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修仙
chapter33-5
chapter 33 - 5
他眼前好似有一张膜突然又清晰了数分,能让他见到对面景致奇美无比,瑰丽无比,而他只消再多做些水磨工夫,就能穿透此膜,进入其中!
灵力绕经脉不断流动,疾行三十六大周天、十八小周天,轮转不休。经脉与灵力交织成网,又仿佛浑然一体,与内世界上下沟通,自在重合。
突然间百脉俱响,震动如歌,徐子青忽然生出一种明悟——
炼气十层,突破了!
原来之前并非体内行功出了岔子,而是修为已到,穴窍自然打开,使他内世界终于彻底打开,迈入了踏上修仙门槛的第一步。
只有突破炼气十层,才有望灵力化真元,才能窥见筑基契机,也才有机会真正进入仙途。
这是好事,却险些让徐子青当做了坏事。
其实是徐子青忘了,他其实已然到了紧要关头。
他自来到腾龙峰后,因三阶灵脉之故,原本就将穴窍打通不少,昨天白日里观看众多天才对战,确实也收获颇丰,心境早有提升。而昨日晚间他又为卓涵雁疗伤,几度将丹田消耗一空,再极快补回,反复下来,就很是压榨了一番潜力,也使他修为更加稳固。
现下他因云冽为他守夜之时,心情愉悦,再来入定,体内百脉共振,又有三阶灵脉不断注入灵气,自然就变成了此时的模样。
若非他初时还因着心绪有些杂乱而未能及时控制体内灵力,他这炼气十层该是水到渠成才是,而不至于那般吓到了自个。
缓缓睁开眼,徐子青眼中两团青芒温柔平和,又有无限生气,使他整个人都仿佛化作了一株巨木,扎根于土壤深处,不惧风雨,生机勃勃。
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再慢慢闭眼,复又睁开。
此时,光芒散去,徐子青的面上,终于忍不住溢出一抹喜悦的笑容。
白衣男子仍端坐于对面。
徐子青不禁开口:“云兄,我已突破炼气十层!”
云冽眸光微动:“很好,我当贺你。”
徐子青微微一笑:“我自当竭力而为,尽早筑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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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下三日,徐子青也不再去人前惹眼,便匿于洞中潜心修行,巩固境界。
宿忻许是也晓得徐子青身份微妙、有诸多为难之处,故而也不曾来寻他,就让徐子青好生清静了几日。
终是到了武斗的最后一天,傍晚时分,徐子青心神一动,不得不自入定中清醒过来。好在他修为已然稳固,之后便是水磨工夫,倒不觉得如何浪费。
云冽亦睁开眼来。
徐子青腼腆一笑:“又多亏云兄为我护法了。”
云冽看他一眼,微微颔首,随即身形轻晃,已是没入了储物戒中。
徐子青这时整一整衣衫,挥手除了禁制,抬步走出洞外。
他才发觉,原来其余洞口里也纷纷飞出不少修士,想必皆为落败之人,现下也同他一般,受到了唐文飞传音召唤。
徐子青足踏碧色叶片,飘然而下,比之往日里又多了几分自在从容。耳边却听到有许多修士彼此交谈。
有不知因由却洒脱者:
“道兄请留步,你也是受了唐前辈的传唤么?”
“正是,要我去大殿一行。”
“我亦是如此,不如一同罢!”
“道兄请。”
“请。”
或是有心中不安者:
“不知唐前辈传唤我等败者所为何事?”
“看天色,今日武斗也该终了……”
“道兄之意,唐前辈已然是定了留下的人选?”
“多半如此罢!”
又有一时失利、忿忿不甘者:
“却不知要留下哪些……”
“哼,这可不是胜了一场便能留下!与我对战那厮用那等下作手段抢我名额,却不知自身实力不济,旁门左道终不能圆满。你且看头两日败了的众位前辈,定能将此等小人挑下马去!”
“是、是……”
众修士各怀心思,施展出的术法却不停止,或是祭出法器,或是用上遁光,都极快地往那大殿中投去。
徐子青也快速运转灵力,化作一道青光,飞速赶往。
到了大殿之内,果然有不少修士已然按座次入座。
徐子青抬眼一看,宿忻早已坐好,正在朝他挥手。便温和一笑,快步走到他的身边去。
两人入座后,还有许多修士正在赶来,就先寒暄几句。
宿忻这时一眼见到徐子青,便觉得有些奇异之感:“子青兄,数日不见,你好似颇有变化,不知是因何而起?”
他此言一出,身后的两位长老也都将视线落在了徐子青身上。
而后护持徐子青的那位彭长老就开口了,语气里很有几分惊异:“徐小友已突破炼气十层?”
吴长老也看了一眼,他修为更高,看得也更是明了:“突破不久,不过已是境界稳固了。”
徐子青也并未想要隐瞒,就点了点头,笑道:“也算机缘巧合。”
这便是承认了。
宿忻一愣,随即露出个开怀的笑来:“好你个子青兄,这几日缩在洞里,我还当你是那怕麻烦的性子犯了躲懒呢,原来竟是已然突破了、在稳固修为。你可是瞒得我好苦!”
徐子青晓得他在打趣于他,只微微一笑,却并不答话了。
两人说到此处,殿中众修士则已然到齐。
唐文飞立在前头,唇边含笑,就开口道:“武斗终了,留下之人名额已定,故召集诸位前来,也好宣布此事。”
众修士也都有几分紧张起来。
这留下的名额皆由守门人说了算,虽说之前有些胜者心中多少都有些把握,可到底尚未确定,却不知结果究竟如何了。故而难免心中忐忑。
唐文飞扫一眼众人,先是说道:“以灵根择入者皆能留。”此乃规矩,他却还是要说上一句的。又道,“另有名额二十,为天衍门严伯赏、神刀门张天泰、雷火派刁子墨、散修盟卓涵雁、擎天门罗吼、净乐宫季半莲……”
听到此处,众修士都是想道:好家伙,果真那六人勿论彼此胜败如何,都是留下了!
