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偶天成
chapter58-14
chapter 58 - 14
这句话就像一枝利箭刺进罗天珵心口,然后又狠狠拔出去,带出血肉来。
他几乎是站不住的踉跄了一下,好一会儿终于承认:“皎皎,你说的对,我是病了。”
“可是——”他嘴又艰难的张了张,“如果我说不出缘由呢?”
说他是重生的吗?她会不会把他当鬼怪来看?
甄妙盯着他,面上几乎没什么表情:“不是所有女人都有耐心一直等着听原因的”
说完再不留恋,提着灯笼进去了。
罗天珵斜斜倚在一棵老梅树上,积雪把大氅弄湿了都不觉得,不错眼珠地盯着二人起居室传来的微弱灯光。
他心里很清楚,她还在等他,而当那灯光灭了时,恐怕她的耐心就耗尽了。
夜渐渐深了,连弯月都躲进了云层里,院内更加黑暗,那微弱的灯光就显得格外亮堂起来,好像是指引着人不要在这孤寂凄寒的深夜里,迷了路。
烛火忽然晃动几下,洒在窗纱上的光跟着忽明忽暗,暗示着那蜡烛似乎燃到了尽头。
真的到了这一刻,那种艰难的选择似乎一下子就不存在了,罗天珵像一支离弦的箭,就那么冲了过去,熟练的翻窗而入。
甄妙豁然回头。
罗天珵大步走了过来,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平静的连自己都诧异:“阿四,我曾经,做了一个梦……”
正文、第二百四十九章天晴
罗天珵从他那被糖衣包裹着的童年开始讲起,讲到发现妻子红杏出墙戛然而止,那些朝堂上的暗潮涌动,战场上的血雨腥风,以及最终的惨烈结局都并没有提。
那些都太沉重,有他一个人背负就够了,而且除了她,别的也都不是问题。
一个浴血归来的人,只会对爱、对温暖怯弱逃离,对那些伤他的、负他的人和事,他只会笑着迎头而上。
烛火早就燃尽了,室内一片黑暗。
甄妙挺庆幸这黑暗遮掩了她一切情绪,要知道刚刚她差点惊跳起来。
什么做梦,这丫分明是重生的啊!
啧啧,重生就是比穿越拽啊,她这穿越来的恨不得夹起尾巴做人,人家重生的一回来就打算报复涩会了。
愤愤不平了好一会儿儿,又觉得命运实在离奇,把二人凑在了一起。
这番话他换第二个人来说,都不会有这种大胆的猜测,偏偏是遇到了她。
一时之间,甄妙又有些同情罗天珵了。
这种我知道你天大的秘密,你却不知道我知道,还不知道我也有秘密的感觉,真他妈爽!
“皎皎?”寂静中,只听到双方清浅的呼吸声,轻柔的似乎缠绕在一起,他声音中的忐忑就更明显了。
甄妙这才起了身,走到烛台前换了新的蜡烛,室内顿时亮堂起来。
罗天珵看清了她的脸。发现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心中就泛起苦涩,自嘲地笑道:“皎皎。你是不是觉得很荒谬,只因为一个梦,我就对你这么混蛋?”
他到底,还是做不出完全的坦白,以梦的方式说出来,已经是极限了。
或许这世上,也只有甄妙理解他的心情。以己度人,她的来历也是要带到棺材里去的。
不够坦白不要紧。知道缘由就够了。
甄妙想,她是个女人,可要是遇到这种事儿,面对着枕边人。说不定也是要时刻准备着小剪刀把那命根子剪下来的。
当然,理解是一回事,生不生气就是另一回事了。
甄妙板起脸,掩去捉弄的笑意,声音平和地道:“也不算荒唐,如果那个梦很深刻很真实,就好像真的经历过一遍似的,对梦中的人、事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也是正常。”
“真的?”罗天珵毫不掩饰声音中的惊喜和诧异,心底深处似有一道暖流拂过。
“真的。”甄妙暗暗翻了个白眼。
真的个屁啊。换别人,早拿大耳刮子抽你了。
罗天珵猛然把甄妙抱住,低头在她耳边呢喃:“皎皎。谢谢,谢谢你。”
甄妙板着脸把他推开,抬了抬下巴:“夫君大人,你该不会认为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罗天珵呆了呆。
甄妙咬牙切齿地道:“你说的情况,我姑且算是理解了,可是我理解你是不够的。关键还是你怎么把这个坎迈过去。总不能以后你一发疯就虐待我,虐待完了就要我理解你吧?那就不是你有病。而是我有病了!”
“皎皎——”罗天珵握了甄妙的手,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
甄妙啪的打下去,把他的手拍开,不淑女的翻了个白眼,嗔怒道:“罗天珵,用你那被驴踢过的脑袋想想,你和梦中的自己一样吗?”
“我?”罗天珵心中一动,沉思起来。
前一世,他是京城有名的温雅贵公子,实际上是个四肢不勤的窝囊废,而这一世——
甄妙的话接着响起:“我刚听着,你和梦中是完全不一样的人,那么你为什么就认定我会和梦中一样?”
罗天珵如遭雷击。
不一样,原来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吗?
甄妙忽然快走两步来到书桌前,摊开了宣纸,用毛笔迅速画起来。
罗天珵好奇的凑过去看。
画上寥寥几笔勾出了一个幼儿,面前最开始是一条笔直的路,可后来就出现了无数的分岔,到最后形成了数条路,路的末端站着截然不同的人,甚至有一个不是人,而是话本中常见的厉鬼模样。
甄妙把笔搁下,才道:“一个人,从这么小到长大,很可能一个不经意的选择就让他变了模样。你只看最后这些人的模样,又怎么会想到他们的最初都是那个孩子呢?”
罗天珵像着了魔似的盯着那幅画看。
明明很潦草,可是这画却摄住了他所有心神。
见他真的听进去了,甄妙停了一下,微微笑道:“我和梦中的那个人经历不同,你日日和我相处,应该也明白性子也不同。如果,如果只是抛开了这皮囊,难道我们是一个人吗?她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吗?”
甄妙说完了,像是虚脱般,微喘着气望着罗天珵。
她想,终其一生,她也不可能再说出这么接近真相的话了。
所以,这也是她最后能为这重生的倒霉孩子做的了。
再不行,就各过各的吧,离得远远的,总不至于再伤心。
罗天珵愣愣的望着甄妙,眼中有困惑,有纠结,有痛苦,最终明亮的像水洗过似的,有种脱胎换骨的清澈。
甄妙倒是呆了呆。
少了以前时不时闪现的戾气,他竟像打磨光滑的美玉,呈现出最动人心弦的一面来。
“你——”甄妙张了张嘴。
罗天珵如梦初醒,然后竟抱着那幅画蹲下去,像个孩子似的哭起来。
甄氏被捉奸在床时,他没哭;发现视为父母的二叔二婶另一副嘴脸时,他没哭;杀人充军,浴血杀敌,又被视为伯乐的厉王鸟尽弓藏时。他依然没有哭。
可现在,知道皎皎和甄氏是不同的人,他再也忍不住哭了。
他知道一个大男人流泪。会被笑话,会被看不起,会丢脸。
可丢脸算什么,迈过了这个坎儿,他到底没有弄丢了她。
甄妙有些无措,偷偷扫了外面一眼,心道幸亏今晚没让丫鬟们守夜。不然等这位大爷冷静下来,想要灭口可咋办啊!
烛花忽然爆开。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而这声轻响,总算拉了罗天珵的理智。
他缓缓站了起来,眼睛虽还是红的。气质却温和了许多,对着甄妙露出个温柔至极的笑容。
甄妙同样露出一抹甜笑:“想通了?”
“想通了。”罗天珵伸手,按住了甄妙的肩膀,目光灼灼的凝视着她。
“想通就好。”甄妙扭过身走到床榻前,抱起一床被子塞到他怀里,笑眯眯地道,“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皎皎?”某人一脸呆滞。
这,这发展有点不对!
甄妙沉着脸:“既然你的问题解决了。那该解决咱俩的问题了,我可还没原谅你呢!”
罗天珵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我。我还变回去成么?”
刚才的温柔娴淑呢?通透灵慧呢?耐心体贴呢?
这,这前后绝对不是一个人啊!
“可以。”甄妙笑眯眯地道,“等永王妃认了我为义女,说不定皇上高兴,封我个县主、郡君的当当,到时候咱们就和离。我听说。前朝的公主们养面首是风尚呢——”
甄妙这倒不是妄言。
永王妃要认她当义女的事,已经传到了建安伯府。建安伯老夫人早就提点过了。
救了初霞郡主,那可不是单纯的救公主,还免了和蛮尾交恶的危机,甚至可以说,第二个原因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为了显示皇恩浩荡,不大可能让她连个册封都没有。
“你敢!”罗天珵气得心口发闷,一把把她揽进怀里。
“你还变回去吗?”甄妙头埋在他怀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罗天珵温柔的摸着她的鬓发,低声道:“不敢变了,怕你养面首。”
“这么温柔,要是再没有酒臭味就更好了。”
甄妙不合时宜的感慨一下,趁着对方身子一僵的时候挣脱出来,手往门口一指:“去吧,书房出门左拐。”
“皎皎——”
甄妙别了脸不看他。
罗天珵还不死心:“明天一早,我就要回衙署了,最近会一直很忙——”
甄妙抱起被子,抬脚就走:“你不去,我去!”
“皎皎。”罗天珵都有些无奈了。
甄妙白他一眼:“怎么,你以为我和你撒娇啊?”
“那,那你怎样才能消气?”
甄妙想了想,摇头:“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一点。”
“什么?”
“你不去睡书房,我会更生气。”
罗天珵认命的接过被子,搂着那幅画,蔫头耷拉脑地走了。
甄妙一下子乏极了,吹了蜡烛上了床,浑身散架似的疼。
她一向是被说教的人,还从来没说教过别人,居然,居然成功了。
但愿从此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甄妙是在扑鼻的幽香中醒来的。
她眨了眨眼,一歪头,就看到枕边放着一枝腊梅,一时间倒是以为犹在梦中。
“大奶奶,您醒了吗?”白芍的声音传来。
甄妙回过神来,下意识的把腊梅藏好,才道:“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
白芍带着几个丫鬟进来,捧软巾的,端脸盆的,拿香胰子的,依次排列开来。
甄妙由白芍扶着去了净房洗漱妥当,等转回时雀儿和绛珠已经把内室收拾妥当了。
然后雀儿去推开了窗,欢喜地对甄妙道:“大奶奶,下了那么多日的雪,今儿个总算天晴了。”
正文、第二百五十章得手
天气晴朗,未化的积雪泛着白光,就更耀眼了,幽静的杏花巷一户寻常的民宅里,却有女子在低声饮泣。
罗二老爷下半截身子还遮掩在棉被里,看着背对着他哭泣的丽人,心里是又得意又畅快,那种难言的满足让他神采熠熠的,竟是头一次知道这事儿是如此让人食髓知味。
再一想,竟觉得以往的日子都是白过了。
江山美人,也难怪竟有人不爱江山爱美人。
罗二老爷盯着那女子纤柔适度的美好背影,长至腰际的青丝似是海藻,缠缠绕绕的勾着他的魂,就不由有了这种感概。
“嫣娘——”罗二老爷伸手,搭在她肩膀上。
嫣娘猛地转身,怒视着罗二老爷,一反手打了他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这不大的内室竟像有回音似的。
罗二老爷被打懵了,好一会儿怒火才上来,刚要发作,嫣娘的动作却吓住了他。
“我敬您是古道热肠的大老爷,可谁想却是乘人之危的登徒子!”嫣娘从鬓间拔下一只簪子,锋利的簪子尖端正对着纤长白皙的脖颈。
罗二老爷一下子慌了:“嫣娘,你别胡来。”
嫣娘仰着头,白皙的脖子上还有昨夜留下的红痕,那簪子往里一压,立刻就刺破了白嫩的肌肤,血珠顿时就滚落下来。
“我这身子都被你糟蹋了。难道你以为我还稀罕这条命吗?”
决绝的神情,滚落的血珠,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艳丽。令罗二老爷心急跳起来。
这个女子是如此烈性,反倒让他生出一种难言的征服欲来。
只要一想到这样的女子有一日对他言听计从,任他摆布,罗二老爷就激动地打哆嗦。
他一反手,竟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嫣娘愣了愣,手上动作一顿。
趁着这个时机,罗二老爷立刻抓住了她的手。劈手把簪子夺过来扔到地上,然后紧紧抱住了她。
“嫣娘。嫣娘,我知道你生气,你心里有委屈就冲着我来,可别再伤着自个儿了。我打见了你第一眼,就稀罕你了,昨日实在是一时没忍住……”
嫣娘紧绷的身子似乎一下子软下来,咬着唇道:“你万不该,万不该在我家老爷刚没了,就来欺我——”
昨日罗二老爷之所以连家宴都没回去,就是因为派去的人传来了消息,养着嫣娘的那个行商因为喝了酒和人争风,居然被打死了。
罗二老爷简直想大笑三声。那行商就算不死,他也打算下手的,倒没想到居然省了功夫。
当下再也等不得。就来了这杏花巷。
乍然得知行商遇害的消息,嫣娘自然是哀伤至极,罗二老爷忙小意安慰着,到最后趁她放松了心弦强迫着成就了好事,那就不必细说了,这才有了一大早的这一出。
“嫣娘。你放心,以后我会好好对你的。”
嫣娘冷笑一声:“我跟着我家老爷。是因为他对我是有恩情的,难道你以为我是那下作的女子,人尽可夫?”
“嫣娘,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现在是一个人了,像你这样的女子一个人生活有多难,想来你也是明白的。我是真心喜欢你,你便应了我吧,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
嫣娘要是死活不应,他自然是会来硬的,可那样未免有些煞风景了。
“什么都会给我?”
罗二老爷忙点头。
嫣娘抬了抬下巴:“那好,老爷答应我三件事,我就跟你。”
“你说。”
“第一,我在这里住惯了,也不想去主母面前做小伏低。”
“这个没问题。”罗二老爷面上露出喜色。
他本来就没想把嫣娘接进府里,不说老夫人和田氏,就是嫣娘发现淑娘不是在府上享福而是被卖了,恐怕还要他一阵好哄。
当外室偷偷养起来,最省事不过了,这要求他哪有不应的。
“第二件事,是您要替我家老爷讨个公道!”嫣娘脸色冷下来,“老爷想清楚再说。”
罗二老爷愣了一下,才点头道:“我会尽力的。”
北广那边不比京城,随便掉个瓦片下来,都能砸到五六品的官。只要没有背景,他顺手帮个忙不算什么,要是会惹麻烦,呵呵,嫣娘又不能亲自过去看,到底怎么样还不是由他说么。
“那第三件呢?”
“第三件,我还没想到,等想到了再说。”嫣娘神情舒缓下来。
罗二老爷就忍不住抓了她的手。
嫣娘抽回手,把衣裳摔他身上:“老爷快点走吧。”
罗二老爷还想再抱着美人儿亲热一回,却被嫣娘坚定的拒绝了。
“老爷要是真心稀罕我,就容奴家守上七日。虽然奴家这样的人也没什么身份去守,但总算尽一点心意了。”
罗二老爷这才依依不舍的走了。
或许人都有那么一点贱性,嫣娘越是处处不和那些菟丝花似的外室相同,罗二老爷就越是忍不住往杏花巷跑,哪怕去了只是喝杯茶不做什么,也觉得比回去面对田氏那张老脸强。
甚至在罗二老爷心里隐隐对嫣娘有了几分尊重,是长久以来对嫡妻以外的女子从没有过的,就连他自己都未曾细想了。
甄妙这边,虽然自那日后再也没见过罗天珵的人,却日日都收到他派人送回来的小玩意儿。
或是一套精致的泥人儿,或是一包五味斋的点心,还有一次送了一口锅。
那锅是平底的,只有成年男子巴掌大小。甄妙得了倒是喜欢,立刻做了几个煎蛋,还煎了一块鹿肉来吃。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到了。紫苏就支使雀儿去后门,并叮嘱道:“拿了东西就赶紧回来,别贪玩。”
清风堂是镇国公府历任世子的居所,自是不同于别的院子,在倒座房的后边还有一道夹墙,那处就开了一个小小的角门可以直通到外面去,平日都有人守着。也算是自成一体了。
要说起来为什么是紫苏管着这事,倒是因为巧合。
那日紫苏刚好去外边采买了些东西回来。正碰到青鸽叉腰怒视着一位侍卫打扮的青年男子。
她仔细问了,才知道那男子是世子的私卫,叫罗豹的,是奉世子的命令给大奶奶送东西的。
然后再盘问青鸽几句。更是差点维持不住矜持的表情。
这丫头居然是记恨着世子欺负大奶奶,这才不收罗豹送来的东西,而且原本这东西是该小厮半夏送来的,因为青鸽把人家揍了,人家不敢来了。
紫苏顿时不敢再派青鸽出马了,把这事就交给了那天随她一起去采买的雀儿。
雀儿蹦蹦跳跳的出去,果然见一个青年男子站在外面等着,手中还拿着一个点心匣子。
雀儿忙小跑过去,笑嘻嘻道:“罗豹大哥。今日这么早啊?”
