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偶天成
chapter58-21
chapter 58 - 21
甄妍听了松了口气。
不怕吃药调理,就怕这两年夫妻生活正常还一直怀不上。
她可是听说过,有那身子都康健的夫妇,在一起十来年就是生不出孩子来,后来在婆婆逼迫下和离,各自嫁娶,结果没多久都有了。
“那你就安心调养着,我那有个方子回头给你送来,看见不见效。”甄妍说到这,声音放低了些,“只是四妹,有一点你记着,就算你一时半会儿没有身孕,也别装贤惠,亲自给世子安排通房。”
“二姐?”
甄妍苦笑:“不怕你笑话,二姐是过来人,现在是尝到那滋味了。”
“姐夫对你不好?”
甄妍摇头:“倒也不是,他一颗心还是放在我身上的,只是我有孕后,就把陪嫁丫鬟开了脸,当时怕别人说气性小,还挑了个相貌出挑的,现在他歇在那边的次数也不少,偏偏因为是我亲手安排的,还不好说什么打自己的脸。这若是婆婆或老太太安排的,他好歹心存愧疚,知道远着点儿。我这才明白,这男人都像孩子似的,不要指望他自制力有多强。”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合格的主母,身子不便时,夫君歇在通房那里是天经地义的,可真的一个人孤枕,想着那边颠鸾倒凤的画面,心就疼得厉害,自是不想妹妹再犯同样的错误。
“四妹,这话除了你,我再不会对别人说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所思所想竟和以前大相径庭了。”
甄妙挽着甄妍的手,抬眼望了望远处,轻声劝道:“二姐,你别惶恐自己的变化。”
她收回目光直视着甄妍:“你肯定是喜欢姐夫了呀,想法和以往自然是不同了。就像我以前,还恨不得给世子那几个通房安排个侍寝表,好让世子别来烦我。可现在,想着还在家庙里的那个通房,我心里都不痛快。”
甄妍被甄妙说中心事,先是一怔,随后伸手去打她:“臭丫头,羞不羞,把喜欢挂在嘴边上!”
甄妙站起来,笑着躲她。
天青色的绞纱被风吹起一角,她停住了动作,喊甄妍:“二姐,你看那边。”
甄妍放眼看去,就见园子西边缓缓走来一个姑娘,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何人。她到了那片月季花前,对在身旁的丫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丫鬟欠了欠身子走了。那姑娘站了片刻就坐在了花丛旁,瞧着竟像是睡着了。
“那是谁家的姑娘,怎么出现在那里,还一个人睡着了,心真宽。”甄妙摇摇头。
甄妍站在亭子边冷眼看了一会儿,冷笑:“我看她心宽是假,心思不正倒是真的。”
她伸手一指:“你看那条路,再往前走数十丈就通往外院了。今日宴请宾客,男客那边都是喝了酒的,酒宴散了随意在园子里走走再寻常不过了。她一个姑娘家打发了丫鬟歇在那里,焉知是存了什么心思!”
二人正说着,忽见那边真的拐出一个人来,他由小厮扶着,忽然弯腰呕吐起来,那小厮下意识避让。
后来就见那男子直起身子,冲小厮摆摆手,看样子似乎是吐到了小厮身上,打发他回去换衣裳了。
“那人有几分眼熟。”甄妍迟疑道。
甄妙也觉得眼熟,踮着脚眯了眼仔细看,脸色变了:“坏了,那是蒋表哥!”
这个时候,也顾不得琢磨蒋宸为何出现在那里了,甄妙立刻吩咐青黛:“你快去把蒋公子拦下来,送他回自己屋子歇着。”
蒋宸的居所就在外院和内院交界处的一处院子,离这里不远。
青黛得了吩咐,几个起落飞奔在花木间,不多时就到了蒋宸那边,然后伸手一劈,扛着昏过去的蒋宸就走了。
甄妍目瞪口呆:“四妹,你这丫鬟好身手。”
“嗯,是世子安排的。”甄妙依然遥望着那边,“那个姑娘该怎么打发呢,总不能由她睡在那里。”
“怎么不能?她既做得出,就别怕承担后果!”甄妍不屑地说了,顿了顿还是道,“等你那丫鬟回来后,还让她跑一趟,把那人挪到旁处去吧。”
甄妙知道甄妍刀子嘴豆腐心,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那小厮奔来,一路寻到了花丛处,站着不动了。
甄妙二人对视一眼,顿觉不妙。
那小厮四下打量,忽然蹲下了身子。
“坏了,那小厮起了贼心!”甄妍厉声道。
她再不屑那女子行为,也见不得一个小厮如此行事。
甄妙这次出门带的是青黛和阿鸾,青黛现在还没回来,她总不能打发阿鸾过去。
阿鸾手无缚鸡之力,又容貌出众,一旦过去要是把自己搭进去,她就要哭死了。
甄妍带的同样是娇滴滴的丫鬟,她当机立断:“走,我们一起过去!”
二人站的高望的远,可真的走过去,却颇有一段距离。
二人遥遥见着那女子跳起来尖叫挣扎,随后先前离去的丫鬟领了两个婆子过来,场面一片混乱。
正文、第三百五十一章这才叫威胁
“都住口!”甄妍和甄妙急急赶来,甄妍冷喝了一声。
她们姐妹嫁得好,这些下人最懂眉眼高低,哪有不认得的,当下就一静。
甄妍当机立断:“都跟我走!”
甄妙悄悄提醒:“这事儿还是直接对大伯娘说吧,祖母那里就不要提了。”
甄妍欣慰点头,妹妹到底是懂事了不少,这喜庆的日子祖母要是知道这种糟心事儿,非气出个好歹来不可。
明华苑,梧桐叶子有的已经泛黄,被风吹落,铺满了青石路,踩上去沙沙作响,安静却沉重,就如此刻的心情。
蒋氏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脸色铁青。
“大伯娘,您放心,人都在这里了,没有旁的人看见。”坐在下首的甄妍道。
娘家出了这种事儿,被她当姑奶奶的撞见,也不是什么光彩的。
“先扶乔家姑娘去隔间整理一下。”蒋氏说到这顿了顿,嘱咐一旁的丫鬟,“去请二夫人过来。”
这乔家姑娘是李氏娘家姐姐的庶女,李家对李氏向来不冷不热,但自打二叔进京,任了左通政一职,两边走动就渐渐多了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蒋氏开口问跪在地上的丫鬟。
那丫鬟花容失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声音都是抖的:“几位姑娘一起行酒令,姑娘输多了几次,酒量又浅,就喝多了。让婢子扶着出来透口气,后来渐渐走远了,姑娘觉得有些难受走不动了。就让婢子回去叫人来抬,谁知婢子带着人回来,就看到——”
她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再说下去了。
那小厮虽还没来得急做什么,可他已经蹲下去,手都要碰到姑娘身上去了,这要是传扬出去。姑娘名声就完了!
她是姑娘的贴身丫鬟,姑娘要是毁了。她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丫鬟越想越怕,心中懊悔起来。
姑娘明明说今日之事关系着她一辈子的幸福,可是说好的蒋解元,怎么会变成一个小厮?
蒋氏沉着脸。看向小厮。
小厮同样吓得不轻,连连磕头:“夫人,小的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轻薄姑娘啊——”
话未说完,蒋氏厉声喝道:“住口,再胡乱说,拔了你的舌头,扔到乱葬岗去!”
不管这小厮存没存那个心思,这样的话都不能传出一个字去。
小厮倒也不算笨的,听蒋氏这么一骂。立刻反应过来,连连磕头道:“原本小的是在路上碰到的蒋解元,见他喝得似乎有些多了。还差点摔倒,就扶着他走了走,谁知蒋解元吐到了小的身上,打发小的回去换衣裳了。小的换好衣裳,担心蒋解元喝多了一个人在园子里出事,就又匆匆赶回来了。然后找不着蒋解元,就见月季花丛旁躺着一个人。小的吓了一跳,还以为那位姑娘出了什么事,这才凑过去看看。”
小厮说到这看看那丫鬟:“没想到小的刚过去,就听她们喊起来了。夫人,小的所说句句属实啊,请您明察!“
要说起来,在那个时候,花香馥馥,彩蝶飞舞,一个姿色动人的姑娘躺在那里,他身为一个正常男人,心里没起一点涟漪是不可能的,甚至因为对方和他平日打交道的女子身份天壤之别,他在惶恐之余更生出一种兴奋。可要说他真的敢做出什么事来,却是不能的,当时的他,真的只是凑过去看看那姑娘是死是活,若是能顺便摸上一把那细嫩的小脸蛋,就再妙不过了。
小厮还在忐忑蒋氏的态度,蒋氏听到扯上了蒋宸,心里一沉,不由看向甄妍姐妹。
甄妙开口道:“大伯娘,我和姐姐当时在山上八角亭,无意间看到了这边的情况,远远瞧着那小厮离去不久,蒋表哥就回去了。”
至于怎么回去的,咳咳,这个就不用提了。
蒋氏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越想越怒。
对一个在内宅混了数十年的妇人来说,要她相信这事是巧合,还不如相信猪会上树!
那位乔姑娘,打的居然是她侄儿的主意!她一个小姑娘家,怎么敢?
“大夫人,二夫人过来了。”丫鬟站在门口禀报。
听到“李氏”两字,蒋氏心中冷笑。
李氏是乔姑娘名义上的姨母,真的和此事无关吗?
“请二夫人进来。”
李氏人还未至,声音就到了:“大嫂,我外甥女出了什么事儿?”
她风风火火进来,四下环顾,看到跪在地上的人,又见蒋氏铁青的脸色,心中一喜。
那事看来是成了!
“大嫂,我那外甥女呢?”
“乔姑娘受了惊吓,在隔间歇着呢。”
“怎么妍儿和妙儿也在?”
甄妍道:“当时这些人都围着乔姑娘,正巧被我和四妹看见,就送乔姑娘来大伯娘这里了。”
“大嫂,我外甥女到底怎么啦?”
蒋氏扶扶鬓角,口气不冷不热:“说起来,那乔姑娘只是令姐的庶女,弟妹倒是关心。”
见蒋氏这态度,李氏更加笃定,定是那蒋宸着了算计,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蒋氏才这种态度。
李氏嘴角勾了勾。
蒋氏生气又如何,有她在,别想把此事敷衍过去,一定要蒋宸给她那便宜外甥女一个说法!
”大嫂,你这话就不对了,只要灵儿叫家姐一声母亲,我就是她的姨母,到哪里都是这个理儿。灵儿来咱家做客,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我这当姨母的怎么对家姐交代!“
正说着,又有丫鬟进来禀告:“李夫人来了。”
蒋氏打发跪着的下人们先下去。
片刻后进来一个妇人。梳着光滑的髻儿,只插了一根海棠花金钗,看年纪大了李氏有十来岁。面容方正,眼角已经有了浅浅细纹。
这李夫人,就是李氏的三姐,其实只比李氏大四五岁罢了,夫君现今正外放做官,她则带着儿女回了京城。
蒋氏看了心中一叹,李氏确实好命。虽然嫁给二叔当填房,又没有儿子。可二叔向来没有那些糟心事,她自己不觉得如何,其实不知惹了多少人眼红了。
不说远的,就说这位李夫人。是嫡女身份,嫁的也是朝廷命官,可瞧着却如此苍老,不管明面上多体面,内里的苦楚,不问而知。
李夫人是个礼数周到的人,见了礼后,等着蒋氏开口。
蒋氏隐去蒋宸曾出现的事情不提,把事情简要说了说。
“也没有外人看见。就是乔姑娘受了点惊吓。”
李夫人面沉似水,豁然站了起来:“是小女失礼,我先带她回去了。”
“等等!”李氏急忙站起来。见众人都向她看来,急切之间,死死盯着蒋氏,“大嫂,您是不是有什么没提的?”
“二弟妹这是什么意思?”
李氏冷笑道:“我先前派人去给老爷他们送醒酒汤,可是听说蒋宸去了园子里醒酒。要算起来正是那个时候,怎么到您口中。就变成小厮了?该不是您那侄儿喝多了,无意间冒犯了我外甥女,您替他遮掩了吧?”
“住口!”蒋氏气得面色铁青。
见过不要脸的,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竟是不顾两家的脸面,非要祸害她侄儿了!
“三姐,我可是替灵儿着想,她要是被蒋解元冒犯了,还能说到什么好人家,可不能就这么遮掩过去,耽误了灵儿一辈子!”
李夫人冷冷扫了李氏一眼,才开口:“四妹,不过是小厮见灵儿睡着了,过去瞧了瞧,怎么到你口中,就成了被人冒犯了?要是灵儿毁了名声说不到什么好人家,那也是你这姨母言语不慎!”
她是不待见这个庶妹的,只可惜人情往来,不是由着喜好来的。
李夫人陡然翻脸,李氏一时怔住了。
有了这么好的机会,她这个三姐竟然也不要?不过是一个庶女,名声有碍又怎么了,只要能和前途无量的蒋解元结亲,背后还有南淮蒋家和建安伯府,这难道不划算吗?
“蒋夫人,我这就把小女先带回去了。”
蒋氏示意丫鬟请乔姑娘出来。
一见到李夫人,乔姑娘浑身就是一颤,见她板着脸要带她走,当下就傻了,哭着望向李氏:“姨母,您可要替我做主!”
“替你做什么主?”
乔姑娘咬着唇,瞬间下了决心:“母亲,姨母说的不错,当时和小厮在一起的,还有蒋公子,只是见女儿挣扎,那小厮怕主子有麻烦,才赶紧劝蒋公子走了!”
她当时悄悄睁开眼,也见到蒋解元的,他那样子分明醉的不轻,恐怕一点记忆都没有了,真的牵扯进来,他自己恐怕都不确定。
那丫鬟本来就是她的心腹,自然随着她说,至于那小厮,就算反驳,有她这番话在,也可以说是替主子开脱,有姨母在,不怕此事不成。
见乔姑娘信口雌黄,蒋氏勉强忍住怒火,道:“把那些人带进来。”
没想到甄妙开了口:“大伯娘,那些下人还是不必叫进来了,这不是讲道理的时候。”
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耍流氓啊!
此事不当机立断,一旦传扬出去,三人成虎,人云亦云,对蒋表哥怎么都是一种损伤,说不定还真被趁机赖上了也不一定。
甄妙走到乔姑娘面前,伸手就是一巴掌。
众人瞬间惊呆了。
她却不紧不慢地问:“乔姑娘,两个选择,一个是那小厮见你睡在那里,过去看了一下,一个是那小厮见你睡着,趁机非礼,恰巧被我和姐姐看到了。走出这个屋子前,你选好吧,这样我和姐姐出去后才知道怎么说。”
正文、第三百五十二章李氏上门
乔姑娘捂着脸,不可置信。她下意识地看向李夫人等人,见众人都在惊呆中,一时也不知作何反应了。
甄妙就在想,这姑娘其实很会看人脸色,这下意识看李夫人的行为,就说明平日她都是看着嫡母脸色行事,今日这一出,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
“不要看了,打你的人就在面前呢。”甄妙笑吟吟提醒。
她这一说,打破了寂静。
李氏冲过来,夸张地道:“四姑奶奶,你这是怎么说,哪有随便伸手打人的,这要是传出去,还以为咱建安伯府出去的姑娘多么跋扈呢!”
甄妙转了回去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不急不缓地道:“二伯娘这话传出去才是不妥。先尊国礼,才守家礼。我是圣上亲封的佳明县主,这乔姑娘见了我却不懂得行礼,我也不过是略施惩戒罢了,省得她不懂规矩,以后在别的皇亲贵胄面前惹出更大的祸事来。”
甄妍也回了神,扑哧一笑:“四妹,你总是爱操心别人,想来以后乔姑娘见着皇亲贵胄的机会是不多的。”
“哦,这倒也是,不过凡事总有万一嘛,就像今日这种意外,谁能想到呢。”甄妙笑看着乔姑娘,“乔姑娘今日到底是怎么啦,可想明白了没有?”
乔姑娘放开手,被打的那边一个鲜明的巴掌印,衬着苍白脸色,显得愈发凄楚。
与那双明亮又坚定的眸子对视。她不自觉移开眼,心中却明白,这位佳明县主是说得出做得到的。
“是……是我喝多了酒。不小心在月季花丛睡着了,被前来查探的小厮惊着了……”她忍气吞声,断断续续说出这段话,心里已是恨得不行。
她这么一说,蒋氏暗松口气,看向甄妙的眼神就带了感激。
这事要是歪缠起来,就是伤敌一千自伤八百的事儿。委实令人头疼,能这么解决再好不过了。
“蒋夫人。今日之事实在抱歉,我就先带着小女回去了。”李夫人脸色依然不大好看。
蒋氏忙道:“李夫人说哪里话,出了这样的疏漏,我们府上也有责任。”
二人客气完。李夫人带着乔姑娘往外走。
乔姑娘步履沉重,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端坐着喝茶的甄妙,到底意难平,定住了脚。
“灵儿——”李夫人不满的警告。
乔姑娘下意识的颤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回去后面临的疾风暴雨,既然事情不能更糟,那为什么不能一吐为快?
她拢在袖中的手握紧,给自己打气:“佳明县主,我能不能单独和您说几句话?”
