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偶天成
chapter58-20
chapter 58 - 20
他不是那个傻三弟,这女人啊。你为她做一件实在的事,还抵不住多对她说些甜言蜜语。对自己心仪的女人说这些。他更是乐不得。
“无论如何,我现在已经有了身孕,我们还是算了吧,不然被老爷知道了,你我都讨不了好。”嫣娘的声音平静无波。
二郎爱的就是她的清清淡淡,哪怕是身份低贱的通房,又已经把身子给了他,可只要穿起衣服,永远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更让人挠心挠肺的想要把她这副模样打破,看着她在身下婉转承欢时,前后极致的对比,真的会让他有种难以言说的快感。
二郎一把抓了嫣娘的手,冷笑道:“这孩子,是我的吧?就算你想和我算了,他又怎么能算了?”
甄妙被这个消息惊呆了,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这声音虽轻,二郎却似乎有所察觉,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甄妙死死捂着嘴,紧张的心砰砰直跳。
二郎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嫣娘:“别闹了,我会想法子让你跟了我的,你且等一等。”
“等?”
“对,等我明年春闱后。”
之后就是长久的沉默,然后嫣娘道:“那我先回了。”
她没有直接答应,但以她的性子,这便是默认了,二郎就笑着看着嫣娘走了。
甄妙见二郎也消失在假山后,又等了等,见没有动静,这才松了一口气,用帕子兜着采好的蔷薇花走出了花丛。
眼看着日头越发强了,她加快了脚步,拐过假山角时忽然伸出一只手,因为太突然,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拽进了假山洞里。
那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凉薄之意,再没有了面对嫣娘时的柔情蜜意:“我道是谁偷听呢,原来是大嫂!”
甄妙见是二郎,反倒平静下来,只冷眼瞧着他。
“大嫂听的可开心?”二郎靠过来,二人距离瞬间拉近。
甄妙心中隐隐作呕,面上却不动声色,等二郎松开堵住她嘴的手,才淡淡道:“不开心,恶心。”
二郎被她的直言不讳弄的一怔,随后冷笑:“那么,大嫂是打算把此事告诉大哥么?”
这是当然的啊,甄妙翻了个白眼,却抿了唇不吭声。
二郎神情狠戾,轻声道:“大嫂,你说今日你若是香消玉殒在这假山洞里,又有哪个会知道凶手是谁呢?”
“嫣娘会知道。”
甄妙这回答,出乎二郎反应,他愣了愣,才道:“她或许会猜到,但她不会说。”
见甄妙不语,他笑道:“其实我是不想伤了大嫂的,只要大嫂也不说。”
他又靠近些,忽然伸了手取下系在甄妙腰间的香囊,笑道:“我信不过大嫂,这香囊就让小弟替您保管吧——”
话未说完,忽觉下边一痛,忍不住倒地呻吟。
甄妙很满意自己酝酿许久的这一脚,弯了腰把香囊捡起来,冷笑道:“知道猪都怎么死的吗?啰嗦死的!”
说完还不解气,抬脚在二郎脸上踩了一下,这才施施然走了。
正文、第三百三十六章不甘
正是六月,天热得很,甄妙脚上穿的是轻薄的软缎浅绿绣花鞋,上面绣的不是寻常花样,而是一只雪白的猫在酣睡,那白猫惟妙惟肖,几根胡须像是能钻出鞋面一般,她人都走远了,二郎却觉得那鞋面上白猫的胡须还在瘙着他的面颊。
又痒,又难堪。
他勃然大怒,站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脸色沉的能凝出冰霜来。
这样的耻辱,是个男人都忍不了。
她居然拿脚踩在了他脸上,还踢他下面!
下面又是一阵剧痛袭来,二郎咬着唇夹了夹腿。
“大嫂,日子还长着,咱们且行且看!”二郎嘴角挂了阴冷的笑。
他抬头看了看当空的骄阳,拿衣袖擦了擦脸,这才弯腰夹腿的走了。
路上遇到的下人见到二郎这模样,原本想给主子请安的,也都装作没看见悄悄避开了,一个个心道,二公子这是憋急了吧?
二郎连痛带怒,自然顾不得想这些,回了屋疼了好几日也没请大夫,忍字神功倒是大成了。
罗四叔匆忙赶回玉园,直奔正房。
“老爷——”戚氏动了胎气,虽不严重,可还是卧床养着了,见突然闯进一个人来,定睛一看罗四叔,顿时又惊又喜。
“茜娘,你,你没事?”罗四叔跑的有些气喘,汗珠子落了下来,因为和戚氏挨得近,就砸到了她手背上。
扑鼻的汗味令戚氏有了反应,当场就干呕几声。
罗四叔亲自端了痰盂,替她顺着背,等总算好了,就离她远了些。
“老爷怎么回来了?”
“你怎么样?”
“昨日有些不舒坦。现在已经好了。”
罗四叔松口气,这才解释道:“母亲说病了让我回来,回来后见母亲没事,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没有,我好好的。”戚氏瞧着罗四叔,微微笑了。
“怎么会不舒坦呢?”
“头几个月,这也是难免的。”戚氏不想多提。反倒是说道。“老爷,胡姨娘受伤了,您去看看吧。”
罗四叔心中一沉。
昨日戚氏不舒坦。胡姨娘受了伤,这怎么看都不简单。
他随后恍然,若是简单,母亲又怎么会叫他回来呢。
罗四叔不动声色的宽慰戚氏几句。然后便道:“刚刚直接就从母亲那里跑过来了,有些失态。我再回去和母亲道个歉。”
出了玉园,罗四叔直奔怡安堂。
老夫人果然还在等他,见了就问一句:“见着你媳妇了?”
罗四叔点点头。
“那胡姨娘,去看了没?”
罗四叔一怔。随后摇头:“儿子还没陪母亲好好说说话呢。”
老夫人欣慰点头,心道还好老四不是个糊涂的,可惜她这拐杖是用不上了。
“娘。昨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老夫人也不隐瞒,把事情讲了一遍。然后道:“那胡姨娘,我知道对你有恩,目前也没查出她在这事中有没有出手,但一个人是什么身份,就该守什么本分,她一个姨娘,身边婆子和厨房上的刻意交好,咱们府上是缺她吃了还是缺她喝了,手伸的这么长,也就别怪有了事,让别人疑心了。”
一番话说的罗四叔满面通红,讷讷道:“都是儿子惹得麻烦。”
老夫人看了,难免又有些心疼。
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这话说的一点也不错。
她缓了语气道:“娘知道,你夹在中间,最是为难,胡姨娘对你有恩,也有几年的夫妻情分,更有了七郎,要是就这么抛下不管,那也不是你的性子。老四啊,你高看胡姨娘一眼,这不奇怪,别说是你,府上哪个也不会把她当寻常身份低贱的妾作践的。只是有一点,她要是兴风作浪,害了戚氏或者六郎,娘是断不能容的。这话,你不妨对她说在前面,也省得将来都难过。”
罗四叔点了点头,步伐沉重的回了玉园,沐浴更衣后,陪着戚氏坐了一下午,和她一起用了晚饭,这才抬脚去了西跨院。
胡姨娘这大半年来漫天撒银子收买人心,是见了成效的,早就得了罗四叔回来的消息,一直翘首以盼着,终于等到人,顿时眼睛亮起来,一对酒窝显现,倒是有那么几分天真娇俏:“老爷,您总算回来了,我一直盼着您。”
她身上盖着锦被,只露出了头颈,长发全都拢在耳后,额头缠着纱布,瞧着弱不禁风,偏偏那欢喜似乎能从眼睛里淌出来,显得她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罗四叔脚步不由一顿,随后叹了口气,快步走到她身边坐下,问了句:“可疼?”
胡姨娘顿时泪如雨下,嘴角却撑着笑:“见了老爷,就不疼了。”
罗四叔凝视着胡姨娘,心头苦笑。
老夫人的一番话敲打在他心上,何尝不是一种警告。
昨日之事,梅娘是受了委屈,还是真的参与其中,这很难说,但是梅娘的心大,却是连老夫人都忍不了了。
之所以没有教训梅娘,说到底,还是给他这个做儿子的面子。
如今看来,倒是他自欺欺人了。
若梅娘是个寻常的妾室,或许还不会有这弊端,可偏偏因为她的特殊,才造成这样的局面。
可是,若梅娘只是个寻常妾室,他又怎么会纳妾呢?
一时之间,就连罗四叔,都有一种命运捉弄人的无奈感。
他终究是狠下了心,道:“昨日的事,我都听说了。”
胡姨娘心中一喜。
难道是因为听说她碰伤了额头,老爷才从兵营快马加鞭赶回来的吗?
莫非是老爷在府里留了人,一直关心着她们母子的安全?
想到这里,胡姨娘心中甜甜的,眉眼弯弯露出灿然的笑:“老爷莫担心。我这不是没事了,您不知道,当时二夫人要搜我屋子,我心里有多恼。您回来看我,我便不觉得委屈了。”
罗四叔抿了唇。
胡姨娘仰头浅笑:“若是知道您能回来,要我再碰一次头,也是甘愿的。”
罗四叔不想再听下去。省得彼此更难受。站起来道:“梅娘,以后你的人,莫要再出这院子了。”
“老爷?”胡姨娘不可置信。她很快反应过来,“是不是夫人跟您说了什么?还是老夫人?”
她眼泪落了下来:“老爷,那事情都已经查清楚了,和我无关。莫非您还不信我么?难道我有那么大的本事,让厨房的人在核桃仁里掺了红花汁?”
罗四叔盯着胡姨娘。许久后才道:“这样的本事或许没有,可悄悄把两碟子核桃仁拿错的本事,或许还是有的。”
在胡姨娘脸色变得煞白时,罗四叔长叹道:“梅娘。你若无心,又何必还像在宝陵县时为了守住家业汲汲营营?在你的人和厨房的人拉上关系时,有的事。你想撇清也是难了,这里。毕竟不是宝陵县。”
“老爷,这怀疑我的人中,也包括您吗?”
许久,罗四叔平静地道:“对,也包括我。”
他说完,最后看了胡姨娘一眼,转了身走了。
他出去时,还记得关上了门,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却像把胡姨娘的世界关上了。
胡姨娘愣愣坐在那里许久,直到心腹婆子进来,才痛哭失声:“嬷嬷,你说我这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太太,要不,咱们还是回宝陵县吧。”那婆子再次劝道。
胡姨娘情绪激动,忽然打翻了茶碗:“宝陵县,宝陵县,你为何心心念念回宝陵县?那七郎怎么办?把他带走,让他从一个国公府的公子变成一个商户家的少爷吗?把他留下,那么我呢,我还剩了什么?”
她说到这里,冷笑:“我偏不走,我倒是要看看谁能笑到最后!戚氏她装贤惠,暂且由她去,将来还长着呢,这男人的心,可不是一味贤惠就能握在手里的。倒是那老不死的,实在可恼!”
“太太,您的意思是——”
胡姨娘抿了抿唇,没有回答,而是道:”老爷既然说不让这院子里的人再出门,嬷嬷,以后你就管好了她们,别让我再被打了脸。”
等那婆子出去了,胡姨娘隐在幔帐后面冷笑。
她倒是错了,对老爷那样的人来说,这母亲的话,自是比妻子的管用许多的。
而这府里的老夫人,恰恰是一个最见不得宠妾灭妻的!
这人年纪大了,说不定哪日就去了呢?
若是那样,没了人摆布老爷的心意不说,老爷还能守孝三年,再不用去那兵营了。
胡姨娘心渐渐平静下来,日子还长着,她总有熬出头的时候。
罗天珵接到半夏递进来的消息,同样是匆匆赶回了家。
这一次,老夫人倒是躺在床上,一个大夫模样的人站起来,似乎刚刚给老夫人瞧完病。
“祖母,您如何了?”
“大夫说是中了暑热,不打紧。”老夫人有气无力咳嗽一声,见孙子神色焦急,眼珠一转道,“大郎啊,祖母看你脸色也不大好,正巧我请来的是位神医,也给你瞧瞧吧。”
“祖母,孙儿好好的啊。”罗天珵有些莫名其妙。
“不行,不行,祖母瞧着你这脸色,不看看实在不放心,大郎,你到底还让不让祖母放心了?”
罗天珵嘴唇动了动,想说我半点毛病没有啊,可看着老夫人殷切目光,到底是点了点头。
老夫人欢天喜地地道:“祝神医,快给我这孙儿瞧瞧!”
正文、第三百三十七章暗杀
祝神医?
这个姓倒是罕见,不过前一世,有一位姓祝的神医却相当有名的。
那位祝神医祖居北江,战争一起,辗转到了靖北,他原本名声不显,之所以陡然间名声大噪,却还有个缘故。
当时靖北厉王的妻弟金展雄,是位作战骁勇的将军,他有两大爱好,一是打仗,二是美人。他府中有一个好大的园子,足足养了数十位美人,可奇怪的是,那么多女人,多年来竟没有一个给他生个一儿半女。
到后来,他也着了急,美人也不挑了,专门寻了些腰细屁股大,据说是好生养的来,可依然不见任何动静。
也许是病急乱投医,不知怎的就求到了祝神医那里,祝神医说了一句令人震惊的话:“这根子,出在将军这里。”
这话就如惊雷,把人炸懵了。
金将军威风凛凛,中气十足,怎么也不像身子不行的!
他回过神来,气得拔剑就要把祝神医斩了。
祝神医说:“将军可以斩我,但也斩断了自己的子孙缘。”
子嗣对男人的重要性,甚于功名利禄,金将军到底是没敢杀,吃起祝神医配的药来,说来也怪,只吃了半年,园子里就有数位美人怀了孕。
北地苦寒,女人受孕的几率似乎比南边小,这一下子,祝神医顿时成了炙手可热之人。
罗天珵收回回忆,瞥了那大夫一眼,不由感叹,这祝姓倒是爱出神医啊。
等等!
这祝大夫,该不会就是那个祝神医吧?
想着祝神医擅长的。罗天珵脸都绿了。
“祖母,孙儿还是不必看了,孙儿没病!”这一次他说出来,都有些咬牙切齿了。
任哪个男人被怀疑不行,也绝对不能忍啊,这要不是自己祖母,早抡起拳头先打一顿再说了。
老夫人垮下脸。幽幽长叹一声:“孙儿大了。就是不如小时候贴心了,那时候你那么大的小人儿,祖母病了。还给祖母试药呢,现在顺便让你看个大夫,你都不愿意了,巴拉巴拉巴拉……”
罗天珵听的太阳穴直跳。赶忙点了点头。
与其听祖母的念叨,他还是不行吧!
等诊治完。在罗天珵杀人的目光下,祝神医淡定地道:“公子身子极健朗的,老夫人放心吧。”
“祝神医,你有话都可以直说。咱们这样的人家,不会讳疾忌医的。”
罗天珵差点吐血。
祖母,您是多不相信孙儿啊!
祝神医也是狠狠抽了一下嘴角。才道:“公子真的身子骨很好,老夫人若是不放心。我可以再开些药丸,吃了对身体更有好处。”
老夫人这才放心的放祝神医开药去了。
罗天珵回了清风堂,脸还是黑的。
他猛灌了一杯凉茶,见甄妙出来,那股邪火腾腾往上冒,把丫鬟们赶出去,直接就抱起她丢到了床榻上,然后整个人压上来。
等到天色渐黑,二人才云消雨散,他抚着她纤细白皙的后背,眯了眼问:“皎皎,祖母最近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祖母?
甄妙略一琢磨,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忍不住笑道:“祖母该不是担心你身体了吧?”
罗天珵抿了唇,伸手在她臀部打了一下,恼道:“你还笑!”
见他脸色实在不好,甄妙伸手,戳一戳他坚硬如铁的胸膛:“怎么气成这样?”
罗天珵没好气地道:“祖母给我请了个神医!”
甄妙微怔,随后笑得停不下来。
“皎皎——”罗天珵在她耳边轻喃,“为了你夫君的名声,咱们努力要个孩子吧。”
甄妙轻轻点了点头,心头却有些沉重。
她这身体,恐怕是不易受孕的,应该和她两次落水有关。
她要是真的生不出,那会怎么样呢?
原来,有的时候,两情相悦也是不够的。
察觉甄妙情绪的低落,罗天珵亲了亲她脸颊:“怎么了?”
他想到了什么,忙道:“你别急,咱们虽要努力,可这孩子什么时候来都是缘分,咱们还年轻,就是晚个三四年,也无妨的。”
甄妙不想谈论这个,岔开了话题:“今日我撞见了一件事。”
“什么事?”
甄妙迟疑一下,道:“我撞见了二郎和……嫣娘在一起……”
她看一眼罗天珵,见他神色没有变化,不由道:“你怎么一点不惊讶,莫非早知道?”