罗豹见到雀儿,不自觉往后看了两眼,发现后面再没有人了。眼底闪过几分失落,才把点心匣子递过去,笑道:“世子说刚出炉的点心好吃,让我快点给大奶奶送来。”
雀儿接过点心匣子,也没多说。
她可还记得世子爷不回来看大奶奶的事呢,不能让世子爷以为只送东西回来。大奶奶就会高兴了。
见雀儿抱着点心匣子要走,罗豹忍不住喊了一声。
雀儿转了身。疑惑的问:“罗豹大哥,还有事?”
二十出头的青年被这么一问,竟红了耳根,还好雀儿年纪小,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只是纳闷的盯着他看。
罗豹鼓了鼓勇气,才问:“那日的姐姐,怎么没再见了?”
这句话说出来,整张脸顿时红透了,颇有几分手足无措的样子,明明有拔腿就跑的冲动,脚下却仿佛生了根,一动不动。
“那日的姐姐?”雀儿眨了眨眼,才道,“呀,你是说紫苏姐姐啊?”
紫苏?她的名字可真好听……罗豹嘿嘿傻笑。
雀儿翻了个白眼:“紫苏姐姐可是我们大奶奶身边的一等大丫鬟,难道还给你跑腿不成?那日是正好回来赶上了呢。”
见罗豹还一脸傻笑,小姑娘没耐心了,跺了跺脚道:“不和你说了,我给大奶奶送点心去。”
雀儿进去时,紫苏正端了蜜水给甄妙喝,白芍则在选首饰。
见雀儿提着点心匣子进来,甄妙把碗放下,招手道:“来,我看看今日是什么点心。”
虽然想起那人还是气得咬牙,可她又不会和礼物过不去,尤其是吃的礼物。
呃,生气和收礼物,完全是两回事。
甄妙不能否认,每次收到礼物时就不经意间想起那日早上醒来枕边萦绕的梅香,心情无端就好了一点。
“呀,是悦来小栈的藕粉桂糖糕。这时节,可要排许久的队才能买到呢。”雀儿惊喜道。
甄妙拿了一块吃了,才道:“又不用他去买。”
然后赏了紫苏、白芍和雀儿一人一块。
雀儿接过来,道:“肯定是罗豹大哥买的了。”
说着扑哧一笑:“对了,大奶奶,罗豹大哥今日还问怎么没见着紫苏姐姐呢,嘻嘻,您说他傻不傻,哪有您身边的大丫鬟去跑腿的——”
“雀儿!”紫苏沉着脸喝了一声,顿时觉得手中的糕点烫手,一直没多少表情的脸上竟也热了起来。
正文、第二百五十一章相看
紫苏素来是面无表情的,虽有些脸热,也看不大出来,只有自幼一起长大的白芍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来。
等寻了和甄妙独处的机会,就说了:“大奶奶,您看那个叫罗豹的,是不是对紫苏姐挺上心啊?”
“上心?”甄妙一时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是说那个罗豹看上紫苏啦?”
这种自己养大的美人儿被别人觊觎的憋闷感是怎么回事儿?
白芍也是微微红了脸,嗫嚅道:“婢子只是听了雀儿的话,胡乱猜的。大奶奶您别恼……”
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试探地道:“说起来,紫苏姐今年也不小了,比婢子还大两岁呢。”
大周朝民风开放不说,任是哪个礼教苛刻的年代,那些条条框框主要针对的都是贵女们,那些底层女子受到的束缚其实少多了。
说白了,底层女子同样要为了生活抛头露脸,哪还顾得讲究这些。
像紫苏、白芍这样做下人的,要是和哪个男仆看对了眼,只要别弄出个私定终身什么的丑事,好好和主人家求了,一般主人都会乐得成全的。
“紫苏多大啦?”
“紫苏姐是元月的生日,转过年就满二十了。”
像她们这种被精心调教出来的大丫鬟,留到十**不稀奇。
白芍其实不是多嘴的人,只是想起那夜看到的情景。就不寒而栗。
大奶奶身边,是该有个能得到世子爷那边消息的人了,不说别的。要是以后世子爷万一在外面拈花惹草了,大奶奶这边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白芍是立志自梳的,对于紫苏能和罗天珵的亲信成就好事,就热衷起来。
“确实不小了。”甄妙一想自己十五岁就嫁了人,紫苏转眼要二十了还没着落,顿时也上了心。
她身边的丫鬟虽不打算十四五就许人,但也不能留到二十出头。那可就是耽误人家了。
“那紫苏的意思呢?”
白芍摇摇头:“婢子也没问过紫苏姐的意思,只是今日听着。那罗豹倒是对紫苏姐应该有意的,所以给大奶奶提个醒儿。”
“这样啊——”甄妙想了想,“我先问问紫苏的意思再说。”
等从怡安堂请完安回来,甄妙吃了早饭。就见紫苏捧了两枝梅花进来,把梅瓶里开谢了的花换下,调整了一下姿态放好,室内顿时梅香扑鼻。
甄妙看了心中微暖。
自打那日她把罗天珵送的梅花随手插进了梅瓶里,心细如发的紫苏似乎觉得看着梅花她的心情会好些,就时刻记着把最新鲜的梅枝换上。
这份体贴,她又怎么会不懂。
摒退了众人,甄妙长叹一声:“紫苏,你这么会照料人。我都舍不得把你嫁人了。“
紫苏有些错愕:“大奶奶,您又在说笑了。”
甄妙脸色正经起来:“不是说笑,紫苏。你今年确实不小了,正月不娶腊月不定,等转了年你都二十了,再留下去,难不成让你去当填房?”
紫苏便不说话了。
她年纪确实不小了,并不是急着嫁人。只是既然早晚要嫁,大奶奶要是让她嫁。她就没什么抗拒罢了。
再说,如今阿鸾越发细致了,将来顶她的位置是没问题的,绛珠也被调教了出来,如今大奶奶缺的反而是能知道外面事的媳妇子。
甄妙就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一双月牙:“那个罗豹,到底如何啊?”
一贯沉稳的紫苏有些尴尬,低声道:“不过见了一面,婢子哪知道他如何。”
甄妙便明白了。
紫苏对嫁人不排斥,对那个罗豹可能还谈不上喜欢,但应该也不反感。
这样一来她心里就有数了,回头就嘱咐了雀儿几句。
转日雀儿又欢快的去了后门,果然等在那里的还是罗豹。
这一次他提了两个油纸包,一大一小。
见了雀儿就递过去道:“是张氏卤肉的卤猪蹄。”
“怎么有两包啊?”
罗豹耳根又红了:“一包是给大奶奶的,一包是给姐姐们的。”
“不能吧,世子爷还给我们买了?”雀儿惊奇地道。
罗豹吭哧道:“给姐姐们的那一包,是我买的……”
不是他邀功,只是要是传出世子爷给丫鬟买猪蹄的流言,那世子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原来是罗豹大哥买的,行啦,你跟我来。”雀儿笑盈盈地转了身就走。
“哎?”罗豹一脸不解。
雀儿回头笑道:“是大奶奶想亲自谢谢你呢。”
罗豹立刻就傻了:“大奶奶要见我?”
“是啊,快点啦,大奶奶还在亭子里等。”雀儿转过身就走。
罗豹赶忙跟上,心中却琢磨开了。
他是罗天珵亲自提拔上来的私卫,自然不是傻的,心思转了转就陡然明白了。
大奶奶这是要替丫鬟相看他!
不然,大奶奶什么身份,犯得着亲自谢他一个侍卫吗?
想明白这点,罗豹心砰砰就跳起来了,手心都是汗,等远远见了亭子里坐的人,更是连步子都不会迈了。
甄妙等在亭子里,虽然旁边就放了暖炉,身下坐的是厚厚的棉垫,还是觉得怪冷的,但为了亲眼见见人,只能选在这里了。
一身水蓝衣裙的阿鸾就立在甄妙身边,耳朵上还坠了两颗红珊瑚珠子,衬得她容光绝艳,竟是不比以容貌著称的主子逊色多少了。
等雀儿领着罗豹进了亭子,甄妙倒是先笑了。
雀儿纳闷的回头。跟着笑起来。
罗豹大概是太紧张了,居然同手同脚的走了进来,在笑声中拎着两包猪蹄单膝跪地:“罗豹见过大奶奶。”
甄妙盯了半天。就只看到个脑袋顶,不由叹口气道:“起来说话吧。”
罗豹站起来,头也不敢抬。
“这几日辛苦了。”
罗豹头垂得更低:“都是属下应当做的。”说着把两包猪蹄奉上,“还是温热的,世子说让您尽快吃。”
“今日有两份啊。”甄妙示意雀儿接过来。
雀儿就插口道:“大奶奶,一份是世子给您的,一份是罗豹大哥买了给姐姐们的。”
话音一落。罗豹脸腾的就红了,僵硬站在那里颇有几分手足无措。
甄妙嘴角弯了弯:“既然这样。雀儿你先把吃食送回清风堂去,你们那份就先分着吃了吧。”
雀儿欢欢喜喜的应了,接过两包猪蹄就走,走了几步转头问:“罗豹大哥。哪一份是你买的啊?”
“大,大的那包。”罗豹懊恼的都要撞墙了。
早知道今日要见大奶奶,他买什么猪蹄啊,真是丢大人了!
等雀儿走远了,甄妙就扫阿鸾一眼:“阿鸾,给罗侍卫上杯茶暖暖胃。”
阿鸾端了茶过去,素手纤纤举着:“罗侍卫,请喝茶。”
她声音轻柔婉转,珊瑚耳坠随着动作一晃一晃打着如玉的面颊。罗豹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垂着眼谢过了却没接。
阿鸾见状,把茶杯放到一旁的石桌上。就退了回去。
甄妙倒是满意的。
以阿鸾的容貌,又是精心打扮过了,第一次见她的人有这份镇定,已经算是不错了。
“世子在衙署,吃睡可好?”
听甄妙提起罗天珵,罗豹的局促就不见了。一一回了她的话。
甄妙见他言情举止都还不错,暗暗点了头。至于他本人的情况却半句没问。
这些回头问问罗天珵就知晓了,没必要做得太明显,万一亲事不成,以后也不至于太难看。
相看的差不多了,甄妙就端了茶:“阿鸾,你送罗侍卫出去吧。”
罗豹又行了礼,跟着阿鸾离开了亭子。
甄妙远远看着,倒发现罗豹一直离着阿鸾有一段距离。
大概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阿鸾就折身回来了。
“怎么样?”
阿鸾就道:“从头到尾,没有主动和婢子说一句话,眼神也没有乱看过,就是临走客气的道了别。”
“这也难得了。”甄妙笑眯眯道。
阿鸾哭笑不得:“大奶奶,您说的什么话!”
甄妙笑而不语。
她记得远威候府那位萧世子见了阿鸾还频频失神呢,罗豹见了阿鸾能镇定如常,要不就说明他足够自律,要不就说明他足够聪明。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算是紫苏的良人了。
“大奶奶要跟世子爷说吗?”阿鸾忍不住问了一句。
甄妙摇摇头:“要是他看重紫苏,自会跟世子提的,到时候是世子跟我说才是。”
她家丫鬟都是美人儿,嫁出一个都要心疼一下的,难道还要上赶着不成。
而且她还要看看,紫苏和阿鸾,罗豹都是见了一面,他是坚持选紫苏呢,还是改变主意呢?
甄妙一直没有见到罗天珵,直到要去永王府那日的大清早,罗天珵才匆匆赶了回来。
短短数日,他竟是又瘦了些。甄妙都有些诧异了,忍不住问:“就忙成这样吗?”
罗天珵露出疲惫的笑:“过些日子就好了。”
没有人知道,锦鳞卫除了明面上的衙署,还有暗卫的存在,而暗卫就握在他手里。
最近各方蠢蠢欲动,一些不大方便见人的事,都是暗卫去执行的,再加上他还要掌控国公府那股暗卫,忙碌程度就可想而知了。
二人上了马车向永王府驶去,许是太累了,罗天珵很快就靠着车壁睡着了。
甄妙悄悄掀起帘子一角看着街上风景,忽然就见一个孩童猛然冲到了马车前面。
正文、第二百五十二章暗卫
那孩子不过四五岁大,站在路中间望着眨眼就到眼前的马车连害怕都忘了,就那么傻在原地。
千钧一发间,一个身影忽然蹿出,在地上那么一打滚儿,抱着孩子就滚到了路边。
紧跟着,马长嘶一声,马车停了下来。
甄妙身子晃了晃,惊得掩了嘴。
她跟马车一定犯相吧,怎么每次都惊心动魄的。
罗天珵也被晃醒了,抬起眼帘有些慵懒地问:“怎么了?”
甄妙指指外面:“差点撞着个孩子。”
罗天珵就往外看去。
这时路上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都在议论纷纷,竟是把路堵得水泄不通了。
罗天珵微微皱眉。
要是耽误了时辰,永王府那边说不准就起了膈应,更甚者,要是耽误久了起了变故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眼神微闪,倒是玩味的笑起来。
也不知道这一出,到底是偶然还是有意了。
正这么想着,就有一个妇人披头散发的跑出来,从那救人的男子手中抢过孩子就大哭起来,边哭边摇那孩子:“二宝你怎么啦,你没事吧,没事吧?“
那孩子本就只有四五岁,又受了那么大的惊吓,现在还没回神呢,被妇人这么猛摇晃,当时就翻起了白眼。
妇人抱着孩子就冲到了马车前,杀猪般的嚎哭起来:“我的二宝被撞傻啦。贵人们可不能撒手不管了啊——”
她叫的声音又大又凄惨,很快就里外里围满了看热闹的。
有那没看到刚才情景的,见妇人抱着个孩子哭的凄惨。那马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当下摇头叹息起来。
半夏本是和车夫坐在一起的,见状跳下车来,脸上倒是带着惯常的笑:“这位大嫂快别哭了,刚才乡亲们都看得清楚,咱这马可是没碰着这娃娃一指头——”
话未说完,那妇人就一口唾沫星子呸来:“没碰着?没碰着我家二宝怎么这样了。啊,小妇人知道了。您家是贵人,就不把我们这小老百姓的命当命了……”
半夏也有些恼了。
他能当世子爷的小厮,本来就是眉眼灵活的,心中虽恼面上却不露。依然带着笑放大了嗓门:“大嫂这话倒是有意思了,因为我家主人是贵人,就不把百姓的命当命了?照您这么说,那京城贵人可多得是呢!”
妇人气势一顿。
半夏立刻就接着道:“大家眼睛都雪亮着呢,明明是这娃娃跑到大路中间去的,还没碰着一个衣角呢就被人救了,孩子许是受了惊吓,这是五两银子,权当给小娃娃压惊了。大嫂赶紧带孩子去医馆看看。也别在这闹了,没得耽误大家工夫。”
那妇人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对方这么和善。又是给钱又是讲道理的,一时间倒是忘了撒泼了。
围观的人听明白前因后果,也跟着道:“是呢,孩子既然没被碰着,人家又出了压惊银子,还是快带孩子去看看吧。”
“啧啧。我看呐,那小娃娃可能吓丢魂了。去医馆不管用,得去找人收收。”
半夏冲四周拱拱手,笑着道:“劳烦各位让让,我家主子还有事不好耽搁了,小的在这里替主子谢过各位乡亲了。”
有那有见识的看清马车上标记,倒抽口冷气,失声道:“这是镇国公府的马车呢!”
“呀,镇国公府的贵人如此客气,倒是难得了。”
围观的人不自觉就让开了一条路来。
妇人见了眼珠一动,对着那救人的男子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小妇人给恩公磕头了,若不是恩公相救,我家二宝早就命丧马蹄了,可怜小儿命贱,能有几两银子压惊已经是谢天谢地了。恩公大恩小妇人无以为报,这个请恩公买酒吃了,还望恩公莫嫌弃。”
妇人把半夏给的碎银子递过去,半夏气个倒仰。
这妇人也忒可恶了。
这番话说出来,不是暗指他家主子瞧不起人,对救了孩童也给他解围的人,连一声谢也没有,就这么端坐在马车里不露面吗!
果然许多人目光就落在那低调而不失贵气的马车上了。
就在这时,车窗帘忽然掀起,露出一张清风朗月般的容颜,四周顿时静了静。
那男子嘴角含着清雅的笑,眸光流转落到救人的男子身上,声音清越悠远:“罗五,既然事情都办好了,还不过来,真等着人家请你喝酒啊?”