“灵儿!”李夫人面上阴云密布。
“母亲,女儿惹了佳明县主不喜。只是想好好向她赔罪。”乔姑娘低声说完,看着甄妙。
甄妙站起来,笑盈盈点头:“好。那就去隔间吧。”
“四妹——”甄妍不满甄妙答应下来。
甄妙投给甄妍一个安抚的眼神,冲青黛微微点头,青黛悄无声息跟在她身后进了隔间。
“乔姑娘要和我说些什么?”
乔姑娘眼神看向站在甄妙身后的青黛。
“她是我的贴身丫鬟,我的事不会对外吐露半个字的,乔姑娘有话还是赶紧说的好,不然我不保证有时间听了。”
乔姑娘垂着头。眼睛盯着露出裙面的一点脚尖,鹅黄色的绣鞋绣的是春风裁柳。已经有些旧了,她悄悄把绣鞋往后缩了缩,躲进长裙里,抬起了头看向甄妙。
“县主一定不知道,一个庶女生活有多艰辛吧?”她开了口,“衣裳、首饰、胭脂水粉、月钱、住处,还有伺候的下人,样样都比嫡女低一等,这些都可以忍,可是连嫁的人都有天壤之别。我有三个庶姐,一个嫁了父亲的上峰当填房,一个嫁了皇商之子,因为父亲在任上需要银子打点,还有一个被嫡母不喜,已经十七岁了至今仍被拘在家里。难道我就要眼睁睁看到这样不堪的命运落在自己头上吗?我只是争一争,又有什么错?县主您已经是高高在上,万事无忧,为什么就不能高抬贵手,成全我?”
甄妙揉了揉眉头,叹气:“乔姑娘,我觉得你很无理取闹。”
“什么?”乔姑娘愣住。
随便打人巴掌的是她,她却说自己无理取闹?
甄妙移开目光,透过隔间的菱形窗户看外面压得枝头沉甸甸的石榴,声音淡然:“你争取幸福当然可以,但你祸害别人就不对了。我表哥凭什么为你的不幸负责?难道因为你倒霉,你痛苦,你做了错事就可以轻易被原谅?不,你甚至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乔姑娘被甄妙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狠了狠心,道:“县主,我听说,您当初嫁入镇国公府,也是自己争取的……”
甄妙轻轻瞟她一眼:“乔姑娘,就是因为这个,你才不服气,才要私下和我说这番话吗?”
乔姑娘没吭声,显然被甄妙说中了。
对于这样一位名声有瑕的县主,手段明明和自己一样,却嫁进了高门,她当然会心生不平。
“行了,话既然已经说完了,那你就早点回家醒酒吧。”甄妙根本就没想回答乔姑娘的话。
是,对方说的也算事实,可当时这样做的不是她。就算是她,她凭什么自揭其短,说给无关紧要的人听?
乔姑娘颓然望着甄妙的背影,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这些,是不甘心,还是隐隐希望得到别人的认同?
可她毁了自己一辈子的幸福,转头还是高高在上的县主,而自己回去后,却很可能和三姐落得同样的下场,若是那样,她情愿就这么死了,也不要再回到那牢笼中!
乔姑娘眼中冷光一闪,忽然抬手拔下髻间的金钗就向甄妙后心刺去。
一直如隐形人般的青黛果断抬脚,把乔姑娘踹飞,幸运的是,她飞出去后落到了床榻上。
甄妙俯下身拾起金钗,走回去放到乔姑娘手里,叹气:“乔姑娘,你这么冲动,你嫡母知道吗?”
她看也没看乔姑娘一眼,带着青黛飘然而去。
乔姑娘看着手心被金钗划出的血痕,如梦初醒,匆匆用帕子按住,双腿像灌了铅般,一步一步的挪了出去。
李夫人心里明白乔姑娘如此大胆,少不了李氏的怂恿,对李氏也没了面上情,连招呼都不打,带着乔姑娘就走了。
当着蒋氏的面,被娘家人如此对待,李氏又羞又怒,心中把甄妙恨了个半死。
蒋氏犹不甘心,虽不好把此事透露给老夫人,却让人给甄二伯递了话。
子侄有出息,甄二伯那日也是喝得微醺,听了这话,比往日多了几分冲动,抬脚去了李氏那里。
到门口时,正听到孩子的哭声,跟着就是李氏的骂声:“快把他抱到西间去,这么大了还哭,吵得我头疼。”
李氏看到站在门口的甄二伯,愣了,半天扯出个笑脸:“老爷,我还以为今日你喝多了酒,歇在前院书房了,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甄二伯头一次没有回答李氏的话,而是看向唯一的儿子漓哥儿。
漓哥儿如今也有两周多了,见父亲进来,停止了抽泣,伸出藕节般的双臂,软软地喊道:“爹爹——”
甄二伯弯腰,把漓哥儿抱起来,淡淡道:“夫人,漓哥儿既吵了你,那我就先带他去别处歇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走了出去,迎风吹着,甄二伯立在庭院中却有些不知往何处去了。
李氏再不好,他也不能把漓哥儿抱到侍妾那里去。
冰儿、玉儿没有嫡亲的兄弟,将来还要指望漓哥儿帮衬,他既然能把漓哥儿的生母早早打发了,又怎么会把他放在别的侍妾那,让她们生了不该生的心思。
“爹,你去哪里?”
甄二伯看着幼子,微微一笑:“爹带你去书房好不好,漓哥儿不哭的话,爹就给你画老虎。”
“好呀,好呀。”庭院里洒下漓哥儿银铃般的笑声。
隐约传到李氏耳里,气得她心肝疼,有心去找老爷陪个不是,又知道老爷看着好说话,一旦定下的事却不会改的,只得生着闷气,当下又把多事的甄妙埋怨一通。
那乔姑娘出去时脸上还带着巴掌印,在花园的事儿虽死死瞒了下来,可这幅模样还是被一些人看到,后来隐隐约约就传出甄妙跋扈的名声。
甄妙听了,置之一笑。
甄妍约了甄妙相见,气恼不已。
“四妹,我打探过了,是二伯娘随口说了,才传出去的。”
甄妙脸色古怪:“二伯娘这是觉得算计蒋表哥不成,就怨到我头上了?可她难道不知,我和五妹都是建安伯府的姑娘,我名声不好,五妹正在议亲的节骨眼上,又能讨到什么好处?”
甄妍苦笑:“可不就是这样吗,且看着吧,五妹就生生被她耽误了。”
果不其然,当日宴席流露出对甄冰兴趣的几户人家又没了动静,李氏急得团团转,去催甄二伯,甄二伯便说:“冰儿还没及笄,不急着定亲,慢慢相看就是了。”
太子久未露面,几位皇子蠢蠢欲动,浑水之下,不是结亲的好时机。
这一日甄妙正在喂锦言,却听丫鬟禀告说李氏来了。
正文、第三百五十三章辰王府的请帖
李氏带着甄冰姐妹二人,由丫鬟领着,一路分花拂柳,绕过亭台楼阁,在那碧波湖畔脚步慢了下来。
啧啧,这样大的湖,顶建安伯府两个院子了,国公府也真舍得。要知道京城可是寸土寸金,不知多少官员还挤在逼仄的院子里,还有那买不起房子只得租赁的,也不在少数。
领路的丫鬟以为李氏是在看碧波湖另一端人影攒动的聆音亭,就解释道:“今日二公子请了同窗来府上游玩。”
“哪位是府上二公子?”李氏不自觉伸长了脖子看。
丫鬟笑道:“那位穿天青色直裰的就是了。”
恰巧那穿了天青色直裰的男子走出亭外,立在湖边与友人一起欣赏着湖中碧莲。
李氏遥遥望着,虽看不真切,却也觉那男子长身玉立,俊秀非凡。
她心情大好,脚步轻快了些。
“夫人,到了。”丫鬟把李氏领进去,就见到了站起来相迎的甄妙。
她穿了半旧的家常衫子,松松挽着堕马髻,并没有带金银首饰,只用一串个个都有莲子米大小的大红珊瑚珠子缠绕点缀着发髻,配着同色的珊瑚耳珰,明艳照人。
李氏目光在那珊瑚珠子上滚了一圈,笑着道:“四姑奶奶是越发好看了。”
“二伯娘请坐,五妹、六妹,你们也坐。”甄妙客气的请李氏坐好,猜测着她的来意。
总不能是前脚传出她跋扈的名声。后脚又来道歉吧,这不是有病嘛。
“四姑奶奶,今日二伯娘来。是给你道歉的。”
甄妙脸皮扭曲一下,勉强没有失态,干笑道:“二伯娘说哪里话。”
李氏深深叹口气:“还不是灵儿那孩子,当日被你打了,可能心里不服气,就没忍住说出去了。二伯娘后来听说了,气得不行。怎么说她也是我外甥女。她母亲面皮薄不好过来,二伯娘就替她给你赔个不是了。”
甄妙笑容淡淡的:“二伯娘。我怎么会和她一个小姑娘计较呢。”
打了狗,难道还不许狗叫唤吗?她才没这么霸道。
“不计较就行,不计较就行。”李氏笑着,话题一转。“四姑奶奶,你那新弟媳,还好相处吧?”
“哦,三弟妹懂事守礼,甚好。”甄妙越发猜不透李氏来意了。
李氏顺口问:“怎么府上二公子还没定亲,三公子就成亲了呢?”
当着甄冰姐妹的面儿,甄妙不愿落李氏面子,淡淡解释道:“三弟走的是武官路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上战场了。自是早点成家生子好。二弟一心读书,听二婶说,要等他过了会试再说吧。”
李氏眼珠一转。打发甄冰姐妹出去:“四姑奶奶,今儿二伯娘来一趟,有不少话要和你说,我看今儿天正好,她们姐俩儿听咱们说话也无聊,就让她们出去逛逛吧。”
甄妙略略蹙眉。还是转头对阿鸾道:“带两位姑娘出去走走,就在清风堂附近。别走远了。”
等甄冰二人一走,李氏很快把真实来意透露了出来:“四姑奶奶,你看那二公子和冰儿如何?”
甄妙都愣了:“您说什么?”
李氏抿了嘴笑:“我今儿远远瞧着,府上二公子倒是不错,你五妹正在议亲,相看的那些人家总有不如意的地方,这二公子人品、相貌,还有学问都甚好,若是他们二人成了,将来你也有个说话的人。”
“二伯娘,五妹和我是堂姐妹,哪有嫁到一家来的。”
这问题,其实李氏以前也想过,所以在罗二郎中举后,她也没动过心思,只是甄冰一直说不到合适的人家,这才病急乱投医了。毕竟在外人看来,有了功名的罗二郎确实是理想的女婿人选。
李氏笑得有些尴尬:“这也不是没有过,再说将来我们这种勋贵人家,都是要分家的,那便不算什么了。”
甄妙暗暗翻了个白眼,果断拒绝:“二伯娘,这事儿太荒唐了,以后还是不要提了。”
李氏想法落空,脸上强撑着笑告辞。
“那我送二伯娘出去吧。”甄妙起身相送。
送到院门口,就见甄冰姐妹和罗二郎站在不远处,罗二郎双手托着白猫,正要递给甄冰。
“白雪——”甄妙心中一沉,喊了一声。
白猫听见熟悉的声音,后爪一蹬,在罗二郎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趁着他吃痛之际挣脱开来,轻巧的跑来跳入甄妙怀中。
“喵——”白猫伸出舌头舔舔手指,委屈的叫了一声。
甄妙安抚的顺顺毛,抱着它走过去。
“大嫂。”二郎望着甄妙,长眉微挑,似笑非笑,“今日大哥沐休,我来请他过去喝酒。”
甄妙冷着脸:“你大哥一早出去了。”
“哦,那倒是不巧了。”
甄妙扫甄冰姐妹一眼。
两家是姻亲,甄冰姐妹和二郎见面也不算越礼,只是有李氏那番话在先,她就不得不防了。
二郎笑道:“刚过来,就见她们追着大嫂的白猫跑。两位姑娘是大嫂的堂妹吧?”
甄妙瞅着他,勉强点头。
二郎目光从眼神热切的李氏面上一掠而过,心中有了计较,冲甄妙道:“大嫂,既然大哥不在,还有朋友等着,我就先回去了。”
他说着看向甄冰姐妹:“两位妹妹也要小心,这白猫看着乖巧温顺,实则调皮得很。”
他这么一说,姐妹二人目光就不自觉落在他被白猫抓出血痕的手背上。
二郎却丝毫不以为意,矜持有礼的点了点头。转身而去,落在旁人眼里,端的是洒脱自如。
甄妙暗恨这男人卖弄风情。忙把李氏母女送走了。
等转回时,二郎从拐角冒了出来,笑看着甄妙。
甄妙冷眼看着他走近。
二郎未语先笑:“还忘了对大嫂说一件事。”
“什么事?”
“弟中举后,应酬多了不少,如今大嫂管着家,想请大嫂把我的月银提上一等。”他说着话,却用玩味的眼神盯着甄妙。
“是我疏忽了。回头会对账房说一声。”
“那就多谢大嫂了。”二郎弯了弯嘴角,“哦。大嫂的两位妹妹可是稀客,以后会常来吧?”
他说完,嘴角含笑离去。
甄妙咬着唇,忍不住喊道:“你等等。”
她走过去。与二郎对视:“二郎,你若是乱来,休怪我不客气。”
二郎扑哧一笑:“小弟不敢,大嫂的教训,小弟一直记在心上呢。”
他扬长而去,留下甄妙表情变幻。
阿鸾凑过来:“大奶奶,您没事吧?”
“没事。”甄妙咬着牙说,等回了屋子,气闷不已。
二房那趟浑水。谁蹚谁惹一身骚,二伯娘却巴巴凑上来,真是不怕神对手。就怕猪队友啊!
甄妙越琢磨,越觉得二郎要出幺蛾子,等罗天珵回来时,还蹙着眉。
“怎么啦?”
甄妙想了想,虽觉得丢脸,还是把李氏上门的事儿说了。道:“我看二郎要打我堂妹的主意呢,他一肚子坏水。心术不正,偏偏我二伯娘是个糊涂的,万一真松了口把我堂妹嫁进来,岂不是受罪呢。”
罗天珵失笑:“就这点事你愁成这样?放心,回头二婶就要挑花眼了。”
甄妙见他笑的古怪,问清缘由,嘀咕道:“这样成么,你就不怕那些人搭进去啊?”
“不会,二婶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么,现在二郎中举,就有这么多人要结亲,她自然要等着二郎再中了进士,好精挑细选呢。”
只要等来年春闱,想必建安伯府的二夫人对二郎避之还唯恐不及,又怎么会把女儿嫁过来呢。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日子,媒人差点踏平了国公府的门槛,田氏见说亲的女方出身越来越好,反倒是歇了所有心思,一心等着转年再说了。
新儿媳得了老夫人青眼,儿子前途光明,因着这些,罗二老爷和她也恢复了往日的相敬如兵,田氏脸上又常见了笑模样。
燥热渐渐褪去,很快就进了九月,碧空如洗,黄叶堆积,各处风光已经显了秋意。
辰王府传来一个消息,辰王的一位妾室为他添了一位千金。
甄妙把精美压花的帖子随手丢到一旁,问罗天珵:“三天后过去?”
“你不想?”
甄妙撇嘴:“我当然懒得去瞧她。”
她拿了小锤子忿忿砸核桃,罗天珵笑着把小锤子接过来:“小心砸着手。”
他砸了几下,觉得不顺手,干脆弃之不用,直接用手指捏。
一个个坚硬的核桃壳就这么被捏开,露出完好的核桃肉来,不多时就剥了一小碗。
他不动声色听甄妙说着,顺手拿起核桃肉喂她,等甄妙发现时,一碗核桃肉已经见了底。
甄妙捧着肚子:“我这是要用来做核桃饼的啊,就这么吃啦?”
“没事,我还给你剥。”罗天珵双手各捏一个核桃,轻轻那么一捏,就剥开了,炫耀道,“怎么样,我比锤子好用吧?”
甄妙嘴角一僵。
罗天珵兴致勃勃:“看,我还能一只手同时捏三个呢!”
甄妙表情扭曲。
真是够了,这到底有什么好炫耀的啊,同时捏一个和捏三个区别大吗,核桃又不赶着投胎!
倒是她,早饭还没消化又多吃半碗核桃,恐怕又要长半斤肉了。
不过这么一来,因为那帖子带来的不得劲散去了不少。
眨眼间,就到了三日后。
正文、第三百五十四章孩子像谁
那一日天高云淡,澄空如洗,街上挑着担子卖菊的甚多,整个空气中都泛着菊香。
罗天珵钻进马车,笑道:“该到吃蟹的时候了,去年赶上秋狩出事,忙乱的也没顾上,今年可不能错过了。皎皎,你厨艺好,会做什么蟹?”