跟着唐文飞便再念道:“无量宗张弛、散修盟冉星剑、神影派莫步彤……”
这时说出来的诸位修士名号,徐子青便只是隐隐有些耳熟,约莫识得几个是当初聚灵通宝测出来近乎炼气十层的修士,不过更多的却是印象不足,也不曾仔细记过。
倒是宿忻侧头在他耳边说道:“那个无量宗张弛果真留下来,之前无量宗丢尽颜面,你我可要小心,这一年里头,说不得他会来找我等的晦气。”
徐子青略看那张弛一眼,低声回道:“据我观之,那张弛并不像是心胸狭窄之人……”
宿忻叹了口气:“他若是真如无量宗那败家子胡光远般轻浮,也不能修得如此境界。只是宗门之间的嫌隙,哪里是我等晚辈所能置喙的?除却那一个双灵根外,这回无量宗只留了他一个下来。双灵根那个实力不济,唯有他还算顶事,便是他并非下作之人,有些事也是不得不为。”
徐子青默默思忖,似乎也是这个道理。不过若是如此,却是可惜了张弛。心性端正者被迫行不端正事,自然是要有心魔作祟的,他若能适时斩去诸般念头也罢了,若是不能,待日后仙途定有阻碍。
他想了一想,问:“倘使心志坚定……那不可为之事便是宗门要求,也可不为。张弛乃是无量宗极为优秀的弟子,这点任性的权利,想必该有。”
宿忻却是又道:“子青兄说得在理,天才么,有些脾性实属平常。偏偏这个张弛颇有些一根筋作祟,据说他当年乃是孤儿出身,险些身死,后被他师尊顺手搭救,于门内验出其资质颇佳,就收他为徒。如此既有救命之恩,又有教导养育之恩,诸般恩德下来,他对无量宗是忠心耿耿,恐怕哪怕明知于己有损,也会甘心而为。”
徐子青听得这些,反而越发不解:“无量宗既然能多年盘根散修盟之侧,定不会是那般短视之人。张弛大好前途,怎会因一时之气,就要他冒这等危险?便能杀敌一千,也是先自损八百,实为不划算之举。”
宿忻笑了笑:“我说不得不为,可并非是宗门要他如何,而是……”他往边处瞥了一眼。
徐子青瞳孔一缩:“胡光远?”
宿忻轻轻点头:“胡光远素来张狂,却是无量宗宗主极宝贝的重孙儿,天材地宝任他享用。即便是张弛这天才的待遇,也得在他之后。你不曾见到么?来此处的无量宗人,皆以胡光远马首是瞻。胡光远若是要张弛做些什么,张弛也必然是要去做的。”
徐子青真听得目瞪口呆,良久,才摇摇头:“张弛未免太过迂腐……也罢,勿论你这些猜测可否成就事实,且先做好准备就是。到时候任他想出了何种法子寻衅找事,都可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区区二十个人名自是不消多少时候就能念完,唐文飞停口之后,所留名额并未出乎众修士意料之外。
那些个心存侥幸的立时丧气了,而心中有些把握的,则是松了口气。
唐文飞此时说道:“如此再留诸位一夜,明日清晨,护持以灵根择入者的数位筑基期以上的道友,与未得名额者,皆有我将尔等送出腾龙峰去。若有事与留下之人交代,就都在今晚做了罢。”
众修士自然没得异议,齐声应“是”后,就不多耽搁,纷纷各自结伴,回去洞中了。
宿忻也舒了口气:“总算尘埃落定。”
他们散修盟此回除却他与徐子青两个凭灵根而入者外,另外还有卓涵雁与冉星剑两人占有名额,总共竟有四人留下,这收获比起许多宗门都要好上太多了。
也莫怪之前有好些修士离去前,都往他们这里投来了艳羡的目光。
没能留下的那四人心中虽然失望,却也没什么不服气的。卓涵雁修为原本就是最高,冉星剑亦只与她相差一线罢了,也算是众望所归。
于是他们很快散去那丝郁气,左右十年之后又有机会,修仙之人寿命悠长,不至于眼光短浅,只因一时不遂人意便要动摇心境。
不过这最后一夜了,众散修盟中人倒是想要庆贺一番。
宿忻提议道:“不如仍是去卓师姐的洞中,我等一起畅快痛饮?”
闵才哲与何景辉都是好酒的,均是笑道:“自然是好,只是我等并无酒水,如何痛饮?”
这时童元思说道:“我储物袋里倒是有从前得来的两壶梨白酿……”
惠飞章也道:“我这里有一坛醉云香。”
而宿忻则是神采飞扬:“我既然提出,自是早有准备。我来此地之前便知我散修盟必能扬眉吐气,故而早早备下仙芝酒……”他勾唇一笑,“……十坛!”
卓涵雁向来傲气,冉星剑也性情孤僻,可此时却都也舒缓神情:“那还等什么?快快取来,我等痛快畅饮去也!”
便是彭长老、吴长老两个严肃的,眼中亦有笑意,并不阻拦。
众修士就立时去了卓涵雁入住的洞穴,是饮酒论道,欢声笑语,足足同乐了大半夜之久,才各自不舍散去。
徐子青盛情难却之下,也给宿忻迫得小酌几杯,后来已是醺醺然。他慢慢回去自个的洞里,卧在地上,满面晕红。
口中呓语道:“今日饮酒多欢愉,来日当与君共酌……啊,不是……君不饮酒、不饮酒……为何……不饮?”
之后,便寂然无声。
?
勿论有多少人灰心不甘,次日一早也都要随唐文飞离去了。
徐子青因酒醉而未曾早起,不过好歹有宿忻前来唤他,便也并未迟到。只是不知这宿忻如何能这般精神,分明昨夜里饮得更多,却没得半点醉态,仍是神采焕发的模样。
众修士皆站在后山崖下,眼前是一片空旷,而唐文飞则如他们初见时一般白衣锦袍,飘逸脱俗。
正这时,只见唐文飞抬起手来,袍袖里霎时有云雾滚滚而出,极快蔓延一片,遮天蔽日,也将众修士视线遮掩。
徐子青见适才白云寥寥的清天净水上忽然浮现这许多云雾,不由想起升龙门大会之前,他们来到腾龙山脉外时,也是见到铺天云路,极有灵性。莫非……
他想到此处,又忆及从前好友所言,不由将意识沉入戒中,唤道:“云兄,这云雾可是因《霄水真经》而成?”
云冽声音冰冷,缓缓传来:“确是如此。”
徐子青暗赞,金丹真人威力当真不凡!