那男子快步走到车前就抱拳一礼:“主子,属下事情没办好,请您责罚。”
罗天珵牵起嘴角笑了笑,淡淡道:“走了。”
车窗帘就这么放下,四周却鸦雀无声,马车就这么驶了过去,走得老远了还能听到哒哒的马蹄声。
人们这才哗然。
原来那救人的,本来就是人家的属下!
本就是那孩子闯到路中间,被人家救下来,还给了压惊银子,这样的周到,就越发显得那妇人无礼了。
这围观看热闹的,本来就爱起哄,当下就奚落起来。
那妇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抱着孩子一头扎进了人群里,手中碎银子却握得越发紧了。
谁也不曾发觉,又有一个面容普通的男子悄悄跟了上去,就像一滴融入河流的水珠,瞬间寻不出来了。
甄妙见没事情了,松了口气,提了车壁一角小火炉上的铜壶,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罗天珵,一杯握在手中暖着。
等茶可以入口了,忙喝了两口,又拿起红豆山药糕吃起来。
反倒是罗天珵忍不住了。挑挑眉问道:“皎皎,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哎?”甄妙把吃了一半的糕点放下,板了脸道。“没什么想问的。”
他还真以为送了几次礼物,她就没脾气了?
这么想着就没忍住,刺了一句:“就是麻烦,还不是你惹出来的。”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位主儿前辈子还不一定活得多么苦大仇深呢。
她可倒是走运啊,嫁过来就是活靶子。
罗天珵这些日子几乎没怎么合过眼,就觉太阳穴疼得厉害。伸手揉了揉,才苦笑道:“皎皎。你还生我的气呢?”
没等甄妙回话,就凑了过来,倒是没有刚才的清贵样了,反而是死皮赖脸的笑着:“皎皎。我以后真的不犯病了,你就饶了我吧,行不行?”
甄妙甩了个白眼:“打老婆的人都这么说,保证下次不打了,可到时候还不是照打不误?”
也不是她矫情,可想想那晚的事,虽知道他事出有因,可到底是意难平。
罗天珵愣了愣,忽然就揽住了甄妙。嘴凑到她耳朵旁,低声道:“等回去,我给你负荆请罪还不成?”
“怎么负荆请罪?”
“就是真正的负荆请罪。到时候你想怎么打都成?只是有一样,打过了以后可别再记仇了,咱们好好过日子成不?”
真正的负荆请罪?
甄妙一琢磨,脸立刻热了,咬了唇道:“无赖!”
“是,是。我无赖,娘子就别和我计较了呗?”罗天珵忽然就含了她耳垂。往耳朵里吹着热气。
甄妙当下就懵了,这种忽然由蛇精病进化成忠犬的节奏,是不是太快了点儿?
她这一发愣,那人就得寸进尺上了。
甄妙忙一把推开,理了理鬓发,淡淡道:“别闹!”
罗天珵见她说得认真,这才苦笑一声,老实下来。
看来自己是不适合玩死缠烂打那一套啊,怎么萧世子说用这些招数对付女人,什么样的女人都手到擒来呢?
甄妙也不是完全不好奇,等快到永王府时,问道:“那罗五,也是你的手下?怎么出门时没见他跟着啊?”
罗天珵只犹豫了一下,就道:“罗五是我的暗卫。”
“暗卫?”甄妙来了兴致,“和罗豹一样吗?”
“罗豹?”罗天珵看了甄妙一眼,有些别扭的问道,“你还知道罗豹?”
甄妙自知失言,咳嗽了一下道:“不是你每日都派他给我送东西吗,我听雀儿说的。”
某人当下就沉了沉脸。
那臭小子,让他给皎皎送东西,怎么他上蹿下跳的刷存在感!
媳妇还生着他气呢,这种时候抢风头,完全不能忍!
罗天珵当下就决定把罗豹丢到演武场上好好摔打去,送礼什么的,以后还是亲自来!
见甄妙等着解释,就道:“罗五是暗卫,罗豹是私卫,那不一样。反正你记着,能在府上见着的就是私卫,暗卫一般不会出现在人前就是了。”
“那罗五——”
“罗五以后就是私卫了,正好前些日子空了一个缺儿。”
已经在人前露面的,自是不能当暗卫用了。
见他露出疲态,甄妙没再问下去:“你先养养神吧,别到了永王府支撑不住睡着了。”
“嗯。”
马车又行了一盏茶的工夫,永王府也就到了。
甄妙跟着罗天珵一路由人簇拥着进了大厅,只扫了一眼就立刻垂了眉眼。
她倒是没想到,除了太子,几位皇子和公主们都来观礼了。
罗天珵悄悄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安心。
永王在皇上心里分量颇重,又是太子被冷落的敏感时候,这样的场面也就不足为奇了。
接下来焚香鸣炮叩拜,一番礼仪折腾下来就到了开宴的时候。
还未落座,昭丰帝的旨意就传了过来,甄妙被封了佳明县主。
宴席这才开始。
正文、第二百五十三章诗词
因都是宗室成员,宴席就设在偏厅里,并没有以屏风等物相隔,只以男女分桌。
甄妙左手坐了重喜县主,右手坐了初霞郡主,扫视一圈,太子妃和上次寿宴见着的四公主并没有来。
这一次,几位王妃和公主对她的态度就友善多了,频频有人敬酒。
甄妙今日是主角,这敬酒就不好推脱了,可她心里苦啊,论酒量,她虽距“一杯倒”还有点距离,可也没多少抢救的余地了。
还好她们这一桌是果子酒,勉勉强强支撑了一圈,甄妙脸上就升起了红云,眼神也多了几分迷离。
重喜县主就给初霞郡主使了个眼色。
初霞郡主会意,再有人前来敬酒就给挡了。
方柔公主低头吃着菜,眼角余光却不停的扫着另一桌的罗天珵。
见他和左右的人谈笑风生,又时时留意着甄妙这边的动静,有人敬酒就不自觉蹙了眉,见初霞郡主挡酒眉头便舒展开来,心中莫名就酸涩起来。
从他成亲到现在,这还算是头一次近距离相见,他竟是没有多看自己一眼,也不关心自己过得好不好,真的是太讨厌了。
小姑娘懵懵懂懂的,并不知道这酸涩的感觉是什么,可再见了甄妙的笑靥如花,就觉得格外刺眼,于是站了起来,端着白玉杯笑盈盈地道:“佳明姐姐,以前方柔不懂事。惹了姐姐生气,现在向你赔罪了。方柔连干三杯为敬,佳明姐姐要是不恼我了。就请满饮三杯可好?”
甄妙酒意上涌,昏昏沉沉的压根没反应过来方柔公主口中的“佳明姐姐”是喊她,还端坐着不动。
初霞郡主暗暗捣了她一下,没好气地道:“喊你呢!”
方柔公主和甄妙之间的恩怨在场的人都清楚,她这么说了,别人就没立场拦着了。
甄妙看着方柔公主手中硕大的白玉杯,眼睛都瞪圆了。
这要连喝三杯。她铁定要出丑了。
中二病好可怕,中二病的公主更可怕!
勉强挤出一抹笑容道:“公主年纪还小。饮太多酒不好,我们就喝一杯好了。”
“佳明姐姐莫非是还在生方柔的气?”方柔公主陡然扬起了声音。
谈笑声一滞,人们的目光就都投了过来。
罗天珵收了笑,冷冷清清扫了方柔公主一眼。捏紧了手中杯子没有吭声。
见吸引了众人注意力,方柔公主又转为娇憨的笑:“佳明姐姐要是不生方柔的气了,就和我对饮三杯。”
甄妙眼睛眯了起来,里面有水波在荡漾:“我从来没生过公主的气呢,公主要是这样说,我可是一口酒不敢喝了。”
方柔公主怔了怔,随后笑得更甜:“原来是误会呀,今儿我和佳明姐姐误会解除,更该饮酒相贺呢。”
说着伸出纤细的手腕。把白玉杯举了举。
她还不到十二岁,像株小树苗立在那里,还没脱青涩的影子。偏偏说的话却无懈可击。
甄妙抿了抿唇,酒意朦胧中,眼神有瞬间的清亮。
她固然可以再推脱下去,可场面就难看了。
谁让方柔公主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一旦放低了身段,别人再计较起来。哪怕占着理儿,也成了没理的一方。
重喜县主冷下表情。凑在初霞郡主耳旁低语道:“怎么这小表妹倒是聪明起来了?”
初霞郡主咬了牙,忿忿道:“早知道我和皇伯父说,不放这小祸害出来了。”
重喜县主冷笑:“她一没犯错二没犯傻,皇帝舅舅疼她还来不及,怎么会再关她禁闭?还好这儿是你家,等会儿多照应一下甄四就是了。”
“佳明姐姐?”方柔公主嘴角含笑,似得意,可再看,又寻不着踪迹了。
甄妙手一扬,招来侍酒的侍女,取了个白玉杯斟满,冲方柔公主举了举:“先干为敬。”
她也不废话,仰头就把一大杯果酒饮尽,脸顿时烧了起来。
方柔公主立刻就把酒饮尽,面色却只是如常,笑道:“再来!”
紧跟着就又满上一杯。
“咳咳。”一声咳嗽响起,六皇子走了过来,伸手一压,“方柔,你小姑娘家,喝这么多酒做什么,当心回去皇祖母和父皇训你了。”
“我才没事呢。”方柔公主这样说着,眸子却水润起来,似是有了醉态,“六皇兄,你拦着我们做什么?难道是怕佳明姐姐醉了啊?嘻嘻,罗仪宾都没说话呢,你急什么?”
这话一出,众人表情就精彩起来。
方柔公主年纪小,又喝了酒,这明显就是小孩子家的醉话,可偏偏这醉话所指的三个当事人都在,那可就尴尬了。
几个皇子第一时间就看了罗天珵一眼,却见他嘴角依然挂着浅笑,似乎是半点没受影响。
这番热闹可真是太值了,众人忙不迭又把目光落到六皇子身上。
在场的都是人精,但凡六皇子露出一点尴尬异样,某些风言风语就要传出去了。
六皇子脸上却挂着慵懒的笑,伸手揉了揉方柔公主的头顶:“小孩子家净说胡话,佳明和你都是我的皇妹,皇兄当然是怕你们都喝醉了,万一耍了酒疯,被王妃骂了可别来哭鼻子。”
说着扫罗天珵一眼,笑道:“罗仪宾当然不能说话了,有这么多大舅子小舅子在呢,哪有他插嘴的份儿!”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那莫名尴尬起来的气氛顿时一扫而光。
在谈笑声中,甄妙觉得眼前都是光圈,一个个的挤来挤去,又闪又亮,晃得她头晕起来。
“甄四——”重喜县主伸手扶住甄妙。
“我可能喝醉了。”甄妙只来得及说了一句,就直挺挺的栽了下去。
众人默了默。
这酒量,也真是惊人了!
罗天珵忍不住走了过来。
初霞郡主挑了眉道:“罗仪宾你陪皇兄们喝酒吧,我们照顾甄四就够了。”
罗天珵看甄妙一眼,低叹一声,还是退了回去。
大周朝的规矩,若是认了干亲,当晚是要留宿在义父义母家的。
他想和甄妙接触,只能明早来接了。
“我扶甄四去后面歇着吧。”重喜县主道。
初霞郡主点点头:“你去吧,我在这应付着。”
甄妙喝多了,众人也不好为难,就由着重喜县主扶她到后面去了。
初霞郡主酒量颇大,又敬了一圈,场面就热闹起来。、
就听三皇子妃问道:“四公主今日怎么没来?”
四皇子妃凑过去,低声道:“听说是薛驸马纳了一个妾,闹起来了。”
当朝有五位公主,大公主嫁的远,三公主亡故了,除了年纪还小的五公主方柔,就只有二公主和四公主嫁在京城。
按规矩,驸马是不得纳妾的,只是四公主成亲数年无子,即便是公主之尊,也不得不妥协了。
三皇子妃听了,心有戚戚然,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初霞郡主却觉得没甚趣味,只想着寻了重喜和甄妙好好聊聊,倒比应付这些人强多了。
正不耐烦着,就见方柔公主端着个白玉杯,冲着罗天珵去了。
“罗仪宾,这杯酒方柔敬你了。”
“多谢了。”罗天珵一个字都没多说,直接一饮而尽。
方柔公主眼中有种别样的光芒,正欲说什么,就被初霞郡主一把拉开。
“罗仪宾,我不日就将远行了,以后我父王和母妃,就请你和甄四多多照看了。”
“这是自然。”罗天珵又喝了一杯酒,心中却惦念起甄妙来。
也不知她今日留在永王府,到底会不会顺利。
正被罗天珵惦记的甄妙,此时早就睡得沉了,连晚饭都没赶上吃,就睡到了第二日。
她醒来时,青鸽还在脚底下酣睡。
“青鸽,阿鸾呢?”甄妙揉了揉眉头。
青鸽这才起来,茫然道:“没看到阿鸾姐姐啊。”
正说着阿鸾匆匆走了进来,神情有些慌乱:“大奶奶,您醒了,婢子伺候您洗漱。”
甄妙酒醒了,脑子倒是清醒多了,盯着阿鸾问道:“阿鸾,你慌里慌张的做什么?”
阿鸾神情一紧,迟疑了一下才道:“大奶奶,初霞公主好像出事了,正被王妃责骂呢!”
“怎么回事?”甄妙彻底清醒了。
要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按理说她还在这呢,永王妃不会随意责骂初霞郡主的。
“好像是昨日宴会过后,初霞郡主他们玩起了焚香作诗的游戏,不知怎的,就混进了一首艳诗,是……是初霞公主的笔迹……”
“艳诗?”甄妙吓了一跳,“什么艳诗?”
阿鸾犹豫了一下。
甄妙急了:“阿鸾,你快说啊。”
阿鸾咬了咬牙,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后面渐渐低不可闻,阿鸾耳根已经是通红一片:“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甄妙却是彻底愣住了。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好一个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初霞这完全是被人算计了啊。
打死她也不相信,初霞郡主会在诗会上把这首诗写出来。
甄妙猛然站了起来。
“大奶奶?”
甄妙边穿衣服边道:“快一点儿,我要去找初霞。”
正文、第二百五十四章拜托
等收拾妥当了,甄妙反倒犹豫了。
“阿鸾,昨日那事,闹得很大?”
阿鸾点点头,低声道:“婢子和青鸽一直伺候您呢,原本不知道的。后来到了晚饭时,也没人来请您吃饭,直到过了饭点,王妃那边才派了丫鬟送饭来,婢子就觉得不对劲了,怕有什么事牵扯上您,就去寻了初霞公主。没想到没见着初霞公主,她那院子里的人也说不出的古怪,婢子不敢多打听就回来了。就在刚才您还睡着,一个丫鬟来找了我,说是伺候初霞公主的,初霞公主让她来寻您,让您醒了去王妃那找她。”
阿鸾说着有些担忧的看了甄妙一眼,接着道:“然后那丫鬟就把大致情况给说了,好让您心里有个数。昨日诗会上的诗是要传阅的,在场的主子们都知道了,王妃后来听说了,虽没有立时发作,心中却极为恼火的,诗会散了后初霞公主就进了王妃院子再也没有出来过。”
宿醉本就不好受,甄妙觉得头更疼了。
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在泛着暗香的室内踱了两步,只觉这香腻人的很,开口道:“把窗子打开散散味。”
阿鸾忙走过去打开窗。
她知道主子向来不喜欢熏香,只是昨日醉酒,又怕开窗着了凉,只得将就了。
甄妙就站在窗户口深吸了几口气,砰砰乱跳的心才算平复下来。
窗外的老树分不清是什么树种。光秃秃的枝桠裹了一层雪毯,太阳初升洒下的光辉清淡耀眼,没了叶子遮掩的老树反倒成了玉树琼枝。
再远处的飞檐已经辨不出颜色。只是白茫茫一片干净又透亮。
“这是又下雪了?”