甄妙摇头:“我不会做蟹呢。”
她吃螃蟹肠胃不受,所以从来没有用螃蟹做过菜。
罗天珵惊奇地挑挑眉:“我还以为没有你不会做的呢。”
二人一路闲聊,马车不久后在辰王府停了下来。
罗天珵率先下来,转身去扶甄妙。
甄妙下了马车,抬头看看气派的府邸,笑道:“六皇子封辰王后,这还是第一次来他府上。”
“行啦,别笑得那么甜,人都传我和辰王不合呢。”罗天珵低声提醒道。
甄妙嗔了他一眼,二人由打扮簇新的下人引进去。
六皇子迎了过来:“我还怕你们不来呢。”
“王爷喜得千金,臣怎么会不来道贺。”罗天珵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失礼,又让人觉得二人不甚亲近。
他又向早到的人打招呼。
不久后被封为燕王的三皇子到了,跟着他的小皇孙见了甄妙眼前一亮,挣脱开牵着他手的侍女向甄妙跑去。
“姑姑——”
看着冲过来抱住她大腿的小人儿,甄妙身子一僵。
温雅琦的死和三皇子有关。世子曾经一五一十的对她说了,隔了一条人命,她实在无法对景哥儿做到往常那般。
不说别的。景哥儿对她依恋非常,要是发展下去,将来和三皇子站在对立的立场,那不是更纠结。
“姑姑,佳明姑姑,您不认识景哥儿啦?”景哥儿摇摇甄妙的衣角,瘪了嘴。委屈的想哭。
“怎么会,是景哥儿又长高了。所以佳明姑姑才没敢认。”甄妙说的和气,却比以往少了几分温度。
小孩子最是敏感,他察觉到了,又说不清楚。拉着甄妙衣角,倔强的抿着唇。
三皇子开口道:“景哥儿,到父王这来,别吵着你佳明姑姑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甄妙面上,晦暗不明。
六皇子咳嗽一声:“佳明,你先进去看看孩子吧,静娘也一早盼着你来呢,韩夫人已经先到了。”
六皇子口中的韩夫人。是建安伯府的大姑娘甄宁,她嫁的是昭云长公主的长子,被封了奉国将军的韩庆宇。
甄妙拍了拍景哥儿。心中轻叹一声,转身走了。
景哥儿闷闷不乐的回到三皇子身边。
三皇子见儿子这样,心中极不是滋味。那女人未免太不把他们父子当回事了,等以后有她服软的时候!
三皇子不自觉追着甄妙背影看。她今日穿了鹅黄色的裙,外面覆了一层薄纱,到了裙尾渐变成浅绿色。点缀着许多淡紫的蝴蝶。腰间是一指宽的玉色腰带,长长的流苏伏贴垂下。越发显得腰肢盈盈不堪一握,腿长臀翘来。
三皇子只觉口干舌燥。
自打三皇子妃去后,为了在父皇和太后面前留个好印象,他决定守一年,背地里虽免不了沾女人,比起以前,到底是没那么肆意了,这段时日委实憋出一丝火气来。
他以往想到被别人破了身子的女人,只觉脏污不堪,可近来不知怎的,竟觉得年轻妇人比起少女别有一番滋味来。
三皇子蓦地感到一股杀意,心中一凛,不着痕迹四下观望,却发觉众人神情如常,特别是镇国公世子正与秀王说笑,显然未曾留意他。
三皇子这才松了一口气,暗道再不可大意。
罗天珵却趁着伸手端茶的时机,又扫了三皇子一眼,心中翻腾。
三皇子是何时对皎皎起了心思的?简直是气死他了!
原来三皇子和六皇子还要龙争虎斗几年,六皇子才会脱颖而出,成为最终的胜利者,现在看来,他要好好助六皇子一臂之力,好让三皇子早点去找他的王妃了!
甄妙见到甄静时,发现她圆润不少,原本尖尖的下巴弧度柔和起来,正抱了大红襁褓裹着的婴儿给妇人们看。
这些妇人都出身高贵,要是以往哪里会理会一个妾侍,但六皇子前不久从淮河回来,在皇上面前是得了嘉许的,这是他第二个女儿,甄静出身伯府,那请封侧妃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这么一来,她也算是重新踏入了贵妇们的圈子。
甄妙进来时,场面一静。不少人被她容光所摄,心道佳明县主虽颇受非议,满京城的贵女相貌上能与她比肩的却没有的,也难怪被夫君护着呢。
再看甄静,另有一种菊淡茉香之美,还有雍容明艳的将军夫人,众人不得不叹一声,甄家是个出美人的地方。
“四妹可算来了。”甄静笑盈盈的迎过来,任谁都看不出姐妹间的隔阂。
“今日六皇兄喜得千金,我当然会来了。”甄妙语气淡淡,一句话就点出是冲着辰王的面子才来的,却和这姐妹之情无关了。
“大姐也在啊。”甄妙冲甄宁微微欠礼。
她有县主封号在身,甄宁哪敢托大,忙回了礼道:“得知辰王添了千金,长公主一早就催我快过来了。”
二人这么一问一答,众人才恍然想到,这二位都是皇亲宗室,此次前来,却和甄静出身建安伯府无关了。
有那眉眼通透的,看出甄妙对甄静的冷淡,原本的热情也跟着淡了些。
辰王是尊贵,可他来年就要迎娶王妃了,作为侧妃的甄静要是没有娘家的助力。那就什么都不是。
甄静气得肺都要炸了,她垂了眸遮住愤怒情绪,再抬眼。又恢复了盈盈笑意,把身子侧了侧:“四妹看看,孩子像谁呢?”
甄妙神色古怪:“自然是不像三姐,就像王爷了。”
那话里的意思,不然还像谁呢?
其实甄妙这话倒没有故意讽刺,只是不冷不热的随意回话而已,落在甄静耳中。却异常刺耳。
她进皇子府前已经不是完璧,对这方面就格外敏感。总觉得甄妙这话是在讥讽她这孩子不知道是谁的。
要是站在旁观者的立场,这姐妹二人是真正的话不投机半句多了。
甄静勉强笑笑:“王爷说像我,不过我看着像王爷多些呢。”
众人忙跟着附和。
近来四皇子和三皇子走得颇近,相应的。和六皇子的关系就疏淡了些,已经成为秀王妃的四皇子妃看不惯甄静有了孩子的得意样,就笑着挑拨道:“要我说啊,小妞妞像她四姨母最好了,满京城还找不出像佳明县主这样标志的人来,要是小妞妞像了姨母啊,将来可就不用愁了。”
甄静脸上笑意僵硬,像要浮出假面似的,好一会儿没答上话来。
为什么自打甄四进来。事情就不对了?明明她的女儿才是主角!甄四果然是她天生的对头!
有人打圆场道:“秀王妃这话可说错了,哪里是不愁啊,应该是更愁才对。发愁那么多好儿郎,该挑哪个好呢?”
众人都笑起来。
等观看完洗三礼,甄妙连饭也没吃,就随罗天珵回去了。
是夜,六皇子照例去了甄静那里,见她面带愁色。问道:“可是白日累着了?”
“没有,给小妞妞洗三。高兴还来不及,哪会累着。”甄静温顺地道。
生了个女儿,她心底是失望的,毕竟要是生的是儿子,这可是王爷的长子了。令她没想到的是,王爷对这个女儿却甚为宝贝,这两日都是来她这歇着,后院不知多少眼睛想把她戳出个窟窿来。
“我看看小妞妞去。”
见六皇子兴致勃勃的逗着孩子,甄静再次叹气。
这若是个儿子,还不知道王爷高兴成什么样子。
她想到这,悄悄抚了抚肚子,依照王爷现在对她的宠爱,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又有消息的。
“静娘。”
“嗯?”甄静回过神来,凑过去。
“白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要是心情不佳,可是会影响孩子的。”
甄静笑道:“王爷,您也太疼小妞妞了。”
六皇子挑眉笑道:“她是我们的女儿,我哪能不疼呢?”
听六皇子这么一说,甄静不知怎么来了底气,轻叹一声道:“今日四妹也没留饭就走了,是不是还在因为表姑娘的事怪我?只是怪我也就罢了,若是因此影响了您和罗世子的关系,就是妾的罪过了。”
六皇子似笑非笑:“静娘,外边的事你不用操心。”
“是。”甄静抬眼看六皇子一眼,装作无意地抱怨道,“今儿都在看小妞妞是像妾还是像王爷,妾瞧着小妞妞和王爷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呢,可秀王妃却说小妞妞像四妹,您说这话多有趣——”
她话未说完,手腕就被六皇子握住,他眼睛亮得惊人,语气奇异:“秀王妃果然如此说?”
等不得甄静回答,他立刻转身看向摇床里的婴孩,怕看的不仔细,还特意凑近了些,得意道:“居然看出来了,秀王妃眼神不错啊!”
甄静……
好一会儿,她脸色难看,试探地问:“王爷您——”
六皇子神态恢复如常,不以为意道:“孩子这么小,哪能看出来像谁,我还有点事,先去书房了。”
留下甄静怔怔地想,不对呀,您刚才分明不是这么说——
再深想,她浑身一颤,整个人都不好了。
正文、第三百五十五章蟹酿橙
难道说,王爷真的对甄四念念不忘?
甄静想到那个难堪的夜晚,她丢失了少女最宝贵的东西,那个男人却用轻飘飘的语气,在她面前提起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还是她的堂妹!
这种感觉,远比他提起的是一个陌生女人来的耻辱!
甄静心里存了疙瘩,瞧着刚出生的女儿就总觉得像甄妙,虽不至于嫌恶,一番慈母心到底是淡了许多,只一心盼着再为六皇子生下一个儿子来,这就暂且不提了。
罗天珵带着甄妙从辰王府出来,先送她回了镇国公府,然后径自去了衙署。
他召来暗卫吩咐:“选几个可靠的人去荆州十里庄。”
这一次淮河之行,意料之中,并没有查出大的舞弊案来。
昭丰帝失望之余,一方面着手安排重开海禁事宜,一方面又拨了赈灾银,把淮河两岸的河堤重新休整。
淮河横跨南北,途经离京城极近的荆州,荆州常年雨水不丰,历来拨去修葺河工的款项,下落都心照不宣。
只是敬德十八年,荆州一场暴雨,河水从十里庄决堤,淹了沿岸村庄无数,十里庄数百口人更是无人生还。
那一年他刚出了祖母的孝期不久,名声扫地,旧友皆避之不及,一个人骑马出城散心,就见和淮河相通的护城河水势大涨,偶尔还有泡大了肚子的尸首飘过。
荆州决堤一事震惊朝野。因为那一段河段,竟是用稻草充作石料筑堤的!
那一年,是大周朝最风雨飘摇的一年。
昭丰帝大怒之下。朝廷的震动不比这动静小,三皇子最有力的支持者,他外祖一家,就是在这次事件中跌了跟头。然后六皇子才在与三皇子的较量中迅速胜出,在昭丰帝驾崩后,坐上了那个位置。
敬德十八年,离现在还有五年。对罗天珵来说,实在是太久了。
只要一想到有一个人惦记着他媳妇。还能活蹦乱跳五年,他就夜不能寐!
他用手指在檀木桌面上写下“十四”两个字,然后手指扣起,闲闲敲打着。
等明年。他要提前引爆此事,若是在打压三皇子不得翻身之余,能挽救些百姓的性命,也算是为他和皎皎将来的孩子积福了。
当然,现在他也要给三皇子找些乐子,省得他胡思乱想!
罗天珵双眼微眯,遮住了狠戾的光芒。
三皇子回了燕王府,安顿好景哥儿,压不下心头燥热。没等天黑就去了往日最宠爱的一个妾侍那。
揽着爱妾一番折腾,看着被压在身下的人双目微闭,温顺柔婉。顿觉索然无味,没等入巷就翻身起来,整理好衣裳扬长而去。
他回了书房,只觉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抬脚又走了出去。
燕王府精致气派,秋日里。处处是景。
三皇子站在一处赏菊,遥遥看着一个妇人由丫鬟领着由远及近款款而来。
那妇人穿了鹅黄的裙衫。身姿窈窕,如柳随风,这么走来,给人步步生莲之感。
看着那鹅黄色身影,三皇子鬼使神差站在了去路处。
等妇人走近了,领路丫鬟忙行礼:“见过王爷。”
三皇子目光落在妇人那里。
那妇人跟着敛衽施礼,并不抬头,声音温雅:“小妇人见过王爷。”
她规规矩矩的低着头,三皇子只能看到她发髻间那颤巍巍的钗头银蝶,并数朵娇艳的海棠绢花,还有那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三皇子移开目光,问那丫鬟:“这不是府上的吧?怎么这个时候在园子里行走?”
“回王爷的话,这是教大姑娘针线的邢师傅,平素都是教完就走的。”
“这样么?”三皇子望向妇人,“邢师傅,不知小女学得如何?”
妇人这才微微抬了头,恭敬回道:“大姑娘蕙质兰心,已经学会好几种针法了,在她这个年纪,算是难得的。”
三皇子这才看清妇人长相。算不上极美,却胜在年轻,皮肤白嫩,腰细腿长,就这么静静站在那里,别有一番韵致。
三皇子微微一笑,声音有些低沉:“邢师傅这话就是过溢了。小女顽劣,自打王妃去后无人管教,恐怕野的不成样子,说她会了好几种针法,本王却真有些不信的。”
“王爷!”妇人有些惶恐的抬眼看了三皇子一眼,又飞速落下,“小妇人不敢胡言。”
三皇子笑得温和:“邢师傅莫慌,本王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还想细问问小女的情况,请移步这边。”
妇人迟疑之际,三皇子扫领路丫鬟一眼,淡淡道:“你就在这等着。”
“是。”丫鬟半个字不敢多说,忙应道。
三皇子已经转了身,去了菊花架子那边。
“邢师傅,快过去吧,让我们王爷久等就不好了。你放心,我们王爷对人极好的。”
等妇人过去,三皇子神态放松,问道:“邢师傅是哪里人,住在何处,家里都有什么人?”
妇人低着头回答:“小妇人是南淮人,五年前嫁到了京城,因为会些南边的绣法,为了补贴家用,在天绣阁当了绣娘,后来就受聘来教大姑娘针线了。外子在京郊开了个小酒馆,两个女儿也都在那边。”
“京郊啊——”三皇子语气有些奇异,“这一来一去,邢师傅岂不是很不方便?”
“不,不,小妇人长期雇了辆马车,只是费些时辰罢了。”
三皇子轻笑一声:“依本王看,邢师傅以后还是住在王府好了,不授课的日子再回去。”
“王爷?”妇人惊讶的抬头。
三皇子却再懒得啰嗦。一手捂住妇人的口,一手把她按倒。
“呜呜——”妇人激烈挣扎,所有喊叫都被三皇子宽大的手掌堵在喉咙里。
三皇子眼睛渐渐泛红了。用腿禁锢住妇人修长双腿,直接褪了她裙衫下的里裤,一个挺身就入了进去。
花影摇动,虫鸟哀鸣,不知过了多久,三皇子才餍足的站了起来,看着草毯上泪流不止的妇人。对不远处早已吓傻的丫鬟吩咐道:“扶邢师傅去客房歇着。”
他弯了腰,附在妇人耳边道:“不准寻死。不然本王伤心了,可是会找你家人讨个说法的。”
妇人又羞又怒,再也忍不住昏死过去。
到了晚上,三皇子又去了安置妇人的小院。依然是用强要了她身子,自此食髓知味,夜夜离不得她,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流水般的拿来哄着妇人。
时日久了,妇人竟也软化下来,等后来三皇子终于厌了,赏了一笔银子打发她走时,竟有些依依不舍了。
妇人离去时那哀怨不舍的眼神,激起三皇子极大的满足感。
有的时候。底线是一道看不见的锁,一旦被打破,就会放出意想不到的凶兽来。
自打这次得手后。三皇子对那手到擒来的侍妾、歌姬,再提不起半点兴趣,却专爱那颜色好的年轻妇人。
三皇子找到了新乐子,罗天珵这边,也没闲着。
京城有一个酒肆处在偏僻的巷子口,平日除了酒。只卖一些简单的下酒菜,如花生米、茴香豆、猪耳朵等物。到了蟹肥菊美之时,却多了两道菜,一道香辣蟹,一道蟹酿橙。这两道菜,在饕餮客中是相当有名的,每当那酒旗上多了蟹钳的图案时,人们就会蜂拥而至。
罗天珵闲下来时,就去那家酒肆,跟着厨子同时也是酒肆的老板,学那道蟹酿橙。
原本他是想两道菜都学的,只是对做菜向来不在行,怕都学会时,蟹最肥美的时候就过去了,这才舍了一样。
蟹酿橙,想来女子会更喜欢吃吧?
“对了,就是这样。”老板掀开罗天珵亲手从蒸锅里取出的橙子盖,看了看里面颜色,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此人身份,可那笔银子,还有此人隐隐流露出来的气势和贵气,足以让他把家传手艺倾囊相授了。
“那多谢老板近来的教导了。”
“不谢,不谢。”老板擦了擦汗。
罗天珵莞尔:“那我便告辞了。”
“贵客慢走。”老板狠狠松了口气。
罗天珵转头:“对了,明年我还来!”
还来?
老板瘫坐在擦得锃亮的长条凳上。
祖宗哎,这位爷学一道蟹酿橙学了小半个月,明年还来,他还是考虑搬家好了!