罗天珵笑道:“是啊。”
他当然可以装作乍然听闻,可在甄妙面前,却不想这么做。
如果连在自己的妻子面前,还要戴着面具,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见罗天珵也知道,甄妙没了那种说人是非的压力,鄙夷道:“那二郎,真是个品行低劣的,竟把这事推到了三郎身上,怪道前段时日,二叔恨不得打杀了三郎呢。”
罗天珵轻笑一声。
父子反目,兄弟结仇,这才刚开始呢。
二郎是不想要嫣娘肚子里那个孩子生下来吧,这当亲爹的还真是狠心,就连他这当大伯的都不忍呢!
就听甄妙还在说道:“难不成,这坏事做尽的活得人模狗样,受了委屈的,倒成了丧家之犬了?”
她想到那日三郎绝望无助的样子,心底生了几分怜悯。
“皎皎,你这是心疼三郎了?”罗天珵嘴角挑起,笑的有些危险。
甄妙瞪他一眼:“再乱说,我就去跟祖母说,你该吃药了。”
罗天珵摸了摸鼻子。
甄妙目光投到远处,说了句:“只是觉得不公罢了。”
“放心,人在做天在看,有的时候,报应只是来得晚一些。”
罗天珵笑着想。马上就要乡试了,紧接着就是会试,人总要爬到高处,摔下来才更疼一些。
甄妙点点头,起身张罗晚膳去了。
京城艳阳高照,北地气候正是怡人。
长长的送亲队伍缓缓前进着,两旁青草繁茂。足有半人高。往远处看,是一望无垠的草原,点缀着绚烂野花。零星可见一个个帐篷像倒扣的馒头,颇有几分野趣。
初霞郡主掀了帘子,百无聊赖的打量着外面。
刚开始,她还觉得有些新奇。可这样的景色看了数日,早就厌倦了。
“什么时候才能到达蛮尾?”她招了随身的侍卫问。
那侍卫抱拳行礼道:“回禀公主。等越过那道山岭,就快到了。公主放心,昨日蛮尾的使节已经骑着快马先去报信了。”
初霞郡主遥看了一眼起伏的山峦,叹了口气。
天将擦黑时。队伍总算到达了山脚,停下来安营扎寨。
初霞郡主精疲力竭的走出马车,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她抬头仰望,心想。这北地的天,仿佛比京城要高一些。
“公主。”
初霞郡主转过身,勉强点了点头。
罗知雅暗暗咬了牙,面上却不动声色,挂着温婉地笑:“公主有没有觉得凉?这边连气候都和京城差别如此大,旁处想来更是大不一样了,这么一想,我这心里就惴惴的。”
在她想来,二人都是远嫁,论心情,同病相怜,论身份,她虽比不上尊贵的公主,却也是从京城来的这些人中最高的了,将来二人在蛮尾,自是要齐心协力才好。
只是这初霞公主性子古怪,她笑脸迎人这么久,到现在才勉强和她说说话。
初霞郡主懒得揣度罗知雅心思,撇了撇嘴道:“罗大姑娘,天气不同你心里都惴惴的,胆子未免小了些,倒不像国公府出来的了。”
一番话说的罗知雅面红耳赤,初霞郡主勾了勾唇走去用饭,这才得了清净。
众人都乏了,草草吃了饭就钻进了营帐歇息,只留了守夜的侍卫。
偏偏初霞郡主想着过了这道山岭,就真的是离了故土,恐怕终身不得见了,她从营帐后面开的帘子出去,选了个背风处,遥望着京城的方向。
罗知雅有心和初霞郡主交好,一直留意这边的动静,见她单独一人出来,便也没带侍女,悄悄跟了过来,然后站在另一边,装作偶遇的样子,隔着一段距离打了招呼。
“你怎么在这里?”
“想着明日踏上的土地就不是大周的了,就睡不着了,公主殿下呢?”
听她这么说,或许是相同的感受令初霞郡主心有触动,她语气比平日缓和的多:“我也是。罗大姑娘,我们聊聊天吧。”
罗知雅心中一喜。
她知道,这个时机选对了,将来到了蛮尾,还有什么比大周公主更可靠?
圆滑、温和、懂礼,其实罗知雅是按着标准的大家闺秀培养起来的,她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配合着初霞郡主的节奏,语气清浅的闲聊着,有时候停下来,二人谁都不语,就静静的在这大周边界的夜色中,沉淀着那份复杂的心情。
又是一阵沉默过后,初霞郡主刚想开口说回去吧,却猛然捂住了嘴巴缓缓蹲下去,拼命对罗知雅使眼色。
罗知雅微怔,下意识的照做,蹲下后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差点把捂住嘴巴的手咬破了。
几个黑影悄无声息的潜进营地里,手起刀落,那守夜的侍卫连哼一声都来不及,就缓缓倒下。
初霞郡主最先看到的,就是那刀举起时,在月色下一晃而过的白光。
她们一直呆在外面,眼睛早适应了环境,很快就看到那几个黑影向着营地中最华丽的两个帐子去了。
正文、第三百三十八章人心难测
那几个黑影动作灵敏,配合着悄悄前进,所过之处,一人捂着侍卫的口鼻,一人手起刀落就切西瓜般把人解决了,一场悄无声息的杀戮就在两个少女眼前展开。
罗知雅吓得索索发抖,几乎要把手掌嵌进嘴里去,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来成了那刀下亡魂,偏偏因为太紧张,牙齿不受控制的咯咯作响。
这声响其实很轻微,但落在二人耳中,不亚于惊雷,令人心惊胆战。
初霞郡主气恼地瞪了她一眼,又关注着前方。
或许是有过永王别庄那次死里逃生的经历,初霞郡主表现的好一些,她双手死死抓着身下青草,忽然,碰触到一个冷硬的东西,不用低头,手指再触了触,就确定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子。
那一刻,她灵光一闪,鼓起勇气把石子对准一个离得最近的侍卫。
石子落地,正站着打瞌睡的侍卫陡然一惊,下意识的就张望起来,然后瞳孔一缩,大喊道:“有刺客——”
这一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石破天惊。
许多帐篷声音嘈杂,人影晃动,立刻涌出许多人来。
有一个速度快的黑影已经靠进了其中一顶华丽的帐篷,把慌乱钻出来看情况的侍女一刀就抹了脖子。
女子惨叫声响起,更多的声音疾呼道:“保护公主!”
初霞郡主狠狠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夜风吹来,遍体生寒。
还好,刺客的行迹总算是暴露了。不然照他们这样子,悄无声息的还不知道会杀多少人,至少守着她和罗知雅帐子的那些贴身侍女,命是保不住的,若是发现她们不在帐子里,说不定还会悄悄搜查到这里来,到时候。她们连呼救的机会可能都没有。
罗知雅同样后怕的瘫坐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了,但她心里却冷笑起来。
看吧,到了这种时候。果然想到的都是公主,谁还记得她的死活!
火把已经燃起,到处是人影,厮杀声不绝于耳。那几个人影被团团困住了。
可就在这时,忽听草丛簌簌作响。竟有无数羽箭破空而来,直奔那两顶华丽帐篷。
“不好,刺客还有援手!”
护卫初霞郡主的侍卫有数百人,其中一部分是仪仗队。另一部分比起刺客的人数,是远远超出的,但刺客胜在夜间偷袭。又埋伏在外以乱箭杀人,一时之间。到处都是己方不绝于耳的惨叫声。
那蛮尾迎亲的特使,从怀中掏出一物,抛向了天空。
绚丽的黄色火焰瞬间划破格外广袤的星空,映照出人脸上惊恐的表情。
就在混乱中,一个黑影悄悄往二人藏身的方向而来。
那人越逼越近,似乎已经能闻到血腥味。
罗知雅死死捂着嘴,眼中划过恼恨。
都是初霞公主扔出的石子让刺客察觉到这里,不然他怎么会寻过来!
对了,石子……
这一刻,罗知雅鬼使神差的抓起一个石子,向着初霞郡主的方向抛去。
石子落在初霞郡主前方不远处,就如一道催命符,初霞郡主不可置信的豁然抬头,就与那人的眼睛对上了。
也许是生死关头发挥了潜力,初霞郡主从怀中掏出一物向那人砸去,然后急急后退。
那人头一偏躲开了,那物落在地上滚了几滚,竟是一个冷硬的糖饼,上面还有几个牙印。
那人面容扭曲一下,刀就向初霞郡主甩去。
这时两道人影从天而降,一人挡在初霞郡主身前,一人上前与那人打了起来。
“先护着公主去安全的地方!”
初霞郡主见暗卫出现,这才真的松了口气。
躲在另一侧的罗知雅嘴唇欲动,想要让那出现的暗卫带她一起走,就见初霞郡主忽然回头,向她藏身的方向似笑非笑看了一眼。
这一眼,犹如一盆冰水泼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冻僵了。
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刚才下意识干的事来。
她把石子抛向了初霞郡主!
罗知雅后悔了,她不明白那时候自己在想什么,可心底深处却隐约明白的。
刺客的目标本来就是公主,如果发现了初霞公主,谁又会特意杀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呢?
这样的想法,就连罗知雅自己都不愿深想,她只觉得当时自己一定是中邪了,可是,等混乱平息了,初霞公主无论如何是不会放过她的!
在这茫茫草原上,罗知雅觉得,自己这条命就卑微如草,除了自己,谁都不能靠的!
看着不远处的厮杀,罗知雅悄悄下了一个决定。
她要逃!
不逃,初霞公主一定会杀了她的!
对,逃,逃了,她也不用嫁给那个劳什子二王子了!
罗知雅心砰砰跳了起来,生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在深深的草丛中,一点一点的往后退,不知这样倒退了多久,刚想转身时,忽觉脚下一空,一个踩空就落了下去。
远处杀声一片,没人留意到一个女子的惊呼声。
暗卫护送着初霞郡主到了安全的地方,忍不住道:“公主,属下等就守在一边,您以后万万不要轻举妄动,拿暗器主动与刺客对持了。”
“什么暗器,那只是我在马车上闲来没事,用来磨牙的糖饼!”初霞郡主惊魂普定,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你们一定跟在一旁。”
其实她知道,那两个暗卫,只要她出了帐篷是不会离开她半步的,虽然她察觉不出他们躲在何处,但他们一定会在。
可饶是如此,真的面临生死关头,她还是无法做到完全等着人来解救,或许,她是做不到真正公主的优雅淡定吧。
初霞郡主自嘲一笑,嗔道:“既然你们一直都在,怎么眼睁睁瞧着那些人摸进来。”
暗卫跪下来,语气平静地道:“属下只负责公主安危。”
既然公主不在帐中,他们又怎么会主动暴露公主踪迹。
只怪那个蠢女人,本来只要再晚一步,就是他们突袭的最佳时机,也不会让公主受惊了。
不过他们是暗卫,不是杀手,要不要出手解决那个女人,只看公主的意思。
外面的厮杀声逐渐停歇,越来越多的人守在了初霞郡主身边,初霞郡主对几个侍卫道:“去营帐后方那处避风处,把罗大姑娘请过来!”
几个侍卫领命出去,不多时回转,其中一人道:“回禀公主,罗姑娘并没在那里。”
“哦?”初霞郡主气急反笑,冷冷道,“好,那你们清点人数,救治伤员,看看罗大姑娘在不在其中。”
等人都退出去,她才觉得疲惫至极,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听到外面一片哗然,初霞郡主猛然醒来,推开劝阻的侍女,掀起帐子一角往外看。
晨曦中,远处马蹄声隆隆,溅起一片烟尘,正向着这个方向奔来。
有人惶恐出声,这其中,夹杂着一连串鸟语。
那些蛮尾使节一脸激动,手舞足蹈,在众人困惑中终于说了句人话:“我们二王子到了!”
远处的人很快到了近前,当中一人浓眉大眼,英姿飒爽,正是二王子无疑。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朗声问道:“公主可安好?”
一个蛮尾使节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二王子露出笑模样,大步走到初霞郡主帐前,双手扶胸,行了一个蛮尾礼节:“公主,我是蛮尾二王子,特意来迎接您的。”
初霞郡主在瞥见二王子的瞬间,顿时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甄四没有骗她,这二王子还是挺英气的,身材虽不像常见的大周文人那样消瘦,却也高大挺拔,不像这些来接亲的使节,个个魁梧的胳膊比她腰还粗。
那和二王子一母同胞的大王子,应该也不会差了。
本来做了最坏的打算,见比自己想象的好许多,初霞郡主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她收拾妥当,命人请二王子进来。
二王子见到初霞郡主,同样露出灿烂的笑容,心道,这大周的公主虽不及他的王妃,却也是个美貌的,大哥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二人客套一番,二王子实在忍不住问:“公主,这次和亲的,除了您,还有一位姑娘,我能不能见见她?”
生怕初霞郡主不答应,二王子忙道:“我知道,你们大周的规矩,未婚的男女是不宜相见的,但我们蛮尾没有这样的规矩,她远离家乡心情可能不佳,我想问问她有什么喜欢的提前准备好,说不定她见了,心情就好些了。”
初霞郡主表情复杂的望着二王子,好一会儿才道:“昨晚有刺客袭营,罗大姑娘至今不见踪影。”
“什么?”二王子脸色大变,再没有了刚刚欢喜无限的样子,猛然向前几步,直到被侍卫拦住,才清醒过来,咬了牙道,“公主,我命卫队先送您过去。”
他走出帐子,招来近卫说了几句,那些人就与公主卫队一起向着蛮尾国都而去。
二王子带着留下的十来位亲卫,在方圆百里内足足找了三日三夜,并没有寻到他心爱的姑娘,却在一个牧民那里发现了重伤昏迷的罗知雅。
正文、第三百三十九章说出身份
二王子打量着犹在昏睡的罗知雅。
她身上穿着蛮尾姑娘最常见的斓裙,只是这裙有些旧了,洗得褪了色,但这也无损她的美丽,是大周女子那种独有的温婉美丽。
二王子失望之余,又有些欣喜。
她是大周女子,很可能就是当晚失踪的侍女,说不定就知道罗姑娘下落的。
只是,她还在昏迷着,牧民这里显然没有好大夫。
马蹄声传来,不久后十数位勇士前来,其中一人跪地道:“二王子,王召您回去,明日就是大王子大婚了。”
二王子紧抿了唇,狠狠踢了一下放在帐篷外的瓦罐,才咬牙吐出一个字:“好!”
蛮尾和大周不同,像他们王子的身份,可以娶三位王妃,虽也有大小之分,却不像妻妾的差别,她们的孩子甚至有同等的继承权,端看谁更出色罢了。
大哥虽已有一位王妃,可大周公主是要当大王妃的,他们兄弟感情颇好,明日婚礼,他不可能还留在外面找人。
说到底,大周和蛮尾的交好,是建立在大周公主和蛮尾大王子联姻的基础上的,他的婚事只是捎带着,有或者没有,无关大局。
就算是大周那边知道罗姑娘失踪了,甚至是死了,都不会有什么大的反应,这也是婚礼如期举行的原因。
可是,明日原本也是他的婚礼,现在。他心爱的姑娘却不知道在哪里!
二王子接过缰绳,利落的翻身而上,吩咐道:“你们几个留下。好好守着这位姑娘,稍后我会请大夫过来看她,她什么时候醒了,你们立刻通知我。”
说完,一夹马腹,健马如风,疾奔而去。把所有人甩在了后面。
婚礼盛大无比,大周公主身穿曳地红色长裙。头戴王妃桂冠,一颗硕大宝珠正垂在额间,越发明艳逼人。
大王子牵着她的手,缓缓从红毯上走过。可以听见清脆铃音袅袅不绝,迎接的是无数人的欢呼声。
二王子又是欢喜,又是伤心,等大王子携着公主的手走向华丽的帐子,他悄悄上了马,又去了当初大周的送亲队伍安营扎寨的地方,在这附近反复的寻找起来。
天黑下来,一无所获,他策马去了牧民那里。
巧的是。那位姑娘醒了。
二王子忙去见她,第一句就问:“你是什么人?”
罗知雅其实醒了有一阵子了,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地方。那些奇装异服的人说的话,她完全听不懂,就悄悄沉默着。
这忽然出现的男子,说的居然是大周语!
她有些欣喜,随后心又微微一沉。
这人穿的,可和那些守着她的人差不多。他们是不是蛮尾的侍卫,特意来寻她的?
那这个人。应该是个侍卫长吧?
“你是谁?”二王子又问了一遍。
罗知雅心里一紧,不行,她不能暴露身份,不然一旦被带到蛮尾王宫,初霞公主一定会杀了她的!
可是,她该怎么回答呢?
看着二王子殷切的眼神,罗知雅一时之间想不出对策,惊惧间灵机一动,脸色煞白,扶着头惨叫一声,直挺挺昏了过去。
二王子有些失望,喃喃道:“还没说话,又晕了,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随公主和亲的侍女呢?”