“是呢,下了一夜的雪。”阿鸾道。
她昨日忧心出事,倒是一夜没睡好。
“走吧。”甄妙缓缓吐出一口气。
“大奶奶?”青鸽揉了揉眼睛,爬了起来。
甄妙回了头,道:“青鸽,我带阿鸾去王妃那里一趟,你就留在这里吧。”
青鸽是个老实的。闻言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阿鸾忙把搭在屏风上的大氅取下来给甄妙披上。主仆二人这才出了屋,由守在这里伺候的丫鬟带着出去了。
一到了外面,甄妙顿时觉得冷极了,拢了拢衣领。又抱紧了手炉,这才深一脚浅一脚的向着王妃院子而去。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皆是恭敬的行礼,以佳明县主相称。
要是放了昨日,这些仆从恭敬又一本正经的称呼那新得的封号,甄妙或许还有些不自在,可此时她心里压着事,流露在外的反倒是格外的冷淡,这冷淡对下人来说,就是恰到好处的矜贵了。
本来王府的下人。出去比小官小吏的脸面还大些,这一路上见了甄妙虽恭敬有加的行礼,心里对这便宜县主还是抱着审视挑剔的。可现在那轻慢之心不知不觉就退了。
有嘴碎些的就议论道:“到底是皇上亲封的县主呢,看容貌气度,倒和真正的金枝玉叶一样了。”
有对昨日之事隐隐约约知道一点的就叹了口气,心道真正的金枝玉叶,原来也会犯错呢。
甄妙停在了王妃居所的院门前,抬头望了一眼。
围墙是青砖砌就。透过镂空的菱形花窗隐约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景致。
松柏秀梅皆披了银装,唯有一处假山高耸。溪流潺潺,四周竟反常的开了五颜六色的鲜花,远远看去姹紫嫣红一片,倒是分不清是什么花了。
甄妙压下心中诧异,只能叹一声不愧是以风雅玩乐著称的永王,只看这主院景致,竟不比曾去过的御花园差了。
“大奶奶,进去吧。”阿鸾提醒了一句。
甄妙收回了思绪,抬脚进了门,由一个美貌丫鬟引着越往里走,心中越沉。
就看进进出出的仆从大气不敢出的样子,事情就不大妙。
甄妙心又悬起来了。
她甚至怀疑那丫鬟告诉阿鸾让她来一趟,究竟是初霞郡主的意思,还是王妃的意思?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若真有那想的深的,敢大着胆子猜的,会不会猜到她二伯身上去?
要知道这诗流露的意思太明显了,而初霞郡主逗留在北河一段时日,唯一接触的长者,就是她那谪仙二伯了!
皇家和亲的公主,与年长她二十多岁的朝廷重臣有了私情,但凡有一点风声传出去,别说初霞嫁到蛮尾的事不成了,她二伯的官恐怕也不用当了。
这可是天大的丑事!
甄妙只恨自己当时没有多提醒初霞郡主一句。
可记得当初她分明洒脱的很,又怎么会出了这种糊涂事呢?
“佳明——”一个声音把甄妙唤回了神。
甄妙错愕的看着站在她面前,身材开始向圆球发展的永王,忙福了福身子:“佳明见过义父。”
永王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佳明啊,你和初霞一样喊我父王吧。”
甄妙有些窘。
虽说在大周,认的干亲那完全要当亲的一样走动,可她到底不是土生土长的,还有些适应不来。
“要不叫干爹也成,叫义父太疏远了啊,我这听着就难受。”永王捂了捂心口。
干爹?
甄妙打了个哆嗦。
还是父王吧,这完全不给她选择好吗!
“父王。”
“嗳。”永王一口应下,忽然揉了揉眼睛,“佳明啊,你快去求求你母妃,放了初霞吧。父王是不顶用了,可全靠你了啊。”
“初霞——”
永王眼泪都要流下来了:“你母妃狠心啊。不给初霞饭吃,还打她!”
看着可怜巴巴的永王,甄妙那沉甸甸的心情忽然就松快了一点。
这永王也是个奇人了。遛鸟斗狗、吃喝玩乐无一不精,还爱看戏看美人,可他偏偏怕媳妇。
到现在,就只有初霞和小王爷两个儿女,别说庶子庶女了,连上玉牒的侧妃都没有一个。
当然通房还是有那么一两个的,但这就不必提了。通房连妾都算不上,主子们用腻了转手送人或者赏给下面的人。都是正常的。
“你就说你想见初霞啊,你母妃不会驳你的面子的,父王就在这等你们。”
甄妙点了点头,心中却生了淡淡的羡慕。
不需要雄才伟略。气度高华,有个这样把自己捧在手心的父亲,真的是极幸运的。
莫非就是永王太疼爱初霞了,初霞才下意识的亲近年长的男子,于是对二伯有了心思?
一想到二伯那谪仙的模样,再看眼前宽高差不离的永王,甄妙果断摇头。
算了,她也不扯理由了,还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靠谱些!
就在永王火热目光注视下。甄妙进了屋。
“佳明,你来啦,坐吧。”永王妃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眉宇间难掩疲惫。
舌尖打了个转儿,甄妙敛衽施礼:“佳明见过母妃。”
永王妃怔了怔,随后又浅笑开来:“坐吧,这一路走过来身上凉着了吧,昨日睡得可好?”
像永王妃这样任是心事万千,半点情绪都不露的贵妇。甄妙是看不出她真实想法的,甚至不知道诗会上发生了那样的事。会不会迁怒她。
毕竟要不是她昨日认亲,也不会有那场诗会了。
不过她这县主,包括被永王妃收为义女的事,其实都是皇上的意思,和永王妃的相处,顺其自然也就是了。
沉吟一下,干脆直言:“母妃,听父王说,初霞惹您生气了?”
永王妃脸色微沉。
“我和初霞向来投缘,能不能找她说说话?”
永王妃嘴角微动,欲言又止,到最后摇了摇头:“罢了。”
然后吩咐一边立着的丫鬟:“带佳明县主进去吧。”
甄妙被领着去了暖阁,就见初霞郡主趴在床榻上,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
二人目光一对上,初霞郡主就拍了拍床榻:“甄四,你可算来了。你们都出去吧!”
屋内的丫鬟走得干干净净,甄妙忙走了过去坐下,仔细打量一眼,惊讶道:“初霞,你的屁股——”
“别提了,被母妃打的!”
甄妙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真没想到永王妃是个暴脾气,初霞郡主这么大了,居然还对着她屁股下手。
“那诗——”
听到这个,初霞郡主脸色一白,眼中闪过愤怒,随后又变成自责,轻声道:“我以前写的。”
甄妙张了张口,觉得喉咙发涩,声音低不可闻:“我二伯——”
初霞郡主脸上闪过一抹绯红,低声道:“他当然半点不知道。”
“呃。”甄妙只觉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哪怕二伯是无辜的,这样的流言一旦传开也足以把他逼死了,心又揪了起来。
“那诗我写了也立刻命丫鬟拿去烧了,谁知道——”
“那丫鬟呢?”
初霞郡主声音发寒:“死了。诗会上出了那事,母妃第一时间就绑了我的贴身丫鬟们,可秋蝶却在耳房里自缢死了,等发现时身子都硬了。”
说到这初霞郡主再也撑不住了:“甄四,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那秋蝶是自小陪我长大的贴身丫鬟,她这样害我,我实在想不明白!”
甄妙拍了拍初霞郡主肩膀:“初霞,这些事都有人会去查的,现在关键是你那首诗,别人会不会胡乱传话……”
“所以甄四,我有一件事拜托你。”
正文、第二百五十五章剑走偏锋
“你说。”
初霞郡主扶着腰,神秘兮兮地问道:“你二伯他,政敌有谁?”
“什么?”甄妙以为自己听错了。
初霞郡主咬了唇:“你悄悄让罗世子查查你二伯的政敌有谁嘛!”
“初霞,你的意思是——”
初霞郡主垂了眼帘,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等罗世子把那些人查出来,你列个名单给我,我挑个合适的,就他了!”
甄妙倒抽一口冷气:“初霞,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就他了,啊?”
她就知道,不该指望这位娇生惯养长大的金枝玉叶能有什么好法子的,这,这比她还捉急些啊。
“你激动什么?”初霞郡主甩了个白眼过去,似乎下定了决心,说起话来也利落多了,“反正我总是要和亲的,这事皇伯父肯定会压下去,那些人顶多私下猜测而已。不过我也知道,就算明面上压下去,等皇伯父查出那个人,那人也会失了宠信的,说不定还会丢官。既然如此,我便选个他的政敌,也算是,也算是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甄妙目瞪口呆。
“甄四,你到底帮不帮我?”初霞郡主伸手拉了拉她衣袖。
甄妙扶了扶额头,才道:“初霞,这事不成。”
“怎么?”初霞郡主抿紧了唇,仔细打量着甄妙,然后叹气道,“我知道,你是觉得我这样做不厚道。可这样的事。不找个替罪羊,他就危险了啊。他可是你二伯,所谓死贫道不死道友。你知不知道啊!再说,这也不至于害了人性命,顶多丢官罢了。哼,跟他作对的,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这样的人朝廷上少些,也算是有利于江山社稷了。”
“这么说。你还算功德无量了?”甄妙翻了个白眼。
“哎呀,好甄四。你就帮帮我吧——”初霞郡主拉着甄妙衣袖撒娇哀求,不料牵动了伤势,当下惨叫连连。
几个丫鬟冲了进来。
初霞郡主柳眉倒竖,斥道:“出去!”
几个丫鬟又灰头土脸的退下去了。
初霞郡主沉默好一会儿。才情绪低沉地道:“甄四,你是不晓得,我现在见了这些丫鬟们,就觉得胸口闷得犯恶心。”
初霞自幼是郡主之尊,身边的丫鬟无不是精挑细选的,尤其是一直陪着长大的丫鬟,对她来说就像延伸的手臂,没有什么不能差遣她们去办的,所以秋蝶的背叛。到现在她都觉得不可置信。
甄妙安慰地拍拍初霞郡主的手背。
初霞郡主气闷了一下,又恢复了精神,目光灼灼的注视着甄妙。
“你别那样看着我。这个法子行不通的。”
“怎么行不通?”初霞郡主急了。
甄妙伸手点了点初霞郡主额头,嗔道:“你总要动动脑子,我二伯什么年纪了,和他有旧怨的人,年纪只有比他大,没有比他小的。你想想四十多岁的糟老头是什么样。头发稀疏,八字胡——”
“哎呀。快别说了!”初霞郡主神情扭曲一下。
甄妙斜睨了她一眼,慢条斯理道:“所以啊,你这法子能行得通吗,没准别人原本想不到的,你这样一来,和把我二伯供出来有什么区别?”
初霞郡主一下子蔫了,垂头丧气的拨弄着床头垂下的流苏:“那可怎么办啊?”
说着懊恼的捶了自己两下。
甄妙忙拦住,有些迟疑地道:“我倒是有个想法——”
“快说!”
“我是想着,那首诗,倾慕的不一定是当世的男子啊。”
初霞郡主一脸茫然:“甄四,你越说我越糊涂了。”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甄妙低低吟着那首诗,声音很轻,“初霞,君已老,或许还能有一个解释,有匪君子,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啊!”
初霞郡主一脸呆滞:“这样也行?”
甄妙牵了牵嘴角:“怎么不行?史上惊才绝艳的儿郎何其多,你若是倾慕某位文采风流的郎君的才华,翻阅着他的诗词,细品着他的人生,生出恨不生同时的感概,一时忍不住写下那首诗,也算至情至性了吧?”
初霞郡主已经听呆了,细细琢磨了一下,拍案叫绝:“甄四,难为你想出这种歪理来,可偏偏还真的可行!”
她不是那种把情爱挂在嘴头,离了就要死要活的女子,也因为此,除了一时情不自禁写下那首诗,并没有流露出半点异样来。
就是昨日,永王妃苦苦逼问,她连半点哀怨的神情都无,只是死死撑着没有吐露一个字。
用甄四想的这个理由,真的比她那个法子强多了。
有多少人读史诵诗时,会被那些淹没在历史长河中的人物所惊艳,恨不得生能同时,把酒言欢呢!
初霞郡主近乎本能的知道,无论是皇伯父,还是父王母妃,他们都愿意看到这种局面,而不是任由和亲公主与人有私情的流言疯传。
“甄四,你怎么想出来的!”
甄妙有些为难地道:“一听了这事,我便想到了。”
初霞郡主有些受伤,呆呆地道:“难道,你比我聪明这么多?我以前真没看出来!”
甄妙气得抽抽嘴角:“公主,我谢谢您这么坦白啊!”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倒是和聪不聪明不相干的,谁让从根子上,两个人受到的文化熏陶就不同呢。
任谁会几个脑筋急转弯,也会给出些又偏又歪,一旦提出来还令人恍然大悟的答案来。
“甄四,你别恼了。是我说错话了,你这叫大巧若拙……”
甄妙……
“谢谢啊!”
有了解决的办法,气氛就轻松起来。
甄妙就道:“不过史上有哪个人物适合被你倾慕一番。这个要你自己想了,最好啊,你平时还读过他的诗词或者传记,这样才更容易取信于人。”
初霞郡主几乎没有犹豫,就脱口而出:“贺元若!”
“贺元若?”甄妙翻了翻原主的记忆,才想起来这位人物是谁。
贺元若,前朝有名的诗人。文采风流俊美无双,是百年来最年轻的探花郎。
据传他每次上街。上到八十老太太,下到三岁小女娃无不争相围看,皆用鲜花瓜果投掷,是无数小娘子的春闺梦里人。
只可惜这位惊才绝艳的探花郎只活了不到二十岁。就英年早逝了,终身未娶。
“贺元若,似乎是出身燕江贺家?”甄妙忽然想起罗知慧的未婚夫贺朗来。
初霞郡主点头:“是呢。杂记上说,贺元若首次亮相京城,惊艳了无数男女。他本来有状元之才,只可惜因为长得太好,才被当朝皇上点了探花郎。”
说到这抿嘴笑了:“不瞒你说,我还真的常翻他的诗词呢。”
“这真看不出。”
初霞郡主眨了眨眼:“我娘啊,最喜欢贺元若的诗呢。呵呵,我这是近朱者赤。”
这时响起叩门声,门外丫鬟的声音传来:“公主。该换药了。”
初霞郡主皱皱眉。
甄妙附在她耳边道:“初霞,既然这么定了,你要赶紧恢复如常,以后在人前,越坦然越好。”
“嗯。”初霞郡主一点头,扬声道。“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个丫鬟一个端着水盆。一个端着纱布膏药等物走了进来,其中一个对甄妙道:“佳明县主,王妃让婢子跟您说一声,罗仪宾过来了,现在正在花厅候着。”
甄妙站起来:“初霞,那我先走了,回头来看你。”
初霞郡主招招手,叮嘱道:“早点来。”
甄妙去了花厅。
永王妃就道:“佳明,快去换上县主的服饰,随罗仪宾进宫谢恩吧。”
甄妙只来得及和罗天珵对视了一眼,就被丫鬟们簇拥着去换了发型衣裳,等走出来时,连大步都不敢迈了。
真沉!
永王妃像个真正的慈母般,耐心叮嘱着她要注意的地方,见她一直笑吟吟地听着,情绪似乎没有受到半点初霞郡主的影响,心中一动,试探地问道:“佳明,初霞她没和你耍性子吧?要是耍了,你和母妃说,母妃好好教训她。”
甄妙就一脸轻松地笑道:“我们向来要好,她哪会耍性子呢,就是昨日那事,还有些不好意思。”
永王妃也顾不得罗天珵就在一边候着了,问道:“佳明,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佳明这样的表现,莫非那事本就没有大家想的那样严重?
一想到初霞那丫头自小性子倔,又好面子,有时候下不来台了,就死拧着不说了,永王妃心里又多了几分希冀。
甄妙嫣然一笑:“母妃,初霞她读贺元若的诗读魔障啦。昨日觉得丢了大脸,这不是生自个儿的气了吗。”
“贺元若?”永王妃喃喃念着,甚至都没有想太多,就恍然大悟。
或许是为人父母的,总是下意识的把子女往好处想,一旦有人递了梯子,顺势就下了:“那丫头,竟然还是个痴性子!”
也许就是心下无尘,她那傻闺女,才连毁尸灭迹都没想到吧。
她就说,她的女儿不可能那么蠢。
甄妙呆呆看着永王妃。
事情这么顺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永王妃看向甄妙的眼神,这才多了点真切的笑意:“佳明啊,你不晓得,母妃未出阁时,一些手帕交凑在一起开诗会,最喜欢贺元若的诗,有一次几个姐妹还为了他打了起来呢——”
当着晚辈的面自知说这些不妥,永王妃立刻住了口,唇畔却掩饰不住的笑意,整个人似乎都轻松下来。
甄妙这才随罗天珵拜别了永王夫妇。
二人坐上马车直奔皇城,好一会儿罗天珵忽然问道:“贺元若?你也喜欢他的诗?”255
正文、第二百五十六章刁难
甄妙就笑了:“以前还常常读的,后来发现自己没什么吟诗作对的天赋,就罢了。怎么,你也喜欢贺元若的诗吗?”
罗天珵低眉一笑:“曾经喜欢过,后来觉得吟诗作对无用,就罢了。”
“咱俩倒是差不多。”甄妙顺口道,然后就从固定在车壁上的小抽屉里翻出针线筐,捡了那条打了大半的络子继续编起来。
罗天珵默默看着她编了一会儿,忍不住问:“给谁编的?”
“哎?”甄妙停了手上动作,有些纳闷,“就是随手编的小玩意儿啊,不是特意给谁编的,你怎么今日这么多问题了?”