不提老板的心碎,罗天珵亲自去选了一篓最肥美的蟹,提了菊花酒,兴冲冲回了国公府。
“世子,这么多蟹呀,你这是——”
罗天珵拉着甄妙的手,笑道:“皎皎,你随我来。”
他把她拉到清风堂专设的小厨房,把下人都赶了出去。
“你等着,我给你做一道菜尝尝。”
这道菜,他已经做了上百遍,糟蹋的螃蟹都数不清了,以至于现在闻到那股子蟹味,都有些反胃,可一想到就在一旁看着的甄妙,心中却多了几分喜悦和迫切。
他熟练的收拾螃蟹,剔除橙肉,动作有条不紊又不失迅速。
甄妙站在门口,凝视着认真做菜的罗天珵,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她家世子,学会洗手作羹汤了呢。
“皎皎,你尝尝怎么样?”罗天珵取下蒸好的橙,舀了一勺蟹肉递过来。
甄妙望着他笑:“好呀。”
她没有犹豫,把鲜美四溢的蟹肉吃了下去,心想,让肠胃不受什么的,暂且一边去吧。
正文、第三百五十六章相拥
蟹酿橙鲜香美味,一口吃下,连浑身毛孔都舒坦了。
甄妙满足的眯了眼,赞叹道:“世子,你的手艺不错,这蟹酿橙味道好极了。”
“可喜欢吃?”见她喜欢,罗天珵同样心情飞扬。
甄妙点头:“喜欢。”
罗天珵得意的挑挑眉:“这道菜简单,我就去问了问做菜的师傅,就学得*不离十了。”
甄妙嘴角抽了抽,强忍着没有笑出来。
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是哪个,天天带着一身螃蟹味回家。罢了,看在他认真努力的份上,给他个吹牛的机会吧。
“怎么了?”见甄妙神情古怪,罗天珵问。
“没事,就是觉得夫君好厉害!”甄妙笑眯眯道。
罗天珵矜持的笑:“这也不算什么,那师傅还有一道拿手菜是香辣蟹,回来我再问问,学会了还做给你吃。”
还是螃蟹!
甄妙默默为自己点了根蜡,面上不露声色地笑:“好,到时候我再做几道菜,就能凑一桌子席面了。”
她想了想道:“就做百花鱼肚和芙蓉肉吧,这两道菜清淡些,里面又都放了虾肉,配着香辣蟹正好,对了,再加一道冰糖湘白莲。”
罗天珵下意识咽咽口水,问:“那百花鱼肚和芙蓉肉名字甚雅,是以鲜花入菜吗?”
甄妙扑哧一笑:“不是,那百花鱼肚是把炸好的鱼肚用鸡汤煨了去腥。层层叠叠铺在青瓷盘上,再把调好的虾肉酿于鱼肚上,加了火腿末、香菜末蒸好。瞧着如百花盛开。芙蓉肉则是把肉片切成叶子形状,火腿切成梅花瓣,装盘时以姜丝作蕊,图的就是个美观雅致罢了,和鲜花无关的。”
同为吃货的罗天珵听得心驰神往:“皎皎你什么时候做?”
甄妙就笑:“等世子什么时候有时间学了香辣蟹呀。”
罗天珵顿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吭吭哧哧道:“也不一定非等香辣蟹的,这蟹酿橙不也很好?”
见甄妙一个橙子吃完了。他又递了一个过去,嘱咐道:“蟹肉寒凉。不宜多吃,只能再吃这一个。剩下的,我叫人送到怡安堂去孝敬祖父祖母。”
甄妙捧着香喷喷的橙子,心想。反正吃一口也是肠胃不受,吃两个也是肠胃不受,既然都吃了,那干脆先过了嘴瘾好了,省得两头委屈。
她拿着调羹舀了一勺,笑眯眯喂进嘴里。
罗天珵见她吃得香甜,莞尔一笑。
不出所料,没过多久,罗天珵照例回了衙署。甄妙终于松了口气,只等着吃螃蟹的后遗症发作了。
像她这样的吃货,因为吃不了螃蟹不知道扼腕叹息多少回。来到这的第一个秋天就悄悄试过了,没想到换了副身子,照旧不能吃。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这具身子的反应更大,没出一个时辰,她就开始频频跑净房。上吐下泻,到最后腿肚子都打颤了。吓坏了一屋子伺候的人。
“大奶奶,婢子去前边找半夏,让他叫世子爷回来吧。”阿鸾小心翼翼道。
白芍沉着个脸念叨道:“大奶奶,不是婢子说,您总该爱惜自个儿的身子,既然吃不了螃蟹,怎么还强吃呢?”
青鸽反驳道:“白芍姐姐,这你就不懂啦,螃蟹好吃呢。”
她心疼的望着甄妙:“大奶奶,您吃了难受,以后让婢子替您吃得了。”
甄妙额角青筋直跳,抚着肚子咬牙道:“都闭嘴!”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
她气若游丝:“白芍,扶我去榻上躺着。阿鸾,不许去找世子爷。你们都听着,今日的事儿谁也不许外传。”
“那,那总要请个大夫来呀。”百灵忧心忡忡。
甄妙小心翼翼躺好,摇头道:“不必了,请了大夫,世子也就知道了。我吃了螃蟹,就是上吐下泻难受点,转日就好了,并无别的大碍,你们都放心。行了,阿鸾留下伺候着,你们都出去吧。白芍,等下的对账,你就辛苦些。”
等人都出去了,甄妙捂着隐隐作痛的肚子,无意识地盯着婴戏莲的幔帐叹了口气。
为了不让夫君大人失望,顺便混几口螃蟹吃,她容易嘛!
“大奶奶,您用汤婆子暖暖肚子吧。”阿鸾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个冬日常用的巴掌大小的汤婆子来,注了热汤,裹了绒布,给甄妙放在小腹上。
小腹热腾腾的,疼痛略略缓解,甄妙才把紧蹙的眉舒展开,叹道:“阿鸾,你有心了。将来离了你,我恐怕都不习惯了。”
“大奶奶?”阿鸾惊讶抬头。
甄妙用说话来分散注意力:“前些日子,世子和我提了,他有个下属看中了你,让我问问你的意思。”
阿鸾扑通跪下来:“大奶奶,婢子不想离开您。”
“怎么是离开我?像紫苏,她若不是恰好有了身孕,此时也该回来给我当管事媳妇了,你到时候也是一样的。”
阿鸾低着头:“婢子还是想再伺候大奶奶两年再考虑。”
甄妙见她说得坚决,想着阿鸾今年不过十五六岁,在丫鬟中确实不算大,既然她暂时没有嫁人的心思,再留上两年也是可以的,就不再强求。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阿鸾侧坐在床榻沿上,替甄妙按捏着眉心。
几个丫鬟出去后,还有些担心。
“真的不给大奶奶请大夫吗,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青鸽有些不安的问。
“呸呸,大奶奶怎么会出事,你这丫头再这么嘴笨舌拙,我可要打你了。”百灵斥道。
“我也想不通。大奶奶分明吃不了螃蟹,怎么还要吃呢?”雀儿摇了摇头。
百灵看看四周,见小丫鬟们离得远。这才压低了声音道:“你们还小,自然是不懂这些道理的,那螃蟹呀,是世子亲手做给大奶奶吃的。我若是大奶奶,别说是吃了肠胃不受,就是砒霜,也会笑着吃下去的。”
她真的无法想象。像世子那样的男子,居然会亲手为妻子做菜。
那些斯文人说君子远庖厨。她一个丫鬟懂不了那么多,却觉得,会为大奶奶做菜的世子,胜过所有优雅斯文的贵公子。
被一个男子如此相待。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砒霜你也吃?百灵姐姐,你傻了吧?”青鸽越听越迷糊了。
雀儿年纪虽小,却隐隐明白了些,这算是世子爷和大奶奶的闺房事,她不好意思多说了,只抿了嘴笑。
百灵伸手,捏捏青鸽肉嘟嘟的脸:“你才是个傻丫头呢!”
傻丫头却跳起来,有些结巴地道:“世子爷——”
百灵和雀儿回头,都傻了眼。
不知站在台阶上多久的罗天珵大步走过来。脸色微凝:“刚刚你们在说什么砒霜?”
百灵垂了头,在罗天珵的凝视下,顿感压力。小心翼翼道:“世子爷,是婢子和她们说笑呢。”
罗天珵心中狐疑,冷声问:“大奶奶呢?你们怎么都在外边?”
他说着抬脚往里走,青鸽最是个听话的,想着甄妙的嘱咐,慌张拽住他衣角。大声道:“世子爷,大奶奶睡着了!”
罗天珵回了头。盯着那满是肉坑的手,嘴角抽了抽。
要不是这胖丫鬟,他还真会以为有人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在罗天珵注视下,青鸽下意识的松开了手。
他转了身,大步走了进去,推开门,正见阿鸾扶甄妙起来。
短短工夫不见,她竟憔悴了许多,瞧着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
罗天珵变了脸,大步流星走过去,推开阿鸾把甄妙横抱了起来:“怎么了,既然不舒服,就好好躺着,起来做什么?”
甄妙强忍着尖叫,都快哭了:“别,别动!”
“嗯?”
“你轻轻地,轻轻地放我下来。”
“啥?”罗天珵呆了呆。
“快点!”甄妙咬了牙。
见她难受的厉害,罗天珵轻轻把她放在了床上:“那么难受,还乱动!”
甄妙都快晕了:“我要去净房,阿鸾!”
阿鸾过来,重新把甄妙扶起来,对罗天珵道:“世子爷,先让婢子扶大奶奶去净房吧。”
等甄妙有气无力的从净房出来,罗天珵隐隐想明白了,冷着脸道:“阿鸾,你先出去。”
“大奶奶——”
“大奶奶有我照顾!”
阿鸾看甄妙一眼,见她不反对,转身出去了。
罗天珵揽住甄妙,无奈又生气:“你吃不了螃蟹?”
甄妙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嗯。”
“既然吃不了,怎么还要吃?身体能是这样糟蹋的吗?”罗天珵气得不行。
甄妙抿了抿唇:“想着是你辛辛苦苦学会的,就想尝一尝。”
罗天珵一颗心顿时软的不行,又心疼又生气,这一次,却是生自己的气了。
“是我不好,竟然不知道你不能吃螃蟹。”他低头亲亲她的发丝,想着从丫鬟们那听来的只言片语,叹道,“你也是个傻丫头,不能吃就要坦白告诉我,只要你领了我的心意,我就开心了。要是我准备的是砒霜,难道你也吃啊?”
甄妙丢了个白眼过去:“我有那么傻啊?为了领你的情,吃砒霜死了,好让你以后给别的女人做蟹酿橙?”
罗天珵长舒一口气,抚着她的背:“没那么傻就好,要是真那样,我会被你气死的。不过你放心,这辈子,我不会给别人做蟹酿橙的。”
二人拥抱了一会儿,他想了起来:“什么叫我辛辛苦苦学会的,我就是问了那师傅一遍而已。”
正文、第三百五十七章好消息
“世子怎么又回来了?”甄妙这才想起来问。
罗天珵好笑地道:“若是不回来,哪知道你傻成这个样子?吃不了螃蟹,还闷头吃下去。这蟹酿橙还罢了,若是我做了香辣蟹,更是刺激肠胃,你该怎么办?”
虽这么说,他一颗心却似泡在了蜜水里,从没这么甜过。
这种有人愿意为你傻的感觉,可真好。
甄妙嗔他一眼。
这死不要脸的,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罗天珵这才道:“我是得了一个消息,知道你听了定会高兴,这才回来的。”
甄妙更是疑惑,推了推他:“别卖关子了,什么事儿?”
罗天珵露出个神秘的笑:“你猜?”
甄妙觉得,她最讨厌的就是“你猜”这两个字了,当下翻了个白眼,拧了他的腰道:“世子,你猜我现在心情好不好?”
罗天珵干咳一声,眨了眨眼:“我得了消息,你有亲戚要进京了。”
甄妙来了兴致:“这倒是可以猜一猜了。莫非是三表姐?不对,她随表姐夫上任,至少满三年才可能回京。难道,是外祖家的几位表哥?”
近来温墨言生意越发红火,分店都开了两家,表舅母和二表嫂一直留在京城没有回去,东禹那边又来了人也是可能的。”
“我猜得对不对?”甄妙推了推罗天珵。
罗天珵笑道:“猜对了一半。来的人确实是你外祖家的亲戚。却不是你表哥。”
表哥什么的,她怎么这么多!
罗天珵没再卖关子,缓缓道:“进京的人。是你小舅舅。”
“我舅舅呀?我大舅常年卧病在床,我二舅眼睛有疾——”甄妙这才反应过来,捉着罗天珵袖子的手发颤,“你,你刚才说什么?”
她显然是吃惊极了,都忘了肚子的不舒坦,猛然站了起来:“你说的是我小舅舅?”
“对。”罗天珵淡笑着看着她的反应。眼中满是不曾察觉的宠溺。
甄妙渐渐冷静下来:“我小舅舅不是出海失事了么,怎么会——”
为了让她安心。罗天珵吐露了一点信息:“最近要开海禁,对东禹那边的关注多了些,凡是有价值的消息都会传递回来。你小舅舅出海归来,在当地已经引起了轰动。不过东禹离京城颇远,消息一时半会儿还没传过来。想必建安伯府那边,用不了多久就会收到信了。”
听罗天珵这么说,甄妙放下心来。
在一起久了,也知道,他不是信口开河之人,既然说了,那就是铁板钉钉的了。
她有几分迟疑的望着罗天珵,还没等开口。对方却似乎已经猜到她心中所思,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道:“早点让岳母大人知晓,也无妨的。”
甄妙喜出望外。
自打温雅琦出事后。温氏就藏了一段心事,眉梢眼角总是笼着轻愁,她做女儿的见了,心里也不好受。
小舅舅平安归来的消息若是说给温氏听,她定然会大悦的。
“不过你今日要好好休息,明日再回去。”罗天珵嘱咐道。
甄妙虽心若猫抓。还是点了头。
她总不能回了娘家,占着净房不出来了。那才是丢脸丢回家去了。
因甄妙不舒坦,罗天珵没再回去,陪她歇了,一晚上都拿手替她暖着肚子,比起那会渐渐凉下来的汤婆子,倒是更好用些。
第二日大早,甄妙去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见了就夸赞:“大郎媳妇,你昨日送来的那蟹酿橙,味道极好,真是有心了。”
老夫人之所以这么高兴,还是因为老国公喜欢。
当时送来六个蟹酿橙,老夫人吃了一个尝鲜,赏了一个给正在旁边伺候的田雪,剩下的被老国公一扫而光,还吃不够。
甄妙纠结了一下。
蟹酿橙是世子做的,她当然不好意思抢了这功劳,可若是要老夫人知道,恐怕心中会有想法。
在这里的普遍观念里,有出息的男人是要远庖厨的,为了讨媳妇欢心下厨,更是了不得。
她只得含糊道:“祖母吃得好,以后还送来。”
老夫人笑着道:“那祖母就有口福了。”
吃螃蟹也就这两个月,难得老头子从年轻就喜欢,就由着他吧。
想到老国公爷,老夫人眉眼都是柔和的。
甄妙默默为世子点了根蜡。
这螃蟹,看来他还得做下去!
“祖母,今日我想回建安伯府一趟。”
老夫人是个开明的,没有多问,就允了,还嘱咐道:“选那可靠的驾车,多带些护卫回去。”
甄妙抽了抽嘴角。
她那次惊马引发的一系列变故,看来给老太太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祖母您就放心吧,给我驾车的是阿虎,跟着世子磨练了有一年了。”
老夫人回忆了一下:“就是你们从北河回来,带来的那孩子?”
“是呢,现在又长高了,世子说一般大汉,三四个等闲近不得他的身。”
英雄不论出处。
老夫人不像寻常贵妇那样,一味只信任家生子,在她想来,大孙子聪明果敢,既然是他给自己媳妇儿安排的人,那定是妥当的,不用她一个老婆子多嘴了。只是想着那孩子的来历,还是道:“我听你们之前说,倒觉得那孩子是个有本事的,如果他有志愿,可别埋没了人家。”
甄妙笑盈盈道:“祖母您放心,世子说了,阿虎什么时候想回去了,都由他。”
其实在她想来。倒没有男儿非要建功立业的想法。世人只看到那些凯旋而归的将士们的荣耀,谁能想到那些默默无闻战死的孤魂呢?
当然,她也不是要阻碍别人前途。无论是锦鳞卫也好,她的车夫也好,只要阿虎选的是自己想过的日子,觉得快活,才是最重要的。
“那便好。”老夫人点点头。
一屋子人陪着老夫人说笑,不多时就各自散去。
甄妙走在青石小径上,田雪跟了上来。
“嫂嫂。”
甄妙抿了唇笑笑:“三弟妹是不是有事?”
“昨日在祖母那里。有幸吃了嫂嫂送来的蟹酿橙,味道真是好极了。”
甄妙挑了挑眉。
田雪耳朵微红。有些局促:“嫂嫂管着家,定是忙得很,若是可以,能不能收了我这个笨徒弟。”
“三弟妹想学厨艺?”
田雪飞快看甄妙一眼。道:“我没有嫂嫂心灵手巧,只学那道蟹酿橙就足矣了。”
说到这,神情坦然下来:“我见祖父祖母都喜欢,以后也可以做了孝顺他们二老。”
她说完,心中有些忐忑。
也不知这位嫂嫂,会不会觉得她是争宠,从而恼羞成怒。
对这位嫂嫂,她是有好感的,可是姑母言辞间却防范得很。她夹在中间,两头为难。今日这事,也是一个试探。若是大嫂是她想的那般人,那就算招了姑母的厌弃,她也无怨了。
“好呀,回头我把蟹酿橙的方子给三弟妹送来。三弟妹学会了,我还能偷偷懒。”甄妙笑盈盈道。
等二人分开,雀儿忿忿道:“大奶奶。三奶奶好过分,怎么能直接找您要蟹酿橙的方子。这岂不是要和您争宠嘛!”