罗知雅闭着眼,听到这句话心里一惊,这人竟然猜测她是侍女,是不是要把她带回去见公主呢?
这一刻,她有些后悔装晕了。
正寻思着要不要寻个机会醒来,就听那男子说了一连串听不懂的番语,随后脚步声渐远。
罗知雅一直提着心,却不见那男子再回来,这样一直过了数日,她精神好了许多,已经能够下地走路了,那男子终于又出现了。
有了几日的心理准备,还有男子离去那日提到的“侍女”二字,罗知雅渐渐有了主意。
从那男子数日未出现,也未把她带走来看,如果她只是一个侍女,他显然是不怎么在意的,那么,她是不是有机会逃脱呢?
“你不必怕,我们蛮尾的男子,也不吃人的。”二王子生怕这姑娘再晕了,尽量语气温柔,先一步说道。
罗知雅头微垂,点了点头。
“那你是随大周公主和亲而来的侍女吗?”
罗知雅手指并拢,揪着那令她肌肤有些不适的斓裙,又点了点头,轻轻说了一个字:“是。”
二王子喜上眉梢,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了她的手:“当日有匪徒夜袭,你既然是失踪的一员,可见过罗姑娘?”
罗知雅被二王子突如其来的动作骇了一跳,惊叫一声。
二王子这才想起大周和蛮尾是不同的,忙松开手,抱歉的咧嘴一笑。
“我……我看到罗姑娘脖子中了一刀,滚下去了,当时我想去拉她,不知怎么脚下一滑就踩空了,再醒来,已经在这里了。
她停了停,又道:“我隐约记得,当时是落进了一条河里。”
这一点,二王子问过救她的牧民,当时就是在河畔发现的这位姑娘。
那河从大周绕着格拉山脉,一直流到蛮尾,被蛮尾人誉为明珠河。
这几日,他一直顺着明珠河走,就是希望能出现奇迹。
可是听这侍女说罗姑娘脖子中了一刀,二王子脸色猛然白了。
他瞪大了眼睛,表情狰狞,把罗知雅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二王子反应过来,忽然转了身,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罗知雅跌坐在毯子上,心扑通扑通狂跳。心道蛮尾男子就是粗鲁,这男子看着比旁人英俊些,可也难脱本性。刚才那模样,就像要把她吃了似的。
二王子冲出了帐篷,一直冲到了河边,捧起水拍在脸上,仰着头把眼底涌现的温热液体倒了回去,然后手狠狠捶在河畔顽石上。
冷硬的拳头,顿时皮开肉绽。血涌了出来。
他也不擦拭,直接把拳头浸没在水中。河水氤氲成一团红色,渐渐向四周扩散,一些原本被惊退的鱼儿反倒顺着血腥味凑了过来。
二王子动也不动的坐在河边,坐了许久才起了身。返回了帐篷。
罗知雅跪坐着,她身边的小几上摆着一份炖羊肉,一碗羊汤,还有一盘水果。
她受不了羊肉的膻气,只拿了水果慢慢啃着,见二王子进来,手一抖,啃了一半的果子掉了下去。
接受了心上人的死讯,二王子整个人都没了精神。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像是被遗弃的小狼狗。
他只说了一句话:“姑娘,你先好好养伤。等伤好的差不多了,我带你去见大周公主。”说完,竟转身走了。
罗知雅又惊又怕,满腹的草稿来不及说,有那看守的人在又无处可逃,整日心惊胆战。
二王子带回了罗姑娘已死的消息。
蛮尾王问:“我儿可还想要大周的姑娘?”
因为出事地点在大周界内。较起真来还是大周有所亏欠,要是趁着这个机会为二王子再次求娶大周贵女。大周帝王定会应允的,但二王子却摇了摇头。
他想要的,从来只是那个惊了马摔出马车还记得微笑的美丽姑娘,不是因为她是大周女子。
特别是不久前被牧民救下的那名女子,总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若是大周女子都是如此,他情愿随便在蛮尾挑一个姑娘,为他生娃娃好了。
蛮尾王也不勉强,派出特使,快马加鞭给大周送信去了。
和亲公主途中遇刺,镇守边界的总兵肖恒派了大批人手搜查刺客的踪迹,蛮尾这边同样出动了不少勇士。
两国交界之处的镇子,人们茶余饭后皆在议论此事,大周贵女途中香消玉殒的消息越传越远。
罗知雅心惊胆战的养着伤,从偶尔路过懂大周语言的人那里得了这个消息,说不清是喜是忧。
这一日,二王子又来了。
“我带你回王宫。”
罗知雅听了,扑通一声跪下来,哀求道:“请您不要送我去王宫。我本有父母亲人,随公主远嫁,实在是迫不得已,既然那日我已失踪,在公主那边就已经是个死人了。求您可怜可怜我,送我回故土吧。”
她说着哭起来,嘤咛婉转,格外惹人怜惜。
二王子却皱了眉,他性情爽朗,不拘小节,可到底是一国王子,不是那真的粗鄙之人。
大周公主已经来了大半个月,带来侍女众多,对大周侍女多少有了些印象后,他心底就生了几分怀疑。
“姑娘,你不是侍女吧?”
罗知雅眼睛蓦地睁大。
“我觉得你和那些大周侍女是不一样的,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我,我真的是侍女……”
“那姑娘就随我回去,让公主看看再说吧。”
“不,我不要去见公主!”罗知雅拼命甩脱二王子抓来的手,脸上毫无血色。
“那你就告诉我你是谁。”
“我说了,你会送我回大周吗?”
与其被这男子强行带到初霞公主那里去,丢了性命,她情愿暴露身份赌一赌。
反正罗大姑娘已经是个死人,连那送信的特使都走了好几日了,只要自己苦苦哀求,他一个侍卫长,也没必要平添麻烦,执意把她带回王宫吧?
他可是好久前就寻到自己了,等她已死的消息传遍了才带回去,定会落个失职的罪名!
在二王子的逼迫下,罗知雅抖着唇,说道:“我,我其实是镇国公府的大姑娘,蛮尾二王子的未婚妻。”
正文、第三百四十章自作自受
话音落定,就见寒光一闪,挂在二王子腰间的弯刀被他抽出,迅疾落在罗知雅耳侧,他几乎是暴怒地道:“你胡说!”
罗知雅“啊”地尖叫一声,眼一翻倒了下去。
她这次昏迷的太利落,直接冲刀刃上去了,所幸二王子反应快,立刻把刀抽开。
守在外面的人听到声音冲进来,二王子道:“叫大夫来,把她弄醒。”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看着又吓昏的女子,想着她说的话,二王子心烦意乱,暴躁的在帐篷里来回踱步,到后来实在忍不住,一拳捶在矮几上,那矮几立刻被捶个粉碎,木屑横飞。
总算是听大夫说一声醒了,二王子把旁人都赶出去,坐在罗知雅身边,直直盯着她。
罗知雅睁开眼见到近在咫尺的二王子,心不受控制的急跳,眼睛睁得极大又有吓昏的趋势。
二王子忍无可忍,威胁道:“你要是再敢昏过去,我就剥光你的衣裳,把你扔到狼堆里去!”
罗知雅身子往后一缩,吓得牙关打颤,这一次却不敢昏倒了事了。
“你这女人太爱说谎,之前说是公主的侍女,现在又说是二王子的未婚妻,看来我只有把你带去见公主了。”二王子深恨她冒充心上人,语气冰冷地道。
他眼神孤鹜,像是一只倔强凶狠的狼,眼前的猎物不老实,就会立刻用牙齿和利爪把她撕成碎片。
在这样的眼神逼迫下。罗知雅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她边哭边伸手入怀。取出一物递过去,抽泣道:“这是二王子去我家做客时,亲手交给我父亲的,说是送给我的礼物。”
怕眼前的男人不相信,她赶忙道:“二王子说这是他的贴身匕首,你把这个带回去,就说是寻我时无意间发现的。二王子见了匕首,你就知道我没有说谎了。我确实是镇国公府的大姑娘。”
二王子却已经傻眼了,他晕乎乎地接过匕首,看了罗知雅一眼,随后仿佛受惊般猛然跳起。一阵风跑了出去。
留下罗知雅呆呆的坐在原地,心想,蛮尾男人太可怕了,动不动拔刀不说,好好说着话,莫名其妙就发疯跑了。
这些日子她冷眼看着,那些看守她的男子,大口吃肉,肉居然是半生的。冒着血丝,果然是未开化之地,男人与野兽无异。也难怪说发疯就发疯了!
正惊惧着,眼前又刮起一阵风,二王子又回来了。
罗知雅骇得往后挪了挪,一脸警惕地盯着二王子。
二王子似乎出去发泄过了,情绪已经稳定许多,他紧握着那柄镶满了宝石的赤金匕首。再次问道:“这匕首,真是你的?”
“不是我的。怎么会在我这里呢,我总没有力气去抢别人的。”罗知雅略略镇定了心神道。
“那我最开始见你,你为什么不承认自己的身份呢?”
罗知雅沉默了,心念急转。
此人是蛮尾国的侍卫,心定然是向着已经成为蛮尾王子妃的初霞公主的,她若是说因为得罪了初霞公主,怕她要她的命才不敢回去,他为了邀功定会立刻带她回去了!
该如何应对呢?
是了,据说这蛮尾人非常崇尚真挚的男女之情——
罗知雅心头一动,有了主意,立刻露出哀婉的表情,头微垂,显得格外纤弱:“其实……我已经有了心上人……”
她脸上渐渐染上红晕,声音轻柔哀切:“他是我的表哥,我们自幼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曾经许下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诺言。”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同意亲事?”二王子似乎有些同情,语气缓和了许多。
罗知雅苦笑一声:“在大周,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女子说话的地方,何况我是皇上赐婚,对表哥虽有万般情意,可为了父母家人,也不得不从了。”
“这么说,你其实不想嫁到蛮尾来了?”
罗知雅迟疑了一下,点头:“是,我心里有了表哥,怎么会想再嫁给别人。侍卫大哥,既然阴差阳错之下我失了踪,也传出了死讯,那么这世上便没有罗大姑娘这个人了,求您高抬贵手,送我回去吧。”
“你想回去找你表哥?”
罗知雅看了一眼二王子脸色,抬手拭泪道:“年初,我外祖家犯了事儿,十岁以上男丁都发配靖北充军了,我表哥也在其中。今生,我和表哥恐怕再难有相见之日,不过能回到京城,留在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我心里也是欢喜的。”
说到这里哽咽出声,眼角余光飞速瞄了二王子一眼。
二王子表情木木的,眼神难辨悲喜,可忽然,绚丽的喜悦之花在他嘴角绽放开来。
他心爱的姑娘还活着!
他压抑着欢喜,声音颤抖地问了一句:“那日,二王子在京城,救下一个惊马的女子,那女子是镇国公府的姑娘,我想不明白,那姑娘为什么变成了你?”
“惊马?”罗知雅略一琢磨,脸色微变,差点脱口而出“什么镇国公府的姑娘,那是我大嫂”,鬼使神差地,她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有些狐疑地打量着二王子。
到这时,她总算察觉眼前男子有些不对劲了。
要说起来,罗知雅也没那么迟钝,只是自打那夜遇刺,她又把初霞郡主得罪死了开始,就一直处在极度的惶恐中,接着又受了重伤,周围人说的话完全听不懂,蛮尾国对服饰不那么讲究,二王子穿着比起其他勇士也就是稍微光鲜些,这些日子不停奔波寻人。每次来到这里见罗知雅,都是一身灰尘一脸土,她没往一国王子身上想。也就正常了。
二王子见罗知雅神色,猜到她所思,心情甚好地道:“嘿,我就是你不想嫁的那个蛮尾二王子——”
话音一落,就见罗知雅白眼一翻,又要晕了。
“别晕,别晕。你做得挺好的!”
这句话及时稳住了罗知雅:“啥?”
她哪里做得好,她怎么不知道?
二王子挠挠头发。难掩雀跃的心情:“我是说,你不想嫁我,我想娶的是当日救的那位姑娘,现在我们没有在一起。这不是挺好的吗?”
如果他们已经成婚,他再也不能娶那位姑娘了,但现在,只要他回宫对父王说,父王一定会帮他向大周提出请求,再娶一位贵女回来的。
这一次,他亲自去,一定不能弄错了!
罗知雅先是愣住,随后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自己不想嫁是一回事儿。别人不想娶她,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实在是可恼!
她暗暗咬牙,默默咽下一口血。
二王子态度好多了。小心翼翼地问:“那位姑娘,是你的姐妹吗?”
什么姐妹,那是我大嫂!那个女人,可真不知羞耻,成了亲竟还到处招蜂引蝶!
罗知雅心中狠狠骂了一通,脸上却露出温婉的笑容:“我在家里。大半时间都呆在闺房里看书刺绣,并没听说惊马的事儿。”
“哦。是么?可是当时我问了,别人说那马车是镇国公府的。”二王子有些失望。
罗知雅见状一笑:“如果是我们府上的马车,那应该是我们府上女眷了,可也说不定是我嫂嫂呢。”
“嫂嫂?”二王子一怔,想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忙摇头道,“不是的,当时我听见她的侍女喊她姑娘。”
原来如此!
罗知雅笑得意味深长:“是么?那我们府上,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姑娘,就是我的堂妹了。”
她深深看二王子一眼,一字一顿道:“她叫罗知慧。”
她这一诈死,将来回了京城,再不能以国公府大姑娘的身份见人了,只能悄悄见了母亲,以远房亲戚之类的身份嫁到外地去。
她想过了,这样固然委屈,可总比留在蛮尾,被怀恨在心的初霞公主不知什么时候要了她性命强。
可是,到底是意难平!
她本是国公府的大姑娘,公卿之家,甚至是皇室,有什么是她配不上的?
就因为甄妙那个贱人,给她带来这场无妄之灾,让她从云端跌落在了泥里,从此只得隐姓埋名嫁给一个平庸的男人!
还有罗知慧,凭什么好事都被她占了,她才是嫡长女,可当上公主伴读的是罗知慧,被骆夫人收为弟子的是罗知慧,躲过了这场赐婚的还是罗知慧!
老天何其不公!
既如此,她倒要看看,二王子为了心上人再去京城后,是求娶罗知慧呢,还是见了真人后,把他对甄妙那个贱人的心思昭示天下呢?
无论怎么样,都有一场好戏看了。
知道了心上人的名字,二王子对罗知雅大为满意,痛快的应承道:“好,我派人送你走。”
既然她真的是镇国公府的大姑娘,那他带回王宫就是自找麻烦了。
“你伤势恢复的怎么样,能经得起颠簸么?”
罗知雅担心夜长梦多,忙道:“我已经好了。”
二王子很快安排好了马车,里面一应物品俱全,甚至还有两箱子皮毛衣裳。
“二王子太客气了,不用准备这些的。”
二王子笑道:“等入了秋,靖北就冷起来了,你用得着的。”
“靖北?”罗知雅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啊,我送你去你表哥那里,以后你们就不用分开了。”二王子粲然一笑,“你不用谢我,用你们大周的话说,这叫两全其美。”
罗知雅如遭雷击,半天说不出话来。
二王子已经利落上了马,马鞭甩出漂亮的鞭花,冲她挥了挥手,眨眼间就远去了。
正文、第三百四十一章老夫人病倒
罗知雅被二王子盛意拳拳的送往靖北,与发配充军的表哥有情人终成眷属去了,至于她有没有哭晕在马车上,那就谁也不知道了。
二王子满心欢喜,重新踏上前往大周京城的路,亦不必多提。
京城已经进了七月,天热的像是淌了火,街上行人都少了。
蛮尾特使送来的那封信放在昭丰帝书房案头,令他气恼不已。
刺杀公主,这显然是厉王手笔!
那些番邦小国,以蛮尾与大周靖北之地相隔最近,一旦厉王兴兵作乱,大周和蛮尾为掎角之势,对靖北威胁甚大,所以那边才屡次对和亲公主出手。所幸这次没有被他们得手,只可惜镇国公府的姑娘了。
临别前,罗知雅也曾在宫门口拜别昭丰帝,昭丰帝遥遥一瞥,犹记得那是个眉目如画、温婉可人的姑娘,他叹息一声,起手落笔拟了一份圣旨。
“皇上,几位大人到了。”内侍小心翼翼地道。
昭丰帝把写好的圣旨放到一旁,淡淡道:“宣他们进来。”
片刻后,几位重臣鱼贯而入。
“几位爱卿,上次议的事,可有头绪了?”