过得半刻,云雾弥漫当空,也越发浓郁起来。
唐文飞袖摆挥挥,那云雾便又立时聚拢,逐渐形成一片厚重云层,又化作长长云路,一直绵延远方,直通山脉之外。
众修士有过一回经验,此时也不显得多么诧异,与同门中人作别后,当即都各施手段踩上云路,立在上头静候唐文飞来。
唐文飞身形微晃,已是现身于众修士之前,又与来时一般将众修士引了出去。
徐子青见他身姿潇洒,气度不凡,不禁有些向往。他与旁人不好说出口来,同自家好友说说,倒是无妨。
因此就向戒中人说道:“那《霄水真经》好生厉害,唐前辈不但放出那许多云雾,更能将其操纵自如,可见对此功法颇为熟习。我若是修习此种功法,恐怕不知要到何时,才能使其有如此威力了。”
云冽语气无波无澜:“你属性为木,若修习此种功法,则事倍功半。”
徐子青给人泼了桶冷水下来,一怔之下,随即笑道:“云兄所言极是。我已有传奇功法在手,自不该贪多。”
云冽说道:“你能自省,很好。”
徐子青原本也并非当真想要修习《霄水真经》,更明白以自个单木灵根的体质,那《万木种心大法》便已然是最为合适的功法。
不过想到他不过心生向往,便随口一说,没料想云冽竟这般认真,自然立时反省,以免使好友失望。而后再听得云冽之言,又忽然醒悟,修仙途中并无半丝可取巧之处,若不能谨言慎行,玩笑说不得会化作诱惑,引人贪欲,最终忘却本心,仙途夭折。
想到此处,徐子青神色也严肃几分,默默传音:“云兄且放心,我定不会踏入歧途。”
云冽寡言,只说一句:“吾当观之。”
徐子青却心中安稳,心志也愈发坚定起来。
不多时,云路泱泱,极快缩短,带来那丰姿玉貌的金丹真人。
唐文飞顺风而下,落在地面,袍袖随意挥舞,那云雾便皆如洪流,袖口亦如长鲸吸水般,将它们全数收入。
而后,这金丹真人转过身,温和地笑了一笑:“此后一年,尔等皆在此山修行,我亦在灵脉之中。若无生命之忧,不必寻我。”
余下来二十多位修士面面相觑,都是应道:“是,唐前辈。”
唐文飞见众修士受教,也很是满意。
随后他面向那陡峭山壁,抬手虚空划出数道玄奥痕迹,口中念道:“开!”
众修士仰起头来,就见山壁生出诸多变化。
那数百洞穴突兀消失,唯独剩下二十多个,错落分布。
他们都很认得,这乃是他们之前择取的山洞。
还未等众修士反应,那些个山洞也立时变化起来。
就在众人视线之中,二十多个洞穴好似活物,于山壁上飞快运动,霎时间隔开来。而下一刻洞口又速速变大,由之前仅能容一人进入,变作了能四五人同入,其内里更不知扩大多少。
举手投足间,竟有如此变化,便不是移山倒海,也是手段非凡了!
众修士不由得目瞪口呆,这等高深术法,当真前所未见!
唐文飞倒似不觉有何奇异之处,只朝众修士颔了颔首:“尔等洞府如今已增大百倍,足够修炼切磋之用。不过但要如何比斗论道,均不可伤人性命,不然我亦将出手,将肇事之人诛杀。”
众人闻言,都是一个激灵:“是!我等定谨记唐前辈教诲!”
唐文飞又叮嘱两句,莫过于“不可荒废时日”“需得好生利用灵脉”云云,之后再不看众修士一眼,破空而去。
在场众人,竟无一人能窥其去向。
都是修士,仙路悠长,众人也没什么离愁别绪。若是门内留下数人的,便聚集一处,若只剩一个的,便回去各自洞中。
至于彼此之间是否要多多接触、攀一攀交情……便要待到修行日久后,观众人修为进境如何来定了。
人走后,此处就唯有散修盟四人还未回去。
卓涵雁说道:“我与冉师弟去论道,你二人意欲如何?”
宿忻挑眉一笑:“卓师姐有冉师兄陪着,我自然也同子青兄一处。我两个也算共历磨难,多少有几分默契,可以互相印证一番。”
卓涵雁点了点头:“那我等自去,你莫要对徐道友太过叨扰。”
宿忻也是连连点头:“是是是,谨遵师姐之命!”到送走了卓涵雁,他才又扯住徐子青的袖子,兴高采烈说道,“我先去你那处坐坐,正要同你讲一讲武斗中事。后来者虽修为、经验均不及头日之人,不过也有些妙处,可不能错过。”
两人便一同先去了徐子青的洞穴里。
才进洞,都是吃了一惊。
之前洞穴不过十尺方圆,可说只能作藏身之所,单能容一人坐卧罢了。若是稍稍要伸展手脚,亦不可得。
而现下正如唐文飞所说,拓展百倍不止。且洞壁平滑,洞底光洁,而侧面更有套有一个小洞,内中有石蒲团、石床,竟好像是洞中石室了。
可想而知,若要打坐修行,于石室内便很妥当,而若是想要比划比划、练一练术法之类,石室之外,更有极大的场所。
如此设置,真可堪称是一座洞府了!
宿忻脱口赞道:“唐前辈真是仙人手段!”随即想起自个如今修为微末,也不晓得来日仙途可还会如今时般坦顺,更忽然对那广袤大世界有了些许畏惧来。
这并非胆怯,而是因触及天路一角,心生敬畏,使其驻足而不敢向前。
徐子青见状,微微一笑:“阿忻贤弟资质过人,终有一日,也将如潜龙出渊,翱翔九天。到时种种手段,定也不在唐前辈之下。”
宿忻闻言,也是长长吁了口气:“承子青兄吉言。如今我已有资源在手,比起许多修士来更进一步,实不该于临门一脚时萌生退意。”而后很快笑道,“莫说这个了,还是为你讲一讲这几日所见所闻罢!”
徐子青欣然与他同坐,而宿忻兴致勃勃,将武斗时众修士种种姿态尽皆讲来,绘声绘色,极是有趣。徐子青便含笑听着,偶尔听到奇巧精妙之处,也觉得颇为愉悦,渐渐就与宿忻讨论起来。
不知不觉,天色渐黑。
宿忻原本说得兴起,忽然间瞥见洞外,不由“啊”了一声。
徐子青也正专注时,听得不对,问道:“怎么?”