甄妙横她一眼:“都是孝顺长辈,什么争宠不争宠的,其实我还该谢谢三奶奶呢。”
见雀儿睁大了眼,甄妙冲阿鸾点头。
阿鸾解释道:“大奶奶不会做蟹酿橙,老夫人喜欢的话,又要常常送去,可世子爷又不可能常在府中做这道菜,三奶奶要是学会了,就解了大奶奶的为难了。”
雀儿还是不服气:“那也是她无意中替大奶奶解得围,这是两码事嘛!”
“三奶奶也许知道呢?”
“啊?”
甄妙一路往前走,不紧不慢解释道:“如今二夫人不管事,四夫人有了身孕,老夫人让三奶奶跟着三夫人管着厨房。清风堂有小厨房,这两年从未去大厨房领过螃蟹,她看了册子,应该是知道的。”
“三奶奶猜到蟹酿橙不是您做的?”雀儿掩口。
一个从不吃螃蟹的人,又怎么会做蟹呢?
甄妙莞尔一笑:“所以啊,三奶奶是个有心人呢。”
没过多久,田雪就收到了清风堂送来的匣子,里面一张白绢,用秀雅的簪花小楷写着蟹酿橙的方子。”
田雪捏着白绢出神,她唯一的陪嫁丫鬟沙儿忧心地道:“三奶奶,您这样,会不会让那边误会您?”
盯着那工整的小字,田雪浅笑:“且行且看吧。”
一个人心中有爱,看人看景都是美好的,一个人心中有恶,那看什么都充满了算计和丑恶。
大嫂会怎么看她,这张方子终于给了她答案。
自打三郎对她说了那番话后,田雪这才松了口气。
甄妙回了建安伯府,悄悄把小舅舅未死,还即将上京的消息说了,温氏果然抱着她大哭一场,之后气色都好了许多,书快电子书为您整理制作却也不忘感慨:“可怜你小舅母,自打你小舅舅出事后,就整日以泪洗面,终究是没有等到这一天,年轻轻就去了,连个一男半女都没留下。”
母女二人感慨万千,温氏按耐不住,叫甄妙陪她去焦氏那里做客,没想到却扑了个空,焦氏带着儿媳邢氏去了温墨言新开不久的铺子。
母女二人坐着马车赶到那里,却见门口吵吵嚷嚷的。
正文、第三百五十八章不卖
甄妙扶着温氏下了马车,走到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
“倒是稀奇了,你家开铺子,迎的是四方客,怎么我们主子挑中的东西,却推脱说有人订下了?既是有人订下了,刚才又怎么会呈上来让我挑拣?”年轻女子的声音清脆灵动,因为蕴含着怒气,又有几分尖利。
甄妙透过人群缝隙,就见说话的女子身着秋香色提花比甲,下面一条蜜粉色绣淡绿千丝菊花百褶裙,双丫髻上别着虫草金花钿,通体的气派,虽是丫鬟打扮,比起寻常人家的姑娘都不差了。
甄妙瞧着这丫鬟面善,又走近些仔细看了看,终于认了出来。
这不是当时甄静回建安伯府养胎时,她身边的侍女之一么?
那被质问的掌柜连连赔罪:“实在对不住,是伙计不知道,把别的客人定下的物件呈上来了。”
掌柜的赔着罪,心中却快哭了。
他那年纪轻轻的小东家,平日笑脸迎人,很和气,今日却不知道怎么了,听这小娘子说把选好的玩意儿送到辰王府上去,是她家侧妃要的东西,就忽然把他招来,告诉他这店里的东西,一样不许卖给她。
不愿卖,您可早说啊,人家都选好了,价格也谈好了,忽然就不卖了,这不是把他这一把老骨头坑的一脸血嘛!
他心中腹诽,面上半点不露,堆着真诚的笑连连作揖。
那丫鬟年轻。到底是有些不大好意思了,抿了抿唇道:“罢了,罢了。既然是别人订下了,那便算了。”
掌柜的长舒一口气。
“我最开始没挑中的那几件,再呈上来给我看看吧。”
掌柜的笑容一僵,讪讪道:“呃,那些……也被人订了……”
见丫鬟杏眼圆睁就要发火,忙道:“都是一个客人订的。”
丫鬟双眼冒火,也不在意店里人多。转了转头,随手一指:“既如此。那串七彩海螺风铃给我包起来吧!”
这大厅里摆出来的东西,总不能也被人订了吧?
掌柜的擦擦汗,在众人注视下,艰难地开口:“真。真巧,那七彩海螺风铃,也被人订下来了……”
丫鬟彻底怒了,眼睛气得晶亮:“诸位给评评理,他们新店开张,这也被人订了,那也被人订了,到底有没有做生意的诚意?掌柜的,你这么不会做事。你们东家知道么?我要是你们东家,就把你赶出去!”
掌柜的有口难言,心道。姑奶奶哎,就是因为我们东家知道,我才不敢卖给你啊,不然现在,我就得被东家赶出去!
掌柜的和丫鬟大眼瞪小眼,看热闹的人议论起来。
“是呀。都被人订了,那还买什么?”一个阵营的人。很容易同仇敌忾。
“咦,不对呀,刚刚我还问了那七彩海螺风铃的价格,讲了半天价,因为嫌贵没买下来,怎么短短工夫就有人订了?”
丫鬟听在耳里,再忍不住怒道:“好呀,我说怎么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呢,原来是你家故意不卖的!”
她冷笑:“你们这淘沙居,是瞧不起我们侧妃了?瞧不起我们侧妃,就是瞧不起我们王爷。你们都还站着做什么,先把这所谓被人订下的玩意儿,给我砸个稀巴烂再说!”
跟在丫鬟身后的两个家丁就要动手,就听一个清冷冷的声音道:“我看谁敢砸!”
众人闻声望去,不自觉分开一条路来。
甄妙气定神闲走了过来,站在那丫鬟面前,似笑非笑:“我怎么不知道,你家侧妃能代表辰王爷了?好大的脸面!”
甄静请封侧妃的旨意已经下来,前些日子还热闹的办了一场宴席,只是甄妙瞧见她就心塞,推脱未去,却没想到,她恶心到温表哥的铺子里来了。
温雅琦的死,动手的虽不是甄静,可和被她害死的有什么区别,祸害死人家的妹子,又耀武扬威的跑来买东西,实在是欺人太甚!
这里面,二舅母她们不知道真相,墨言表哥却知道的,依他的性子,至今还未露面把这丫鬟丢出去,已经是忍得辛苦了。
那丫鬟显然认出了甄妙来,开玩笑,敢当着王爷的面儿,直接大耳刮子招呼她家侧妃的,满京城估计也就这么一位主儿了。
对了,据说这位,前不久还掌掴了一位未出阁的官家小姐,啧啧,这样的霸道,怎么佛祖也不收了去!
丫鬟忽然觉得周围人看她眼神怪怪的,她疑惑的眨了眨眼,猛然捂住了嘴。
糟了,一时被彪悍的县主震撼住,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了!
完了,完了,她的脸一定会被打肿的!丫鬟下意识捂住了脸。
甄妙不在意周围人听到这丫鬟说出她的彪悍事迹后,看来的诧异眼神,扑哧一笑:“不愧是辰王侧妃调教的丫鬟,是个懂事的。”
丫鬟捧着脸,有些错愕。
就听甄妙笑盈盈道:“知道自己丢人,就先把脸藏起来了。”
噗嗤。
笑声此起彼伏。
丫鬟羞得涨红了脸,她,她怎么就一时想不开,以为这位县主转性了呢!
甄妙漫不经心的瞥她一眼:“别捂着了,本县主哪有闲工夫打你一个小丫鬟的脸。”
别人听不出来,这丫鬟却立刻懂了。
佳明县主这是说,她的闲工夫,都用来打她家侧妃的脸了!
眼珠一转,差点跪了,她可真是后知后觉啊,现在这县主不就是在打她家侧妃的脸吗?
那啪啪响的,她都听见声了。
甄妙四下扫了扫,笑靥如花:“掌柜的说的不错,刚才那些玩意儿,订下的人就是我,因为急着想拿到,就亲自来了,倒没想到订下的东西,还有人争呢。”
其实要是面对别人,哪怕同样是县主的身份,以甄静近来的势头,身为她的丫鬟恐怕都要驳上几句,可此时,听甄妙这么说,那丫鬟借着梯子就下坡了:“难怪婢子瞧着那些玩意儿好极了,原来是县主看中的。”
侧妃,婢子又给您丢人了,可是没法子啊,要是婢子当众被佳明县主抽上一顿,县主不解气再打上门去,谁知道王爷他站在哪边啊!
现在辰王府,满府的下人对静侧妃都上赶着奉承,只有当时随甄静回建安伯府的那几个,一旦面对着甄妙,心情就微妙起来。
罢了,总是她主子,还是要留一点颜面的。她环顾四周,心想随便挑一样不起眼的东西买下,把这事儿揭过去也就罢了。
“别看了,你看上的玩意儿,都被我订下了。”
围观人的跟打了鸡血似的伸长了脖子,议论声嗡嗡响起。
“这是哪位县主呀,连王爷侧妃的面子都不给?”在人们看来,不给王爷小老婆面子,也就相当于不给王爷面子了,谁让那些贵人把面子看得比天大呢,别说埋汰了他小老婆了,就是埋汰他一只狗,他也要跟你急!
有认识甄妙的贵妇,就悄悄把她来历说了,众人不敢言语了。
现在谁人不知这锦鳞卫的厉害啊,管你是贩夫走卒还是王侯将相,只要被锦鳞卫逮着把柄,整不死你!
王爷是尊贵,可在下一任皇上还没坐上龙椅,以后这些同辈王爷是继续富贵一生还是混没了小命还未知的情况下,王爷恐怕也不愿意和锦鳞卫的长官交恶。
甄妙不再理会那丫鬟,冲众人一笑:“打搅各位雅兴啦。这铺面是我表哥开的,若是大家有什么看中的,我就替表哥做主,一律打个九折,各位随便挑。”
那丫鬟摇摇欲坠,再也忍不住这羞辱,红着眼圈就走了。
甄妙这才不着痕迹的退出人群,扶着温氏从一旁的侧门进去了。
温氏不赞同的数落道:“妙儿,娘知道你是怨甄静教坏了雅琦,可众目睽睽之下,你如此行事,得罪了辰王不说,还落得个跋扈的下场,将来会吃亏的。”
“吃亏?”
“是呀,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温氏也觉得这话不吉利,咽下去了。
甄妙却坦然一笑:“娘,您想太远了。现在女儿有银子、有身份,还有世子撑腰,再因为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人活得憋屈,才是对不住自己。若是将来落了难,真心待我的,比如您和二姐,还是会真心待我。至于那些毫不相干的人,趋利避害是本性,就算女儿现在是贤良淑德的化身,到时候他们该躲多远还是会躲多远的。”
一番话说的温氏愣愣的,总觉得女儿说的不大对,可到底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了。
母女二人相携着向铺子后院去了。
那边丫鬟回了府,甄静见她两手空空,问清缘由,勃然大怒,随手拿起高几上的茶杯就摔到了地上。
这声响惊动了里间摇床里正睡着的小妞妞,孩子顿时扯开嗓子哭了起来。
甄静正是盛怒之时,抬脚进去看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怎的,就想起秀王妃说孩子像甄妙的话,顿时心生厌恶,对忙不迭哄孩子的乳娘道:“把姐儿给我移到西间去!”
正巧这时六皇子抬脚进来了,把这情形看在眼里,脸上笑意顿时一收。
正文、第三百五十九章不同
“王爷——”屋子里伺候的见六皇子进来,忙拜了下去。
甄静神色一凛,僵硬的转了身,见六皇子面色阴沉,扯出一张笑脸迎了上去,同时示意伺候的人退下。
六皇子伸手把抱着孩子的奶娘拦住:“小妞妞怎么哭了?给本王看看。”
他熟练的抱过孩子摇了摇,说来也怪,小小的婴孩立刻就止住了哭声,用水洗过的眸子瞪着来人。
六皇子嘴角多了抹笑容,看向甄静的神色缓和了些:“你如今也是侧妃了,整个王府的后院,目前以你为尊,纵是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冲孩子发什么火?”
六皇子这番话虽是指责,却点出甄静与众不同的身份,对女儿的宠爱更是毫不遮掩,甄静顿时顺了气,露出的笑容也甜美了许多。
“王爷说的是,是妾一时失态了。”她接过孩子温柔哄了哄,眼角余光扫着六皇子嘴角的笑意,这才把孩子递给奶娘:“姐儿该吃奶了,带她下去吧。”
这一次,六皇子没有拦。
等室内只剩下了两个人,甄静怯怯的伸手,挽住了六皇子的胳膊,一对丰盈结结实实贴在了他手臂上。
“到底怎么回事儿?”六皇子收回落在那处的目光。
甄静抿了唇,握了握手指,委屈地道:“妾说不出口。”
六皇子有些烦了,淡淡道:“既然说不出口。那便不说了。”
甄静嘴唇一抖。
这,这画风有些不对,不说了。那她接下来的告状怎么办?
“王爷——”她杏眼圆睁,有水雾涌现,湿漉漉的煞是惹人怜惜。
六皇子却不再接这个话茬了,挑了挑眉道:“我想先给小妞妞取个小名儿叫着,省的一直小妞妞、小妞妞的叫。”
“还是王爷想得周到,原本想着小妞妞还小——”甄静心中一喜。
不管王爷按不按常理出牌,他对女儿的喜爱是假不了的。这对她绝对是大有好处。
“王爷想给小妞妞起个什么小名儿?”
六皇子像是早已想好,脱口而出:“就叫珍珍吧。”
“珍珍?”甄静一怔。
“对。珍珠的珍,怎么样?”
甄静说不出哪里古怪,却总觉得不对劲儿,在六皇子注视下。迟疑的点了点头。
珍珍,听起来是个好名字呢。
秋意渐浓,镇国公府碧波池里的荷叶已经残了,俏丽的丫鬟们也在外面加了薄衣,甄妙捏着温氏送来的帖子,眼睛晶亮。
小舅舅总算是到了!
“去衙署问一下世子,今日能否早点回来。”她吩咐青黛。
青黛出去没多久,罗天珵就走了进来:“皎皎,我陪你一起去接小舅。”
二人一路赶到京郊码头。温墨言、甄焕还有蒋宸已经等在那里了。
甄妙带着帏帽,由罗天珵扶着下了马车。
“世子,四妹。你们也来了。”甄焕有些意外。
“大哥。”甄妙踮了脚眺望,“小舅舅的船,什么时候到?”
“约莫还要一两个时辰,江边风大,你在府里等着就是了。”
甄妙抿了唇笑:“平时整日都在府里呢。”
又是一阵马蹄声渐渐近了,到了众人面前翻身下马。一一打了招呼,到了甄妙这里。笑道:“你二姐带着砚哥儿在伯府等着呢。”
来接人的都齐了,望着远处随意闲聊着。
江水透彻,与天际连成一色,有燕在远处江面上盘旋,被时不时经过的船帆惊得飞散,也有胆子大的,在船桅上停了停,一掠而过。
远远的,一艘乌漆双层大船缓缓驶来。
“那官船是不是?”甄妙看向罗天珵。
罗天珵低声道:“小舅是随东禺驻官一同进京的,大概带的东西不少,想必就是这艘船了。”
温三舅出洋归来一事,已经报与昭丰帝知晓,正逢开海禁之时,他此次进京,必然是要面圣了。
船靠了岸,温墨言紧紧盯着下船的人,见一个青年男子陪着一位年龄略长的男子上了岸,眼睛一亮,大步迎了上去:“二哥——”
“四弟!”青年男子面露喜色,对身边男子道:“三叔,他就是墨言了,您还认得出来吗?”
那男子一身笔挺的袍子,面容俊朗,眼角有着少许笑纹,更显得平和近人。
温墨言面色激动,立刻拜了下去:“三叔——”
男子立刻笑着把温墨言托起,朗声笑道:“这就是墨言啊,当时我离家时,你还像个小猴儿,最爱爬树,你那小表妹告了你的状,就被你父亲揍得屁股开花。”
温墨言耳朵都红了,做贼似的扭头瞅甄妙一眼,尴尬地道:“三叔,您别埋汰侄儿了,您提的小表妹也来了呢。”
他冲甄妙招手。
甄妙忙提着裙角走过来,冲温三舅盈盈一拜:“小舅舅,我是甄妙,您还记得么?”
温三舅又惊又喜,仔细打量着甄妙,笑道:“我早就说过,我这小外甥女长大了会是个倾城佳人,果然不出所料。”
见她已是妇人打扮,与温墨言并肩而立,恰是一对璧人,不由叹息,他这侄子真是个傻子,怎么就不知道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呢。
“三叔,我来给您介绍一下。这是大表姐夫,侍郎府的公子,今年已经中了举人。”
温三舅见孟延年眉清目秀,连连点头。
“这是表妹夫,是镇国公世子,现任锦鳞卫指挥同知。”
温三舅笑容一顿,显然是吃了一惊。仔细打量着罗天珵。
眼前的青年举止恭敬,却难掩那种久居人上的气质,一看就是个不好驾驭的。他不由为外甥女捏了一把汗。
温墨言又把甄焕和蒋宸介绍了。
几个青年皆是人中龙凤,温三舅笑着介绍了身边颇为引人瞩目的两个异族人:“这是汤姆苏和保罗,从大洋对岸的国家来的。”
两个金发碧眼的异族人热情的与罗天珵几人一一拥抱。
甄焕和蒋宸是愣住了,罗天珵则是强忍住一脚踢飞一个的冲动。
眼看着那汤姆苏和保罗两眼放光的站到了甄妙面前,罗天珵摸了摸藏在袖中的匕首。
好想甩出去,戳瞎他们的眼睛怎么办?