李阁老第一个站出来道:“皇上,臣认为,海禁万万不能放开,十几年前东凌之乱,扰民无数,至今龙虎将军还在东凌剿匪,一旦开放海禁,后果不堪设想!且如今蛮尾边界要增兵驻守。燕西外丹亦是蠢蠢欲动,若是再放开海禁分散兵力,一旦有战事。将会十分吃紧。”
礼部尚书杨裕德附议道:“皇上,臣也认为不宜放开海禁。”
“呃,杨大人又是什么道理?”昭丰帝不动声色地问。
“回禀皇上,海外番邦礼制不全,行止粗鄙,当初开放海禁,东禺一带番人众多。大周百姓受其影响,有伤风化之事层出不穷。还有那海外传教士。在东禺建教堂,传教义,煽动老百姓信奉邪典,一旦重开海禁。此风一起,实乃国之大患啊!”
昭丰帝把目光投向其他几人。
“臣认为,海禁可以开。自从四年前淮河特大洪水暴发,用于赈灾、重建的白银多达百万两之巨,至今仍国库空虚,若是开了海禁,单这一项的赋税就足以填补亏空。”户部尚书道。
对户部尚书的话,昭丰帝心有戚戚,面对拥兵十万的靖北厉王。明知他生了异心,却不想轻易粉碎了这表面太平,还不是因为没银子。想要再休养生息几年嘛。
“难道为了银子,就要引狼入室吗?”李阁老怒道。
户部尚书拂袖:“没有银子,何来室可以防狼?”
几个重臣各执一词,说的唾沫四溅,闹哄哄竟和民间菜市场无异,昭丰帝坐在书案后面拿折扇半挡着。一直盯着那方雕龙端砚,在忍不住把它砸出去之前及时道:“几位爱卿。此事还是改日再议吧。”
把人都赶了出去,昭丰帝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中感概,到底是老了,以前这些老家伙在他面前争上两个时辰,他还兴致勃勃当做看戏,可现在,却有种拿砚台砸他们脑袋的冲动!
“去传旨吧。”昭丰帝吩咐完内侍,起身走出御书房,在岔路口停了停,道,“摆驾玉堂宫。”
内侍一愣。
玉堂宫,是曾经的贵妃娘娘,后来降为昭仪的蒋昭仪寝宫,自打蒋昭仪失宠后,这玉堂宫皇上从未踏足过了。
他心中诧异,面上却半点不敢流露,高声道:“摆驾玉堂宫——”
昭丰帝摆驾玉堂宫,在后宫掀起了轩然大波,那道圣旨到了镇国公府时,同样掀起了轩然大波。
随着内侍拖着长长的尾音念完了最后一个字,除了早已得到消息的罗天珵,其余人无不脸色巨变,田氏更是缓缓瘫倒在地。
罗知雅追封德馨县主,罗二老爷擢升为鸿胪寺少卿,田氏也由六品的安人升为了五品的宜人,更别提赏下来的真金白银,可是这些都是拿她唯一女儿的性命换来的!
这一刻,田氏忽然觉得得来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根本没等内侍走,她就失声痛哭起来。
三郎还在兵营,二郎忙于准备乡试早已留宿国子监,此时还未得到消息。
围在田氏身边的只有年仅七岁的五郎,还有比他长一岁的三姑娘罗知真。
罗知真一直惧怕嫡母,怯怯站着不敢上前,五郎见母亲倒地痛哭,抱着她胳膊也放声哭起来。
老夫人脸色苍白,勉强抬了抬手,哑着嗓子道:“先送二夫人回房。”
“不,我不走!”田氏忽然站了起来,疾风般冲到甄妙面前,扬手就照着她脸打去,口中喝道:“都是你这个贱人,害了我的元娘——”
田氏手腕一疼,剩下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对上了罗天珵隐怒的眼神。
“二夫人悲伤过度,有些神志不清了,赶紧送她回去!”罗天珵手上悄悄使劲,田氏疼的顿时眼前发黑,根本顾不得再说什么,就被扶着走了。
老夫人叹口气,由罗天珵和甄妙一左一右搀扶着,脚步蹒跚回了怡安堂,这一刻,仿佛苍老了好几岁。
“我没想到,元娘年纪轻轻,就这么去了,是国公府对不住她啊!”老夫人说完,深深看了甄妙一眼。
深究起来,罗知雅会被赐婚,确实是因为甄妙惊马才引来的,老夫人再明白事理,忽闻从小看到大的嫡长孙女就这么惨死了,对甄妙的心情就复杂起来。
人非圣贤,迁怒,是每个人都会有的情绪。
甄妙被老夫人这一眼看得心中难受又委屈,若是对着田氏,她自是可以说,有因才有果,若是没有那有问题的车夫,又哪来的惊马之事?
那车夫是谁安排的,想必田氏心里也明白的。
可面对一向对她宽容疼爱的老夫人,她所有的解释都默默咽了下去。她知道,老夫人这时候正难受,迁怒,其实是另一种发泄罢了。
她微微垂了头,一只手却悄悄伸过来,在她手上安抚的拍了拍。
甄妙抬眼,就见罗天珵冲她温柔笑笑。
甄妙嘴角勾了勾,示意自己无事。
正在这时,老国公冲了进来,他满脸是汗,裤腿高高卷了起来,双手小心翼翼兜着衣裳下面。
他冲到老夫人面前,献宝一样把兜起的衣裳掀开一些,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蝉蛹来。
老夫人本就心情悲痛,突然见了这个又惊又怒,劈手一打,老国公用衣裳兜起来的蝉蛹就撒了一地。
那些蝉蛹黑黄相间,个个都有小指大小,在屋里伺候的丫鬟见了,都头皮发炸,强忍着不惊呼出声。
老国公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蝉蛹,又看看脸色难看的老夫人,忽然像个孩子般扯着老夫人衣袖哭起来。
老夫人又是后悔又是难受,种种情绪赶在一起,脸色越发难看了。
“祖母,孙儿先送您回屋。”罗天珵忙去拉老国公。
对着罗天珵,老国公脸一沉,照着他劈头盖脸打过去:“你这混小子,敢管你老子,我非揍死你!”
罗天珵拿痴傻的老祖父没法子,虽有一身力气,也只得傻站着任由他打。
甄妙看不下去,又怕老夫人气出个好歹来,凑过去喊了声祖父。
也许是她常常做吃食送到怡安堂来的缘故,一听她说话,老国公竟停止了打人,眼巴巴瞅着她。
这是又想要吃的了。
甄妙瞥见地上的蝉蛹,灵机一动:“祖父,我们一起把这些蝉蛹捡起来,我给您炸着吃好不好?”
“能吃?”
“能的,很香。”
老国公喜笑颜开:“好,好!”
二人蹲下来,头挨着头把那些蝉蛹一一捡了起来。
甄妙哄着老国公出去了。
老夫人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大郎,你也去吧,祖母想好好歇一歇。”
甄妙到了小厨房,把蝉蛹收拾好,然后切了几根芹菜,放了辣椒丝、花椒粉等佐料,炒了一大盘干煸蝉蛹。
诱人的麻辣香气传出来,乖乖等在外面的老国公迫不及待的吃了一口,烫得直跳脚。
看着无忧无虑的老国公,甄妙也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真香。”罗天珵不知何时过来,站在门口说道。
老国公突然大怒:“你媳妇快生了,你还乱跑,快给老子回去!”
罗天珵乖乖走了。
甄妙安抚好老国公,才往清风堂走。
罗天珵在路上等她。
二人并肩走着,他无奈道:“祖父偶尔会把我当成父亲,然后就是一顿训斥,没吓着你吧?”
“没有,祖父其实就像个单纯的孩子。”
“皎皎,今日祖母只是悲伤过度,你不要往心里去。”
甄妙摇头,她其实想问罗天珵,在你的前生,她还不是她,没有惊马的发生,罗知雅也是这么香消玉殒的吗?
想了想,觉得没有意义,默默咽了下去。
老夫人却一下子病倒了。
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怎么,这一病,竟是来势汹汹。
她握着罗天珵的手,道:“大郎,祖母怕是不成了,你祖父迷了心智,浑浑噩噩的像个稚子,祖母想代他写个折子,请皇上把这国公之位,提前传了给你。”
此话一出,满室皆静。
正文、第三百四十二章道士之言
“祖母!”罗天珵单膝跪地,“您一定会好起来的,孙儿向您保证!”
他不知道是哪里出的偏差,前一世,祖母明明是后年元宵节,因为多吃了一口汤圆噎住了,这才突然过世的,他一心想着防范将来这场意外,却没想到祖母竟会提前病倒了。
是因为元娘的意外身亡吗?
前一世,远嫁蛮尾的不是元娘,而是欧阳将军府的姑娘欧阳桃。
欧阳桃同二妹一样,都是方柔公主的伴读,因为将军府的杜老太君和祖母交好,两家晚辈常有往来,也因此,他记得蛮尾二王子求娶欧阳桃,是因为她马术精湛,偶然见了她在马背上神采飞扬的样子。
和亲路上,同样是遭到了刺杀,和今生不一样的是,欧阳桃失踪了,后来又被二王子寻回,二人的婚礼只是推迟了些日子举行。
至于元娘,她嫁给了昭云长公主的次子,只可惜后来死于难产,不过这已经是在祖母过世之后的事了。
罗天珵有时候也会想,今生那些改变命运的人,会怎么样呢?
比如欧阳桃,那个性情爽朗的小姑娘,她的姻缘本来落在蛮尾二王子那里,现在又将落在哪里呢?
如果这些人的命运都可以发生变化,那么祖母的命运,同样可能出现偏差!
罗天珵心急如焚,亲自进宫去请张院判。
太医署里。张院判公认的医术出众,自打昭丰帝身体越发不好,就常驻宫里。不给他人诊病了。
整个国公府静悄悄的,下人们连走路都不敢大声。
只有老国公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正领着几个小孙子捅蚂蚁,树上的知了吵得人心烦意乱。
罗二老爷夫妇心情更是糟糕。
二郎推门进来,声音有些沙哑:“父亲,母亲,先喝口水吧。”
田氏抬头。看到二郎就开始流泪:“二郎,你妹妹去了。要是老夫人再倒下,这可怎么办啊!”
其实现在,田氏真不希望老夫人出事了。
二郎马上要参加乡试,一旦老夫人去世。他就要守丧一年,那就错过了三年一度的乡试和会试,这样的打击对乡试势在必得的儿子来说,无异于一个沉重的打击。
除去这个,田氏终于懂得了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的道理。
若是没有老夫人,老爷再胡闹起来,没有娘家支持的她,恐怕是一点法子也没有了。
“娘,祖母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短短几日,二郎消瘦了许多,眼中布满血丝。不知是在劝田氏,还是说给自己听。
这一刻,他深恨老天不公。
祖母病重,还想着把国公之位让大哥提前袭了,哪怕大哥守孝三年又如何?他才二十出头,就已经是一等国公了!
可他呢。虽然只守孝一年,却会错过今年的乡试。再等三年,他中个举人,顺利的话转年再中个进士,比起大哥的一等国公、从三品锦鳞卫指挥同知,差距大的可笑!
“三郎呢?”田氏问。
这还是三郎去兵营后第一次归家,却迟迟没有向罗二老爷夫妇请安。
“三弟还在祖母屋子里守着。”
“这个孽障,还有脸回来!”罗二老爷本就心情不佳,想起这个儿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田氏横他一眼:“还在老夫人院子里,老爷,您还是小点声吧!”
她说完顿了顿,喃喃道:“最近府里颇为不顺,是不是冲撞了什么?不如请位道长来看看?”
罗二老爷瞪她一眼:“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您看看这些日子发生了多少事?先是我可怜的元娘年轻轻没了,现在是老夫人突然病了,说不定下一个,就轮到你我了——”
“住口!”罗二老爷颇有几分气急败坏,进了正屋去看老夫人了。
一旦老夫人过世,罗天珵就要丁忧三年,昭丰帝看重他,自是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他遣了张院判前来,还赐了许多珍贵药材。
“张院判,我祖母如何了?”
“老夫人病来得突然,倒像是一直撑着一鼓劲,那股劲泄了,年纪又大了,就一下子没了精气神,那些病症就都冒头了。这样的情况,寻常药石效果不大,只能是缓缓养着,老夫人吉人天相,定会渡过此劫的。”张院判说的客气,听在众人耳里,却心中一沉。
这岂不就是说,老夫人是死是活,只能靠天意了吗?
罗二老爷多看了田氏一眼,这时候,他倒觉得田氏出的主意可行了。
送走了张院判,各院主子聚在一起,罗二老爷开口道:“老夫人病得实在蹊跷,连张院判都束手无策,三弟、四弟,你们看是不是请个道长或高僧来看看?”
这个年代,道、佛兴盛,求个心安也是好的。
罗三叔和罗四叔不置可否。
罗二老爷看向罗天珵:“大郎,你看如何?”
按理说,此事三个叔叔就能定下来,但罗天珵身份不同,他是承爵嫡长孙,这种时候,肯定要征求他的意见。
罗天珵没有反对的理由。
前一世,他是不信鬼神的,可经历了那么多苦难,获得重生,却信了。不信,他又算什么呢?
若是能救回祖母性命,试一试又何妨!
城外十里的长春观,是颇有盛名的道观,很快,罗二老爷出面请回了一位道长。
那道长四十岁许,身穿褂衣,头戴玄冠,手持云展,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
他在府里走上一圈,念念有词,一甩云展道:“老夫人眉如新月,人中深长,乃长寿之相,只是山根有乱纹,命中应有一劫,应在数年之后,过了则可见五世同堂。贫道观府内有煞气新生,这才提前应劫,伤克了老夫人。”
“道长的意思是——”
“府上可有新孕的妇人?若是有的话,最好先搬到旁处去,因那胎儿为煞气滋生,将来出世后,为保老夫人平安,最好十岁之前不要和老夫人接触。”
“一派胡言!”罗四叔一脚踢过去,那仙风道骨的道长被踢了个趔趄。
罗四叔还不解气,黑着脸道:“这贼道士,完全是信口开河,接下来是不是要我们出银子,求那破解之法了?”
也不怪罗四叔大怒,这府上新孕的妇人,任谁第一个想到的,不都是戚氏吗?
听听这贼老道说的什么?有孕的妇人要搬离国公府不说,将来孩子出生还不能领到老夫人面前来,要真信了这道士的话,那置他的妻儿于何地!
那道士被踢的屁股生疼,心中更是窝火,拂袖道:“既然贵府只愿听吉言,又何必请贫道过来?贫道这就告辞了。”
田氏见道长要走,忙道:“道长请留步!”
她转头看着罗四叔,不满地道:“四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如今什么都没有老夫人重要,道长的话虽不中听,可正是因此,才要寻出破解的法子,不然难道眼睁睁看着老夫人病情越来越重么?”
罗四叔恢复了冷静,盯着田氏,似笑非笑:“那道士本就是危言耸听,因着他的话去找破解的法子,那不正对他心意么?当然,想来二嫂是极愿意相信这贼老道的话的。”
他说的含蓄,在场的人却都听明白了。
馨园的那位嫣娘,月份和戚氏差不多呢。
田氏被罗四叔气的心口发疼,却不想扯开了说,省得被认为是做贼心虚。
不过,听那道长说出那番话时,她确实是恨不得叫好了。
如果趁着这个机会除了嫣娘这个眼中钉,顺便让四房受些打击,老夫人的病还能好了,那是再妙不过了。
只有当时被瞒住的罗二老爷有些懵懂,但他也不是傻的,随后就反应了过来,脸色顿时变了。
如今嫣娘可是他的心头肉,对那孩子的期盼,甚至超过了当初戚氏怀二郎、三郎的时候!
但是怀疑道长的话四弟能说,他却不能说,这人可是他出面请回来的,当时要请道士、高僧的是他,现在要是跟着反对,那就是明摆着告诉众人,他为了一个通房连老母亲的死活都不顾了。他再稀罕嫣娘,也不敢背上这样的名声!
这时候,罗二老爷暗恼起田氏来。
若不是她撺掇,二房也不会出这个头,等别的几房先提出来,现在他也可以像老四一样,以不信为由把这道士打发了。
见罗二老爷不说话,罗四叔看向罗天珵:“大郎,老夫人也说了,要你提前袭爵,何况你本来就是世子,我们虽是你的叔叔辈,这府里真正做主的也该是你,此事你看该如何处理?”
罗四叔是相信罗天珵的,他这侄儿才能卓绝,绝不会如那些愚昧无知之人一样相信这样荒谬的事情。
出乎罗四叔意料的是,罗天珵却沉默了。
别人不知道,他却知道,祖母两年后确实遇到了生死劫,这一点那道士说对了。
他一直在想那道士说的新生煞气。
前世,祖母没有这场重病,是不是因为没有新生煞气的缘故?
要知道,前世罗四叔没有被寻回,他也没有安排嫣娘成为二叔的通房,真的说起来,这两个孩子确实是不该存在的!
正文、第三百四十三章挑拨
经过上一世的被算计与杀戮,罗天珵一颗心对旁的人早已冷硬如铁。
如果那两个孩子真的是伤克到祖母的存在,当然不能就这么留在国公府里。
他看向那道士:“道长,不知可有破解之法?”