说完又低了头,继续编起来。
像女红这种一旦会了就不需要多少灵气也可以使出来的技能,甄妙倒是做得不错的,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那络子就能看出几分模样了,是一个蝴蝶的模样。
罗天珵紧抿着唇,又盯着甄妙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凑了过去。
那种清冽的气息瞬间把她包围,甄妙又抬起了头来:“世子?”
罗天珵心中有些发闷。
好像自打那日起,她再也没有叫过他“瑾明”。
“你到底怎么啦?”甄妙伸手推了推他。
罗天珵反手把她的手捉住,凑到耳边道:“初霞公主那首诗,真的是为贺元若写的?”
甄妙心一跳,别开了眼。干笑道:“当然,贺元若那样的人物,谁不倾慕呢?呵呵。”
罗天珵嘴角笑容一僵。忽然伸出双手托着甄妙的下巴,把她的脸给正了过来,语气就有那么几分郁闷:“你刚还说不喜欢?”
甄妙眨眨眼:“我没说不喜欢啊,只是说自己没天赋,就不勉强自己了。”
“这么说,要是贺元若真的站在你面前,你也会倾慕他了?”
甄妙嘴张了张。才道:“世子,你这么无理取闹。是不是不太好?”
咔嚓一声,某人名为理智的弦断了,咬牙切齿道:“皎皎,你有点分辨能力好不好。这种行为不叫无理取闹,叫吃醋!”
说完整个人就僵住了。
糟糕,他一定是把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不小心说出去了。
他那怎么可能是吃醋,只不过是,只不过是——
是,他承认,那就是在吃醋!
既然在她面前哭都哭过了,那些矜持也难以维持住了,片刻的别扭后。罗天珵又恢复了坦然,就这么注视着甄妙。
反倒是甄妙,在这样的注视下。有些不自在了,有些结巴地道:“你,你吃一个作古的人的醋做什么呀?”
罗天珵干脆手一紧,把她抱个结实,低声道:“那我吃你的醋行吗?”
不等甄妙回答,一个接一个轻柔的吻就落了下去。
甄妙猛然一僵。下意识的把他推开。
看着罗天珵瞬间深沉的眼神,她伸手抚了抚鬓发。咬着唇道:“在车上呢。”
罗天珵无声的叹了口气。
他果然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若是,若是皎皎一直都无法接受自己对她的亲近该怎么办?
想到那晚对她做的事,罗天珵就懊恼起来。
甄妙捡起络子,继续打起来,等络子收了尾,忽然伸出一只手把络子抽走。
罗天珵低着头把络子系在腰间,笑道:“还挺合适的。”
甄妙也只得抿了唇不做声了,掀开车帘看着窗外。
罗天珵就出神的盯着她弧度美好的侧脸瞧,有种淡淡的无奈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疼从心底升腾起来。
他想通了自己的感情,于是看对方也更清楚了。
他能感觉到,她是一心想和自己好好过日子的,可是,她似乎只是想着和他过好日子而已,却没有像他对她那样,真的动了情。
或许,这世上的夫妻,能举案齐眉的过好日子就已经是极好的了,可是他却偏偏甘心。
这样看着她,就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还没有完全属于他。
她要是一直不懂情爱也就罢了,就怕有一日她动了心,可教会她动心的那个男人不是她。
是那个开始太糟糕,还是后来的相处太反复,才让一次次的机会溜走了呢?
罗天珵在懊恼中沉默着。
车内静得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甄妙放下窗帘回了头,正捕捉到对方眼中那丝痛楚,不由怔了,想了想伸出手拉了拉他衣袖,声音柔软下来:“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罗天珵回了神,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是太累了,等过了这段日子,就好好陪你好不好?”
气氛恢复了正常,甄妙也轻松下来,抚掌道:“好的,到时候我把那口三层的锅子取出来,给你煎鹿肉吃。”
又静默了好一会儿,罗天珵还是忍不住道:“煎鹿肉吃挺好,三层的锅子不要。”
说完这话就懊恼的想拍自己一巴掌,顺着她说话哄她开心会死啊!他怎么就是忍不住!
可是,表哥送的锅子什么的,这个真不能忍!
见甄妙眼中闪过失望,罗天珵厚着脸皮道:“那次不是让罗豹送了一口锅回去么?”
甄妙想了想,恍然:“你说那口连一个鸡蛋都只能勉强放下的平底锅?”
罗天珵嘴角一抽:“鸡蛋?”
“是啊。”甄妙比划了一下,“这么大,打一个鸡蛋煎了刚刚好。”
罗天珵脸瞬间黑了,心里把罗豹鞭笞一万遍。
他只是那日实在太忙,才让那混蛋代买了送去的,原来就是这么坑他的吗?
回去就打发他去扫茅厕!
马车终于停下。罗天珵率先下去,然后伸手把甄妙扶下来。
这一次甄妙身份不同,自是先随罗天珵一起去拜见了昭丰帝。
昭丰帝看起来又清瘦了一些。精神也不大好的样子,对二人的态度倒是温和的。
到后来就吩咐甄妙去皇后那边,把罗天珵单独留了下来。
甄妙一走,昭丰帝就收了笑意,淡淡道:“昨日永王府的事,幕后的人可查清楚了?”
“还没有,不过已经有了些线索。”
昭丰帝冷笑一声:“朕知道。这事十有*是厉王所为,他就是想要看着朕的天下大乱。然后趁虚而入。”
罗天珵低头不语。
这次的事,虽只有几分头绪,却隐隐指向了前废太子,只是现在还没有水落石出。也没必要多言。
“罗卿,你派一队锦鳞卫,专门盯着此事,若是京中谁敢胡乱议论,决不轻饶。”昭丰帝的话罕有的冷厉。
太子不争气,他的身体也渐渐不成了,这个时候,大周经不得一点风雨。
谁要是在和亲这事上做文章,哪怕是被言官们骂上一句暴君。他也顾不得了。
“微臣想,京中也无人这么无聊的,不过是公主随性写了一首抒怀诗罢了。”
听罗天珵话中有话。昭丰帝挑了挑眉:“呃?随性而写?”
“是,微臣听内子说,是公主敬仰前朝诗人贺元若,才写了那首诗,结果不知为何就出现在了诗会上。”
昭丰帝沉默好一会儿,笑了:“佳明真的这么说?”
罗天珵点头:“是的。内子和初霞公主向来交好。想来是公主对内子吐露实情。”
“哈哈哈——”昭丰帝笑了起来。
能坐稳龙椅这么多年,昭丰帝怎么会是傻瓜。顿时就明白了罗天珵的暗示。
一方面感叹他的用心良苦,为了给他那小媳妇邀功倒是半点不含糊,一方面又暗赞了甄妙一声。
他倒是没看错,那小姑娘是个大巧若拙的,到底是甄太妃的侄孙女。
昭丰帝想到甄太妃那里,又有些疑惑起来。
甄太妃和母后交情分明不错,可为何他隐隐觉得,母后就是对佳明不喜呢?
他总觉得,不是因为当初佳明得罪了方柔那么简单。
这丝疑问也只是转了转,昭丰帝就把它抛在一边,毕竟一国之君要操心的太多,在精力日渐不济的时候,他也操心不了后宫那些事了。
“罗卿啊,好好待佳明吧,将来你要是欺负了她,朕可是不依的。”
罗天珵一怔,随后笑了:“微臣遵命。”
君臣二人,这才说起旁的事来。
甄妙去太后那里时,太后身边围了几个女童,最小的有四五岁,大的不过七八岁,不由多看了几眼。
太后就笑道:“哀家年纪大了,就喜欢热闹,她们是你几位皇兄的女儿。”
说着对几个女童道:“还不给佳明姑姑见礼?”
几个女童起了身对着甄妙见礼,甄妙侧开了身子。
就有一个女童笑道:“佳明姑姑,有没有见面礼呀?”
那女童五六岁模样,微微歪着头看着甄妙,说不出的纯真。
甄妙心中就是一沉,总觉得遇到几位小郡主的事情有古怪。
太后既然今日招几位小郡主进宫陪伴,居然无人提醒她。没有准备见面礼,这不是眼瞅着她丢脸吗?
甄妙只是犹豫了片刻,目光落到花梨木桌几上摆放的琉璃果盘,就笑了:“当然有的,只是这见面礼,要现做才好看。”
说着对太后微微一福:“太后,佳明想借用一把刻刀。”
还没等太后说话,立在身后的嬷嬷就道:“太后,请恕老奴失礼,那些锋利之物,可不能拿到您面前来——”
“住口!”太后威严地瞪了嬷嬷一眼。
那嬷嬷不敢说话了,却警告的看了甄妙一眼。
这样的情形,甄妙自然不好要求了,心思转了转,就笑道:“是佳明思虑不周了。”
“佳明是要做花瓜吧,若是没有刻刀——”
“没事,太后您放心,不用刻刀也行的。”甄妙笑眯眯地道。
正文、第二百五十七章隐忧
“没有刻刀也可以?”太后有了些微兴致。
甄妙就从琉璃果盘里拿了一个苹果,取下一支金簪雕琢起来。
金簪不比刻刀,精细的是雕不出的,她就取了个巧,这里多挖一些,那里细琢几下,不一会儿,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猪就出现了。
紧接着,顶着蛋壳的小鸡仔、背上挂着几粒小红果的刺猬、笨拙的小兔子就一一被鼓捣了出来。
这些虽不大精细,因为是水果雕琢的,又是可爱的小动物形象,哄这些女童倒是足够了。
果然一个个都围过来,一脸新奇的看着。
甄妙拿帕子擦了手,把花瓜分给孩子们,然后又取下挂在腰间的荷包,倒出几个金锞子来。
要说起来,几位女童身份尊贵,金银珠宝都不怎么看重,偏偏这几个金锞子,正巧都是那些憨态可掬的动物造型,对比着手上的花瓜,一下子就觉得新鲜有趣起来。
见几个重孙女兴趣盎然的把玩着花瓜和金锞子,太后似笑非笑:“佳明倒是有心了。”
能雕出花瓜且不说,偏偏带的金锞子造型和分给几个小丫头的花瓜造型一样,这样一来,这见面礼虽薄些,新奇和心意却是足够了。
小孩子,可不就图个新鲜有趣吗,要说不是有心准备的,她头一个不信的。
甄妙莞尔一笑:“几位小郡主不嫌弃就好了。”
富贵人家常见的金锞子。无非就是花生、葫芦等吉祥物,甄妙每日事情不多,又不爱下棋弹琴打发时间。闲暇时光就鼓捣吃喝玩乐了。
这金锞子,就是当初看几位小叔子喜欢那小金狐狸,心血来潮描了十余种花样打的。
除了金锞子,还有一荷包银锞子,都是出门就随手挂在身上的。倒并不是特意准备的见面礼,只是觉得万一有需要拿出来,这么玲珑有趣的金银锞子。比较有面子。
至于那花瓜造型,她确实是按着现有的金锞子造型雕刻的。就是为了增添几分趣味。
甄妙默默决定,等回去就再打一批新鲜花样出来。
也就是在这时,那拿了小兔子造型花瓜的女童忽然多看了甄妙几眼,脆声道:“原来是你!”
呃?
甄妙仔细看了那女童一眼。好像有些面熟,只是小孩子总感觉长得差不多的样子,这又是一家子出来的,血缘摆在那里,难免有些相似的地方,一时之间就没想起来。
还是太后看向那女童,招手道:“蕊儿,来老太太这里。”
甄妙一个激灵,听了“蕊儿”这个名字。总算想起来了,这不是六皇子家那个熊孩子吗!
这,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上次见了这熊孩子,就被坑一把,这次不会再被坑吧。
“老太太——”蕊儿依偎过去,在太后面前,倒是出奇的乖巧。
太后面上挂着慈爱的笑容,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的:“蕊儿。告诉老太太,你什么时候认识佳明姑姑的啊?”
六皇子在几位皇子中并不出众。蕊儿又是侍妾所出,平日在太后面前没有什么脸面的,她平日虽然跋扈,也知道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并不青睐她,今日见太后这样和蔼的说话,顿时老老实实回了:“是在今年的元宵节上啊,佳明姑姑还送了蕊儿能吃的兔子灯。”
甄妙总觉得这话一出,太后周身就冷了下来。
就听太后悠悠问道:“蕊儿是和你父亲一起去赏灯了吗?”
“是呀。”蕊儿乖巧点头。
太后掀起眼帘,看向甄妙。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倒像把她里外看穿似的,有戒备,有震怒,还有嫌恶。
甄妙也说不清那一瞬间,她怎么就福至心灵的看懂了太后一闪而逝的眼神。
等她再仔细看时,太后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眸色更加深沉了,淡淡笑道:“佳明倒是有心了。”
有心?
甄妙琢磨了一下,总觉得这话似乎哪里有坑!
太后示意身后的嬷嬷把赏赐给了甄妙,随后端了茶:“好了,佳明,你府上也忙,不用总在哀家这里呆着了,去拜见了皇后,就早些回去吧。”
“佳明告退了。”甄妙屈膝一礼。
等被宫娥领出去,才反应过来,莫非太后这是暗示她以后少进宫?
她虽不精于算计,对一个人待不待见她,还是能感觉到的。
心中存了疑问,又想不通究竟哪里惹了太后嫌弃,甄妙摇了摇头。
算了,反正不进宫,她还求之不得呢,至于太后不喜,那也不打紧,至少大面上对她过得去就成。
一声轻笑传来,甄妙抬了头。
六皇子就站在不远处,凤眼狭长,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佳明,刚从太后寝宫出来?”
“六皇子。”甄妙欠了欠身子,回道,“是呢,正准备去皇后娘娘那里。六皇子这是去太后那里吗?”
“恩,去接蕊儿回去的。”六皇子挑了挑眉,“佳明,你怎么还叫六皇子?”
甄妙有些错愕。
六皇子错身而过时甩下一句话:“要叫六皇兄才对,否则下次,我就和罗仪宾说你失礼啦。”
甄妙抿了抿唇,总觉得一想到甄静,“六皇兄”三个字就说不出口。
六皇子似乎看出甄妙的不情愿,居然停住了脚步,笑吟吟地等在那里:“佳明,你也不和皇兄告别吗?”
真是够了,一个一个的,都是这么任性!
甄妙垂了头,硬着头皮道:“皇兄慢走。”
就见那绣着蟒蛇的一角衣袍一闪而逝。脚步声终于远去了。
甄妙舒了口气,这才随着宫娥往宁坤宫的方向去了。
六皇子进了太后寝殿的门,就听女童惊喜的声音传来:“父亲——”
蕊儿起了身子想奔过去。可回头看看太后,又站着不动了。
太后就道:“小六,蕊儿倒是黏你,难怪每次你都是头一个来接她回去的。”
六皇子走过去给太后见了礼,笑道:“还不是孙儿没有媳妇儿,不像几位皇嫂,什么时候都方便过来。”
为了显示不偏不倚。太后是叫每位皇子家各出一个重孙女时不时过来陪伴的,每次自然是皇子妃来接闺女回去。
六皇子没有娶妻。妾侍是没资格进宫接孩子的,也只得亲自来了。
提起这点,太后又有些不满,收了笑意问道:“沐恩侯府的飞翠姑娘。还要一年多才出孝吧?”
提到未婚妻,六皇子还是那漫不经心的模样:“是吧。”
太后哼了一声:“也不知你父皇和皇后是怎么想的——”
只说了这一句,又止住了话头。
毕竟是昭丰帝点头的婚事,当娘的自然不愿意在孙儿面前落儿子的面子。
太后自知失言,就有些讪讪的。
六皇子眉眼通透,只略略一扫就岔开话题道:“蕊儿拿的小兔子花瓜倒是有趣。皇祖母,孙儿猜,这是佳明送的吧?”
没想到提了这句话,太后半点笑意都没了。审视地扫了六皇子一眼,问道:“你遇着佳明了?”
“是啊,孙儿过来时。正遇到佳明去宁坤宫。”六皇子察觉有异,心里转了无数个弯儿,面上却半分不露。
他虽不明白太后为何有些不对劲,可却知道,一旦他自己流露什么异样,太后就更多心了。
可仔细想了想。实在不觉得到底是哪句话说错了。
太后伸出手,想从果盘里拈一粒梅子来吃。顿了一下转了方向,把茶杯端了起来,抿上一口道:“等会儿佳明恐怕还要去甄太妃那里的,小六,今儿个你就别往太妃那里跑了,让她们祖孙俩好好说说话。”
六皇子心中一跳,领会了太后那隐晦的意思。
太后她——不想让自己和佳明多见面?
想到这里,心口紧了紧。
太后只是不愿所有宗室子弟和佳明多见,还是不愿自己和佳明多见呢?