宿忻一拍额:“说得太久,你且看外头。”
徐子青笑道:“你我皆为修仙之人,此时精气充足,无需入睡,往日里数日入定不缀皆有。如今不过是一个天黑,却没什么好计较。”
宿忻“哈哈”一笑,说道:“你我论道,相通处已然说尽,不通处只余争辩,并不能互相说服。不如到此为止罢。”他眼带狡黠,跟着又道,“今日我需得好生休息,待到明日,还有要事。”
徐子青不解:“是何要事?”
宿忻此时已是站起身来,洒脱出洞:“我赌输你两回,所谓要事,可不就是要陪你修炼术法么……明日清晨,再来打扰!子青兄,今夜可要好生休息才是……”
声音渐远,徐子青怔怔然,随即一笑:“他倒是说话算话。”又摇头叹道,“之后六日,怕是都不得清闲了。”
他盘膝而坐,闭目入定。
如今他既然白日里要修炼术法,这夜里,便还是好生积攒灵力,以图尽早提炼出真元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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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里,两道人影上下翩飞,身形交错。
耳边有“乒乓”金铁交鸣之声响起,清脆悦耳,很是好听。
仔细看时,却原来是两个气质不俗的少年郎。
其中一个身着青衫,温和俊雅;另一个红衣猎猎,骄若朝阳。
青衫少年手持一柄乌黑兵器,似金非金、似木非木,形态如棍,而尖端锋锐,又仿佛是剑,看着很是古怪。
红衣少年则擎着一把赤色飞剑,艳红似火,然而外端却笼着一层薄薄的碧蓝光华,细细瞧去,竟是一种火焰。
两人你来我往,刀兵相接,红衣的招式很是凌厉,便是一套套剑法使将出来,极为骇人。而青衫的则以闪避为主,出手时却没什么章法,不过好在身法灵敏,初时有些狼狈,后来却渐渐熟悉,变得灵活许多了。
斗得片刻,红衣少年忽然长剑一摆,剑锋碧蓝火光冲出,直扑青衫少年胸腹!青衫少年一惊,霎时半空翻滚,靠在山壁之上,是偏头躲过。
之后招数不能为继,红衣少年剑上火光消散,而剑尖却已然抵在了青衫少年的喉头。而后张扬一笑:“子青兄,你又输了!”
青衫少年以钢木将剑尖挑开,苦笑道:“是啊,我又输了。”
这两个少年,自然就是一同习练术法的徐子青与宿忻了。
如今已然是宿忻践约的第六日,他倒是结结实实伴着徐子青这些时候,使徐子青心里也很是领情。
不过徐子青将灵力压制与宿忻同级之下,却是输多胜少,可见他术法与对战经验方面,真真是颇为不济的。
其实这也不怪徐子青,宿忻许久以前就拜了师,多年来一直随同师尊师娘以及诸位长老修习各种术法,又有许多师兄师姐一同喂招切磋,自然很有些实力。可徐子青则全凭自己摸索,便偶尔有云冽指点,也因两人修行法门、身体属性不同而不能精深,故此在这等私下比斗中胜不得宿忻,也是理所当然。
更何况这类切磋并非搏命之争,徐子青也不曾放出妖藤相助,实是留了杀手锏的。可他也因此越发明了此身不足之处,便是修为进境再快,亦不能忘却术法修炼,否则事到临头,他除却逃命,就只能拼命了……
徐子青的短处如何,宿忻与他喂招多日,自是也能看出。
他当时便问道:“子青兄,你不曾习练过剑术罢?”如他这等使用飞剑之人,或多或少,都要修习剑诀,否则也不能对敌。可他这位友人出手凌乱,竟是毫无套路,足见他此处贫弱了。
徐子青点了点头,叹道:“我从前四海为家、居无定所,修习的这一门功法已是机缘巧合方能得到,至于剑诀等攻击术法,是从未见过的。”
宿忻听完,直言道:“我观子青兄你所持兵器虽说奇怪了些,大体却是与剑相似,日后也应同剑招相配合,才能使出威力来。不然你再与我斗上多少回,同等灵力之下,都是一个‘输’字。若是我修为再高一层,说不得能越级赢你,到时当真临敌,于你可是大大不利。”
徐子青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只是如《木华指》这等术法他倒是还能谋来,可若是剑法一类,他却不敢随意选取。之前也并非不曾翻看过一些剑谱,只是木属的剑法原本就不多,好容易见到几本,翻开来后又觉得是粗制滥造。以徐子青这领略过如云冽那般凛冽剑气剑罡的见识,如何能够看得上它们?
而且他修行时日尚短,能熟习如今所学已然很不容易,又有压制妖藤、沟通万木、揣摩《万木种心大法》中衍生诸多术法,也实是不能贪多。如此下来,自然也就将这习剑的念头搁下了。
如今听宿忻提及,他又是一声轻叹:“现下我只得先好生修行,平日里也多留心几分。若是真心要习练剑术,恐怕还得待到大世界后拜入师门,求师尊为我择取了。”
宿忻素来是天之骄子,倒是没吃过多少苦头,见状也是安慰道:“左右你筑基定然是没得问题,迟几日也是不妨。如今你剑术虽说不成,不过闪躲之道倒很精深,若是不能斗过,能逃过也很不错。”
徐子青闻言,微微一笑:“要真在生死关头,就算丢些脸面,我可也要快些逃走才是。”
宿忻也是大笑:“命都没了,还要什么脸面?就算是我,性命威胁下也只得不要脸啦!哈哈哈!”随即呛咳几声,将话说完,“其实子青兄也勿须太过担忧,你那些个层出不穷的小手段也很能唬人,想来不会落到那等境地去的。”
两人说完,也算歇得够了,就各自擎起兵器,又斗了起来。如此对练一阵又稍息片刻,反复下来,还未回神,天色已暗。
平日里宿忻每逢此时便即离去,并不多待,今日却略停了停,说道:“第六日已过,自明日起,我需闭关入定,就不再来扰你了。”
徐子青笑道:“我亦要淬炼灵力,你我就此别过,待来日出关时再见罢。”
于是二人就此作别,徐子青目送宿忻离去,定定看了那洞口一会,抬起手来,青光闪烁。只见他手心簌簌窜出无数青色草茎,转瞬间交织成一张巨网,细细密密,几乎看不出缝隙。
徐子青口中念一声“去”,那巨网便“嗖”地飞出,四角黏上洞口石壁,极快地张大布满,密密实实地将那洞口封住。
霎时间,洞里越发昏暗起来。
随后徐子青又屈指一弹,打出一道无形力量。
这力量化作蒙蒙青光,顿时扑在巨网上,使它表面覆上一层微芒,这便是他寻常时候就总是布下来的禁制。若有人触摸于它,就能触动他的心神。
这便是两层防护,然而此处如此多的修士,徐子青想了一想,终究不能放心。
沉默片刻后,他一手抚于丹田处,将意识收拢,送入其中。
“容瑾、容瑾……”徐子青意识也柔和起来。
很快,丹田深处便传来了亲近之意:“娘亲、娘亲!好久、不来!”