那道士也知道这位镇国公世子身份不同,面上虽仍带着不忿,语气却不自觉恭敬许多:“贫道已经说的清楚,要想老夫人渡过这一劫,就要贵府上有孕的妇人搬离国公府,至于诸位信不信,那就不是贫道能管的了,贫道告辞。”
“道长,不必急着走。”罗天珵微笑,“道长还是先留在府中,等照着道长的话做了后,祖母若真能好起来,还要好好谢过道长呢。”
被罗天珵盯得有些不在,那道士干咳一声,一甩云展:“长春观就在城外,贫道还是回道观方便些,老夫人大安了,也不必谢贫道,来观里上几柱香就是了。
罗天珵收了笑,淡淡道:“来人,请道长下去休息。”
不知从哪里出来两个侍卫,冷着脸迅速到了那道士跟前,一左一右架着他就走了。
道士的挣扎怒喝声还在耳边萦绕,室内却一片安静。
“大郎,你怎么还把那贼老道留下了?”罗四叔问。
“四叔,不如您先送四婶会娘家小住一段时日吧。”
“什么?”罗四叔大惊,“大郎。你难道相信那种荒唐之言?”
罗天珵垂下眼帘,淡淡道:“不是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么?四叔。只是先请四婶回娘家住一段时日,倘若祖母不见好,证明那道士是满口胡言,也省得将来小堂弟出世,带累了他的名声。若是祖母真的好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平静看着罗四叔:“为了祖母,想必四婶也是愿意受点委屈的。”
就算那道士说的是真的。将来孩子出世,只是十岁内不能领到祖母面前来。比起祖母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当然,那道士到底有没有搞鬼,他肯定是要彻查一番的。
罗四叔颇有几分不可置信。他是从没想过这个侄儿竟会像那些妇孺一般相信这种事的,这简直是荒唐!
叔侄二人平日关系颇好,又有被寻回的情分在,在罗四叔心里,把罗天珵当亲子般看待,因此他虽气怒攻心,还是没再多说什么,咬了咬牙道:“好,今日我就送你四婶回娘家!”
罗天珵看向罗二老爷:“二叔。不知您打算如何处置嫣娘?”
“处置?嫣娘又没犯什么错,何来处置?”罗二老爷大惊。
难道大郎想把嫣娘的孩子打掉不成?
罗天珵微笑:“二叔,嫣娘一个通房。又没有娘家可回。”
不知为何,罗二老爷觉得这笑容令他头皮发麻,连声道:“她有地方回,她有地方回。”
生怕罗天珵不相信,还补充一句:“我在杏花巷有个宅子,以前嫣娘就住在那里。让她还回去住一段日子就是了。”
要是平时,罗二老爷才不会这么怕罗天珵。他好歹是长辈,真的强硬起来,做侄儿的难道能打他一顿么?
关键是罗天珵先问了罗四叔在先,连四婶都要搬出去了,罗二老爷下意识的就会觉得底气不足,他兄弟的嫡妻都要搬出去,他的通房难道还能留下么?
不得不说,这就是一种心理战术了。
“杏花巷?”田氏冷笑,“老爷,那宅子您还没处置么?那上次交给我的那笔银子是什么?”
她越说越恨:“看来老爷私房钱不少了!”
罗二老爷大怒:“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么?你也不看看场合!”
什么私房钱,这些年他置办了杏花巷的宅子,先是养着淑娘,后又养了嫣娘,私房钱早就掏空了,当初为了交代,是找同僚借的银子交给了田氏,哄骗她说是把宅子卖了,现在钱还没还清呢!
这个蠢妇,早知她娘家如此丢人,她越发上不了台面,他给她个屁交代,管她去死!
罗二老爷越想越怒,忽然瞥见罗天珵表情淡淡的样子,心里更恼,便问了句:“大郎,二叔还真是有些好奇,要是侄媳妇也查出来有了身孕,你可怎么办呢?”
罗天珵微怔,下意识看甄妙一眼,随后淡淡道:“这个不用二叔操心,内子若是有孕,我会亲自送她回建安伯府的。”
罗二老爷扫甄妙一眼,总算觉得畅快了。
大郎媳妇没有身孕又如何,大郎这一句话,就足够了。
罗四叔拧了拧眉,心道大郎这么做不管对错,终究是为了老夫人,做长辈的再生气,故意挑拨他们夫妻感情就有些过了。
罗天珵没有跟甄妙一起回清风堂,而是出去了大半日才回来。
“大奶奶呢?”
“大奶奶去怡安堂侍疾了。”
他抬脚过去,正见甄妙亲自拧了帕子给老夫人擦脸,听到动静抬眼看来,打了个招呼:“世子来了。”
罗天珵快步走过来,仔细打量了老夫人一眼:“祖母怎么样?”
“一直睡着,没见醒。”甄妙看也不看罗天珵,绷着后背,专心致志给老夫人擦脸,忽觉衣衫被扯了扯,扭头一看,抿了唇道,“世子做什么?”
“皎皎,上午的事儿,你生气了?”
甄妙冷哼了一声。
罗天珵使了眼色,等丫鬟们都出去,叹道:“皎皎,你不知道,我自幼没了父母,是在祖母跟前长大的,可以说对祖母的感情比对母亲还深,但凡有个法子,我都情愿一试。”
甄妙把帕子放到一旁,与罗天珵对视:“世子,如果那道士说孩子不能留,我若有了身孕,你打算如何呢?”
她知道,罗二老爷那话问的其心可诛,可她是女人,将来还是母亲,四婶因为祖母要回避到娘家去,她就忍不住想,如果道士是说孩子不能留呢,是不是他也会毫不犹豫的要把孩子打掉?
她也是敬爱祖母的,可为了救祖母,牺牲自己的孩子,她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甄妙仰着头,凝视着罗天珵的眼睛,他那双眼亮若星辰,越往里瞧越觉得深不见底,漾着清冷波动。她拿过湿帕子的手有些发潮,越发冷了。
她下意识的在裙面上搓了搓手,背过身去,声音带了哽咽:“你先回吧,祖母这里,我照顾就好了,今晚我就歇在这边了。”
“皎皎——”罗天珵伸手,搭在她纤细的肩膀上。
甄妙没有回头。
她心里在想,这个男人,怎么不像那些故事里,谁要是伤害了心爱的女人一根毫毛,就能灭了全世界呢?
可反过来想,若是一个男人,为了心爱的女人就能毫不在乎任何人,这样的男人,真的不可怕么?
甄妙心里矛盾极了,既气罗天珵,也气自己,泪珠掉下来,打在手背上。
轻微的声音,落在罗天珵耳里,却像在他心湖里投了一颗小石子。
“皎皎——”他张张口,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强行扳过她的身子,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在乱想些什么。若是要把孩子除掉,我怎么会答应呢?”
“那祖母怎么办?”
“现在只是回避出府,为了祖母的病情,当然是值得的,可若是打掉孩子,祖母醒来知道她的性命是子孙辈的性命换来的,她定然是活不下去的。皎皎,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你放心,那样的事情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他用手指蹭了蹭甄妙的唇,“别胡思乱想了。”
“世子,你真的相信那道士之言?”
罗天珵笑了笑:“信不信的,查过再说。”
男子对后宅的事儿,向来不怎么上心,但以他的身份真的查起事情来,那就是常人望尘莫及的了。
就在戚氏和嫣娘出府后的第三天,罗天珵站在了那道士面前:“道长,依照你的话,府上有孕的妇人已经避出去了,我祖母却不见好转呢。”
那道士抬手擦擦冷汗:“是要七七四十九天才见效的。”
“七七四十九天?”罗天珵冷笑,“真等到那时候,我祖母有个好歹,我烧了你那长春观。”
说到这,他笑了笑:“哦,也许这威胁不了道长呢。道长是淮西飞仙观的吧,五年前来到京城长春观交流,今秋就该回去了吧?”
他也没废话,无视那道士微变的脸色,懒洋洋抬了抬手。
片刻后一个小厮模样的男子被压了进来,他只说了一个字:“打!”
棍子一下一下打下去,那小厮顿时皮开肉绽。
旁观的罗二叔三人面色尚好,田氏和宋氏则移开了眼睛。
等把那小厮打的半死了,罗天珵笑问那道士:“道长,此人您认得吧?”
“不,不认得!”
罗天珵不再多说,又是一个字:“打!”
两人棍子又要落下去,他不紧不慢道:“错了,打这个。”
道长一看那手指正指着他,脸色当时就变了,双腿抖了起来。
其中一人一棍子下去,那道士就狼嚎一声,趴在了地上。
“什么时候道长认出来了,你们就停手。”
不过几棍子下去,那道士就支撑不住了,涕泪横飞道:“贫道认出来了,认出来了!”
正文、第三百四十四章诱导
“是……是这人给了贫道五百两银子,让贫道那样说的……”
罗四叔眼底杀机隐现,摸了摸腰间那把刀,罗二老爷则骂出声来:“无耻贼道,为了几百两银子,竟说出那番丧尽天良的话来,大郎,你可不能轻饶了这贼道士!”
罗天珵挥了挥手,两人把道士架了出去,只留下了四房主子。
“三位叔叔,先不急,总要都审完了再说。”他踢了踢地上被打得半死的小厮,“现在说,留你一条性命,本世子说话算话。”
那小厮半抬了头,模样无比凄惨。
“不说的话,也没什么,再问别人就是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罗天珵语气淡淡的,仿佛地上的不是人,而是蝼蚁一般。
“是……是胡姨娘!”
“你再说一遍!”罗四叔猛然上前,一把揪住小厮的领子。
小厮被揪得喘不过气来,拼命挣扎着。
“四弟,你都快把人掐死了,还怎么说?”罗二老爷幸灾乐祸地道。
“是胡姨娘给了小的银子,让小的这么说的。”趁着罗四叔怔忪松手的时机,小厮说道。
“既然这是四弟房里的事儿,该怎么处置,四弟你拿个主意吧。”田氏好心地道。
罗二老爷冷笑:“四弟,不是二哥说,你那个姨娘心太大,这手伸的未免太长了些,现在她就敢借着老夫人的病算计弟妹。将来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依我看,还是趁早打发了她!”
那个胡姨娘,姿色不过普通。竟也能笼络了四弟的心,真是稀奇了。
哪像他的嫣娘,有沉鱼落雁之容,还乖巧本分。
罗四叔闭了闭眼,又睁开:“二哥放心,真是胡氏犯的错,小弟定不轻饶!”
他面沉如水看向罗天珵:“大郎。我这就把胡氏带来,与这小厮扯白清楚。”
“四弟。都这样了,还扯白什么?那是你的妾,过来和一个小厮扯白,丢的也是你的人。”
“捉贼捉赃。胡氏犯了再大的错,也不能不明不白就打发了。”罗四叔语气有些颤,面上已恢复了冷静,转身往外走。
“四叔,还没问完呢,您先稍安勿躁。”罗天珵说完,拍了拍手。
又有一个人被压进来,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仆。
那小厮瞬间来了力气,惊恐喊道:“祖父——”
老仆头发都散了。形容狼狈,嘶声道:“狗蛋,你到底犯了什么错。咳咳咳咳——”
他猛咳不止,罗天珵挥手让人把他送到了隔壁间。
“怎么样,再不说实话,你那祖父可要替你受罪了。”
小厮倒吸一口冷气:“世子,您,您不能啊。小的祖父从老国公爷年轻时就伺候他老人家,现在已经一把年纪了。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打。”罗天珵吐出一个字,隔壁传来惨呼声。
甄妙咬着唇,有些难以接受的瞥了罗天珵一眼。
罗天珵恍若未见,面无表情盯着小厮,语气缓慢,声音清晰,如一个个冰珠砸在人心头上:“我只想听实话,不想听废话。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了,我留你一条性命给你祖父养老送终,不说,那你就到地下去孝顺你祖父吧,对了,还有你那卧病在床的祖母!”
小厮身子一颤,瞪大了双眼,惊恐的望着罗天珵,随后瘫软在地。
原来,世子爷早就清楚了!
他自幼没了父母,是跟着祖父祖母长大的,替那位跑腿,也不过是为了多拿些银子,给祖母救命罢了,若是再瞒下去,连累的祖父祖母都没了性命,他图个什么?
“我……我说……是二公子……”
这话一出,气氛就一窒,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然后才是罗二老爷的怒喝:“胡说八道!”
他抬脚照着小厮心窝踹去。
小厮被踢个正着,当即吐了一口血。
他还不解气,再踹,被罗天珵拦住。
罗二老爷气急败坏:“大郎,这奴才秧子污蔑你兄弟,你还拦着我?”
罗天珵语气冷冷的:“二叔,还是听他把话说完。”
小厮强撑着上半个身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世子爷,小的这次没有说谎,真的是二公子交代的,他拿了一百两银子给小的,还拿了一根老参,让小的给祖母调理身体。”
罗天珵示意侍卫把小厮带下去,片刻后又带进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外院药房的账房,另一个是田氏院子里的丫鬟红豆。
红豆被五花大绑着,口中还塞着汗巾子。
田氏一见红豆,脸就白了。
这红豆是她曾经的心腹大丫鬟朱颜的亲妹子,自打朱颜被烧光了头发丢了大脸,就一蹶不振了,去年她打发她嫁了人,红豆就是那时候进院子的。
想着朱颜也是可惜了,她很给这丫头几分体面,年初的时候就提了她当二等丫鬟,在那些苦熬资历的丫鬟中已经算是难得了。
莫非,这事还真和二郎有关?
那账房一进来,就老老实实的摊开账本,指着一处道:“这是馨园这大半年来领取的老参。”
罗天珵接过账本,递给罗二老爷瞧:“二叔您看,自打二婶年初身子不大好,每月从药房领一支老参,前几天却多领了一支。”
那账房瞥了红豆一眼,道:“听药房的学徒说,当时是馨园的姐姐来领的,说大姑娘没了,二夫人受不住,身体不大好,所以多领一支。不过那学徒家里老娘病了,告假回去了。”
“这与二郎何干?”罗二老爷依然不相信,五个儿女中,最令他骄傲的长子,会与内宅阴私扯上干系。
罗天珵挥手让这二人出去,看向田氏。
田氏白着脸,嘴唇微抖,强自镇定吐出一句话来:“是,是我叫红豆去领的,当时得知元娘没了的消息,我实在撑不住了。”
罗天珵似笑非笑:“真的是二婶叫红豆去领的?”
甄妙冷眼旁观,心中微动,总觉得世子这话问得有些古怪。
田氏急于替二郎遮掩,忙点头道:“不错,我还记得,那日红豆领回来后,我见她出了一身汗,还特意赏了她一只银戒子。”
田氏这话是说给红豆听的,暗示红豆只要顺着她的话说,以后定少不了她的好处。
这妇人的心思,也足够曲折了。
罗天珵心中冷笑,面上却淡淡的,目光流转,斜睨了一眼红豆,这才道:“二婶这话,倒是令侄儿更困惑了。”
他吩咐那侍卫:“把人带进来。”
珠帘响动,出现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田氏定睛一看,失声道:“小桃?”
“这是怎么回事儿?”她看看小桃,又看看红豆,越发不解。
小桃跪了下来,说了一句话:“老参是婢子去领的,领回来后,交给了二公子。”
“贱婢,休得胡说!”田氏抬手给了小桃一个耳光。
小桃捂着脸,哽咽道:“夫人,婢子也是没有法子,世子爷查下来,实在是瞒不住了。”
“大郎,我是你二婶,难道你宁愿相信这贱婢的话,也不相信我的话?是我派红豆去拿老参的。”
罗天珵挑挑眉:“那二婶能不能回忆一下,是那日的大概什么时辰派红豆去的?”
田氏微怔,心念急转。
二郎素来心细,如果真是他打着自己的幌子多领了一支老参,那派人去领老参的时间,应该和往常自己派人去领的时间是一样的。
她心一横,道:“这领东西,都有个规矩,自然是每次去领东西的那个时辰了。”
罗天珵翻翻药房账房留下的账本,笑道:“这上面倒是记着呢,每次都是巳时领的,最近这次也不例外。”
田氏狠狠松了口气。
却听罗天珵语气一转道:“不过这个时辰,红豆姑娘应该在会客吧?”
他挥挥手,侍卫把红豆口中的汗巾子拿开,红豆扑通跪了下来,痛哭道:“夫人,那日上午,婢子姐姐过来了,和婢子说了大半天的话,婢子留她用了饭,当时守门的婆子还有厨房里的都晓得的。是婢子对不住您,您饶了婢子吧。”
国公府的下人众多,总有一些的家人亲戚不在府上,偶尔有事寻来,像红豆这种夫人院子里的二等丫鬟,哪有不给脸面的,更何况朱颜原本就是大丫鬟放出去的。
田氏脸上血色褪尽,恨声道:“贱婢!”