若是前者,倒也好说,佳明毕竟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这种避嫌,虽看似有些过于防范了,倒也有几分道理。
可若是后者,难道太后以为自己对佳明生了什么心思,还是说太妃那里——
六皇子出了一身冷汗,旋即在心中摇头。
那不可能,自己第一次明白真正的心意,都觉得无法面对,很是痛苦了一段日子,太后又怎么可能往那方面去想!
再说,太后和太妃向来关系不错……
六皇子又摇头,后宫之中向来是杀人不见血,表面看到的又怎么作数呢。
“咳咳。”太后轻咳一声。
六皇子忙回神,笑道:“皇祖母放心,孙儿肯定不会去太妃那里讨人嫌的。”
太后见六皇子神色清明,脸色这才舒缓了些。
等六皇子带着蕊儿离开,太后使了个眼色,一个宫娥领着几位小郡主去了暖阁玩耍,内室只剩下太后和那个老嬷嬷,太后这才深深叹了一口气。
那老嬷嬷打量着太后神情好一会儿,宽慰道:“太后您且宽心,依老奴看,佳明县主倒是不同的。”
太后斜靠在贵妃榻上,内室光线暗,显得她脸色有些暗沉,声音也低了下来:“馥香,我这心里揪得慌。那丫头随着嫁了人,身段脸庞长开了,是越发和她像了啊。她一进宫,哀家就忍不住心慌。”
正文、第二百五十八章结发
太后窝在榻上沉默下来,浑浊的眼神看起来更加迷茫,似乎沉浸在往事里。
被称为馥香的老嬷嬷小心翼翼看了太后一眼,大气不敢出。
她是那件事后唯一没被灭口的人,也是到现在太后唯一能把那段隐秘拿出来说说,缓解心中那份沉重的人。
可一想到那件事的惊心动魄,还有那里面的肮脏龌龊,她就像是身上爬满了虫蚁,酥酥麻麻的战栗起来。
她甚至在想,若是当时随那些人去了,一同尘封进永远不会宣之于口的惊天秘密里,是不是更好些。
“馥香。”
“老奴在。”
“帮哀家揉揉额头吧,头又开始痛了。”
“是。”
老嬷嬷跪坐下来,熟练的揉捏着太后的额头。
过了一会儿,太后觉得舒缓了一些,轻声道:“馥香,你说那丫头成了半个宗室女,也算是好事吧?”
“是,是好事,太后,您就安心吧。”
太后闭着眼,一直没再睁开,似乎是睡着了。
老嬷嬷却一直没有停下手,室内光线明明暗暗,不知道多久过去了。
甄妙从宁坤宫出来,又去探望了太妃,就等了罗天珵一同回去。
车上,罗天珵就问:“太妃还好吧?”
他是外臣,自是不好进内宫拜见一位太妃的。
“太妃挺好的。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美丽。”
罗天珵低笑出声。
甄妙踢了他一下:“笑什么?”
“笑某人夸起自己不脸红呗。”
“你什么意思?”甄妙眼眯了起来。
罗天珵凑过去揽着她的肩膀:“大家都说你长得像太妃,你说太妃美丽,不就是说自己吗?”
甄妙撇了撇嘴:“这有什么好自夸的。长得好又不是我的本事。”
说到这顿了一下,神情少了些玩笑:“世子,你说,大家都觉得我像太妃?”
“你自己不知道吗?”罗天珵低了头,在她脖颈上亲了亲。
“你不要老是乱动。”甄妙推了推。
“我没乱动。”罗天珵双手举了起来,又出其不意轻啄了一下她的脸颊,这才一本正经的坐好了。
“世子!”甄妙气恼的喊了一声。总觉得自打那日把事情说开后,某人果断把节操扔了。
罗天珵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轻咳了一声道:“皎皎,喊我作甚?”
甄妙瞪着他,见某人一直面不改色,不由气结。
他这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料定自己拿他没法子吧?
“皎皎?”罗天珵嘴角轻翘,泄露了有些得意的心情。
“如果你再乱来,我就把你从车上踹出去。”
罗天珵伸手,果断又把甄妙揽过来,对着唇就狠狠亲了一口。
“皎皎,你踹吧,我是不怕大家知道我惧内的,到时候别人再请我喝花酒,正好理直气壮推脱了。免得还要费心找借口。”
“罗天珵,你忘了纪娘子说的话了?”
罗天珵神情愈发温柔,用手指缠绕着甄妙垂下来的发丝。低声道:“没忘呢,我只是想让你早点习惯我的靠近。那日的事是我混蛋,吓坏了你。可就像你说的,心里有坎儿,总要迈过去不是?现在我们是两个人了,无论以后遇到什么难事。咱们都一起去面对,一起迈过它。好不好?”
甄妙听着有道理,可心里又不大自在,总觉得自己被忽悠住了,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来。
罗天珵也不敢再得寸进尺,只是轻轻搂着甄妙,见她这一次没有反抗,心满意足的笑了。
甄妙僵硬的身子渐渐松软下来,似乎只是单纯的拥抱,她并不反感,甚至在这冬日里,还觉得温暖可靠起来。
“世子——”
“嗯?”
罗天珵似乎是把玩甄妙的头发上了瘾,不停的缠绕在自己手指上,然后起了玩心,与自己的头发一起打了个结。
甄妙没有发觉,自顾说道:“我发现太后不喜欢我。”
“是么?”罗天珵收了手放在甄妙手上,笑道,“你又不是金银珠宝,还能人见人爱不成?”
甄妙抽回手,看着他,正色道:“可我就是觉得有几分奇怪。”
“哪里奇怪?”
“大家都可以看出,太妃和太后关系很不错,既然公认我和太妃容貌相似,我很难想象一个人对着两张相似的容颜,会有那样截然不同的感受。毕竟我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儿不是?”
罗天珵心中一动,目光灼灼的望着甄妙:“你是说——”
甄妙轻轻咬了咬唇:“我只是凭感觉这么说的,不一定对,你不要太当真。我是觉得,只有爱屋及乌和恨屋及乌的道理,或许太后和太妃之间的关系,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皎皎。”罗天珵又握住甄妙的手。
“嗯?”
“既然觉得太后不喜欢你,以后我们少进宫就是了。至于宫里那些事,我们不要打听那么多。”
他的皎皎,真是比他想象的要聪明。
掌握了锦鳞卫暗卫和镇国公府的暗卫,一些上辈子不知道的事渐渐浮出了水面,他居然发觉前世赠他武功秘籍的那个人,是昭云长公主府上的!
而且他在北河围场失踪,昭云长公主派了不止一批人手过去。
他不可能相信是因为重喜县主和皎皎是手帕交,昭云长公主只是帮女儿忙那种荒谬的理由。
天子之家,实在是有太多说不清的秘辛古怪,后来连他都不敢再多查下去了。没想到皎皎的直觉这么准确。
一个人,前世今生怎么会有这样大的不同呢?
前世甄氏精明外露,可他冷眼看着。不过是些小聪明罢了,而皎皎平日万般琐事不放在心上,却在要紧事上没有糊涂过。
有的时候,他真的怀疑她们是两个人,在同样的皮囊里藏着的,是专门为了拯救他而来的灵魂。
“罗大人——”马车外有声音传来,马车骤然停下。
甄妙身子一晃。头皮疼得忍不住叫了一声,低头一看。竟是因为两人头发结在了一起,当下脸就黑了。
罗天珵一脸尴尬:“我就是忍不住打了个结儿——”
甄妙猛抽嘴角:“马车上你把头发打结儿,你怎么不打自己啊?”
罗天珵……
“大人,您在里面吗?”
甄妙和罗天珵面面相觑。
“在。何事?”罗天珵咬着牙吐出这句话,迅速的解着头发,奈何越解越乱。
“衙署有急报,等着您回去处理。”那属下看着纹丝不动的车帘,心中暗叹,到底是上官,这份沉稳就不是他们能比的。
沉稳的某上官已经手忙脚乱了。
甄妙不紧不慢的看着,隐隐有些解气,这才从抽屉里的针线筐里取出一把剪刀递过去。
罗天珵接过去。卡擦一声就把头发剪下来了。
甄妙懵了:“世子,你剪我的头发做什么?”
罗天珵沉默一下,吐出三个字:“手滑了。”
说完迅速沿着结发处把自己那边的头发也剪下。利落的掀开车帘出去了。
马蹄声渐远,车帘还在轻晃,甄妙这才回神。
“罗天珵,你给我回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车夫手中马鞭正高高扬起,闻言猛然一顿。疑惑的看着坐在一旁的半夏。
半夏掏掏耳朵,一脸无辜:“什么?风太大。我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马车里的甄妙喊完了,认命的取出琉璃镜来,把那缕短了大半的头发编好塞进发髻里,又取了备用的一朵海棠珠花别在那里,才算遮掩住了。
做完这些,扬声道:“半夏,去把后面马车上的阿鸾和青鸽叫过来陪我。”
主子们出门,总是要带小厮或丫鬟的,只是因为甄妙夫妇同乘一车,跟着出来的丫鬟就坐在了另一辆车里,进宫时,丫鬟不能跟着进去,那车就在外面候着。
“大奶奶——”片刻后,阿鸾和青鸽掀了车帘进来了。
“来,咱们打叶子牌吧。”
直到把两个丫鬟的荷包赢空了,镇国公府也到了,甄妙心情总算舒坦了。
马车直接驶到了垂花门,半夏在车外喊道:“大奶奶,到了。”
青鸽先跳了下去,接着是阿鸾。
阿鸾转了身伸出手想要去扶甄妙。
青鸽挺挺胸脯:“我来!”然后胖丫鬟直接把甄妙抱下去了。
在半夏要惊掉下巴的表情中,甄妙淡定的咳嗽一声:“走吧。”
主仆三人直接去了怡安堂。
“大郎媳妇,祖母没想到你还有这般造化,以后定要惜福才是。”老夫人叮嘱了一番,又有丫鬟来禀告说外面来了人。
“什么人?”
“是四老爷的姨太太和小公子到了,正等在院门外求见您呢。”
老夫人点点头:“算日子,倒是这两日了。”
“那婢子去请姨太太和小公子进来?”来传话的丫鬟是院子里的三等丫鬟,心道那位姨太太可真是有钱,刚刚塞给她的打赏顶得上她一年的月钱了。
老夫人拧了眉:“去和胡姨娘说,先去见过四夫人,再由四夫人领着来见我。还没给嫡妻敬茶,怎么好领到我这来。”
那丫鬟心中一惊,对那位有钱的姨娘在老夫人心中的地位隐隐有了计较,忙点了点头,躬身退下了。
胡氏见传信的丫鬟出来,露出亲切的笑容:“这位姐姐,老夫人还得闲吧?”
正文、第二百五十九章各自心思
丫鬟露出个勉强的笑,有些尴尬地道:“胡姨娘,老夫人让婢子先带您去玉园见过四夫人。”
胡氏脸色骤然白了,几乎是下意识的回头看了阿桃抱着的璋哥儿一眼,又回了头,不动声色地道:“那就劳烦姐姐给带个路吧。”
那丫鬟收了好处,自然是没有不应的,领着胡氏一行去往玉园。
胡氏带了两个丫鬟数个仆妇,那些仆妇个个都拎着沉甸甸的包袱。
一路上不少下人看了,不由窃窃私语。
“看到没,那就是四老爷那位妾室了。”
“颜色倒是一般,不过你看她那穿戴,啧啧,倒是个有钱的。”
“听说啊,家里开着茶园呢,商户人家,可不是有钱吗,只是手上那金镯子,也未免太粗了,不如夫人姑娘们戴的玉镯显得秀气呢。”
几个说嘴的丫鬟对视一眼,笑了。
倒是一些仆妇,盯着胡氏的眼神热切起来。
她们可不比那些小丫鬟们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小姐身子丫鬟命,还瞧不上人家这富得流油的商户女,到时候啊,在她面前讨个好,得的赏钱绝对比府上几位正经主子打赏的要多。
府中的老仆,太明白什么都要讲究个规矩了,包括给下人的打赏,历来都是有定例的。
她们这个年纪又没想着还出人头地,讨好了这位有钱的姨太太。多得些赏银,就是造化了。
不提府内下人心思各异,胡氏随着领路的丫鬟往玉园而去。也是大开了眼界。
镇国公府毕竟是数代积累,又以军功起家,家底不是那些穷酸的文官可比的,虽然尽量低调,可那一草一木,一山一石皆有出处,行走其间就像走在了锦绣堆中。
胡氏几乎是长舒了一口气。克制了忍不住多看的眼神,回了头问璋哥儿:“璋哥儿。是不是累坏了,马上就到了呢。”
“娘,我难受。”璋哥儿整张小脸都埋没在雪狐风帽里,看着蔫蔫的没有精神。
胡氏伸了手在璋哥儿额头上摸了摸。心疼地道:“还好没有发烧。”
阿桃就劝慰道:“太太放心吧,哥儿调养几日定会大好的,要是见着老爷,哥儿一高兴,就更好了。”
胡氏一瞪眼,斥道:“阿桃,怎么还喊我太太!”
阿桃垂了头,嗫嚅道:“是婢子一时习惯了,再不敢了。”
胡氏扫视几个丫鬟婆子一眼。扬声道:“以后你们谁再喊错了,定不轻饶!”
“是——”
胡氏就对领路丫鬟道:“让姐姐见笑了。”
那领路丫鬟唤作黄英的,心中就忍不住生了几分同情。
心道这胡姨娘也是命不好了。听说救了四老爷的性命,正儿八经的嫁给了四老爷还生了位公子,一朝之间天翻地覆,就由妻变妾了,嫡子也成了庶出。
这位胡姨娘,定然是爱惨了四老爷。在四老爷一无所有时嫁了他。在四老爷想起了发妻要回家后,甘愿做妾跟着来了。
“胡姨娘叫婢子黄英就是了。”黄英比之前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小公子是路上病了吗?”
胡氏叹口气道:“倒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这孩子出生不久就生了一场重病,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大好了,这一路上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还好今日到了,我这心才算安稳些。”
“胡姨娘放心,小公子到了府上,好生调养着定会身体强健的。”
“那就多谢黄英姐姐吉言了。”胡氏眼珠一转,从头上拔下根金簪,塞进黄英手里。
黄英吓了一跳,忙推辞。
胡氏低声道:“黄英姐姐莫推辞,这一路上哥儿不舒坦,我这心里也跟油锅里煎似的,这偌大的国公府踏进来,我一个商户女,实在是怕得紧,幸亏遇着姐姐这么一个善心人,心里这才安定了些。”
黄英手上握着黄澄澄的金簪,又被胡氏的话捧得高高的,一种异样的快感从心底涌现。
她是三等丫鬟,虽是老夫人院子里的,比起旁人多了几分体面,可到底是与一二等的丫鬟没法比的,在院子里也不出挑。
胡氏这样算是半个主子的人物说了这番话,境遇又可怜的紧,她心底就又是同情又是得意,那种复杂的心情说不清,但对胡氏的态度又好上几分。
胡氏嘴角微微翘了翘。
果不其然,想要快速拉近一个人的关系,尤其是身份比你低的人的关系,最好的就是让他帮你一个忙,让他觉得你看重他,尊重他。
不过是商场上一个小手段罢了,这小丫鬟就上了钩。
只是,对这些低贱的下人这样做小伏低,今日受的屈辱,她胡秀梅早晚要一一讨回来!
胡氏暗暗咬了咬牙,把那丝不忿深深压进心底,又露出为难的笑来:“这个时候过去,也不知会不会打扰了四夫人休息?”
“这还没到晌午呢,四夫人应该在教六少爷习字呢。”黄英顺口道。
“四夫人真是有才华。”胡氏声音低了下去,“也不知四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黄英收了不菲的打赏,心底对胡氏又有同情,就坦言道:“四夫人性子文静,对我们下人也向来轻声细语的,胡姨娘放心吧。”
“那就好——”胡氏抿了抿唇。
一路套着话,玉园也就到了。
守门的丫鬟见了黄英忙打了招呼:“是黄英姐姐啊,这是——”
“胡姨娘带着小公子进府了,快去和四夫人说一声吧。”
那小丫鬟愣了愣,目光落在胡氏脸上好一会儿,才转身飞快的跑了。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一等丫鬟服饰的秀美丫鬟过来,冲胡姨娘微微欠身:“婢子含珠,夫人请胡姨娘和小公子进去。”
黄英寒暄两句,扭身回了怡安堂。
老夫人就把黄英叫进来问话。
“她真这么说?”
“是呢,有个穿粉衣的丫头喊了胡姨娘一声太太,胡姨娘就狠狠斥责了她,还把跟来的丫鬟婆子们都警告了一番。”
老夫人微微点头,心道倒是个懂事的,然后问道:“哥儿身子不舒坦?”