“天,东方的姑娘。都是如此美丽吗?”汤姆苏用怪异的腔调喃喃道。
保罗已经单腿屈膝,就要握了甄妙的手来吻。
感受到罗天珵几乎凝为实质的杀人目光。温三舅忙抢救道:“保罗,东方的礼仪,和你们那边不同,对女子是不能行吻手礼的。”
吻手礼??
罗天珵拎出了匕首。阴森森看着二人。
甄妙多少了解西方的习俗,为了避免夫君大人蛇精病发作,忙裣衽施礼,也不多言,轻盈后退站在了罗天珵身侧。
罗天珵遗憾的把匕首收了回去。
这时船上下来一个牵着两个孩童的女子。
温三舅脸上笑容更大,直接过去牵着女子的手走过来:“这是我的妻子,凯丽。”
凯丽也是金发碧眼,与温三舅站在一起,只比他矮了一寸。五官深邃,身材丰满,以甄妙的审美来看。是个百里挑一的大美人。
“三舅母——”甄妙行了礼。
凯丽露出热情的笑,给了甄妙一个结实的拥抱,然后对着她额头亲吻了一下。
所有人瞬间石化了。
罗天珵袖子中的匕首收了又放,放了又收,心中万般纠结。
谁能告诉他,一个女人亲了他媳妇。他该怎么办?
温墨言几人都被凯丽亲吻甄妙的行为震住了,心道她是长辈。万一也对他们如此,他们到底是反抗呢,还是反抗呢?就是来接个人,不带这么考验人的啊!
“这是我的儿子杰克,女儿爱丽丝。”
杰克七八岁的样子,黑发黑眼,却五官深邃,小小年纪显出惊人的俊美来。爱丽丝只有四五岁,头发和眼睛都是浅棕色的,乍然一看和大周的女童很相似,若是细看,却别有一番美丽。
因为几人还在发呆,温三舅介绍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甄妙暗笑了一声,蹲下来,也亲了杰克和爱丽丝的额头一下,笑道:“杰克,爱丽丝,我是你们的表姐,欢迎你们到大周来。”
爱丽丝眼睛立刻亮了,伸出雪白的胳膊,抱住甄妙衣袖,睫毛忽闪着:“表姐,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杰克大声道。
两个孩子自打来了大周,因为相貌和这里人有异,总是面对那些探究的目光,就算是对他们很好很好的祖母,也经常盯着他们发愣。
孩子是最敏感的,当然不喜欢这样的打量,而甄妙态度自然,无形中就赢得了他们的好感。
“是我先喜欢的!”爱丽丝大喊。
“你喜欢了我也可以喜欢!”
“哥哥坏,又和我抢,我要爹地揍你!”
杰克抡起拳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了爱丽丝一拳,洋洋得意道:“那我先揍了你再说!”
两个孩子都是用了母语,温墨言他们无人听懂,只知道甄妙亲完了两个小家伙后,两个孩子就掐起来了。紧跟着温三舅怒目圆睁,打了小男孩屁股一下。
温墨言低声对甄焕道:“异族人风俗好奇怪,被女子亲吻额头后,就要自相残杀吗?”
甄焕……
骏马长嘶,一人疾奔而来,却是昭丰帝来召温三舅和同来的异族人即刻进宫的,并点名由罗天珵陪着。
其余人则在温墨言的坚持下,先回了他的住处。
正文、第三百六十章买花
甄妙能理解温墨言的想法,温雅琦死在了建安伯府,那里对他和焦氏来说,都是伤心之地,不想再踏足也是人之常情。
她低声对甄焕道:“大哥,你先回去跟母亲和二姐说一声吧,我陪着小舅母去表哥那里。”
甄焕点了点头。
甄妙请凯丽和两个孩子上了自己的马车。
她常坐的这辆马车经过改造,里边设有一个固定的矮桌,还有一个精致的矮炉,冬日里可以在里面放入炭火,既能取暖,还能加热茶水点心。车厢两壁是成排的柜子,一层层屉子拉开,又有许多隔断,每个格子里可以放不同的零嘴儿。
两个孩子一进去,好奇的张望,甄妙就笑着招手道:“来。”
杰克和爱丽丝一点不认生,扑了过去,甚至为了争谁坐的离甄妙近一些,又差点打了起来。
凯丽没有像大周的妇人那样,见了孩子打闹就尴尬的喝斥,反而笑着看他们吵闹,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甄妙拉开一个屉子:“你们两个别闹,我请你们吃东西。”
这屉子一共分了数个格子,有酱色的李子干,垫着萱草纸的糖葫芦,裹着花生、芝麻和椰蓉等馅料的银丝糖,雪花一样的云片糕,还有撒了芝麻的小年糕。每一个格子里放了一种零嘴儿,五彩缤纷煞是诱人。
两个孩子立刻不吵了。瞪大了眼睛望着。
甄妙拿帕子给他们净了手,示意他们自己拿着吃。
她又拉开矮桌下边的柜子,取出一只描着绿水秋波菊的琉璃壶来。然后倒了四杯橙汁,先端了一杯递给凯丽。
凯丽喝了一口,发现是橙汁,惊喜地道:“我还以为你会给我喝茶。”
她是喝不惯那些奇怪茶水的,只是自打来了大周,去哪里都是喝那个,她情愿口渴着。
甄妙抿了一口道:“这也算是果茶了。”
共享美食和喝酒一样。总是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到下车时。马车里已经是其乐融融,只是甄妙发现,这位三舅母说起大周语来,还没有两个孩子熟练。
温墨言买下的宅子略有些偏僻。在一条羊肠小巷的里边,马车就在巷子口停了下来。
巷子口是家包子铺,这个时间,正是家家户户做完了事儿,出来溜达顺便买上两个包子打牙祭的时候,一群孩童互相追逐着玩耍,看见有马车停了,还有高头骏马,都停下来看热闹。
凯丽一下车。四周就是一静,紧接着有孩童被吓哭了,吃了两口的包子滚落在地。甩开脚丫子就跑,边哭边喊:“娘,娘,有妖怪呀!”
恐慌是能传播的,那孩童这么一哭,顿时又有几个幼童跟着哭起来。
有些半大的孩子胆子大。自认为是救世的小英雄,捡起地上的石子儿就照着凯丽丢去。
温墨言一看急了。跳下马来横眉怒目把孩童们赶走了。
凯丽闷闷不乐,比划着对甄妙说:“我说要带那种帽子,泰信说不要”
甄妙笑着安慰两声,心中想,小舅舅对这位舅母是真的好,并不因为她相貌异于大周人,就要她遮遮掩掩的。
只是不知为何,却想起那位早逝的小舅母来。要是小舅母还活着,小舅舅又该如何安置两个妻子呢?
她觉得这个问题不宜深想,只能说,这世道,对男子太宽容,对女子太苛刻,不见那些外放的官员,把妻子留下侍奉公婆,自己带着美妾上任,一去七八年么?
一行人进去,见着了焦氏,焦氏也是好一阵瞠目结舌才回过神来。
没过多久,温氏和甄妍赶了过来,众人聚在一起吃了饭,邢氏安顿凯丽母子三人去休息,甄妍也带了砚哥儿回府。
甄妙就坐在下首,听焦氏和温氏闲聊。
“我没想到,小叔带了一个西洋人回来。”
温氏笑道:“弟妹虽是西洋人,我看性子还是不错的,两个孩子也可爱。”
焦氏笑了笑:“是不错,只是我总忍不住想起三弟妹来。”
她口中的三弟妹,是温三舅的原配房氏。
“三弟出事后,家里日子渐渐难过了,雅琦生了一场大病,是三弟妹当了她一副金头面,换来一支老参养好了雅琦的身体。现在雅琦也没了,可我还是忘不了她当的那副金头面,一共八支,全是镶红宝的,那支挑心是三层盛开的牡丹,花蕊的红宝足有龙眼大,真的是漂亮极了——”说到这,也不知道是想起了温雅琦,还是想起了房氏,焦氏声音有些酸涩,忙别开眼去。
温三舅成亲时,温氏已经嫁到建安伯府了,和房氏接触极少,可听焦氏这么说,也是心有戚戚,喃喃道:“这有什么法子呢,这有什么法子呢?”
等到罗天珵陪着温三舅面圣回来,带了甄妙回府,坐在马车上,甄妙就有些闷闷不乐。
“怎么了?”罗天珵凑上来。
甄妙抬眼看看他,随手捡了银丝糖吃,边吃边道:“我小舅舅,本来是有妻子的,今日听二舅母和母亲提起来,心有不平罢了。”
“不平?”
“是啊,若是我那小舅母还在,今日小舅舅面对的局面,就和四叔如出一辙了。不,至少四叔还是失忆了,可小舅舅他——”
罗天珵挑了挑眉:“今日陪着小舅舅进宫,路上听他说起海外风光,无意间提了一句,说本以为今生是再也回不来了。哦,对了,他现在的太太,还是那边一个国家的公主呢。”
甄妙听了,忽然觉得心情更不好了,当下白他一眼。
罗天珵无奈:“怎么连我也恼上了?”
甄妙冷哼:“是呀,离家出走,娶公主,然后又荣归故里,谁还记得曾经的人呢!”
她忽然靠近,眯了眼问:“世子,要是你,会如何?”
罗天珵本能的觉得危险,干咳两声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是,谁能知道,自己失忆后会是什么样子呢?”
说到这里,他在想,如果不是多了一世的记忆,他娶妻后,恐怕也会和绝大多数男人一样,在妻子不方便时,去貌美如花的通房那里歇息,偶尔的,也不妨多宠爱一下合心意的某一个。
甄妙想想他说的也有道理,又问:“那要是像小舅舅那样呢?”
“那不可能。”罗天珵凑在甄妙耳旁,戏谑道,“我又不是疯了,撇下漂亮的媳妇儿,去娶个眼睛和猫一样的女人来。”
他掀了帘子,揽着甄妙往外看:“皎皎,你瞧,天黑下来后,街上也还热闹呢。”
大周要到亥时才宵禁,此时天气舒爽,月朗星稀,正是开夜市的时候。
“停车。”罗天珵忽然喊了一声。
车立刻停下来,他嘱咐道:“你等等。”说着跳下了马车,向一个卖花女走去。
“姑娘,我买一支红月季,多少钱?”
他踏着月光而来,眉眼清俊,嘴角含着温柔的笑,卖花女顿时愣了。
“姑娘,这花怎么卖?”
卖花女似乎猛然惊醒,看了看花,又看了看忽然出现的俊美男子,脸上顿时绯红一片,想着姐妹们见了俊俏的男子总是把帕子、香囊等物掷过去,顿时热血上涌,把一篮子月季花丢了过去。
等丢完了,才掩口惊呼,糟了糟了,一激动,把篮子也扔过去了!
罗天珵眼见竹篮子飞来,忙避开,还是有无数的花瓣洒了他一头一脸,当下就懵了。
他,他只是给媳妇买朵花,这是什么暗器!
平民女子没有贵女那么矜持,走在街上,见了俊俏的郎君投掷个随身物件表达爱慕,再寻常不过了,原本天色昏暗,还没人注意,等这卖花女投了竹篮子,顿时吸引了来往行人的目光。
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看清罗天珵的样子,尖叫一声,就见一阵混乱,荷包、帕子等物一股脑的丢来,有个小娘子没摸着帕子等物,一时着急,直接脱了绣鞋甩过来了。
罗天珵抱着头转身就跑,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差点扑到地上去。
卧槽,谁还投了一把青枣!
等冲上马车时,气喘吁吁喊了声:“快走!”
马车又动了起来,罗天珵这才松了口气,一阵心悸。这辈子,他都没这么狼狈过!
甄妙早就笑得前俯后仰,等笑够了,对脸色发青的罗天珵道:“世子,你的武功呢?”
罗天珵绷着个脸,咬牙道:“别开玩笑了,那种时候,各种脂粉味都要把我熏晕了,谁还记得武功啊,能记得自己长了腿就不错了!”
甄妙忍不住又笑起来。
罗天珵整理了一下,忽然发现衣襟处还挂了一朵月季,红艳艳开得煞是喜人,不由神色一缓,取下它递给甄妙:“本想买一支送你的,这下好了,连钱都不用花了。”
甄妙接着那支月季花,心情一下子飞扬起来。
“世子。”
“哎?”
“等回去,我给你做鱼火锅当宵夜怎么样?把鱼肉切的雪花一样薄,在开水里一滚就熟了,蘸上用芝麻酱、花生碎还有蒜末调好的酱料,味道好极了。对了,还可以下纸一样薄的油豆皮——”
“别说了!”
“啊?”
“还不快走!”
马蹄声哒哒哒,踏着青石板路轻快的响了起来,月色中,越行越远。
正文、第三百六十一章珍贵
温三舅似乎得了昭丰帝青眼,频频被召入宫,不久后就成立了东禺市舶司,正式开了海禁。
市舶司设提举一人,由昭丰帝指了亲信的宦官担任,左右副提举各一人,温三舅被授了左副提举的职,协助提举掌海外贸易、关税等事务,虽只是从六品,却是实打实的肥差,更是容易出政绩的位置,右副提举则是选了东禺当地的官员任命。
这样一来,温三舅不日就要离京,各类宴请层出不穷。
海上贸易,只要稍有远见的都知道,就是在掘金,无论是百年望族,还是新兴权贵,都想趁机搭上这趟船。
温三舅虽然暂居副提举,也是因为他才回归大周,上位者总要有个制衡防范,但可以想见,凭着他十几年旅居海外的经历,在这一行定然得心应手,恐怕用不了两年就会更进一步了。
罗二郎正在问田氏:“娘,儿子听说,建安伯府的二夫人约您一起去大福寺上香?”
田氏近来春风得意,闻言抚了抚鬓发道:“我还正犹豫着去不去呢。”
虽说婚姻大事,用不着和儿女多说,可罗二郎在田氏心里向来懂事孝顺又有分寸,在和罗二老爷渐渐离心的情况下,免不了要和最受器重的儿子说一说。
“娘也不瞒着你,是那李夫人看中了你。”田氏略有些得意的翘起嘴角,“娘还在犹豫。”
罗二郎眸中异彩一闪。问道:“娘犹豫什么?”
田氏撇嘴:“这一家两个女儿都嫁到咱们府上来,说出去总不大好听。这也就罢了,你看甄氏。何尝把我放在眼里,我可不待见甄家人。”
见罗二郎凝眉不语,田氏咳嗽一声道:“这两个月,有意和咱家结亲的可不少,家世都是不错的,娘想着,干脆等来年春闱后再说。”
“娘。您是不是忘了,甄二老爷官居四品。要说起来还是儿子高攀了。”
田氏立刻不乐意了,柳眉一竖:“那又如何?一日不分家,你就是一等国公府的公子,再者说。以你的年纪出身,等中了进士,就是尚公主都够了。”
“娘——”罗二郎有些无语,“这尚公主,听着荣耀,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消受的了的,您想想,要是真有个公主儿媳,做婆婆的可说不得碰不得。”
李氏一想。心中一凛。
她刚才是句玩笑话,可宫中如今正有位任性之名远播的公主,来春正是议亲的时候。要真指给儿子,以后她还要供着儿媳妇,那还不活活憋屈死!
这样说来,儿子的亲事还真要早些谋划了。
“那娘再好好瞧瞧,只是那李夫人是庶女出身,又是继室。连个儿子都没生,她的女儿配我儿实在不美。”
在田氏看来。甄二老爷官位虽不低,可这官位又不像爵位,还能世袭。等建安伯府分了家,甄二老爷致仕那一天,那一支也就落没了,能帮上儿子什么忙?
她儿子就不一样了,年纪轻轻就能踏入官场,有国公府的庇佑,不出二十年就能成为朝廷栋梁。
田氏警惕的看了罗二郎一眼:“二郎,我记着前些日子李氏带着两个女儿来过府上,你莫非是——”
罗二郎不以为然的笑:“娘,您想到哪里去了。”
他想起那日见到的甄五姑娘,文雅秀气,尚可算是美人,只是尝过嫣娘那样的绝代佳人后,却觉寡淡无味。
“那便好。娘怎么觉着你对这门亲事颇为在意呢?”
“娘,您想想看,大嫂进门后,对您如何?”
田氏脸色立刻冷了下来:“提她作甚?”