徐子青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歉意。
其实勿论是重华还是容瑾,他都已然当做家人。重华是妖兽,需得吸食日月精华,故而总是放它飞行在外;容瑾又性情嗜血,未免它压制不住、使它只知本能而不懂克制,也只好将它养在丹田,不能时常呼唤。
它们两个都不过是稚童般的意识,每逢能与他亲近,总是欣喜欢悦。可他心里虽是念着它们,却又因种种缘由而不能陪伴,心中如何能没有内疚。
想到此处,徐子青意识越发温柔起来,又传去许多安抚之意:“容瑾最是乖巧,今日我要闭关,容瑾且为我守一守洞门,可好?”
妖藤细细意识送来,很有几分雀跃:“容瑾,出来,守娘亲……”
徐子青听它这般维护,不由神色一暖:“只是若有人闯来,莫要尽吸食了,且给他留一条性命。容瑾,切记切记。”
妖藤乖乖应“是”,而后很快地,就传来了勃发生长之意。
徐子青微微一笑,伸出右掌,掌心钻出两条细白藤蔓,极快伸长,却是围绕在他的身侧,并未脱离。
那妖藤将藤蔓扭了一扭,倏然回转,将两个叶苞分别凑在了徐子青左右侧脸,挨挨蹭蹭,亲昵无比。
徐子青晓得它们不会伤及自己,也就任由其蹭来蹭去,亲热了好一会儿,他才指点了洞口处,柔声道:“容瑾,去罢。”
妖藤这回不再迟疑,霎时自断其身,就如同两条白蛇电射而去!
“刷!”眨眼间,两根藤蔓已然挂在了洞顶,就如同极疏落的门帘,稳稳垂了下来。
这乃是妖藤头回脱体,徐子青默运功法,感知其本体依然匿于丹田深处,才总算是安了心。再看洞口,如今已有了三层防护,他也可以放心入定了。
刚刚闭眼,徐子青只觉神魂一轻,意识已如明月,高悬于内世界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筋骨脉络、血肉肌理、五脏六腑,每一分每一毫都清晰地倒映在意识深处,他虽然不知为何会是这种情形,却好似本能一般观望着。仿佛剥离了所有的感情,又仿佛意识也融入了那每一分每一毫里,全然不可分离。
滚滚灵气犹如洪水巨浪,自灵根处滔滔而下,它们疯狂地席卷了每一条经脉,又汇集起来,疯狂地涌入了丹田之中。
很快地,丹田变得饱满、发胀,似乎已然不能再容纳更多,然而它又像是全不餍足,更加快速地将所有灵气一口吞下!
然后,法诀飞速地运转,带动灵力流动的轨迹,使它们按着既定的路线旋转,就在这个时候,丹田又好似一个漩涡,吸入了足够的灵力之后,就骤然压缩!
就好像一瞬间抽空了所有的灵力,丹田里突然变得空荡荡了,然而在这空荡荡的核心里,却忽然出现了一颗浑圆的水滴。
不,或许这并不是水滴,而只是凝聚在一起的,比灵力更加凝实的东西。
它那样晶莹、那样纯净,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能量集合体,其中包含的力量,远远胜过普通的灵力百倍、甚至千倍!
真元!
经过了许多天的努力,徐子青终于成功地凝聚了第一滴真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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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修士进入炼气十层之后,体内百脉畅通,之后提炼真元之事,大略便都只是水磨工夫了。
真元乃是灵力压缩而成,当丹田饱满后,再将灵力持续压入,到达某个临界之处时,丹田就会抽干所有灵力,霎时形成一滴真元来。
徐子青此时所面对的就是这种情形。他的额头上沁出一丝汗水,脸色也有些发白。
第一滴真元最是艰难,而猛然被抽空灵力的感觉也很是不佳。灵力就是一个炼气修士的根本,不过因着体内还有一滴真元作为支撑,倒不至于动弹不得。
之后他将要做的,就是再度吸收天地灵气,自丹田转化为灵力,而后蓄满丹田,再一次将丹田里的灵力全部压缩,形成一滴真元,与之前凝结起来的真元合为一体。如此反复,直到丹田里再挤入不了半点灵力、全部转化为真元为止。
这时候,就是炼气十层巅峰,可以触摸筑基期的那一层薄膜了。
提炼真元的第一步成功,徐子青松了口气,再查探一回内世界,发现既无损伤,也无不妥之处,于是便放下心来,重新开始吸收这三阶灵脉带来的无边灵气。
如此,就是一夜过去。
清晨,徐子青睁开眼,讶异地发现戒中人竟再度现身于面前。
莫不是昨日云兄又相助他守夜了?
他侧头一看,却见到两根妖藤攀在洞顶,一面似乎有些瑟缩,一面却又将叶苞对准云冽,似是畏惧,又似是警惕。
徐子青心中生出几分感动,又生出几分好笑。感动的自然是妖藤护主本能,即便对着畏惧之人,也要维护自己;而好笑的便是因着云冽了。
在徐子青看来,好友云冽分明是个面冷心热之人,可勿论是妖藤也好、重华也罢,竟都对他很是惧怕,却不知是因何缘故了。难不成果真是性情不合么?想到此处,他摇了摇头,多思无益,如今他先得与云兄道一声“早安”才是。
想毕,徐子青一伸手,那妖藤便窜了回来,犹如归乡游子,迫不及待地重新钻入他的手心,回去丹田里了。
徐子青就转过头,看向云冽。
可还未等他说话,云冽倒是先开了口:“自今日起,你随我练剑。”
徐子青没料到会听他如此说,顿时一怔:“云兄要教我?”一时之间,他竟不知是否是自个听得岔了。
云冽颔首:“白日练剑,夜里修行。”
徐子青这时方才反应过来,心中霎时一喜,连忙就要起身行礼:“能得云兄指点,当真是感激不尽!”
