当场就报了。      既然田氏拿自己闺女说事儿,她也没客气。抿着嘴一笑:“也是出阁前,我娘带我去秀丽坊置办的,大妹妹是该置办起来了。”      一番话说的田氏变了脸色,罗知雅更是浑身一僵,差点捏不住手中的茶蛊。      甄妙直接屏蔽罗知雅射来的怨毒目光,端起茶蛊。垂了眸子喝茶,低垂的睫毛浓密的如一把小扇子。遮住了突如其来的水汽。      那混蛋,知不知道留给自己多少难堪?      身穿银红比甲的俏丽丫鬟们鱼贯而入,一一把盘碗摆好。      老夫人扫众人一眼,开口道:“好了,吃饭吧。”      真正开始用饭,又是家宴上,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还是要讲究的,一时间,只听到轻微的碗碟碰撞声。      饭厅口的帘子忽然挑了起来,伴随着阵阵寒气,罗天珵走了进来。      第一眼,就落到甄妙脸上,却只是轻微一触就立刻移开,请罪道:“祖母,孙儿来迟了。”      老夫人细细打量大孙子一番,见他眼中血丝遍布,衣衫还有些皱,甚至下巴上的胡子都没刮干净,短短两日不见竟消瘦不少,不由一阵心疼,嗔怪道:“既然公务繁忙,还回来做什么?”      罗天珵不由又看了甄妙一眼,才道:“再忙,也要陪祖母吃饭。”      老夫人心中大悦,还记得打趣道:“这臭小子,年纪大了还这么会哄人,我看是惦记媳妇了吧?”      罗天珵看也不看甄妙一眼,笑道:“没有的事儿,等吃过饭,孙儿就回衙署了。”      老夫人瞥一眼背脊挺得笔直而坐的甄妙,皱眉道:“既然都回来了,就在家里留一宿吧,事情哪做得完的。”      罗天珵不知道是为难,还是松了一口气,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去了邻桌吃饭。      甄妙捏着筷子,暗想着碗里的饭就是那混蛋,狠狠戳了一下,吃了一大口,混着那股闷气一起吞到肚子里,不知不觉竟吃了一碗饭。      等碗见了底,才猛然发觉只顾着生气,不小心吃得太快了。      抬头瞄一眼,别人碗里饭还冒着尖,瞬间就有些呆滞。      一直悄悄用眼角余光扫着她的罗天珵,见状就忍不住翘起了嘴角,随后心口又开始发闷。      他一定是魔障了,明明她的一举一动都令他那么开怀,可这份开怀却又令他生出莫大的恐慌和愤恨,仿佛面对的是个美丽至极的梦境,要是把心沉进去,或许,会比前世还不堪。      一顿饭没滋没味的吃完,众人各回各房。      冬日天黑的早,甄妙提着个气死风灯与罗天珵并肩走着。      灯火昏暗,只照映出前面一截路,人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分明。      在无言的尴尬中,这路就显得格外漫长艰难起来。      眼看着就到了清风堂,罗天珵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阿四,还疼吗?”      甄妙脚下一顿,紧紧抿了唇不语。      “阿四……那晚,我很抱歉……”      甄妙又沉默了许久,久得罗天珵以为她不会理会了,忽然上前一步,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      罗天珵下意识后退一步。心竟然狂跳起来。      甄妙仰着头,倔強地盯着他,一双眸子比天上的寒星还要明亮。也像星光那么清冷,“瑾明,你得告诉我为什么?”      这一次,轮到罗天珵抿唇不语了。      甄妙转过身去,声音似乎从遥远处传来:“瑾明,那晚的事儿,我是真恨你的。想着一辈子都不要理你。可这两日大概是伤心极了,反而想的多了吧。我总觉得你是病了呢。”      “病了?”罗天珵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      她都胡思乱想些什么?      甄妙这才转了身,一脸认真:“是病了,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人不只是身体会生病,我们的精神也会生病的。”      “精神病?”罗天珵挑了挑眉。      甄妙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斟酌着用他听的懂的语言解释:“或者说是我们的心,心里有了过不去的坎儿,有了障碍,这也是病。”      罗天珵神情严肃起来,声音发干:“你继续说。”      “这种心理障碍,就会让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做出失常的事情来。”      罗天珵脑海中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当下清明起来。      心理障碍,心理障碍!      阿四说得对,心里那道坎儿。可不就是心理障碍!      他几乎激动的难以自制,一把抱住甄妙。      他再也想不到,在没有坦白的情况下,她居然是懂他的,这种理解似乎能一瞬间冲破阴霾,无法不让人感动。      甄妙却坚定的推开罗天珵。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缓缓道:“有病。就得治。”      “治?”激动的神色从那张清俊的面上褪去,“怎么治?”      “你得告诉我,你心里那道坎儿,是怎么来的。”      罗天珵又沉默起来。      甄妙嘴角含了一抹似乎随时会消失的笑容:“瑾明,现在你能否告诉我,你对我忽冷忽热的态度究竟是为什么?”      等了许久,那抹笑就消失在了寒夜里。      罗天珵艰难的开了口:“如果我没病呢?”      甄妙歪着头笑了笑:“如果你是品性如此,做出那样的事儿,我也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我们完了——”      坦白说,她本来就还没有深爱他,为二人之间的关系努力过了,实在不成,就退回陌生人的位置,各过各的日子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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