红豆颤巍巍伏在地上,一味抽泣。
罗天珵翘了翘嘴角,没有红豆,还有黄豆、绿豆、黑豆,馨园那么多下人,总有一个那日有事不可能去药房的,他不过是要田氏亲口说出这个人,令谎言不堪一击罢了。
“去请二公子、三公子过来。”
甄妙深深看了罗天珵一眼,随后低下头抚弄着衣角,心中一沉。
世子要三郎过来做什么?
想到二郎面不改色往人身上泼脏水的品行,她隐约有些明白了。
世子恐怕是想让三郎更加看清二郎的真面目,然后兄弟彻底反目吧?
明知道罗天珵这样做,也不算错,甄妙心里还是有些说不出的惆怅,就像他当时回答二叔的那番话一样。
不多时,二郎和三郎先后进来了。
正文、第三百四十五章冲喜
人证俱全,辩无可辩。
二郎跪下,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青竹,哑声道:“是儿子做的。”
他形容憔悴,竹青色直裰宽松了不少,颇有几分弱不胜衣之感,比较起来,因为在兵营操练而变得脸庞黑红、身材壮实的三郎就显得有些没心没肺了。
“二郎,你说真的?”罗二老爷声音抬高,到现在还不相信他最得意的儿子能做出这种事来。
“是,是儿子做的。”二郎闭了闭眼,睁开后,下意识看了三郎一眼,“祖母病着,家里纷纷乱乱的,要是再出什么事儿,怕祖母受不住打击,儿子就想了这个主意。且儿子也有私心,大妹去了,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将来父亲的庶子生出来,如果能少出现在人前,对母亲的身体也有好处。”
他说到这里,深深看了田氏一眼,道:“儿子已经失去了嫡亲的妹妹,不能再失去母亲了,父亲要责罚,就责罚儿子吧。”
罗二老爷举起手要打,田氏扑过去,拦在二郎身前喊道:“老爷,你要打,就打我好了,是我身子不争气,才让二郎眼看要科考了,还要替我操心!”
说到这里顿了顿,意有所指地提醒道:“老爷,二郎说的对,现在家里人多,纷纷乱乱再闹出什么事来,那该如何是好呢?”
她这话说的含糊,可罗二老爷和甄妙夫妇都听明白了
三郎冷眼旁观着二郎唱作念打。只觉自己像是隔绝世外,有种看荒唐戏的感觉。
等罗二老爷下意识向他这里看来时,才恍然惊觉。原来都这个时候了,他的好二哥还在算计他!
说祖母病着,家里人多纷乱怕出事,这是暗示爹娘,怕他这个从兵营回来的人,做下那没人伦的丑事吧?
这样一说,罗二郎还成了用心良苦的大孝子了。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再没出息,再情难自禁。也断不会和父亲的女人再有什么交集!
三郎攥了攥拳,很想把二郎那张无耻的面皮揭下来,可看清父母的神色,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这就是他的父母。就算他揭穿了,恐怕也会认为是他往罗二郎身上泼污水吧?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等祖母一好起来,他立刻回兵营,就看看这个家能脏臭到什么地步吧。
三郎眼底褪去了温度,又恢复了冷眼旁观的样子。
“父亲,请您责罚儿子吧。”二郎不知从哪里居然摸出一根长鞭来。
甄妙定睛一看,好么。那长鞭是藤条编的,上面叶子还新鲜着呢,二郎这是有备而来啊。
罗二老爷捏着藤鞭。心中对二郎又气又恼,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滋味,长鞭举了又举,到底没舍得抽下去。
他把藤鞭狠狠摔到地上,眼角余光恰好看到漫不经心站着的三郎,当下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踢了过去,口中骂道:“逆子。若不是因为你——”
“老爷!”田氏大喝一声,截断了罗二老爷差点脱口而出的话。
三郎稳稳抓住罗二老爷裤腿,语气平静无波:“父亲,当心闪了腰。”
罗二老爷弯腰想把藤鞭抄起来,甄妙终于看不过去道:“二叔,现在犯错的是二郎吧,您是不是打错了,还是因为他们是双生子,认错了?”
罗天珵看甄妙一眼,有些无奈,又有些生气。
什么时候,她这么关心三郎死活了?
三郎眼底闪过诧异,表情微缓。
罗二老爷气得面色铁青:“大郎,这是什么场合,哪有你媳妇说话的份儿!”
“二叔,无论什么场合,她是我的妻子,就有说话的份儿。”罗天珵陡然沉下脸来。
突然爆发的气势,令罗二老爷不自觉后退两步。
甄妙挑了挑眉,腰杆挺得笔直,轻笑道:“二叔,于公,我是皇上亲封的县主,于私,我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将来的国公夫人,虽然侄媳一直敬您是长辈,但无论哪个场合,想来都该有侄媳说话的份的。”
说完,扫二郎一眼,接着道:“无论二郎有什么理由,他收买道士妖言惑众在先,意图栽赃胡姨娘在后,不但让四婶和嫣娘无辜受累,更重要的是,若真相信了他的话,等上七七四十九天,那不是耽误了祖母的病情?二叔、二婶,总不能因为二郎是为了你们哪个好,就把这事不声不响的遮掩过去吧。更别提您反而转头去打三郎,这就更让侄媳困惑了,难道这其中,还有三郎什么事儿不成?”
罗二老爷再生三郎的气,也不可能把事情抖出去,那样的丑事一出,整个二房都抬不起头来了。
甄妙话说的咄咄逼人,却句句在理,他不得不问一句:“大郎,那你看怎么处置二郎吧,此事我不管了。”
二郎眼看着就要参加乡试,他不信大郎真的敢毁了他的前程,若是那样,老夫人都是不依的,大郎难道敢让老夫人受这种打击?
罗天珵果真就如罗二老爷所想,淡淡笑道:“事情搞清楚了就好。至于二郎,他马上就要科考,无论有什么处置,等他考完再说吧。”
二郎垂眸微笑,考完?
他只要考上了举人,还要参加来年的会试,能怎么处罚他?
若是来年会试再考中,呵呵,到时候谁还记得处罚他?
若是考不中——
那真是笑话,他要是连考中举人的信心都没有,又凭什么起那番和大哥相争的心思?
这一场闹剧,就这么落幕了,那道士和犯事的下人,该处置的处置,该打发的打发,可老夫人的病还没有着落。
甄妙抬脚去怡安堂,被罗天珵拉住手:“我们一起去吧。”
她下意识抽回手,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并肩前行,见她一言不发,罗天珵心里也不好受。
她是嫌他手段狠毒了吗?若是将来有一日,她知道二叔父子三人因为嫣娘反目之事,是他一手设计的,又会如何看他呢?
罗天珵心中苦笑。
夫妻之间,说是要坦诚相对,可有些事,就如烂在心里的脓疮,终究是见不得人的。
他心里藏了忧虑,也沉默了。
一时之间,二人默默往前走,只听到沿途树上知了的叫声此起彼伏,吵得人越发烦躁。
“你们去把树上的知了都给我粘下来!”罗天珵吩咐跟在身后的下人。
把人都打发走了,他再次握住甄妙的手,没有让她再挣脱,低声道:“皎皎,你在躲什么?”
甄妙抬眼,触及他有些深沉的眸子,叹道:“我没有躲,我只是有些怕。”
“你怕我?”罗天珵心头像被马蜂蛰了一下,钻心的疼。
他有些气恼,有些委屈,可面对甄妙,还是收起了满身的戾气,苦笑道:“皎皎,你怕我什么呢,难道你不知道,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是我不愿意伤害的,那就是你了。”
甄妙没有看他,目光投向了远处。
湖中碧叶连天,一支支菡萏亭亭玉立,犹如少女在阳光下露出羞怯的笑。
有红色的锦鲤跃起又落下,溅起水花无数,水波以那里为中心一圈圈荡漾开来,推动着荷叶往外飘,倒像是少女轻轻旋转,碧色的裙跟着飞旋起来。
她收回视线,阳光下肤色晶莹的有些透明,凝视着罗天珵:“瑾明,我不是怕你伤害我,我是怕你到最后,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皎皎,我一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罗天珵语气有些冷清。
“那便好。”甄妙笑了笑。
她在想,其实她也没有那么坦诚的,说不怕他伤害她,可午夜梦回还是忍不住想,若是那道士真的是修道有成之人,说以她的孩子能换老夫人性命,在能瞒住老夫人的情况下,他究竟会如何选择呢?
她知道此事没有如果,可谁让但凡是女人,就爱问个如果呢?更何况他先有了那番选择在先。
相爱容易相守难,以往甄妙只道这话有些矫情,可此刻,才算隐约有几分意会了。
老夫人的病时好时坏,请来的太医流水似的,却也没有一个能妙手回春,眼看着都要到七月底了,镇国公府的气氛更加低沉。
这一日,田氏的娘家弟媳冯氏登了门,听她道明来意,田氏失声道:“什么,弟妹,你是说,想要雪姐儿给老夫人冲喜,提前嫁进来?”
这冲喜,一般人家可不乐意的,冲喜不成反倒怪新娘晦气的人家可不在少数,再者说,就算成了,冲喜往往都是匆匆忙忙嫁进来,太委屈自家女儿了,将来也怕被世人看轻了。
田氏虽生怕老夫人就这么去了,可也没想过对娘家开这个口。
冯氏心底里当然不情愿,可她是个有主意的,听说府上老夫人病了,万一就这么去了,三年内都是不宜嫁娶的,等三年过去,谁知道是什么光景,万一到时候三郎有出息了,而田家越发没落了,这门亲事黄了也是有可能的。
既然来春总要出阁,还不如趁现在嫁过来,为了老夫人,这府上人也不会亏待了雪姐儿。
还有一点冯氏不愿深想,因是冲喜匆匆嫁过来,这嫁妆薄一些也是情有可原的。
听冯氏说的诚心,田氏果然态度更好,和罗二老爷商量后,派人去叫三郎。
正文、第三百四十六章田雪进门
三郎面无表情的站在罗二老爷和田氏跟前:“父亲、母亲找我?”
罗二老爷冷哼了一声,坐在太师椅上没说话。
三郎额角青筋跳了跳:“父亲、母亲若是无事,那儿子就先回去了。”
他转身欲走,田氏忙把他叫住。
“三郎——”田氏打量着儿子的神色,“你自打去了军营一直没回来过,娘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两个多月前,娘给你订了一门亲事。”
三郎猛地瞪大了眼,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母亲说什么?”
罗二老爷一个茶杯就砸了过来:“小畜生,你这是什么态度?给你定亲难道还要听你的意见吗?”
三郎这万般不情愿的模样,是对嫣娘还不死心吧?
这个孽障!罗二老爷脸色铁青,恨不得把三郎吃了。
三郎轻松躲过那个茶杯,任由它在脚边跌得粉碎,目光锁定田氏,问出的话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不知母亲给儿子定的是谁家的姑娘?”
这个时候,田氏似乎有些愧疚,可想想三郎如今在外的名声还有他那不可告人的心思,就把那点愧疚压了下去,道:“就是你的表妹。”
“什么!”三郎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田莹。
这倒不是因为他对田莹有什么特别的,而是田家两个适龄的表妹里,田莹居长,要是定亲的话,第一个想到的自然就是她了。
三郎那颗心就像浸在了油锅里。烫的他喘不过气来。
“母亲,您真的给我订了表妹?”三郎往后退了退,他脑海中闪过的。是从小到大田莹那咄咄逼人的样子。
他不由笑起来:“母亲,二郎是兄,我是弟,他没定亲,为什么定亲的是儿子?”
“孽障,你还有脸问为什么?”罗二老爷怒喝,“你瞧瞧你做下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凭什么还跟你二哥比?”
“我当然不能跟二哥比。”三郎冷笑,心在胸腔里急速跳动着。仿佛再不说些什么,就要爆裂开了,“我又没买通道士胡言乱语,更没有——”
他声音太大。吓醒了在隔间小憩的五郎。
五郎赤着脚就跑了出来,见到这架势,吓得抱住了三郎大腿:“三哥——”
三郎只觉如鲠在喉,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眼前的两人,是他的父母亲,要真的说出嫣娘肚子里的孩子是罗二郎的,那这个家就真的完了,到时候五郎该怎么办?
三郎心灰意冷,摸了摸五郎的头。对着田氏有气无力地道:“儿子知道了,若是没别的事,儿子就走了。”
“三郎。”田氏把三郎喊住。嗫嚅着,“你二舅母来过了,说想要你表妹提前嫁过来,给老夫人冲冲喜。”
“二舅母?”三郎一愣,“怎么是二舅母?”
田氏有三个兄弟,田莹是大舅的女儿。这关二舅母什么事儿?
“定的你田雪表妹,你二舅母不过来。难道要你外祖母亲自过来不成?”
三郎松了口气。
不是说他对田雪就有男女之情,可凡事都是要对比的,他本已认命娶田莹,现在变成了田雪,竟有几分庆幸了。
不管怎么说,雪表妹的性子还是极好的。
他脑海中晃过田雪的眉眼,说不上多欢喜,可对这门亲事却没有那么抗拒了。
“儿子知道了。”
三郎往外走,被五郎拉住:“三哥,你好久没带我玩了。”
“走吧。”三郎拍拍五郎的手,抱着他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五郎很不乐意,还在嚷:“三哥,我都七岁了,快放我下来!”
等两个儿子都走远了,田氏收回目光看向罗二老爷,叹道:“老爷,三郎既然安安分分的答应了亲事,您以后就别总提那件事了,他不过是年轻见识少,一时犯了糊涂罢了,我们把这事压下去不提,等他娶妻生子也就一点事没有了。”
“哼,他若还敢有心思,我定会打断他的腿!”
田氏心中一冷,语气变了:“一个巴掌拍不响,老爷,嫣娘难道就一点错没有么?”
罗二老爷早把嫣娘当了心头肉,颇有点提不得碰不得的意思,闻言恼了:“嫣娘是生的好些,这也是错么?”
田氏冷笑:“那大郎媳妇生得也好,怎么不见三郎多看一眼?分明是嫣娘不本分,才带坏了府上的哥儿!”
“田氏,如今家里事情正多,我不想和你吵,明日我去接嫣娘回来!”罗二老爷甩下这句话,拂袖走了。
嫣娘重新回到了杏花巷住,整个人越发清冷了,半点不像初为人母的样子。
到了饭点,袅袅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升起,趁着烧火婆子出去抱柴的工夫,有人从不算高的围墙跳进来,把一包药粉撒进了正煮着的汤里。
只是等他走了后,又有一人悄无声息的出现,一拂手就把那汤罐打翻了。
烧火婆子抱着柴进来,破口大骂:“又是哪里来的野猫,真是杀千刀的!”
她骂骂咧咧的重新煮上了汤。
第二日嫣娘被接进府,二郎隐在暗处站了半天,狠狠砸了一下树干。
树干震动,落下不少叶子来,站在枝头的鸟受惊飞起,惊慌之下一泡鸟屎就掉下去了,好巧不巧正砸在二郎头上。
二郎觉得有东西落下来,伸手一摸,脸色顿时变了,也顾不得想为何嫣娘那孩子安然无恙了,火烧屁股般飞奔回了院子。
嫣娘应付走了罗二老爷,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架葡萄树出神。
这个时候葡萄已经熟了。一串串错落不一的掩映在绿叶间,紫莹莹如玛瑙。
“去剪几串葡萄来。”她打发屋里伺候的丫鬟出去,抚了抚小腹。
这个孩子。世子爷是想让她生下来吧,因为罗二郎不敢要!
她一早就知道的,罗二郎越不想要的,世子爷就越愿意看着那事发生!
她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世子爷对罗二老爷这一房,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他这样步步算计?
不过她明白自己棋子的身份。既然当初是世子爷把她从那炼狱般的地方解救出来,又答应替她报仇。那她就该遵守最开始的誓言,付出一切替世子爷办成这件事。
她又轻轻抚了抚小腹,已经三个多月了,有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奇妙的血脉相连。
这孩子生下来就注定是不幸的。不过比起她一家几十口人命的血海深仇,这是她该付出的代价,她谁也不怨!
嫣娘眼前又闪过那个场景。
他一剑挑了那个肥猪般的男人,站在她面前问:“我带你走,替你报仇,你愿不愿意为我做一件事?这件事会让你牺牲身体、尊严,甚至是一切。提前讲清楚,我不是怜香惜玉的人,救你帮你。就是为了交换,所以也可以说,你是靠自己的力量报的仇。你想好。若是答应了,就不能后悔了。”
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
她的身体、尊严,早就不复存在了,只要能报灭门血仇,没有什么是她不能牺牲的。
“主子。葡萄洗好了。”
“放那里吧。”嫣娘恢复了平静,淡淡道。
没过几日。镇国公府披红挂彩,吹吹打打办了一场喜事,时间虽仓促,来道贺的人却多不胜数。
田莹之母孟氏看着这场面,艳羡的眼珠子都红了,回去后暗地里又骂了田氏一通。
这话正巧被田莹听见,田莹板了脸道:“娘,您说什么呢,难道女儿是嫁不出去了,还要上赶着和堂妹一起让人挑拣?”