云冽却是一个拂袖阻了:“你我相交多年,勿须如此多礼。”
徐子青则笑道:“日后我若能入五陵仙门,也算是云兄的后辈,这一礼云兄自然当得。”不过他却并未坚持,左右感激之情尽在心中,他和云冽这许多年交情,到不需要那般矫情。
说了这两句,徐子青正了正面色,又道:“请云兄教我。”
若能得云冽这等剑道高人教导,比他自个胡乱摸索可不知要强上多少倍去。
云冽素来没什么废话,只言道:“你站到边处。”
徐子青自无二话:“是,云兄。”说完就立在洞壁前面,目光一瞬不瞬,定在那白衣人影身上。
云冽抬起右手,左手并指一抹,霎时右手上便现出一柄长剑,朴实无华,而其形状似有若无,与他身形一般虚幻,却又十分相称。
而后他右腕微动,剑尖便挽出一蓬剑花,化作了数道剑影,再一瞬合二为一,重又变作那一柄长剑,好似从未动过一般。
徐子青瞳孔骤然一缩!
他竟然完全不能看清那一剑如何起手,又是如何收势!
只一剑,徐子青便晓得,他从前见过那许多用剑之人,都绝无半个能抵得上云冽万一!
云冽却并非要教他这一剑,而不过是随手动了动罢了。
只是他这即便只是随意的一动,却也是包含了万千剑道之理,既是变化无方,又有万剑归一之意。
“你且将钢木取出。”他试过手后,就此吩咐。
徐子青不敢怠慢,当即手腕一转,已然抓住那钢木在手。
云冽又道:“与我并行。”
徐子青一顿,立时走来,站立于云冽右侧:“是,云兄。”
云冽双脚微分,与肩相平,而右臂擎剑,剑尖微微下斜。
徐子青与他有些默契,当即也仿照其行,与他姿态一般无二。
云冽见徐子青颇能领会,就不多言,径自抬臂,一招斩下。
“刷!”这一剑下来,似连空气都斩裂开来!
且剑势单一,干脆利落,毫无赘余。即便看着平平无奇,似并无绚烂技巧,却又有使人移不开眼的魅力。
徐子青观那剑走势,也是右臂挥下——
他这一挥,却是发出嗡嗡闷响,显得拖泥带水。
徐子青微微皱眉,意欲重来,然而忽然手臂重于千钧,竟不能抬起,若要再度挥下,又仿佛陷入淤泥,丝毫不能动作。
他心知是云冽所为,不禁开口:“云兄?”
云冽冷淡道:“莫动。”
既然云兄说了不动,他便不动。徐子青果然就僵立原地,不做出什么举动来。
云冽这时,则走到了徐子青身前。
两人离得极近,云冽微微俯身,并指于钢木上微微划过。虽说指尖朦胧,好似未曾当真触摸其上,然而钢木却实实晃过一层淡淡金光去。
徐子青低头一看,就见钢木原本如棍状的柱身倏然变得扁平,前端仍是锐利,此时看来却不再古怪,而像是极为简陋的一柄木剑。
这时他又觉手臂一松,便知好友已然解除了禁锢。他明了好友之意,当即如先前一般,再度挥下一剑——
“刷!”这回便与方才的闷响不同,显得凌厉了几分。
徐子青眼中一亮,转头看向那白衣人影:“云兄,如何?”
云冽淡淡扫他一眼,说道:“剑路未错,剑势仍不精准,还需多练。”
徐子青闻言,先是有一分失望,随即振作起来,眼神也变得坚毅起来:“我当极力导准剑势,请云兄为我指正。”
云冽不言,徐子青却知他已是应允了,当即便也不多话,用心劈出第二剑、第三剑来。
于修炼之事,徐子青向来十分认真,故而他每劈出一剑,都能比之前更准确一分,这般次次精进,云冽也不曾出言喝止于他。
终于在劈出二十八剑时,云冽开口了:“剑势已正。”
徐子青霎时顿住,喜笑颜开:“是,云兄。”
他此时忽然想起一事来。
犹记得当初他观紫枫公子三道剑气连斩两人,很是激赏,便与好友分享。而也是那时,却听到了从前所不曾听过的言论。
“用剑术者,当千锤百炼,才算入门。”
“不运灵力,日挥剑三万次,直至导正剑势,再说其他。”
“若要习剑,连劈、刺、斩、抹都不能精准,何谈剑术。”
这几句话语说的是剑气仍很驳杂的紫枫公子,却未尝不是习剑者需得遵循之道。如今云兄愿教他习剑,想必也要遵循此言方可。
思及此处,徐子青不由问道:“云兄,我现下所习,乃是‘劈、刺、斩、抹’中哪一式剑招?”
云冽微微颔首:“你还记得,很好。”又道,“你所习者,为‘劈’字诀。”
徐子青笑道:“我如今不用灵力,当日劈三万字,可是?”
云冽再颔首:“是。”
徐子青深吸一口气,日劈三万字,单是想一想,也是极为困难。不过既然云冽能如此说,自然是他也曾如此做过,方才要求于他。既然如此,云冽能坚持下去,他还未尝试,焉知不行?
当下屏息凝气,专注于剑身,“刷!”又是一剑斩下!
一剑、两剑、三剑!