罗二郎笑了:“娘,儿子是想,若是娶了大嫂的堂妹,大嫂再想对您不恭敬,就该寻思寻思了。”
是的,那日的一脚之仇,他一定要报!想来娶了她的堂妹,磋磨一番,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也是别有乐趣吧。
田氏有些意动了。
她苦于不是甄妙的婆婆,经常被她堵的生闷气,要是把那甄五姑娘娶了进来,想怎么拿捏怎么拿捏,说不得为了堂妹,甄氏还要赔笑脸呢。
“娘,国公府早晚是要分家的,以现在大哥大嫂和咱们的关系,将来恐怕指望不上。”
田氏彻底意动了。
随着大郎夫妇混得风生水起,谋划多年的爵位十有*是无望了,要是二郎娶了甄五,等大郎袭爵后,就是看在甄五的份上,甄氏也会关照几分。
“那行吧,娘这就给李夫人回话。”
罗二郎笑着出去,站在月洞门口往嫣娘所在的院子方向望了望,收了笑容,攥了攥拳。
早晚有一日,他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第一步,自然是专心准备会试,争取进入一甲!嫣娘这边,只得暂且忍耐一二了。
想着说动了李氏答应那门亲事,罗二郎脚步都轻快起来。踏上青石小径穿过园子,远远的一袭粉丝的云飘来,他停住脚,笑着喊道:“大嫂。”
他目光下移,落到甄妙一手牵着一个的孩童身上。
“二弟没有闭门读书么?”甄妙见了罗二郎,就一阵心塞,随意应付了一句就要走。
罗二郎上前一步,二人只有不足两尺的距离,已经能闻到对方的气息:“大嫂还没给小弟介绍呢。”
甄妙沉下脸:“二弟,有件事你恐怕不知道。”
“什么事?”
甄妙已经飞速抬脚,在他膝盖上踢了一脚。
罗二郎腿一软,跌坐到地上。
“我就是患了一种怪病,只要成年男子靠的太近。腿就不受控制的抽筋。”
罗二郎爬起来,气得脸色铁青,还没站稳。又被甄妙一脚踹倒。
她一脸无辜:“你看啊,又开始抽筋了。”
罗二郎狼狈爬起来,怒容满面,死死瞪着甄妙。
甄妙抿唇笑道:“二弟,我这隐疾,麻烦你别对人说啊。”
罗二郎气得手抖。
这话他当然没法对人说,不然别人怎么想。他没事离嫂子那么近是什么意思?
甄妙望着罗二郎,笑眯眯的想。小样儿,有口难言吧?有口难言就对了!
她那笑容灿烂娇艳,落到罗二郎眼中,异常刺眼。反倒刺激的他冷静下来,恢复了从容的神态笑道:“小弟记住嫂嫂的话了,大嫂好好逛园子吧,小弟先行一步。”
他转了身,步履从容一步步走远,甄妙却有些不安了。
一个人能从盛怒转为言笑晏晏,往往是有更好的底牌。
那么,二郎的底牌是什么呢?
她心事重重,杰克和爱丽丝不依了。
“表姐。您说带我们去采莲子的。”杰克仰着头,额头上的淤青触目惊心。
两个孩子住在温墨言那里,因为是小院子。小小年纪憋不住,就去巷子口玩耍,结果被一群孩童围攻了,杰克额头上的淤青,就是为了护住爱丽丝,被一块土疙瘩砸伤的。
温三舅很快就要动身回东禺。重新租赁宅院不值当,想着妻儿都和甄妙亲近。就开了口,让妻儿在国公府暂住些时日。
“好,我们走。”甄妙一手拉着一个到了碧波湖,荷叶已经衰败了,零星几个泛黄的莲蓬孤单单立着。
她带了青鸽和雀儿两个丫鬟出来,把雀儿和爱丽丝留在了岸边,命青黛划着船,靠近零落的莲蓬。
“表姐,是这样摘吗?”
“对,杰克很聪明。”
杰克开心的笑起来,小船渐渐划到湖心,莲蓬也摘了小半竹筐,忽听岸边传来爱丽丝的哭声。
甄妙回了头,就见五郎、六郎还有七郎不知何时来了岸边,远远的可见五郎正在拉扯爱丽丝长长的辫子,雀儿死命护着,又不敢真的伤了五郎等人。
“青黛,快划回去!”
青黛手上用了巧劲,小船不复来时的悠闲,很快回了岸边。
杰克比甄妙动作还要快,跳上岸冲过去就和五郎打在一起:“你欺负爱丽丝,我揍你!”
甄妙跑过去喊:“都住手!”
杰克和五郎同时看她一眼,随后砰砰砰,打得更激烈了。
甄妙咬了牙:“两个臭小子,再打,以后再也不给你们做点心吃!”
这话可比刚才的话管用多了,杰克和五郎立刻停下,眼巴巴看过来。
见甄妙面露不快,五郎恶人先告状:“大嫂,她是哪里来的小妖精?我在为民除害!”
小妖精?甄妙嘴角猛抽,这话要是十年后的五郎说出来,她觉得更合适些,现在,就只剩下喜感了。
甄妙把泪痕满面的爱丽丝揽过来,耐心的替她解着凌乱的发辫,用不经意的语气道:“五郎,你也开始读书了,先生没有教过你,宁默勿燥,宁拙勿巧,方为君子之道?”
五郎不服气:“可是我又没有乱说,她头发和眼睛都好奇怪,就是小妖精嘛!”
“爱丽丝头发又长又软,和你一样也是两只眼睛,哪里奇怪了?”
“她,她的颜色不一样!”
甄妙随手指了不远处的一丛月季花:“你们看,那丛花五颜六色,还有那些漂亮的宝石也是颜色不一,难道说绿色的宝石是宝石,红色的宝石就不是宝石了吗?”
五郎顿时迷惑了,看看六郎。
六郎一本正经的道:“都是宝石。”
“可是……”五郎还是有些迟疑,“那为什么我们的眼睛都是黑色的,只有她的不一样呢?”
甄妙见爱丽丝也巴巴望着她,捏了捏她的脸蛋道:“所以啊,爱丽丝才更珍贵呢。”
小小的女孩,眸中的紧张和难过顿时一扫而空。
甄妙带着几个孩子走远,罗二郎才从花木一侧走了出来。
正文、第三百六十二章生变
“珍贵么?呵。”罗二郎轻笑一声,碾碎了指尖的花瓣抛在地上,又往甄妙离去的方向看了看,这才走了。
甄妙带着几个小娃娃往回走,一群丫鬟浩浩荡荡跟着,路上遇到了老国公。
老国公眼睛一亮,扑了过来,揪住了甄妙的衣袖。
甄妙仿佛看到一只褶子颇多的沙皮狗,尾巴冲着她猛摇。
她忽然觉得这样联想有些大逆不道,忙干咳一声:“祖父——”
老国公嘿嘿直笑:“我要吃藕圆子。”
甄妙迟疑了一下,就见五个小豆丁一起仰着头,双眼晶亮望着她。
“好。”
甄妙把一老五小捡回了清风堂,安顿在花榭里,又从温三舅给的两大箱子礼物里翻出了有着小人在跳舞的八音盒,巴掌大小会弹出布谷鸟的自鸣钟,还有能套在拇指上的望远镜等物件。
见一老五小都拿着稀奇玩意玩得热火朝天,这才转身去张罗吃食。
小半个时辰后,她端上来金黄色的炸藕圆子,淡绿色的薄荷糕,乳白色的酥酪,色彩缤纷的水果捞,还有半透明的水晶莲子冻。
五大一小欢呼一声,正要开吃,有丫鬟疾步走来,到了甄妙跟前低声道:“大奶奶,宫里来了旨意,要您陪提举夫人进宫面见太后。”
甄妙有些意外,很快反应过来,提举夫人,说的就是凯丽。
“只要我陪着。没说两个孩子的事儿?”
“并未提。”
甄妙点点头,吩咐道:“把这些点心分成几份,给几位主子装好带走。”
她要陪凯丽进宫。就不便留老国公几人在了。
老国公得了自己那份,紧紧的护着,等回了怡安堂,献宝般给老夫人看。
“这是——”
“好吃,孙媳给的,你尝。”老国公把一块酥酪塞进老夫人口中,接着又拿出了八音盒。很聪明的拧了开关,随着乐声响起。一对小人儿旋转起来。
“这也是孙媳给的?”
老国公猛点头,这一次却眼巴巴盯着老夫人,生怕她占了去。
老夫人眼有些泛酸,心道她这老头子也不傻。知道点心常有,西洋的奇巧物件不常有。
“大郎媳妇,也算有心了。”老夫人想到了什么,问身边立着的红福,“宫里是不是来了懿旨?”
“嗯,已经传到大奶奶那边去了。”
老夫人思量一下,道:“你先叫大奶奶来我这一趟。”
红福应了一声退出去,过了一会儿甄妙走了进来:“祖母,您找我?”
“来。这边坐。”老夫人屏退左右,“大郎媳妇,你几次进宫。觉得太后待你如何?”
甄妙迟疑了一下,坦言道:“太后对孙媳疏远有礼,孙媳觉得,太后似乎不大待见儿媳。”
老夫人叹道:“这恐怕是太后的迁怒了。”
见甄妙面露不解,解释道:“其实很多人不知道,昭云长公主当年出嫁。你公公奉了先帝的命令,混在送亲队伍里暗中保护公主。结果长公主大婚当晚刺死了月夷族长。连夜出逃,护送公主回来的,就是你公公。从前昭云长公主柔顺乖巧,有这样的惊人之举,太后认为和你公公脱不了干系,此后就对国公府一直不冷不热的。祖母本不欲再提这些往事,只是怕你在宫中受了冷落,胡乱揣测之下反倒容易生事。你只要记着,在宫里少说多听,不求太后青眼,只要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孙媳知道了。”甄妙听了陈年八卦,这才恍悟,为何昭云长公主对她另眼相看来。至于太后的冷眼,其实在她未嫁入镇国公府之前就感觉到了,凭直觉,说不准是另外的缘由,只是这个,却不必对老夫人说了。
甄妙辞别了老夫人,与凯丽一起上了马车,被内侍领着进了慈宁宫时,就听见里面欢笑声一片,还夹杂着男子的声音。
甄妙颇为惊异的看过去。
汤姆苏和保罗就坐在太后下首,一左一右陪她聊天。
“太后,佳明县主和温提举夫人到了。”
里面的人闻声望来,汤姆苏和保罗同时惊喜的站起来。
“凯丽公主——”他们欢快的用母语对凯丽打了招呼。
太后一脸困惑,甄妙不厚道的想,这种别人听不懂,只有她能听懂的感觉可真不错!
“美丽的夫人,你也来啦,我和保罗一直想再见到你。”
在太后诧异又鄙视的眼神中,甄妙笑容都僵了,这两个奇葩,这种时候为什么就想着换成大周语了!
太后冲凯丽招手:“你是叫凯丽吧,哀家听说,你是海洋那边的一位公主?”
凯丽一脸茫然,想着甄妙说过,别人说的话听不懂时就可以问她,立刻侧了头问:“妙,哀家,是什么家?”
太后……
甄妙……
她勉强用简单的语言解释:“就和你们那边,国王的母亲身份是一样的。”
她耳朵尖,听到汤姆苏和保罗用母语在窃窃私语。
“我早就想问了,还是凯丽公主最聪明。”
“这还用问,我一听就明白的,肯定是因为她儿子是国王,所以她才最爱家!”
这两货,真是够了!
甄妙觉得自己的耳朵被荼毒了,忙收回了注意力。
凯丽行了个不熟练的蹲礼:“哀家,您说的不错,我是赛尔特的小公主。”
甄妙捂了嘴。
太后脸已经成了猪肝色,为了维持天国风范没有发火,狠狠剜了甄妙一眼。
甄妙自动屏蔽了太后的冷眼。又对凯丽解释一番。
庆幸的是,后来没有再出什么乱子,太后听凯丽等人讲异国风俗。特别是宫廷里的穿着礼仪,大感兴趣,最后竟把凯丽留了下来。
“哀家见了她就喜欢,把她留两日,佳明,你们先退下吧。”
甄妙说不出反对的话,只得随着汤姆苏与保罗一起告辞了。
路上汤姆苏和保罗稍微落后几步。用母语在商量。
“嗨,保罗。你说,妙女士愿意当我的情人么?我看了好几天了,发现她最美丽。”
甄妙走在前面,抽了抽嘴角。她知道在这个时期。西洋那边相当混乱,贵妇们拥有情人太寻常了,可当着她的面就这么肆无忌惮的议论,太过分了吧?
保罗盯着甄妙的背影,遗憾的摇摇头:“妙女士虽然美丽,可是胸太平了——”
甄妙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保罗比划了一个弧度道:“我还是喜欢温先生家里的厨娘。”
甄妙下意识回忆了一下,一个*可以甩到肩膀上,屁股能当做磨盘的妇人出现在脑海里。
她打了个哆嗦,回了头。再也忍不住道:“两位先生,你们慢聊,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汤姆苏和保罗一同用母语回复了,等甄妙走远了,猛然瞪大了眼。
她,她怎么会说他们的语言?
再想到刚刚肆无忌惮的议论,两个金发碧眼的大男人,顿时如没了精气神的金毛狗。浑身都不得劲了。
甄妙走得飞快,眼睛忍不住扫胸前一眼。
明明已经呼之欲出了。到底哪里平了?
她又羞又怒,一个分神不小心踩住了裙角,金砖铺就的地面本就光滑可鉴,立刻就一个出溜滑出了数丈远。
在一侧领路的内侍掩住了口。
轻笑声传来:“佳明,见了皇兄,用不着行这么大的礼。”
甄妙整个人都不好了,心想,六皇子一定是扫把星吧,为什么每次见了他都倒霉!
她一寻思,比起不小心跌跟头,还是行礼更体面些,就咬了牙道:“佳明见过六皇兄,许久没见着六皇兄了,行礼也是应该的。”
“倒是长进了啊。”六皇子摸了摸下巴,“既然许久没见了,怎么你三姐的册封宴,还有珍珍的满月宴,你都没过去呢?”
甄妙抬了眼看他:“佳明怕又发生什么不愉快,让六皇兄为难。”
她和甄静之间,已经隔了太多的东西,不可能和好了。
“不为难,我铁定向着你。”六皇子理所当然地道。
甄妙一时怔住。
六皇子却已经错过她,大步往前走了。
怕凯丽在宫里留的久了惹出麻烦,等了三日,甄妙就递了牌子,想以爱丽丝病了为借口,把凯丽接出来。
“凯丽?今日哀家已经让她出宫了。”太后对身边内侍道,“把小柱子叫进来。”
等小柱子进来,太后问:“小柱子,哀家命你送凯丽回去,你是否亲自把她送回了国公府?”
小柱子身子抖如筛糠,太后脸色渐渐变了:“怎么?”
她一拍桌子:“还不快说!”
“太后,奴才送温提举夫人出宫,碰到了……安郡王,安郡王说他亲自送温提举夫人回府,让奴才先回宫。”
太后和甄妙对视一眼,都脸色难看。
安郡王,可是出了名的喜欢美貌妇人,行事肆无忌惮,偏偏还无人管束。
“胡闹,快去安郡王府,如果凯丽在那里,立刻传哀家懿旨,让她随佳明县主一起回宫!”
甄妙带着内侍赶往安郡王府,谁知到了门口,就见一群人围在那里议论纷纷。
甄妙叫人一打听,脸色顿时变了。
温三舅恰好在路上撞见了带着凯丽的安郡王,激愤之下,大庭广众之下把安郡王打伤了,已经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抓走了。
正文、第三百六十三章围魏救赵
街头打架,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可被打的是安郡王,那就不一样了。
安郡王是谁呀,他祖父连皇位都不要了,便宜了昭丰帝这一支。
那么多皇亲国戚,昭丰帝对哪个都可以摆威风,唯独对安郡王,不管内里怎么想吧,明面上一贯是纵容的。
他可不想背上不仁不义,斩尽杀绝的刻薄名声。
“小舅舅,您怎么就忍不住,和安郡王打起来了呢?”站在牢房外,甄妙叹气。
温三舅搓了搓手,跟着叹气:“这不是一时习惯了吗,在西洋那边,已婚的妇人比小娘子还要受欢迎,我一年里接到的决斗挑战,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更别提那种临时对上的争斗了。”
罗天珵暗暗擦了擦冷汗,心道大周幸亏和西洋那边不同,不然,他就要天天打架,不用干别的了!
甄妙也没话说了,人在气愤至极时都是本能反应,温三舅在大洋彼岸住了十多年,行事早就和那边差不多了。
“不过——”温三舅皱着眉,在牢房里踱着步,又忽然停住了脚步,“我虽然忍不住动了手,可就是刚刚碰了安郡王一下,他怎么就受伤昏迷了呢?”
温三舅之所以被利落的关在了牢房里,哪怕有罗天珵在也没放出来,还是和安郡王至今昏迷不醒有关。
“小舅舅,您确定只是轻轻碰了安郡王一下?”
“当然。打架我有经验!”
甄妙……
“小舅,先委屈您在这里呆一下,我会想法子的。”罗天珵道。
温三舅不以为意的摆摆手:“我没事儿。这里环境还不错,就是凯丽和两个孩子,请你们帮我照顾好。”
他说完,为了显示呆的还算舒心,又挺胸抬头的走了两步,忽听“吱”的一声。
三人一同低头,看着温三舅脚下。
此时还是白日。牢房里光线虽昏暗,依然看得分明。一只肥胖的老鼠,尾巴被温三舅踩个正着,正拼命的抗议挣扎。
温三舅愣了愣,随后嗷的惨叫一声。双脚离地紧紧抱住了铁栏杆。
甄妙和罗天珵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温三舅这么怕老鼠。
这场景喜感莫名,甄妙本来的担忧都被冲散了,一脸无语的望着俊朗不凡的舅舅大人。
罗天珵转了身,对牢头道:“可否麻烦换一个干净点的地方?”