黄英又把胡氏那番话说了。
老夫人眉头微皱。
老四这两个孩子虽都是哥儿,可一个性子沉闷,一个病弱,实在是让人忧心。
老夫人向来疼幼子,又想着罗四叔这些年的遭遇委实令人心疼,对那没见面的璋哥儿就有了几分怜惜,转头道:“红福,去跟二夫人说一声,去太医署请一位擅长儿科的太医来给璋哥儿看看。”
“是。”
红福转身欲走,老夫人又把她叫住:“还有纪娘子也请来府上再给大奶奶看看。”
等人都出去了,老夫人就对杨嬷嬷道:“一个个的都不省心。”
杨嬷嬷就劝道:“老夫人安心,儿孙自有儿孙福呢。”
“唉,是我往日疏忽了。大郎媳妇不舒坦,还是大郎特意寻了擅长妇科的纪娘子来。若不是这样,到现在还不知道大郎媳妇有宫寒之症,需要好好调养着,那不是耽误了他们小夫妻?”
说到这里,老夫人又想起了府上养着的那位冯大夫。
府上女眷多,冯大夫却不擅长诊治女人的毛病,实在有些不合适了。
不过冯大夫已经在府上十几年了,又没犯什么大错,没有辞退的道理。
“杨嬷嬷,等纪娘子进府,你去和她说说,请她每三个月来府上给女眷们诊一次平安脉。”
杨嬷嬷忙应了下来。
老夫人似乎甚有谈性,又笑道:“大郎也是个好的,知道大郎媳妇不方便伺候,也没往那些通房屋子里去。大郎媳妇更没学那些贤惠人,张罗着给大郎胡乱纳妾什么的。”
杨嬷嬷就笑了:“照老奴说,还是大奶奶有福气,遇到您这样的祖母。”
她见得多了,知道媳妇孙媳不能伺候男人,心疼儿子孙子的,往儿子孙子房里塞人的老太太可是大有人在。
甚至有糊涂些的,见媳妇孙媳一时半会儿不能有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由着庶长子生出来的也不是没有的。
老夫人撇撇嘴:“老四那情况,是没法子。旁人儿女双全的,再折腾出那么些小妾庶子来,我不拿拐杖抽死他!”
说到这轻叹一声:“其实孩子倒是没错,只是庶出的生出来就受苦,不是身上苦,就是心里苦,还不如托生到别的好人家去。”
“老夫人说的是呢。”杨嬷嬷跟着叹一声。
就算深宫大院,那庶出的皇子,难道就不苦吗?
“妻贤夫祸少,在我看来,这个贤,可不是闲着没事给爷们塞女人,那是装贤良呢。你看京城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家,哪一个不是因为小妾庶子一大堆,才引来那么多祸事。”老夫人端着茶杯,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轻声道,“只要他们呀,同心同德,一心一意把这国公府好好传下去,就是对我和老国公的孝顺了。”
杨嬷嬷深深看了老夫人一眼。
这是第一次,她看不透老夫人的心思。
那边胡氏见着了四夫人戚氏,心猛然一沉。
她以为一个生下遗腹子,多年以孀妇身份过活的女人,定是容颜衰败,青春早逝的,可没想到戚氏是这么一位气质出众的人儿。
正文、第二百六十章交锋
戚氏同样在打量着胡氏。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那个代替她这么多年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呢?
鹅蛋脸,一对酒窝不笑都若隐若现,看着就喜庆灵秀,是和她完全不同的女子呢。
戚氏心头酸酸涩涩,最终压抑下去化作浅淡温和的笑容:“妹妹一路辛苦了,快坐。”
说着目光落到阿桃抱着的璋哥儿身上:“这是璋哥儿吧,来,抱到我这里来瞧瞧。”
阿桃看了胡氏一眼。
胡氏只觉一口浊气横冲直撞的就要从喉咙间冲出来,冲的她五脏六腑皆痛,强行克制着没有变了脸色,微微点了点头。
阿桃抱着璋哥儿到了戚氏那里。
戚氏就温和的看着璋哥儿笑道:“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扭头对丫鬟吩咐道:“去把六郎叫来,让他们兄弟见见。”
又吩咐丫鬟端蜂蜜水给璋哥儿喝。
胡氏欲言又止,可见一个俊俏丫鬟端着一盏蜂蜜水过来,细致温柔的喂璋哥儿,一贯挑食的璋哥儿或许是路上吃喝不好,这甜滋滋的蜂蜜水倒是喝得有滋有味,就把要说的话忍了下去,随后眼帘一垂,遮掩了几分担忧和得意。
不多时就见一个五六岁大的男童走了进来,他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由丫鬟牵着或抱着,反而是步伐沉稳的走在前面,一脸严肃。丫鬟垂眉敛目的跟在后面。
小小年纪,居然已经有了主子的气度。
胡氏心里一惊。
这难道就是老爷的长子?
再看看细弱的像个小猫似的,由丫鬟轻轻揽着喂喝蜂蜜水的璋哥儿。心立刻沉了下去。
“六郎见过娘。”六郎一本正经的行了礼。
这些日子娘已经教他学了不少字了,父亲还在给他寻先生,他已经是大人了。
戚氏见了六郎,笑意不自觉扩大了,冲六郎招招手:“六郎,这是胡姨娘。”
六郎早就得过戚氏的教导,知道这胡姨娘算是半个长辈。且是弟弟的生母,若是一点尊敬没有。不说父亲不喜,就是他自己,也是失礼的,就立刻行了个半礼:“胡姨娘。”
他只有五岁多。行起礼来有些笨拙,偏偏做的一丝不苟,看着就让人又疼又爱。
只是胡氏却没心情欣赏这个,她已经完全被“胡姨娘”那三个字刺得遍体生痛了,在心里把“戚氏”两个字念了千百遍。
这个女人,她明明说着再寻常不过的话,客气周到,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刃似的往她心口上扎!
“娘,这就是弟弟吗?”六郎背着手。踱到璋哥儿面前,神情严肃的看着。
璋哥儿年纪小又畏生,见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人儿不带半点笑意的看着他。当下心中一慌,不自觉扭头去寻胡氏,然后推开喂他喝蜂蜜水的丫鬟跑到胡氏面前去了。
“娘——”璋哥儿伸手一指六郎,“他是谁?”
胡氏迟疑了一下。
璋哥儿还小,对突然间的身份转换是不会懂的,她只是叮嘱到了国公府不要乱发脾气。见了父亲要告诉父亲很想他,若是有人欺负了他也要告诉父亲。却从没提过这对母子。
在她想来,璋哥儿虽要记在戚氏名下,可以后是要和她过活的,不必和这对母子有太多交集,省得一个不察吃了什么闷亏。
却没想到,怎么这种情形下,两个孩子的不同反应就显得她的璋哥儿不如那孩子懂事了呢?
胡氏就这么迟疑的工夫,六郎已经走过来,毫不犹豫的牵起璋哥儿的手,一本正经地道:“我是你六哥。璋哥儿,你这样指着我是不对的,先生会骂的。”
璋哥儿年纪虽小,也知道好歹了,听六郎说他错了,刚要不高兴的还口,可又被他最后一句话引起了兴趣:“先生?”
六郎点头:“是呢,先生会教我们做学问,写字,还有做人的道理。“
“你有先生吗?”璋哥儿瞬间觉得眼前的小男孩比他高大多了。
六郎脸微红,抿了抿唇才道:“父亲正在给我们找先生的。不过我已经在习大字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璋哥儿扭头看了胡氏一眼。
胡氏刚要开口阻止,六郎就拉着璋哥儿往暖阁走:“她们女人说话,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了,那样很失礼的。”
本来因为赶路一直病恹恹的璋哥儿已经被大不了两岁的小大人唬住了,就这么呆呆的任由他牵着走了。
胡氏大急:“璋哥儿,快来娘这里。”
说一出口,满屋子下人都看过来,眼中有惊讶还有不屑。
两个哥儿说话做事,虽然年纪还小,一个姨娘这么心急火燎的做什么?
不说夫人了,就是老夫人,当着满屋子下人面前,都从不随意干涉公子们行事的。
用老夫人的话说,儿郎什么都管着,那还不管成个娘们来。
胡氏被那些目光刺的心里不自在,又恼又怒,对戚氏勉强笑道:“璋哥儿自小身子弱,别过了病气给六郎。”
“妹妹别这么说,身子弱又不是有病,好好调养着就好了。”
正说着忽然璋哥儿喊了一声疼,捂着肚子就弯了下去,紧接着,一股难闻的臭味就传来。
六郎愣住,竟忍受了那臭味蹲了下去,一脸忧心的问道:“璋哥儿,你是不是不知道净房在哪里?你该和我说的,我是你六哥。”
胡氏嘴唇抖了抖,都要给六郎跪了,冲过去扶着璋哥儿:“璋哥儿,告诉娘哪里疼?”
六郎皱着眉。一本正经地指点道:“璋哥儿肚子疼,他捂着肚子呢。”
胡氏……
“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把哥儿抱起来。”
这一刻。胡氏强忍着的谦卑早丢了,当家做主的气势扑面而来,跟来的丫鬟婆子们忙涌过来。
胡氏要把璋哥儿扶起来,可璋哥儿忽然眼一翻,昏了过去。
“璋哥儿——”胡氏当下撕心裂肺的叫了一声。
原本是玉园的丫鬟婆子们齐齐看向戚氏。
尖叫声这么大的主子她们可没见过,不对,就是尖叫声这么大的姨娘她们也没见过。
心里转过这个念头。又想起一件事来。
国公府现在就这么一位姨娘,啧啧。要不说姨娘和夫人们就是不同呢。
“含珠,快去请府上大夫来给哥儿看看。”戚氏走过来,示意丫鬟把六郎带到一旁,看了看璋哥儿情况。又对另一个丫鬟含蕊道,“去禀告老夫人,说哥儿一路劳累不大舒坦了,能不能请个擅长儿科的太医来给看看。”
“是。”含蕊也退了出去。
胡氏听了戚氏的话,心中却有些复杂的。
璋哥儿脾胃弱,喝了蜂蜜水偶尔会腹泻的,这事连向来忙碌的老爷都不知晓。
只是这蜂蜜水是戚氏端给璋哥儿喝的,她没有阻止,也是想给戚氏寻点麻烦。可万没想到孩子竟然晕了。
胡氏心中隐隐有几分后悔,她当然是疼孩子的,只是没想到后果比往常都要严重。难道是路上颠簸的?
胡氏悔恨交加,眼圈倒是真的红了。
“妹妹先莫慌,府上就有大夫的,很快就到了。”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接着道,“约莫着妹妹这两日要到。我前日已经给老爷送了信,说不准今日也就回了。”
“多谢夫人了。”
那边含珠去请示了田氏:“二夫人。新来的小公子身子不舒坦了,我家夫人请冯大夫过去看看。”
田氏向来管着这一块,闻言就打发婆子去前院请冯大夫。
不多时,冯大夫拎着个药箱跟含珠去了。
“大夫,我家哥儿怎么了?”没待戚氏开口,胡氏就一脸紧张问道。
冯大夫摸了摸胡子,沉吟道:“小公子腹泻昏迷,倒好像是吃了什么不大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胡氏声音拔高,“可是哥儿这一路都没怎么吃东西呀。”
“既然发作的这么快,应该是刚吃过不久,您们再想想?”
胡氏凝眉思索,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捂着嘴看向戚氏,欲言又止。
戚氏反倒大大方方的道:“刚刚哥儿吃了一盏蜂蜜水,可是有问题?”
冯大夫摇摇头:“蜂蜜水还能缓解肠胃不适,应该不会引起这么严重的腹泻啊。”
胡氏抿紧了唇。
这大夫的话倒是无形中助她一臂之力,不过这也难怪,一般这么大的孩子,喝几口蜜水哪有这么大的反应。
不是蜂蜜水的缘故,如果是蜂蜜水里掺了什么东西呢?
胡氏就啜泣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人迈步进来,看着室内情形,微微敛了眉头问道:“茜娘,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熟悉的声音,戚氏和胡氏同时转头望去。
罗四叔目光与戚氏纠缠了一瞬,又移了目光看向胡氏,见她眼圈微红,皱眉道:“是不是璋哥儿病了?”说着就大步走进来。
胡氏迎了过去:“老爷,您可回来了,璋哥儿不知怎的就昏过去了!”
罗四叔扶住胡氏的手,拍了拍:“先不要慌。”
然后大步走向戚氏:“茜娘,大夫怎么说?”
胡氏手还没收回去,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戚氏还是那淡淡的眉眼:“冯大夫去开方子了,等会儿过来,您亲自问问。”
正文、第二百六十一章皆苦
“嗯。”罗四叔颔首,把脱下的大氅随手递给侍立一旁的丫鬟,“我去看看璋哥儿。”
胡氏怔怔看着罗四叔。
这是她的男人,剃了胡须后,英俊郎阔一如当年,可久别重逢后,他为何能如此波澜不惊?
胡氏又下意识的看了戚氏一眼。
是因为她吗?老爷对她的感情更深厚一些?
六郎站在角落里,沉默的抿着唇望着罗四叔的背影。此时的他再没有在璋哥儿面前的兄长风范,又恢复了平常沉默寡言的模样。
不料罗四叔忽然回头,嘴角挂着浅淡和煦的笑意:“六郎,来父亲这,我们一起去看璋哥儿。”
六郎眼睛瞬间瞪大,脸上有难掩的错愕,身子却是忘了动。
罗四叔转过身,大步走来一把把六郎扛起来,笑道:“走喽。”
棉帘犹在晃动间,父子二人已然不见了,室内就剩下了戚氏和胡氏。
不多时后,罗四叔牵着六郎出来,面上看不出多少表情,只是坐在椅子上等着冯大夫出来。
又等了片刻冯大夫进来,见罗四叔在,忙作了个揖,并把药方递了过去。
“小儿到底为何腹泻致昏迷的地步?”
冯大夫有些为难。
“大夫但讲无妨。”
冯大夫扫了戚氏和胡氏一眼,犹豫了一下才道:“刚听夫人说哥儿喝了几口蜂蜜水。可哥儿这个年纪,就是体弱喝上一口蜂蜜水也不至于腹泻致昏迷。看这症状,倒像是。倒像是喝了什么利泻之物……”
话音刚落,就听咣当一声,胡氏打翻了放在手边的茶蛊,已经冷掉的茶水顺着桌几流下来,浸湿了裙袄。
她却顾不得,扑过来仰着头望着罗四叔,泪珠滚滚而落:“老爷。璋哥儿一路上都没好好吃东西,您是知道他吃饭不行的。就,就刚刚喝了一盏蜂蜜水——”
胡氏心情格外复杂。
她不知道这个冯大夫到底是医术不济,还是有什么其他缘由,为何这番话。竟像是顺着她的心思来说的呢?
馨园那边,田氏喝了一口热茶,就笑着对一旁的丫鬟道:“既然知道四房新来的哥儿病了,也不好没有表示,去我那私库里取些补品送过去。”
“是。”丫鬟领命出去了。
田氏就对已经养好身子的田嬷嬷道:“那冯大夫,懂得我的意思吧?”
“夫人放心,老奴特意多提了一句,夫人交代要好好给新来的哥儿看看,冯大夫定会明白的。”
“那就好。”田氏莞尔一笑。
这国公府。其乐融融也太久了些,甄氏如今风头正盛要暂时避之,其它两房再安稳下去。一旦等甄氏站稳了脚,她这当了十多年的管家婆就只能功成身退了,平白为他人做嫁衣裳!
田嬷嬷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夫人,按理说老奴不该多这个嘴,只是要不说。又怕您将来吃亏。”
田氏横田嬷嬷一眼:“奶娘,有什么话你还不能跟我说的?”
“夫人。您看老爷最近是不是太忙了些?老奴虽不懂外面的事,可也知道,往年老爷从没这么忙过呢。”
田氏听了心中一凛。
对朝廷上的事,她也鲜少过问的,不过人家都说鸿胪寺是个清闲所在,怎么老爷比往年在兵部时还要忙了呢。
田氏深知,自打淑娘那件事后,夫妻二人感情就越发淡了,这么好几个月,老爷一次都没在她屋里过过夜。
要知道,她也才三十多岁而已,就是老爷,四十岁还不到呢。
田氏狠狠一拍桌子:“奶娘,他定是在外面又有人了!”
“夫人,也许是老奴想多了,要是影响了您和老爷的情分,那就是老奴的罪过了。”
“不,奶娘,你这样一提,我才琢磨过来。自打那日晚宴老爷没回,此后他但凡回来一趟,只是在老夫人那匆匆请个安就走。他一个芝麻大的小官儿,能比内阁大臣还忙不成?再者说,他什么时候素过这么久?我明白了,他定然是晚宴那日得的手,食髓知味了,这个杀千刀的!”
“夫人,您消消气。”
“我怎么消气,他老实了这些年,怎么忽然倒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外室一个接一个的养!”