自打方才导正剑势,徐子青剑路便再未错过,每一剑都与云冽之前剑劈之轨迹严丝合缝,无半点不同。
云冽见他心神已然沉入剑中,便端坐于对面,双目观其剑招,也是一动不动。
徐子青出剑、收剑,每一招下去,他都仿佛能看清它的轨迹,使其精确无误。他的精神极为专注,以至于心无旁骛,根本不能觉察周围发生之事。
然而渐渐地,他的脑中开始生出疲惫,手臂也慢慢变得沉重起来……要想每一招都精准,作为修士,初时并不困难,只消态度端正,用心领会,就能做得不差。可难的,则是坚持。
同样的剑招,分明已然熟习了,偏偏还要不停劈下,不能有丝毫怠慢,不可有半点松懈……而即便是修士的身体,百脉畅通,时时都有灵气为其补充……也依然会逐渐麻木,变得酸痛沉重,难以为继。
徐子青的后背,开始生出冷汗。
很难熬……
不断持续的相同动作已然使他头晕目眩,甚至连神智都变得有些模糊起来。可徐子青仍是要保持灵台一点清明,记下落剑的数目。
方才是三千六百剑,这一次,当是三千六百零一剑了……
之后,不仅是神智混沌,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徐子青脸色发白,唯独只记得本能挥剑以及默念剑招。而后每一个时刻,他都觉得仿佛已然不能坚持下去,可每每他都坚持了住,仍旧咬牙继续。
这般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半身也麻木了,继而似乎全身只能感知到这一条手臂在动,其余的,什么也不知道……
93
徐子青自混沌中清醒,正是有些茫然,随即便觉身下冷硬,低头一看,却是一张石床。他此时腰酸背痛,通体麻软,若是想要动一动,又觉身子很是沉重,不能轻易动作。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昨日他分明是在随好友云冽习剑,后来渐渐神志不清,如今竟不知究竟是否练得了三万次,也不知是如何来到这石床上歇息。
想到此处,徐子青将意识沉入储物戒中,呼唤云冽。然而三呼之后仍无人应答,他便知晓,云冽定然是不在戒中了。
徐子青不由心中一个“咯噔”,就撑起身子,下了石床。
当真是略走一步都万分困难……他暗暗苦笑,面上则不显。
扶着石壁走出门去,洞中空荡荡的,却不见那白衣人影。
……云兄呢,为何不在?
徐子青顿时一慌,竟是生生拖着双腿,快步走了出去:“云兄,云兄!”
直至一道冰冷嗓音响起——
“何事。”
他才立即转头,看往出声的方向。
原来徐子青自洞中出来,只匆匆看过洞府右侧,却没瞧见左边山壁前面,正有一人端坐。
徐子青心神一松,方才强自拖动的双腿也是一个踉跄,就向下倒去。
不过他却没有当真倒了,而是给一股无形之力托起,使他身子一歪,稳稳坐在了地面上。
徐子青便是一笑:“多谢云兄。”
云冽看他一眼,说道:“唤我何事?”
徐子青想起方才之事,仍是心有余悸:“之前我醒来时,于戒中不见云兄,出来之后,亦是未曾发现云兄,还以为……”
云冽眸光微敛:“我若要走,当同你言明。”
徐子青晓得云冽素来一言九鼎,闻言略略放心:“如此便好。”他想了一想,又道,“若是云兄要走,当是身有要事。我虽修为微末,却是早已将云兄视为至亲,倘使事到临头,便舍去性命,也愿为云兄尽一份心力。”
云冽淡然道:“你不必如此。”
徐子青却是一笑。
以他看来,云冽如何想法并不重要,若是一切无事自然是好,可若是云冽身陷磨难之中,就算粉身碎骨,他亦是义无反顾。
思及此处,徐子青换了话头,说出方才便生出的疑问来:“云兄,不知我昨日……”他略有赧然,“昨日我练到后来,昏昏沉沉,不晓得是否挥剑三万,还请云兄告知。”
云冽面色冷肃:“仅两万六千四百,便已昏厥。”
徐子青叹了口气:“果然如此么……”后来又笑了笑,“还未谢过云兄,将我送上石床。”
云冽道:“不必谢我,你体质羸弱,意志倒算不错。不过昨日所欠,今日需得补上,不可因体虚而有所荒废。”
听到此言,徐子青苦笑不已。
他已然是炼气十层的修士,却连这最寻常的基础剑招也不能达到好友要求,实在是无颜相对,唯有越发努力,才能稍稍挽回脸面。
好友如此严格,徐子青更深知此乃为他着想,自然无有不应:“云兄且放心,我自当尽力坚持。今日便有三万三千六百次挥剑,我必不会忘却。”
云冽微微颔首:“那便去罢。”
徐子青也是点了点头,抬手握住钢木剑,便如昨日一般,摆好姿态,一招劈下——今日,绝不可再度晕厥了!
自此徐子青日日苦修不缀,白日里练剑,入夜则打坐行功、提炼真元,如此下来,过得也很是充实。
腾龙峰上不供酒饭,众修士需得自理食水,平时也往往极少与人往来,徐子青更是将洞府封住,不使一人进入。好在他来前就备下了足够的辟谷丹,倒是不担忧腹饥之事。
不知不觉间,就是半年过去。
其中徐子青因体质所限,单单是习惯那日劈三万剑,就是耗费了足有两月,才能不晕厥、且还清之前所欠。而后再过两月,他终是将“劈”字诀练得差强人意。随后于云冽指点之下,徐子青又学了个“斩”字诀,同样是先导正剑势,日斩三万剑次。
不过练“劈”字诀时,徐子青体质大为增强,而真元日渐增多,也使丹田充盈之余,越发使体格强健。故而后来的“斩”字诀习练之时,他却是远远不如之前那般辛苦难熬。
到这时,原先总是显得温柔可亲——或是软弱可欺的徐子青,看着便比起从前多出一股坚毅,将他这种柔软化作外和内刚,有一丝隐隐不能藏住的锐气。
这一日,他刚斩落三万剑次,忽然间,心中一动。
好似有什么与他相关、又与他无关之事发生,使他好奇之心油然而生。
然而徐子青却并未冲动,而是转过头,看向端坐于前方的好友。
云冽抬眼:“有人筑基,你可去一观。”
徐子青讶然,竟已然有人筑基了么?当即笑道:“是,云兄。”他说完就挥开洞口禁制,快步朝洞外行去。
山壁下已然稀稀落落站了十多人,徐子青纵身下去,就见四周尽是不甚熟悉的面孔。又过得一会,红衣少年踏飞剑之下,与其并行者有一冷傲女子,和一孤僻青年,俱是飞身而来。
待他们落在地上,徐子青先迎上去,笑着招呼:“阿忻贤弟,卓姑娘,冉公子。多日不见,诸位可安好?”