这点方便,冲着锦鳞卫指挥同知的面子,牢头还是给的,当着二人的面,就给温三舅换了房。里面空间虽不大,胜在干净,连被褥看着都是半新的。
甄妙略微放了心。又宽慰了温三舅几句,随着罗天珵一起离去。
“皎皎,你在府里,好好陪着三舅母和两个孩子,剩下的事,让我来办。”
甄妙回去后。对凯丽说了温三舅的情况,为了让她放松些。还特意提道:“没想到小舅舅敢为了您与王爷打架,却怕小小的老鼠,当时见了脸色都白了,还是替他换了房间,才好了些。”
凯丽听了沉默许久,用生疏的大周语道:“泰信对我说过,他渡海时,船翻了,一些人的尸体随他一起飘到海岛上,他醒过来后,就见有好多老鼠啃噬那些尸体,怎么赶都赶不走,后来——”
她停顿的时间有些久,甄妙听得入神,忍不住问:“后来怎么样了?是不是老鼠把那些尸体都吃了,啃成了骨架?”
想想小舅舅若是经历过这种事,对老鼠的恐惧也就不难理解了。
凯丽挑了挑眉:“不是,后来泰信太饿了,把那些老鼠都吃了。”
她说完,看着甄妙。
甄妙整个人都不大好了。
吃老鼠,吃吃过尸体的老鼠!
“呵呵。”她干笑两声,再细想,不由悚然。
明知道那些老鼠吃过同伴的尸体,最后为了生存,不得不把那些老鼠捉来吃掉,对小舅舅的心灵,绝对是难以想象的摧残。
再想到小舅舅见了老鼠抱着铁栏杆的模样,她再不觉得好笑,反而揪心起来。
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小舅舅弄出来!
“怎么样了?”等到了天黑,罗天珵回来,甄妙忙问。
罗天珵自顾倒了一杯茶。
甄妙按住他的手:“凉了,我给你倒杯温热的。”
看着她的背影,罗天珵心中一暖。
这种时候,皎皎还能想到不让他喝冷茶,果然是更爱他了。
罗天珵喝了一口温热的果茶,整个人都熨帖了,声音不由有些慵懒:“安郡王醒了。”
“醒了?”甄妙嘴角轻扬。
醒了的话,小舅舅的罪名就可以减轻不少,甚至安郡王不追究的话,也就不了了之了。
罗天珵脸色却不大好,缓缓道:“安郡王说,他只是送三舅母回国公府。”
“他胡说!”
“就算全京城人都知道他胡说,也拿不出证据来,小舅和安郡王发生冲突的地方,正好是在一个岔路口前方,说不准是往安郡王府去,还是往国公府来的。”
“那皇上会怎么处置小舅舅?”
“皇上还没发话,不过你别急,我会想办法。”
如果事情就这样定论,温三舅还没戴热的乌纱帽就要飞了,想要昭丰帝打消念头,他恐怕要让那一步棋早些落下了。
深秋的傍晚,天已经冷了,街道两侧林立的树木,枝头结满了白霜,琼枝玉树被透过窗棂的灯火染了一层光晕,行走其间,寒意袭人。
那最大的赌坊,大门四开。挂着一串红灯笼,里面热闹非凡,驱散了秋寒。
一个男子却被两个赌坊的伙计架着赶了出去。丢到了大街上。
“穷鬼一个,还来赌钱!”
那人被推了一个趔趄,唯一的铜板滚落出来,在青石路面上打着转。
他忙扑抢上去,一只千层底的黑布鞋踩在了那上面,他抬了头,就见一个伙计把铜板捡了起来。放在手中把玩着。
“还……还给我!”
这一个铜板,能买一个粗粮馍馍的。
“我呸!”伙计吐了一口浓痰。语气满是不屑,“还你?你别忘了,你还欠赌坊一百两银子呢,是说的半个月后还吧?穷鬼。赶紧回去想法子吧,到时候拿不出来,你丢的就不是一个铜板,而是一只手了!”
“走了,喝两口去!”两个伙计勾肩搭背,看也没看狼狈的男子一眼,转身走了。
男子呆呆坐了好一会儿,艰难的爬了起来,一步步向回走。脚下不知被什么绊倒,摔在了地上,这一次。他却不想再起来了,趴在地上肩头耸动,痛哭流涕起来。
“你挡着路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男子动也不动。
“麻烦你让开一下。”
“让开?我不想让,随便你吧,爱走就走,不走就滚。”以往他这么说时。遇到脾气暴躁的人,总会挨一顿揍。可是现在,他忽然不在乎了。
就这样睡过去,不用醒过来,或许是好事儿。
“等会儿就该宵禁了。”
男子这才抬了头,勉强看清说话之人的模样。
那人一身灰布衣裳,很平凡的长相,放入人堆里找不出来的,却因为气质温和,让他有种说话的冲动。
“宵禁?我不在乎,被抓进去,还有个地方吃饭!”
“你是……老八街菜场的鱼贩李吧?”
男子猛然瞪大了眼:“你认识我?”
“我在你那里买过鱼的。”灰衣男子语气随意,说出来的话却让男子僵住了,“我还听说,你的婆娘上吊死了,似乎是被一位王爷强占了身子——”
“你,你怎么知道?”男子猛地站了起来,双手箍着灰衣男子双臂。
三皇子自打尝到了女红师傅的甜头,从此迷恋上了年轻妇人。
他也有分寸,知道什么样的妇人可以动,什么样的妇人不能动。
这鱼贩的婆娘隔三差五就会给燕王府送一次鱼,偏偏生得美貌动人,就被三皇子看上了。
三皇子施了些手段把这妇人弄上手,如往常上手的那些女人一样,过了三五日就厌倦了,赏了些银子把妇人打发了。
俗话说的好,常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这妇人却不像之前那些女人一样拿了银子忍气吞声,回了家就吊死了,还留了一封信,道明了原委。
鱼贩李直接就找上了门去,被王府管家威逼利诱,得了些银子就打发了。
原本这事情也就压下去了,偏偏不知怎的,等回去后才发现家里遭了贼,死鬼婆娘留下的那封信不翼而飞,第二日才发觉,他被燕王带了绿帽子,还拿了钱忍下来的事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
这下子,连卖鱼他都没脸去了,日日借酒浇愁,很快就开始频繁出没赌坊。
“都知道了,都知道了,所有人都笑话我!”男子神情渐渐有些癫狂。
灰衣男子面色温和,声音平淡,仿佛说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愿不愿意为自己的娘子讨回一个公道呢?”
“公道?你在说笑吧,那可是王爷,是皇上的亲儿子!”
灰衣男子沉默了一下。
夜风吹来,凉意使男子有几分清醒,他听到灰衣男子一字一顿道:“可是,你不是连死都不怕了吗?还怕什么王爷?”
这话像是有着蛊惑的力量,让男子怔住了。
第二日早朝,司礼太监刚刚喊完那句“有本启奏,无事退朝”,就有数人一同站了出来。
正文、第三百六十四章罗世子的艰难选择
“臣有本奏!”
鲁御史和石御史同时说完,气鼓鼓地瞪着对方,心想,这家伙又来跟我抢风头了!
“鲁爱卿先说吧。”昭丰帝觉得头开始疼了,果断先指定一个,不然这两个货非先打上一顿不可,他现在精力不济,还想赶着回去睡个回笼觉呢。
鲁御史得意洋洋扫石御史一眼,双手执笏,中气十足地道:“臣参燕王殿下,强抢民妇,致民妇上吊自缢,惹民怨沸腾。”
什么?
昭丰帝强忍住掏耳朵的冲动,怀疑自己听错了。
“呈上来!”他对身边太监道。
太监忙走到鲁御史跟前,拿到奏本给昭丰帝奉上。
昭丰帝快速看完,倒吸一口冷气,气得嘴唇一直抖。
那个混账,居然,居然专门祸害人家有夫之妇!
鲁御史还在滔滔不绝:“那鱼贩李之妻,被燕王殿下强占数日,打发回家后就上吊自缢,鱼贩李借酒浇愁,从此染上赌瘾,不过多久就由中等人家变得一贫如洗,为了偿还赌债卖了一双儿女,至今还欠赌坊巨债,落得个家破人亡。”
昭丰帝越听下去,脸色越难看。
那个孽障,居然连鱼贩的媳妇都不放过,这,这完全是给皇家抹黑啊!
“皇上!”鲁御史大吼一声,把沉浸在恼怒中的昭丰帝吓得打了个激灵。
“水可载舟。亦能覆舟,燕王殿下以强占民妇为乐,致人家破人亡。长此以往,民怨沸腾,必将后患无穷!”
鲁御史慷慨激昂,昭丰帝觉得他唾沫星子都快溅到自己身上了。
不着痕迹的往后挪了挪,昭丰帝也是气得不轻。
你说做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人家安郡王,调戏良家妇人几十年。到现在也没出过什么乱子,怎么到了他儿子这。就被御史闹到御前,就差指着他鼻子骂教子无方了?
“咳咳,鲁御史,朕知道了。你先退至一旁,石爱卿上前说话。”
鲁御史忿忿退下,心想皇上就是护犊子,刚刚还叫他鲁爱卿呢,现在就改叫鲁御史了。
“皇上,臣同样参燕王殿下!燕王殿下与民妇苟合,令民妇痴迷,从而毒杀亲夫!”
昭丰帝坐在雕有威武龙腾的金漆龙椅上,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这个儿子。究竟是什么时候,惹出这些乱子来,燕王妃没了还不到一年!
“几位爱卿还有什么事?”
剩下没说话的几人互视一眼。摇了摇头。
昭丰帝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这几个人还是很有眼色的,这时候再给他禀告些糟心事,小心他不客气!
那几人中官位较高的一人咳嗽一声道:“皇上,臣等所奏之事,和两位御史是一样的。”
昭丰帝……
满朝文武凝神屏气。整个大殿寂静无声,只有昭丰帝怒拍龙案的声音:“把燕王传来!”
想了想。补充道:“传秀王、桂王和辰王!”
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们三个再跟着燕王学,那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太子逼宫,齐王身体废了,他还指望在这四个成年儿子中挑出一位皇储来,没想到四人中年纪最长、母族地位最尊的燕王,这个时候给他弄出这种幺蛾子来!
几座王府都离皇城不远,等了两刻钟左右,四位王爷先后都到了。
三皇子近日刚把一个卖花的小媳妇搞上手,那小媳妇容貌虽只是清秀,妙在身上总是有若有若无的花香味,特别是那秘处,每当情动时花香隐隐而出,令人如痴如狂。
他本是图一时新鲜,这一下子却欲罢不能了,一晚上颠鸾倒凤,不折腾上个三四次不罢休。
昭丰帝看着三皇子眼脸下一片青色,面色发白,顿时勃然大怒,把那些折子一股脑砸过来:“燕王,你看看你做的好事儿!”
三皇子被奏折砸得满头满脸,当着满朝大臣的面儿,人都懵了,他下意识抓起一本奏折来看,一目十行看完了,脸色大变,立刻跪下道:“父皇,儿臣,儿臣——”
“怎么,这么多折子,都是冤枉你的不成?”昭丰帝气极而笑。
三皇子近来刚刚发觉这一妙趣,又没有王妃的无形约束,难免放纵了些,却不是真的庸人,他立时明白,能让这么多大臣同时参他,那么他们定然是有了十足的证据,说不定背后动手的,还是他的某个好兄弟,就是为了在夺嫡的时候把他拉下马来。
既如此,一味不承认,显然会更激怒父皇,他当机立断磕头道:“是儿臣一时糊涂,王妃去后心情郁结,才放纵了自己,请父皇责罚!”
他这么一说,昭丰帝果然怒气稍减,心想燕王妃死在正旦家宴上,说起来,确实委屈燕王了。
昭丰帝平复了一下心情,沉声道:“燕王德行有失,罚俸一年,禁足三个月,并处理好善后事宜以平息民怨,日后如有再犯,定不轻饶!”
“儿臣遵旨。”三皇子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脸色沉的能滴出水来。
德行有失,德行有失,仅仅是这四个字,却让他以往的努力都白费了,短时间内休想抬起头来,要是让他知道背后之人是哪个,定要他不得好死!
“你们三个,也要引以为戒,断断不能上行下效,辱没皇室名声!”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三位皇子同样跪下,把头埋得低低的,姿态务必恭敬,嘴角却翘了起来。
心中同时想,这是哪位兄弟呀,这么给力?不行,他非得找出这个人来。以后防着这混蛋一点儿!
“皇上。”石御史又上前一步。
一看到石御史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昭丰帝小心肝一抖,咬了牙问:“石爱卿。还有什么事儿?若是不急,就改日再奏,朕有些头疼。”
石御史一张冰山脸看不出端倪,心中却冷哼,皇上居然连苦肉计都用上了,可惜咱不吃你这一套!安郡王那个老纨绔,他可是看不顺眼许久了。此时不借着燕王这个东风聊一聊,他都对不起自个儿!
“皇上。臣是有感于您说的上行下效,才想到燕王此举,也是有迹可循的。”
昭丰帝挑挑眉,头也不疼了。心道天上下红雨啦?向来臭石头一样的石御史,居然会给他儿子开脱了!
“安郡王十数年来,强占民妇无数,前日还意图染指温提举之妻,上行下效,燕王沉迷于此,也就不难理解了。”
昭丰帝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冷下脸来道:“石御史慎言,朕不曾听闻安郡王强抢过民妇!”
满朝文武同时抽了抽嘴角。
安郡王当然没有强抢民妇了。他只需要像个开了屏的孔雀般,走上一圈就能勾搭回来一串!
“且前日安郡王是热心送温提举夫人回府,在异国公主面前彰显我天朝君子风范。石御史,这一次,朕就不追究你的失言了。”
热心?彰显天朝君子风范?皇上,您说这话亏不亏心啊,要不是温提举直接把安郡王揍了,恐怕用不了两日。就要热心到床榻上去了!
满朝文武心中暗暗吐槽。
“咳咳,时候不早。退朝吧。”昭丰帝宽大衣袖一甩,站了起来,刚走了一步,熟稔地喊道:“拦下他!”
果然石御史同样熟练的照着金銮殿上雕龙画凤的玉柱撞过去了,然后被动作更熟练的御前侍卫拦了下来。
“退朝!”昭丰帝黑着脸走了,心想,真是够了,他当个皇上容易嘛!
这事一出,燕王被禁足不说,温三舅果然就被放了出来,且因为昭丰帝在朝会上提起他时,口称的还是“温提举”,居然连官职也保住了。
甄妙对着罗天珵的面颊就亲了一口:“世子,你可真厉害。”
罗天珵挑眉,似笑非笑望着她:“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甄妙斜睨他一眼:“真的无关吗?我不相信燕王的事早不出晚不出,偏偏这个时候爆出来。”
罗天珵叹气:“要是别人都像你这么想,那我岂不是暴露了?”
见他承认,甄妙嫣然一笑:“是你对我保证温三舅会没事的,我才能想得到,别人又哪能知晓呢。不过你怎么料到,燕王的事情一出,皇上就会放过小舅舅了?”
罗天珵摸着下巴笑道:“你是不知道那群御史的厉害,燕王事情一出,定然会提起安郡王来,还要闹上一场撞柱子的把戏,有这么一群御史盯着,你说皇上会怎么处理温三舅?自然是巴不得安安生生的别再出什么乱子了。”
他说完,拂了拂甄妙发丝:“皎皎,你该如何谢我?”
“夫妻之间,还谈谢啊,我舅舅不就是你舅舅吗?”甄妙故意逗他,见他瞪眼,笑道,“我给你捶捶背如何?”
罗天珵不语。
“那给你洗脚?”
罗天珵抽了抽嘴角,心想,洗脚我自己来就行,用你做什么?这个笨蛋,这种时候,不该说句以身相谢吗?又要让他主动!
他刚要提示一句,就见甄妙抚掌道:“那我给你去做一道辣子*,把鸡块划上几刀炸的微焦酥脆,加入花椒粉,盛出来时被酥脆的辣椒盖满了,吃起来别提多香了!”
到底是温香软玉还是辣子鸡?
罗天珵心里激烈斗争一番,见天色尚早,忍痛下了决心:“那多放点葱段啊。”
正文、第三百六十五章审美偏差
“天啊,妙,你真是美极了。”凯丽掩口惊呼。
甄妙咧出个难看的笑容:“真的吗?”
她从紫檀木雕花海棠刺绣屏风后面一步一步艰难的转了出来,觉得自己要被勒的断气了。
“真的,没想到你的腰能束的这么细,你看——”凯丽在甄妙胸前比划一般,“连这里,都显得高起来了。”
甄妙已经没有力气翻白眼了,扶着屏风气喘吁吁:“三舅母,我还是把这该死的裙子脱下来吧,我真的没法呼吸了。”
凯丽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妙,我没有听错吧?你居然在罗天珵没有看到你这么美丽的一面之前,就要把它脱下?哦,你简直,简直——”
她痛心的念叨着,走过去拉起那长长的裙摆:“你看这上面的蕾丝,是与最贵重的金线交织而成的,还有这条墨绿色的蝴蝶结缎带,像水缎一般光滑,你知道么,这是我知道要来大周后,提前给爱丽丝准备的成人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