田嬷嬷暗自叹口气。
夫人这也是当局者迷了,老爷既然不是个安分的,哪可能是忽然开始养外室的,只是以前掩饰的好,没被发现而已。
“夫人,您忘了那个淑娘的事儿?”
田氏脸一沉。
她当时豁出脸面撒了泼,淑娘是被老夫人做主发卖了,可他们夫妻情分也淡的不成样子了,现在想想,倒是得不偿失了。
“奶娘,你派个小子在老爷衙署门口守着,把那个狐狸精给我找出来!”田氏狠狠舒了口气,“这放在身边盯着,总比养在外面放肆强!”
“夫人放心,老奴知道怎么做的。”
田氏派去的丫鬟绿娟到了玉园时,被拦了下来,隐隐约约听到里面四老爷带着隐怒的声音传来。
“喝了利泻之物?冯大夫可查出是什么?”
“这……这也只是在下的推断罢了,不过四老爷放心,哥儿吃了止泻的药,应该就会好转的。”
罗四叔薄唇紧抿,不怒自威:“冯大夫认为小儿腹泻不是喝蜂蜜水的缘故,又推测喝了利泻之物,那是说蜂蜜水里还放了别的吗?”
“这,这在下就不知了,在下只是就事论事罢了。”冯大夫只觉后背冒了冷汗,凉飕飕的。
罗四叔冷笑一声:“希望冯大夫是就事论事。”
这时一个丫鬟挑帘而入:“老爷。夫人,老夫人请了太医来看小公子。”
“这么快?”戚氏微怔,见罗四叔面带疑惑。就解释道,“刚命含蕊去和老夫人请示,想请个擅长儿科的太医来给璋哥儿看看,倒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那丫鬟就笑道:“是夫人和老夫人想到一起去了。老夫人听说小公子身子弱,请了太医来给调调的。”
戚氏听了这话,微微抿了唇,随后又笑了:“还是老夫人想得周到。”
随后太医进来。诊治了璋哥儿从暖阁退了出来,问到喝了蜂蜜水时。摇了摇头,道:“小公子这病因,就出在蜂蜜水上。”
一屋子人皆讶然,那一直未走的冯大夫更是忍不住问出声来:“蜂蜜水?不可能。蜂蜜味甘性平,解毒润燥,富贵人家饮用蜜水是常事。”
太医只是轻瞥了冯大夫一眼,就看向罗四叔,解释道:“蜂蜜本就有缓泻的作用,且根据下官多年的摸索总结,发觉幼童是不宜饮用蜂蜜水的,甚至喝多了,个别幼童会出现中毒的症状!”
“什么?”这下子。在座的人是彻底惊了。
这样的理论,简直是骇人听闻。
“这也只是下官一家之言罢了,不过看小公子那症状。却是属那种个例,至于另外饮用了利泻之物,那就纯粹是无稽之谈了。以小公子的体质,若是利泻之物入了口,恐怕现在早已虚脱不成形了。”
说到这环视众人一眼,叮嘱道:“以后贵府这位小公子的饮食要过细些。稍后下官写几张食疗方子,小公子年纪太小。还是以食疗为主。”
等太医走后,未等罗四叔开口,冯大夫就告了罪掩面走了,田氏派来的丫鬟绿娟才得进来,把补品交给了戚氏。
罗四叔盯着绿娟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深意。
胡姨娘的住处,戚氏早就命人收拾妥当了,现在璋哥儿安定下来,戚氏就命人领胡氏一行去了西跨院安置带来的行李等物。
室内就留了罗四叔和戚氏二人说话。
“茜娘,以后院子里再有谁不舒坦,就禀了母亲,请太医或者医馆的大夫来看,那冯大夫,我看是不可用了。”
“幼童饮用蜂蜜水可能会中毒一事,闻所未闻,冯大夫不知晓也是难免的。”
罗四叔摇头:“人皆有私心,或是明哲保身,或是有利可图。冯大夫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就说璋哥儿吃了利泻之物,总有种惟恐天下不乱的感觉,这却和他身份不符了。”
罗四叔眼中闪过冷光,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倒是要看看,这冯大夫妖在哪里!
“只是偶尔的头疼脑热,就烦扰母亲,倒是不妥了。”
“这也好办,我们自己请大夫,每次和二嫂说一声就是了,诊金就我们自己出了。”
戚氏点了点头,又问:“璋哥儿既然记在我名下,那以后是随六郎一起住,还是跟姨娘一起呢?”
罗四叔犹豫了一下:“我问问胡氏的意思吧。”
说着挽了戚氏的手,坦言道:“茜娘,胡氏她实在情况特殊,我不能完全以寻常妾侍待之,你——”
养在嫡母身边的庶子,和养在姨娘身边的庶子,将来身份自是不同的,见识、教养,甚至将来出门走动结识的圈子都不一样。
他愿意给胡氏一个选择的机会。
“老爷,我明白的。”戚氏缓缓靠在罗四叔怀里。
没有胡姨娘,她早已与良人阴阳相隔,当一辈子心若死灰的孀妇,就是现在这酸涩的心情,都是奢望了。
现在这局面,她苦,他又何尝不苦,说到底,人生不如意事十之*。
一声叹息逸出,微不可闻。
罗四叔身子一震,揽住戚氏的手更紧了些。
正文、第二百六十二章攀附
入夜时,罗四叔去了西跨院。
胡氏又要分精神关注卧床的璋哥儿,又要指挥丫鬟仆妇们把带来的物件安置妥当,早累得面色发白,可见到罗四叔抬脚进来的瞬间,眼睛不由一亮,那颗在寒冬腊月里冻得硬邦邦的心总算恢复了点暖意。
“老爷——”胡氏像个小女孩般,就迎了上去拉住了罗四叔的手。
西跨院的丫鬟婆子都是从宝陵县带来的,对此并不惊讶。
罗四叔忍不住叹了口气。
宝陵县地处偏僻,礼教不如京城森严,胡氏又是商家女,自幼抛头露面惯的,自是不觉举止有什么不妥,他却是知道,这样当众拉拉扯扯,要是被老夫人看到,非拿拐杖揍他不可。
不过见着胡氏面上那真切的喜悦和温柔,罗四叔心又软了几分。
总归是在这小院子里,她亦没有嫡妻那样应酬往来的机会,纵是有什么不妥当的,也不必太过苛责了。
对胡氏,先是救命之恩,后是几年的夫妻相处,又有了璋哥儿,要说罗四叔半点感情没有,那也是不可能的。
眼下的局面虽是阴差阳错,又有胡氏自己的选择,可由妻变妾,他到底是心存了愧疚和怜惜,语气就缓和下来:“先进去看看璋哥儿吧。”
二人进了西间瞧了璋哥儿。
“爹——”璋哥儿已是醒了,见了罗四叔满是欢喜。
看着病弱的儿子。罗四叔有些心疼,伸手揉了揉璋哥儿的头顶:“璋哥儿,吃东西了没?”
璋哥儿一下子委屈起来:“难吃。璋哥儿吃不下,娘非要璋哥儿吃……”
罗四叔无奈:“璋哥儿,多吃东西才会好,好了才能蹦蹦跳脱,而不是躺在床上。”
璋哥儿眼睛一亮:“璋哥儿好了,也能像——”
想了想道:“像六哥那样写大字吗?”
他可是记着那个比他大不了两岁的小人儿说起会写大字时威风的样子,就像爹一样的威风。
罗四叔微怔。随后眉眼间流露出真切的喜悦来,声音越发温柔:“璋哥儿也想和六哥一起写大字吗?”
“想的。”璋哥儿没有犹豫的点点头。
小孩子心思单纯。给出的答案总是出自本心。
罗四叔几乎是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看这样子,两个儿子将来或许能相处的不错。
若是寻常庶子,他根本不会如此关注他的情绪波动,可璋哥儿不同。他从不知道庶子的概念,可来了国公府后,特别是有成了姨娘的胡氏在身边,随着他长大,会越发的体会到他和六郎的不同。
他怕璋哥儿会迷失,会愤恨,会扭曲,最终伤人伤己。
这一瞬间,罗四叔甚至是改变了主意。等进了东屋就试探地道:“梅娘,璋哥儿既然要记在夫人名下,就把他和六郎放在一起教养如何?”
“老爷。您什么意思?”胡氏骇白了脸。
罗四叔便明白了胡氏的想法,心中长叹一声,说不清是失望还是自嘲,表情淡淡地道:“梅娘,你好好想想怎么安置璋哥儿,再做决定好不好?”
胡氏用指甲狠狠掐着手心。才没有发作出来。
是,她以前精明厉害惯了。家里的事老爷也都依着她,可她也明白,今时不同往日了,要是再像以前活得那么肆意,就等于把老爷推到那个女人身边去了。
“老爷,您知道的,璋哥儿一向体弱,离了我身边怕是不行的,我,我也只有璋哥儿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胡氏抬了头,睫毛微颤:“老爷,您,您是怪我不懂事吗?”
“不,梅娘,我只是希望你莫后悔。”罗四叔轻笑了一下。
后悔,她怎么可能会后悔,要是她辛苦生养的儿子对另一个女人感情深厚了,她才会后悔!
胡氏垂了眼帘,遮住了复杂的情绪,软声嗔道:“老爷,我们许久未见,怎么我觉着,您半点不惦记我和璋哥儿呢?”
罗四叔叹口气:“没有,我也一直牵挂着你们。”
“可您——”胡氏咬了咬唇,“现在才接我们过来……”
罗四叔就笑道:“内宅的事,当然是母亲做主。”
原来是璋哥儿的祖母安排的!
胡氏咬了咬唇,想着这段时日在宝陵县苦等的煎熬,暗骂了一声老娼妇,望着罗四叔的眼神就更加委屈了。
没想到罗四叔又补充了一句:“以后若是咱院子里的事,你就听夫人的。”
胡氏再次狠掐了自己一下,才没有失声反驳,转了身亲自打水给罗四叔擦洗,二人便安寝了。
甄妙是在第二日见到了由戚氏领着过来拜见老夫人的胡氏,却没有见到璋哥儿。
老夫人也问起,胡氏就解释说:“璋哥儿自小身子弱,昨日喝了药,今早还在床上歇着,就没带他过来,还望老夫人莫怪罪。”
老夫人目光也就是在胡氏面上落了一下,就对戚氏叮嘱道:“哥儿既然身子弱,你就要多上心,要是需要请太医,就直接跟杨嬷嬷说。”
“多谢老夫人,儿媳知道了。”戚氏微微欠身。
胡氏愣在当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老夫人这才看向胡氏,道:“胡姨娘这些年照顾四老爷和璋哥儿,也是辛苦了,以后在府里住着有什么不适应的,就和四夫人说。”
说完就端了茶。
胡氏怔住。
居然磕了一个头,就让她走了!
要知道在宝陵县,她没少和那些商户人家的女眷打交道。有那正妻不得老爷心的,由妾出面应付人情往来的人家也不是没有的。
可这满屋子的主子,除了那位曾在胡府住过的甄氏。她连一个都没认识,亦没有人给她引见的意思,就这么打发她回去了。
胡氏顿时觉得特意带的那些给几位哥儿和姑娘的见面礼就是个莫大的笑话,这烧了地龙的堂屋分明温暖如春,她却像站在了冰窟窿里。
等回了玉园的西跨院,胡氏终于忍不住对心腹婆子哭诉:“嬷嬷,我真傻。真的,我知道做妾难。可没想到竟会这么难!”
那嬷嬷看着胡氏长大,胡氏是当儿子教养的,就是最艰难的时候都不曾这样崩溃过,见状就心疼地道:“太太。要不咱就回宝陵县吧。现在咱胡家成了皇商了,二少爷也日渐大了,将来您会有好日子过的。”
婆子口中的二少爷,就是胡氏的小兄弟奇哥儿,今年刚刚十岁出头,留在宝陵读书并守着家业。
“回去?不能!回去了璋哥儿怎么办?”胡氏拔高了声音,“嬷嬷,你看到没,璋哥儿来了这儿。立马就有太医给他问诊了,留在那偏僻的小城能有什么前程?”
说到这渐渐恢复了平静:“就是奇哥儿,等我站稳了脚。也要接他来京城读书的。听说京里的国子监最是出人才了,官宦子弟都在里面读书呢。”
婆子听了也乐了:“先生都说二少爷聪慧呢,想来就是进了国子监,也不会让人比下去的。”
“所以,就是再难,我也要熬着。嬷嬷。你今日打听的怎么样?”
胡氏有钱,拿银子开路。哪有撬不开下人们的嘴的,婆子就把四处撒钱打听来的消息捡着要紧的说了:“老夫人多年不管事了,不过几位老爷都孝顺,一旦开了口,是一言九鼎的。府上平日是几位夫人和大奶奶管着家,二夫人田氏之前管了十几年家了,要说根基,自是比其他两房夫人深厚些。但要说这国公府真正的女主人,以后定然是大奶奶了。”
“就是那个甄氏?”
“是呢。”婆子左右看一眼,压低了声音,“大房的老爷夫人早就过世了,唯一的儿子承了世子之位,甄氏是世子夫人,而且还是皇上亲封的县主呢。”
“什么!”胡氏倒抽一口气,有些不可置信,“怎么会是县主?没听老爷说那甄氏是宗室女啊。”
“就是这次从北河回来,被永王妃认了义女。”
“这真是,真是……”
人同命不同啊!
胡氏脸上闪过羡妒。
婆子就劝道:“太太,当初大奶奶既然上过胡府的门,就说明和您是有缘分的,她不是还给哥儿做了一顿吃食吗,可见是个心善疼孩子的。”
胡氏心中一动,道:“嬷嬷,我这刚来,不方便四处走动,你替我跑一趟,把那对赤金如意带上送给大奶奶,就说是哥儿一直惦记她的好,并替我求上次她做的吃食方子来。”
求方子自然只是个来往的借口,一来二去的若是能和这位县主走得近些,才是主要的。
胡氏想着笑了笑,嘱咐道:“那位大奶奶面热心善,嬷嬷,她若是态度冷淡,你多求一求,定会成的。”
甄妙刚把给甄妍写好的信晾干折起来,命青黛连信带补品一起送到侍郎府去,听说玉园有婆子求见,就让人领了进来。
“老奴拜见大奶奶。”
甄妙就笑道:“嬷嬷起来吧,不知来我这儿有什么事儿?”
要说四婶,平日是个安静低调的,还从没派人来过清风堂。
婆子就把来意说了。
甄妙很吃惊:“原来不是四婶身边的婆子啊!”
谁没问清楚就把人放进来的,回头扣她月钱!
正文、第二百六十三章祸水
婆子脸上笑容一僵,随即想起胡氏的叮嘱,又是满脸堆笑:“大奶奶,老奴是胡……胡姨娘身边的管事嬷嬷。哥儿身子弱吃不好,知道您心善,是个疼孩子的,我们姨娘这才厚颜打发老奴来跟您讨个方子。”
甄妙走到临窗桌案前坐下,提笔写下一张饮食方子吹了吹,递给侍立一旁的阿鸾,看也没看那婆子一眼,开口道:“也是我疏忽了。阿鸾,你把这饮食方子给四婶送去,记得跟她说一声,以后要是再需要什么,早点跟我说就是了,她做婶子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说完这才看向婆子:“怎么能让姨娘操心哥儿的事呢。”
婆子僵着嘴角,哆嗦了半天才把那对赤金如意奉上来:“这是我们姨娘的一番心意,谢谢大奶奶曾经照顾哥儿的。”
甄妙摆手:“嬷嬷快些收回去,当日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现在璋哥儿成了我小叔子,那就更是一家人了,哪有什么谢不谢的。这些胡姨娘还是要好好收着,将来买脂粉打首饰什么的,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婆子气个倒仰。
这大奶奶什么意思,咒她家太太不得宠,只能靠变卖私财过活吗?
甄妙没理婆子尴尬的样子,冲百灵使个眼色:“百灵,还不快送嬷嬷出去,胡姨娘初来乍到,身边哪能离了人呢。”
“是。”百灵笑盈盈应了一声。“这位嬷嬷,请随我来吧。”
然后就把那对赤金如意塞进包袱皮里,塞到婆子怀里。
婆子刚想再说什么。就见甄妙起了身,利落的转头进了内室。
婆子又羞又恼,还不敢多说什么,只得一脸尴尬的抱着赤金如意随着百灵出去了。
刚出了月亮门,就听到后面不知哪个小丫鬟啐了一声:“呸,一个姨娘身边的婆子也敢往大奶奶面前站,多大的脸呢!”
“嘻嘻。人家脸不大,但挡不住脸皮又老又厚啊!”
一个轻盈的女声传来:“行了。你们是大奶奶院子里的丫鬟,别学那些小门小户出来的,逞些口舌之利上不得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