孟氏恨铁不成钢:“傻丫头,你还以为是原来啊,就是原来,以咱家的家世,想配你表哥都不是易事!娘最气的还是你姑母偏心,什么好事都便宜了雪丫头。如今雪丫头倒是得了好亲事,却害得你不方便在你姑母家住了!”
自打田雪和三郎订了亲,田雪自然不好再住在国公府,连带着田莹也回了田家。
“不成,等过上一段日子,娘还得跟你姑母提,要她接你过去住。”
“我不去!”
“你敢!”孟氏伸出手指,狠狠点了田莹额头一下。
田莹红了眼,哭着出去了。
第二日敬茶,甄妙才算有机会仔细看这位三弟妹一眼。
田雪虽在国公府住了一段日子,平日她们却极少见面的,现在认真打量,才发现是位气质沉静、形容秀气的美人儿。
她穿了大红绣缠枝莲的罗裙,脚步轻盈,亦步亦趋地跟着三郎敬茶。
三郎总是要等上一等,无意间流露出对新婚妻子的照顾。
拜完了老国公,新妇在病床前给老夫人敬了茶。
老夫人还在睡着,新妇举止沉稳,一举一动都流露出对床上老人的恭敬,她足足跪了一刻钟才站起来。
甄妙对田雪印象不错,给的见面礼是一支金镶红宝鸢尾步摇,那红宝石足有莲子米大,璀璨生辉。
田雪接过来,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瞥了三郎一眼。
“大嫂给你,你就拿着吧,还不快谢过大嫂。”
田雪道了谢,田氏一阵心塞。
甄氏出手大方,她这做婆母的面上也有光彩,可她大方过头了,给的东西比她这当婆婆的给的还好,这不是寒碜她嘛!
甄妙瞥田氏一眼,不以为意的笑了笑。
她现在就是有钱,任性,没空照顾一个一肚子坏水的人的心情!
正文、第三百四十七章二王子进京
说来也怪,自打田雪进门后,老夫人的病竟一天天的好了起来。
这样一来,再没有人因为新娘是冲喜嫁进来的就心存轻视,反倒是格外高看了一眼,田氏走路都生风,一扫往日不得意的样子。
她私下教田雪:“多到老夫人跟前伺候着,老夫人这病是因为你带来的喜气好起来的,你好好侍疾,以后老夫人绝对高看你一眼。到时候,有老夫人的宠爱,你也不比甄氏差的。”
这些日子田氏也琢磨了,老夫人大病一场,何尝没有元娘没了的原因,而寻根究底,元娘之所以会和亲蛮尾,还不是拜甄氏那个贱人所赐!
老夫人面上不说,心里也是明白的,对甄氏恐怕不会再像往日那般毫无芥蒂的疼惜了。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她且要看看,害了她女儿的那个贱人将来到底是什么下场!
提起甄妙时,田氏眼神都发了狠,看得田雪心中一寒。
“听见了没有?”
“姑母,给祖母侍疾是侄女的本分,无论老夫人喜不喜爱,侄女都会好好做的。”
要说起来,人都是奇怪的。
以往田氏觉得田雪懂事沉稳,可现在站在婆婆的角度,又觉得她太死心眼了,没有甄氏的伶俐讨喜。
她皱了眉,不知何时爬上眼角的细纹能夹死苍蝇:“以后在家里,就不要叫姑母了。你现在是国公府的媳妇,让别人听见了,不像话。”
田雪脸一下子涨红。强忍着涌上来的泪水道了声是。
她回了新房,见三郎正在院子里打拳,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等三郎收了拳,掏出一条丝帕给他拭汗。
“我自己来就是了。”三郎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接那帕子。
田雪不言不语,踮了脚仔细给他擦。
女子淡淡的馨香袭来。在鼻端萦绕不去,想着昨晚的旖旎。三郎耳根悄悄红了。
对雪表妹,他没有对嫣娘那种激烈的情感,嫣娘在他心头就是那水中月,镜中花。虽然美好,却是他终生不能触及的疼痛。
而雪表妹,温柔似水,跟她在一起,他觉得舒适放松,能这样过一辈子,想来也是不错的。
他不再回避,凝视着田雪,这才发觉她眼圈微红。问道:“怎么了?”
“风大迷了眼睛,等下就好了。”
想着田雪是刚从馨园过来的,三郎沉了脸:“母亲若是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自己该如何就如何。”
“三郎?”田雪惊诧。
三郎背过身,好一会儿说道:“雪表妹,你一直这样,就最好了。”
他似乎想逃避什么,大步而去。留下田雪静静站在那,揉碎了攀附在桂树上的牵牛花。心中若有所悟。
甄妙坐在秋千架上出神,八哥和白猫就在她脚边打架。
也许是混熟了,这两个家伙现在互掐起来,不像以往非要掐个你死我活,倒有点闲着没事打一架混时间的意思了。
罗天珵匆匆从衙署赶回来,在月洞门口停住了脚,看着这一幕,心情有些复杂。
“世子爷——”
罗天珵挥了挥手,示意丫鬟们退下,轻轻走了过去。
甄妙还在发呆,并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秋千却忽然动了起来。
秋千高高飞起,浅碧色的裙摆跟着翻飞如蝶,她惊叫一声回了头,颇有几分气急败坏:“罗天珵——”
尾音长长的,正是少女音色如泉的时候,听的人心头痒痒的,更别提那回眸一瞥,美人含嗔的独特风情。
所以,蛮尾二王子才不远万里,再次进京了吧!
想到这里,罗天珵整个人都冒黑气了,再加上二人这段时间那若有若无的别扭劲还没过去,他手上使力,把秋千推得更高。
到后来,秋千几乎已经是平行的了,只剩甄妙的惊叫声。连八哥锦言和那双瞳异色的白猫都惊呆了,停止了互殴好奇张望着。
“罗天珵,你这混蛋——”甄妙脱了手,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罗天珵腾身而起,在半空把她接住,转了几圈落下来,甄妙还有些头晕眼花,推了推他道:“你发疯啊?”
“当时他就是这么接住你的?”
“什么?”
罗天珵拦腰把她抱起,一声不吭的走到秋千那里坐下。
锦言和白猫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
罗天珵从来不待见这俩货。那只鸟从一开始就跟他对着干,好像他吃过它八辈祖宗似的,这只猫本来是他寻来给甄妙做伴的,却引狼入室,最爱在他们夫妻亲近时跳到甄妙怀里占地盘。
他就不懂了,那么点的地盘,它到底跟他抢什么?
“滚一边去。”
甄妙听了大怒,起身就走。
罗天珵把她拉回,太阳穴突突直跳:“我是让它们滚。”
锦言和白猫百般不情愿的走了。
“蛮尾的二王子又进京了。”他忽然来了一句。
甄妙不动了,眼中闪过疑惑。
“他进宫面圣,提出想求娶二娘。”
“二娘?你是说罗知慧?可是她定亲了呀!”甄妙很吃了一惊。
罗天珵脸色发黑,手死死握着秋千的绳索,一动不动盯着甄妙。
甄妙心中一沉,问:“皇上该不会是答应了吧?”
“皎皎,你是希望皇上答应,还是不答应呢?”罗天珵试探地问。
什么蛮尾对女子束缚少啊,蛮尾的牛羊肉比京城的香啊,蛮尾的王子还不错啊,她居然说过这种话。真是气死他了!
“当然是不希望了,虽说蛮尾二王子也不错,但二娘已经订了亲。且那位贺公子眼盲心不盲,也是个极好的人,我看二娘对那门亲事并不抗拒,又何必横生波折呢?”
“蛮尾二王子不错,贺郎也极好?”罗天珵面无表情地问,手又紧紧握了握绳索。
甄妙眼睛往那里瞄去,提醒道:“松手!”
此时二人是一起坐在秋千上的。罗天珵一手环抱着甄妙,一手握着秋千绳索。
听甄妙这么一说。他顿时以为她又恼了,要他放开她。
“不放!”
于是甄妙眼睁睁地看着那绳索断开,二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看着垫在身下的罗天珵,甄妙哭笑不得:“我一定是和秋千八字不合。”
二人爬起来。都有些狼狈,反倒打破了这些日子那若有若无的距离。
“那皇上到底有没有答应?”
“当时我正好在,禀明皇上二妹已经订了亲,皇上暂时拿话把二王子稳住了。”
罗天珵并不担心罗知慧,他当然清楚二王子真正想要的是谁!二王子若是执着这门亲事,只要让他发现二妹不是那个人就成了。
可是,只要一想到有人不远万里而来,就为了拿着锄头在他墙角挖土,他就有把那人的脸按在墙上的冲动。
“皎皎。你该不会以为,二王子就对国公府的姑娘情有独钟吧?”罗天珵问了一句,叹口气。“这些日子,那些宴请你都不要去了。”
他就算不惧二王子的特殊身份,却怕二王子和他抢媳妇的流言传开来,谁让蛮尾那些人脑子里长得都是肌肉呢!
甄妙一下子明白过来,脸微热,乖巧的点了点头。
“皎皎。”罗天珵揽住她。嗟叹,“他们是不是都比我好?”
甄妙顿时纠结了。要不要说实话,这真是个问题。
“皎皎?”
“他们性格,是比你好一点点。”
揽着她的手一紧,罗天珵挑了挑眉:“嗯?这是你真心话?”
这丫头是故意气他吧,她分明说过心悦他的,别人怎么会比他还好?
“皎皎,我想听你真心话。”
“真的?”甄妙有些不确定。
“真的。在你心里,他们性格比我好一点吗?”
显然不是啊,他们性格比你好太多了,谁像你这样性子阴晴不定,心思深沉四海,行事不择手段啊!
甄妙伸出手指,比划大了一些:“说实话,好不少。”
“甄四!”罗天珵气个倒仰,一拂袖想走,又不甘心,就摆了个要走不走的姿势不动了。
甄妙看的好笑,拉住了他,笑盈盈道:“不是你想听实话的嘛。”
罗天珵斜睨着她不语。
“世子,他们再好呢,在我心里,有一点永远及不上你好。”
“什么?”罗天珵眼睛一亮。
他就是想听这种实话!
“不纳妾,不收通房。”甄妙真心实意地说。
这两点,或者可以说是一点,是她会把心交出来的最根本原因。至于二人性格方面的一些摩擦,她想,这些都是可以慢慢来的吧。
“小妒妇,这样的实话你也敢说出来。”罗天珵清俊的脸庞染上笑意,显得格外俊朗。
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光,他拉着她的手,低声道:“皎皎,我会对你好的,只对你好。但是其他方面,我也有我的坚持,我只能保证,不会去伤害无辜的人。”
“我是怕你深陷其中——”
“不会!”罗天珵打断她,“万一有那一天,你可以骂醒我,却不许先在心里设了屏障和我疏远了。不然我就躺在里面不出来了,闲得无聊,就多拉些人作伴。”
这个无赖!甄妙丢了个白眼过去,心情却好多了。
二人一起动手,把秋千重新架了起来。
正文、第三百四十八章锲而不舍
罗天珵想好了,只要二王子敢来,他就要把他打得自个儿都认不出自个儿来。
只可惜淮河两岸突发大水,在工部历练的六皇子一行匆匆赶过去了。
昭丰帝更是大怒。这淮河四年前就爆发过山洪,当时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朝廷拨了大笔银子用于赈灾和筑堤开河,今年雨水虽比前两年多,可也不该出现如此险情。
他怀疑当初的赈灾款被贪墨,就派了锦鳞卫去暗查,罗天珵作为锦鳞卫的二把手,自然是亲自跑了一趟。
罗二老爷现任鸿胪寺少卿,管着诸番宴劳、送迎之事,就被二王子赖上了:“罗大人,您本该是我的岳父的,可惜我与您的女儿没有缘分。不过我还是想去贵府看一看她生活过的地方。”
罗二老爷不好推辞,带着他去了。
第一次去没见到府上的二姑娘,二王子以国公府饭菜好吃为借口,第二日又去了。
一连去了一个多月没见到人,二王子受不住了,直接道:“我想见见府上二姑娘。”
依着他的性子,上门第一日就想提出来了。
在他看来,如果是他想找的那个姑娘,他就剖白自己的心给她看看,看能不能打动她,只要她想跟着他,管她是定亲还是成了亲,他都要带她走,要是她不愿意,那他也不强求,这样磨磨唧唧的干什么。
只可惜有个在大周生活了十几年的下属告诉他。这大周讲究男女大防,他要是一来就这么说,恐怕以后连门都进不了了。
二王子看着变了脸色的一屋子人。心里在想,早知道耽误了一个多月还这样,他还不如一开始就直说了。
“反正,今日我见不到府上二姑娘,就不走了。”
众人……
好一会儿,罗二老爷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二王子,这不合规矩。我们大周朝在室女是不见外男的。”
“我不是大周人。”二王子一脸无辜。
罗二老爷暗骂一声,娘的。以后谁再说番邦人傻,他跟谁急!
“咳咳,二王子,小女外祖母抱恙。随她母亲一起去探望了,目前不在府里。”罗三叔发了话。
罗三叔擅画人物,看一个人第一眼就是看他的眼睛。这二王子双眼黑白分明,清澈明亮,瞧着是个挺不错的孩子,相较起来,双眼不能视物的贺朗他就有些不喜了。
在他看来,一个人失明,看不见大好河山。看不见良辰美景,更看不见那些千姿百态的美人儿,实在是大大的不足。女儿跟着这样的人太委屈了。
不过他才把这意思流露出一点点,就被宋氏罚着跪了一宿的搓衣板,再不敢乱说了。
“不在府里?”
“对,不在府上。”
二王子很失望,默默走了。
路上二王子闷闷不乐,随从出主意道:“王子。属下听说国公府的二姑娘是公主伴读,您想见她。在她们下学的时辰守在宫门外,说不定还能见到的。”
二王子一听,大喜,立刻跑到宫门外不远处的街上守着去了。
到了未末时分,一辆辆精致小巧的马车驶出来,随从激动地道:“王子,您看,最后面那辆马车就是镇国公府的。”
“你确定?”
随从点头:“属下曾在大周生活过十几年,知道他们的贵族出行,马车都有独特标志。这些日子属下看了,镇国公府的标志就是那样的。”
二王子难掩激动,等前面马车都走远了,最后一辆马车刚刚拐入一段清静的街道,就策马奔了过去,拦在马车前面。
“请问里面坐的,是镇国公府的二姑娘吗?我是蛮尾国的二王子,我,我想见见你。”不知为何,看着静默的马车,向来无所畏惧的二王子心中忐忑起来。
马车里,突然飞出了半个西瓜。
二王子接住,咧嘴笑道:“你是请我吃瓜吗?”
车门帘忽然掀起,跳出一个骑装打扮的姑娘来。
这姑娘身量高挑,一身鲜红骑装衬得她越发明眸皓齿,正是方柔公主的另一位伴读,出自将军府的欧阳桃。
今日正巧是学骑马的日子,她一身衣裳未换,手中还持着马鞭,一鞭子甩过去,在空中卷起漂亮的鞭花,一张脸俏生生却绷得紧紧地,冷哼道:“我不是请你吃瓜,是觉得你的脸皮,比这西瓜皮还要厚!你是罗二姑娘的什么人,凭什么想见她就要见?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连日来的举动,罗二姑娘已经成了许多人非议的对象?“
“你不是罗二姑娘?”
“我当然不是,不然早拿鞭子抽你出气了!二王子,不要仗着你异族的身份就装傻充愣,罗二已经订了亲,你这样根本不是心悦她,而是害了她,心悦一个人才不是你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二王子听傻了。
“心悦一个人,应该是谁能给她幸福,就会替她高兴,祝福她,保佑她,不给她带来半点伤害和困扰!”
二王子目瞪口呆:“这不是心悦一个人,是犯傻吧?”
“哼!夏虫不可语冰!”欧阳桃气得瞪圆了眼,脸颊鼓起,就像小桃子。
“而且,我只是想见一见罗二姑娘,是不是心悦她,要见了才知道。”许是自来了京城,就没遇到过说话这么敞亮的人儿,二王子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欧阳桃一听急了,柳眉倒竖,怒骂道:“你这人渣!”
她一鞭子抽过去,二王子躲开,抽出腰间软鞭缠了上去,手腕一抖。那鞭犹如灵蛇,把欧阳桃挥来的鞭子死死缠住。
欧阳桃只觉手上一松,心爱的鞭子已经到了那人手上。
不。是缠在了那人手中的长鞭上。
看着这情景,欧阳桃又羞又气,脸一下子红了。
“发生了什么事?”一个清透中带着点茫然的声音响起。
帘子掀起,露出一个睡眼惺忪的姑娘的清秀面庞。
她茫然眨眨眼,看看好友,又看看二王子。
她今日有些不舒坦,欧阳桃不放心才陪她一起回去。上了马车就昏昏沉沉睡着了,怎么好友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吵起来了?
“你是罗二姑娘?”二王子浑身一震。死死盯着罗知慧。
罗知慧作画时专心致志,平时却迷糊随性,半点不受二王子猛然爆发气势的影响,清浅一笑:“是呀。”
随后心中懊恼。娘说过不许随便笑的,尤其是对陌生人,那样显得不庄重,她又忘了。
二王子却像受惊的兔子般,她一笑过后,竟然拉着缰绳后退数步,随后策马飞奔走了。
罗知慧和欧阳桃同时呆住。
罗知慧心想,娘果然没有骗她呀,她把人吓跑了。
欧阳桃反应过来。更是大怒:“这人渣,带着我的鞭子跑了!”
重新回了马车,她气得啪嗒啪嗒掉眼泪:“那鞭子还是我入选公主伴读后。哥哥送我的哩!”
“他是谁呀?”
欧阳桃瞪大眼睛:“你还不知道他是谁?”
见罗知慧一脸茫然,恨声道:“他就是那个二王子,天天去你家堵你的那个!”
罗知慧嫣然一笑:“阿桃,那你莫担心呀,等他再过去,我就叫人去找他要。”
这。这真的是你该关心的重点么?欧阳桃捶了捶车壁,气哭了。
二王子跑出去很远。最后下了马,牵着缰绳失魂落魄的往前走。
“都不是,都不是,她到底在哪儿呢?”
随从跟上来,气喘吁吁。
“镇国公府,我记得有三位姑娘,是不是?”
“是,是,不过剩下那位姑娘,据说才八岁!”
二王子听了大为失望,难道说她不是镇国公府的?
不对,他明明在国公府的跑马场上遇到过她的,那领路的丫鬟还叫她大奶奶。
“阿塔,那有了婆家的姑娘,都会被叫做大奶奶么?”
随从听了摇头:“属下记得,应该叫做姑奶奶。”
又长了一辈儿?二王子想用头砸地,大周的语言实在太复杂了!
随从给了会心一击:“被称为大奶奶的,一般是这府里的女主人吧。”
女主人?女主人!
二王子猛然想起了罗大姑娘说过的话。
“当日乘坐马车的,可能是我嫂嫂呢!”
原来她嫁人了!
二王子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问随从:“阿塔,你说我要是把她抢过来,带来的人能护着我们顺利回蛮尾么?”
随从要哭了:“王子,这里和蛮尾是不一样的,抢亲不成的!”
二王子想想不甘心,还是想亲口问问她。
又一次登了门,罗二老爷抢先道:“我那侄女真的不在府里,实在抱歉了。”
昨日这二王子居然去宫门外堵人了,今日一早,府里已经派人去告了假,宋氏真的匆匆带着罗知慧回了娘家,估计在二王子离开京城之前,是不会回来了。
其实对罗二老爷来说,他是无所谓罗知慧嫁给谁的,甚至出于利益考虑,更希望她嫁给二王子,这样皇上才会更看重国公府。
可惜老夫人放话了,他要是拦不住二王子,再把二娘搭进去,她就不认他这个儿子了。
罗二老爷现在是真的怕老夫人再气出个好歹来,哪敢不听。
他端了茶,等着二王子知难而退。
二王子挠了挠头:“那我能见见府上大奶奶么?”
“噗——”罗二老爷一口茶喷了出来。
正文、第三百四十九章了结
大周民风比前朝开放,特别是对妇人远没有对未出阁的姑娘那般严苛。尤其甄妙不是普通妇人,而是这国公府真正的女主人,真的说起来,贵客上门,她出面会客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偏偏这二王子司马昭之心,上门做客是假,想娶个媳妇走是真。
他一连上门一个多月,见不着人家姑娘,于是改见人家府上年纪轻轻的大奶奶了,这让谁听了都得多想。
罗二老爷剧烈咳嗽着掩饰失态。
二王子还在解释:“不是姑奶奶,是大奶奶。”
罗二老爷翻了翻白眼,咳嗽的更厉害了,冷眼瞧着二王子眼巴巴的神色,心中一动。
他为何要拦住着呢,二王子是异国贵客,行事只要不出一个底线,连皇上都不会多说,见一见甄氏又如何?
据说这蛮尾人不讲究得很,弟抢兄妻屡见不鲜,甚至还有父死子继的传统,实在太可怕了,不过这可怕放到他的对手身上,那就太妙了。
他一直知道,这位二王子真正想见的人就是甄氏,想必对他来说,抢走一个异国臣子的媳妇根本不算个事儿。
无论成功与否,只要闹将开来,甄氏又该如何以国公府的女主人自处?
大郎对甄氏爱重有加,一怒之下如果把二王子打残打伤了,皇上从大局着想,也会给蛮尾一个交代的。
自从大郎平步青云。他已经处于绝对的劣势,国公府这趟水越混乱,才越可能出现机会。至于会不会有损国公府名声,在大郎要继承爵位的目前,他又何必在乎呢?
罗二老爷瞬间想通,在二王子期盼的眼神中,对伺候的下人道:“去请示一下世子夫人。”
甄妙听下人道明来意,也不多说,径直去了怡安堂。
田雪正在怡安堂陪着渐渐好起来的老夫人。
见甄妙这个时候过来。老夫人有些意外。
三个儿媳,田氏虽强撑着。她也看得出身子骨不好,免了她的侍疾,宋氏为了躲二王子带着罗知慧回娘家去了,戚氏怀着身孕。自打当时听信道士之言回娘家养胎后,为了免些奔波,暂时还没有搬回来,偌大的国公府,事情大半落在了甄妙头上。
是以往日这个时辰,她还在理事,是没有工夫过来的,倒是田雪绝大半时间都呆在怡安堂了,老夫人对新孙媳很快熟悉并喜爱了起来。
甄妙给老夫人见了礼。田雪从老夫人床榻前的小杌子上站起来避让开,忙给甄妙见礼:“大嫂。”
甄妙微笑着道:“三弟妹莫多礼了。”
见她语气诚恳,并没有因为她对新人的喜爱而心生不平。老夫人暗暗松了口气。
这一场病,她想得更通透,家和万事兴,她是不想看着子孙辈再斗来斗去了,两个孙媳能相处好,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也是她先前想左了。元娘会和亲蛮尾,虽说和大郎媳妇惊马那件事息息相关。可若深究,当日的马车为何会驶向那条著名的花街,那车夫又是怎么回事儿,她就心寒了。
如果是田氏为了拿捏住大郎媳妇,好牢牢把着管家权,从而设计的那场祸事,元娘的结局也只能说有因必有果了。
老夫人不愿深想,对田氏的看法悄然变了。
“祖母,刚刚二叔递话进来,说二王子打扰了这许多天,想见一见府上的女主人。”甄妙留意着老夫人神色变化,“孙媳想,他日日上门,二娘天天躲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如就见他一见,把话说明白了,想来二王子也不是胡搅蛮缠之人。”
老夫人沉吟片刻,才点头:“好,也不用去别处,就在这怡安堂吧。”
甄妙先来这里,正是此意,闻言忙脆生生应了一声是,遣丫鬟去前边传话。
二老爷一听甄妙同意见人,喜上眉梢,可再一听丫鬟说请二王子去怡安堂,脸不由垮了下来。
有老夫人在,那些风言风语就传不起来了。
二王子同样激动不已,跟着丫鬟到了怡安堂,一跨进门口,就瞧见堂屋一侧坐着一个人,云鬓如鸦,眉目如画,正是他心念许久的那位姑娘无疑。
也许是这期间有了太多的波折反复,二王子心跳如鼓,竟忘了如何走路,顺着拐就进来了,差点在门口摔了一跤。
屋内的丫鬟垂头抿唇暗笑,老夫人颤巍巍站了起来:“贵客上门,今日才招待,实在是失礼了。”
二王子收回落在甄妙面上的目光,对老夫人行了个蛮尾礼仪:“是我打扰了才对。”
他有心说些什么,可想起随从提醒的话,还是忍了下来。
众目睽睽之下,他要是说出对她的爱慕,想来会害了她。
老夫人暗叹一声冤孽,这二王子看来对大郎媳妇情根深种,若是不说清楚了,反倒是祸患。
想到这,她身子晃了晃。
甄妙忙扶好老夫人,关切道:“祖母,您没事吧?”
老夫人抚了抚额头,对二王子歉然笑道:“老身前些日子身体抱恙,至今还有些不爽利,就由世子夫人招待您喝一杯清茶吧,失礼之处,请您见谅了。”
她这么一说,就把甄妙见二王子的事儿揽到了自己身上,旁人想说三道四却不能了。
等老夫人由田雪扶着转回里间歇了,堂屋只剩下了甄妙和二王子并两个心腹丫头。
室内一时有些安静。
二王子在想怎么说。
他很想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可见她气色舒展,只有生活顺遂的人才能流露出这样的情态来,话就问不出口了。
青黛端了茶上来,一杯放在二王子手边,一杯放在甄妙身侧。
二王子为了掩饰尴尬,端起茶杯就喝,八月的天,茶冷的慢,此时还是滚烫的,他一口喝进去立刻喷了出来,烫得呲牙咧嘴。
青黛低着头,嘴角勾了勾,心道这登徒子趁着世子爷不在还敢找上门来,不给点教训是不成的。
甄妙斥了青黛一句,忙向二王子赔罪。
这样一来,冷凝的气氛倒是被打破了。
二王子忘了打好的腹稿,愣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甄妙没想到二王子这么直接,抽了抽嘴角道:“二王子,在我们大周,女子的名字是不得外传的,您可以称呼我佳明县主。”
为了防止二王子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她干脆先说了出来:“我一直很感谢二王子的救命之恩,世子爷还说有机会请您喝酒的,可惜他有差事出京了。”
二王子忙摆手:“我不要你谢,能救你,我很高兴。”
他眼睛黑白分明,没有半点杂质,浅显的可以看出所有情绪,令人毫不怀疑话中的诚意。
甄妙暗叹了一声,示意白芍和青黛去门口站着。
二王子见两个丫鬟走了,不知为何紧张起来。
就见她笑了笑,眼神平静,声音清澈:“我知道二王子的来意,所以也清清楚楚告诉您,您想的事情是绝对不行的,会给女子带来极大的伤害。”
“我,我没想伤害你!”
甄妙叹息:“您执意上门,就已经是对女子名节的伤害了,换了礼数严苛的人家,那女子是活不下去的。”
“有这么严重?”二王子怔住。
“有的。”甄妙点头,“二王子,您看,这就是大周和蛮尾的不同,您那里的人只要有能力,就可以活得肆意,而我们这里,什么事都脱不出一个‘礼’字。”
“可是,一个人的感情是不分他是大周人,还是蛮尾人的。喜欢了,还能作假吗?去勉强自己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生儿育女?你们大周好奇怪。”二王子心里难受,下意识的反驳。
甄妙一脸黑线。
二王子一脸不赞同的看着她:“你也是这样吗?”
“我?”甄妙决定使出杀手锏,“我自然也是和所有大周的姑娘一样的,不过我比较幸运,嫁了心悦的人。”
二王子一下子呆了,坐在那里像只被遗弃的大狗。
甄妙知道只能说到这里了,站起来道:“二王子,前边准备了水酒,请您移步去喝一杯吧,我就先失陪了。”
看着她的背影,二王子忍不住问:“佳明县主,你以后会去蛮尾吗?”
“不会。”甄妙毫不迟疑地回了,冲二王子微微欠身,随后离去了。
打那日起,二王子再没有上门。
桂花飘香,八月进了尾声时,总算到了乡试放榜的时候,继三郎娶亲之后,镇国公府又遇到了喜事,罗二郎考中了举人。
宴请宾客是免不了的,在宴席上,甄妙见素来交好的江氏愁眉不展,问了问,这才听她提起,就在昨日,皇上赐婚把她的小姑欧阳桃许给了二王子,婆婆当日就病了。
甄妙不好多说,岔开了话题。
没过几日,罗天珵从淮河赶回来,听说了此事,不由怔然。
二王子到底是娶了欧阳桃,这种命运轨迹的回归,令他心情颇为复杂,却也欢喜,总算把那狗皮膏药甩掉了,只可惜他这次回来本来是要揍人的,紧赶慢赶没赶上!
建安伯府那边,蒋宸考中了解元,甄焕同样榜上有名,这场宴席他倒是赶上了。
正文、第三百五十章撞破
人都是健忘的,年初因为温雅琦被自杀一事,伯府名声一落千丈,唯一还未定下亲事的甄冰处境尴尬起来,可过了还不到一年,因为伯府上出了两个举人,其中一位还是头名解元,不少人对建安伯府又重新看好起来。
要知道由科考入仕并不容易,绝大多数勋贵和官宦子弟都是荫翳入仕,除了将会继承爵位的,这两种不同的途经,从一开始就决定了他们会在官场上走多远。
当然,现在建安伯府的大公子还只是一个举人,可筹谋都是要提前的,现在不动作,难道要等来年他中了进士再行动吗?那样哪还轮的上!
于是蒋氏和李氏都成了被众星捧月之人。
找蒋氏说话的,都是有意无意打听蒋宸情况的。蒋宸是头名解元,和其他举人又有不同,只要不出意外,一个进士身份是跑不了的,再加上他出身传承数百年的南淮大族,底蕴是少不了的,是女婿的极佳人选。
围着李氏的,则把话题落在了甄冰身上,李氏有种扬眉吐气之感,难掩得意。
蒋氏看了心中暗叹。
现在五丫头虽然一改乏人问津的局面,可打听她的那些人家,大多是没有什么根基的,真正讲究的人家,还是介意伯府受损的名声。
众人环绕中,李氏扫了蒋氏一眼,心中冷笑。
也不知道得意什么。不过是娘家侄儿中了举,又不是自己儿子,她可是打听了。涵哥儿最是个调皮的,都十岁出头了,还整天爬墙上树的,将来啊,说不定就是个败家子,有蒋氏的苦头吃!
李氏之所以这么怨怼,却是和蒋宸有关。
一听蒋宸中了解元的消息传来。她就暗示蒋氏想把甄冰和蒋宸撮合在一起,蒋氏自然不会答应。
甄冰那丫头是个好的。可有这么个亲娘在,她是不想坑了侄子的。
李氏收回目光,撇了撇嘴。
也不知道那蒋宸喝得如何了,过了今日。她倒是要看看,蒋氏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等酒宴结束了,女眷们就移到园子里的东头去看戏,甄妙和甄妍姐妹俩许久不见,就悄悄溜了出去。
八月底天还热得很,走了几步,二人额头都见了细汗。
甄妙指了指不远处的假山:“二姐,高处凉爽些,我们去那亭子里坐坐。”
那假山是太湖石堆砌而成。上面有个八角亭,四周挂了轻薄的绞纱,人工打凿出来的小径直通山上凉亭。是建安伯府难得的登高之处,逢了夏日,腿脚好的主子都爱在上面坐坐。
二人上去坐定,吩咐一个丫鬟去取茶点,其他丫鬟立在姐妹二人身后打着扇。
“二姐,怎么没带我小侄儿来?”
“天热。他近来还有些吐奶,就留在家里了。”甄妍面上并无忧色。想来孩子是不打紧的,甄妙就放了心。
“四妹,你可有消息了?”甄妍扫了甄妙肚子一眼。
甄妙摇了摇头。
要说起来,她和罗天珵才过上正常的夫妻生活不久,肚子没动静也不奇怪,可当周围人总是问这个事时,还是有些心烦意乱。
她扯了扯帕子,嘀咕道:“二姐,你都是今日第六个问这事的人了。”
甄妍伸手,点点她额头,嗔道:“怎么嫁人两年了,还像个孩子似的。问多了你就嫌烦了?再耽误下去,等世子弄出几个通房来,有你心烦的。”
“他不会的。”甄妙抿了唇笑。
甄妍恨铁不成钢:“镇国公世子打发了所有通房,就守着你一个人过,这事儿全京城都知道。可是四妹,你听二姐一句话,这世上变得最快的就是男人的心了,你现在颜色正好,还是婚后新鲜的时候,他自然对你千好百好,可若是几年过后你肚子还没有消息,他真的不急么?就算他心一直在你身上,为了子嗣,他就不会找别人?到时候庶长子天天杵在你面前,你心里能痛快?”
甄妙听了心里一沉。
二姐这话没有说错,她要是真的几年生不出,老夫人再开明,恐怕也会给世子安排人的。
她苦笑:“二姐,我着急也没用的,我身子虚寒,一直在吃药调理,停药也才几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