卓涵雁与冉星剑都是点头示意。
唯独一个宿忻笑嘻嘻过来:“子青兄,你这回倒来得早,我原想去唤你,不料你却先来了。”
徐子青见到宿忻,心情也很是不错。
这半年下来,非但他自个进境不少,宿忻亦是不遑多让。犹记数月前二人作别之时,宿忻才不过炼气八层修为。可如今再来看他,却是已然突破炼气九层,而且周身火气大炽,显然青焱宝火与他也越发融合起来。
他便也笑了笑:“恰好心有所感,故而先来了。阿忻贤弟进境非凡,想来很快就能突破炼气十层、有望筑基了。”
宿忻自然也是打量过徐子青了,先是有几分得意道:“我自是不能落下太多。”又说,“子青兄果然去练了剑术么,瞧来也有些气势了。”
徐子青摇头一笑:“不过是勉力尝试,且先自行比量比量罢了。不值一提。”
宿忻见他如此说,便也是不再提。
他们现下都是紧追快赶、争先修行,这时有些空闲,也只是为观人筑基,也好为自个增些经验而已。
当下两人止了交谈,山壁之下,人也又多了几个。
徐子青略数数,竟发觉除却一位约莫是正在筑基的以外,其余人等都到了此处。看来众修士也都是做得同样的打算了。
众人都是紧紧盯着山壁上一个洞口,聚精会神,心无旁骛。
忽然间,众修士都是心上一紧!
来了!
只见天地间,忽然生出了一种极为玄奥的意识,自空中骤降,直直落在了那座陡峭山壁之上。
而那洞口里,则徐徐生出了几缕紫烟,从洞中缓缓溢出,渐渐弥漫开来,把整个洞口全然封住。
就有修士先惊呼道:“紫府生烟了!紫府生烟了!”
亦有人附和:“快看!”
此时,正是修为与筑基期越是接近,便能有越多所得。
徐子青如今灵力已有八成半转化为真元,在众修士中,修为实属前列了。因而他丝毫不为那妙相所扰,反而积聚心力,仔细体悟那天上降下的玄奥之意来。
在那道玄奥之意里,充满着一种极为霸烈的意味,好似天下熔炉,将周天之火收拢其中,奥妙无穷!
这乃是五行中的火之道,徐子青所习却是木之道,不过木能生火,他便以火之心逆衍木之心,再将火之术逆衍木之术,从而忽然生出一种明悟来。使他痴痴如醉,不能自拔。
木生火,则火中有木,熊熊燃烧,然而若木将火含而不发,则为木中火。
天下之大,有真火非万载玄冰不可灭,为木中火、石中火、空中火,并称“三昧真火”,更凌驾于众多仙火榜宝火之上。
然而真火难得,徐子青纯木体质,于此时感知些许木中真火之道,只是因见识、修为都很浅薄而不能及时领悟。待到他修为精深后,再来回思今日所得,就要比他自行悟道容易得多!
悟到此处,徐子青骤然醒转,再想要进入那玄妙之境,就是千难万难。
现下徐子青已然知晓,那洞中修士所习为火属功法,他在此地筑基,照理说,应是如宿忻这般火属修士所得最多。
徐子青误打误撞,得真火妙义,实是运道极佳。
他这时眼中扫过一人,顿时怔了一怔。
天衍门少门主严伯赏。
在他看来,今日筑基之人,原应是这位严少主才是。
早在半年前,严伯赏就与筑基期只余一线之隔,在三阶灵脉促发之下,理应时机已到。可他却并不急切,真不知所为何来。
而这一位正在筑基的,则是徐子青很陌生的一位。
流火门程岸,当年于聚灵通宝上打出近紫红光的佼佼者之一,修习火属功法,武斗一战而胜,之后便即闭关,直至如今筑基。
徐子青已有所得,就细细看向那洞口。
只见已然包裹住整个洞府的紫烟忽然袅袅上升,陡然变作一条紫色烟龙,正面向那道玄奥之意迎去!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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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烟龙,乃是冲击紫府之真元体外显化;天降玄奥之意,乃是天道之下火之意与该火属修士相合之处所化。
若烟龙能胜,则紫府开,筑基成,那少许相合的火之意亦会与修士融合,使修士脱胎换骨;若烟龙落败,则筑基失败,到时后果如何,难以断定……
众修士各自凝聚目力,都齐齐屏息,看向那紫色烟龙。
可当他们看清之后,又是齐齐变色。
那条紫色烟龙之中,黑点凌乱而布,虽数目不多,却遍于其身。
这分明是真元中所含杂质,随真元一同冲击紫府去了!
众所周知,杂灵根者,但凭你天赋如何超卓、领悟力如何妖孽,都要受杂质所苦。经杂灵根而入体内的灵气,即便大部分都与主灵根同属,然而那些次灵根里,也多多少少要带进一些,常年下来,就聚于体内。
同时许多修士为求修为进展,会服食丹药,促其进境、补充修为。而灵丹者内中亦有杂质,除非有上品丹药,那杂质微乎其微,能随呼吸间排出体外,其余中品、下品丹药若是用得多了,内中杂质也会积存,就同异属灵气相会,化作那种黑色颗粒,密布于真元之中。
如今观这程岸真元显化的烟龙,那黑色颗粒有如麻点,粒粒分明,显然已是沉积多年。他却敢于此时冲击紫府,当真是个不怕死的家伙!
不过也因如此,众修士都心有所觉。
这个程岸,恐怕不能筑基成功……
徐子青面上有几分忧色,到底也属同道中人,眼见其筑基不成,只盼他莫要有什么性命之危才好。
可惜天不遂人愿,天道之下,修仙门槛,牢牢卡死,严厉无情!
众人见得烟龙极快扑上,而天降的玄奥之意中,突兀地吐出一团烈火!
那火色白,犹如凝乳,然而声势极大,一触烟龙,就好似烈焰沾上了火油,霎时间攀援而上,不断蔓延!
只眨眼间,乳白火焰就将烟龙整个包裹起来,变作一条白色火龙,煞是好看!
可但凡是在场的修士,面色都不禁微微发白。
他们所见到的,可并非是好看,而是可怖!
正此时,洞中发出了一声惨叫。
“啊——”
这惨叫声极其犀利,而天空中火龙也渐渐缩小,原来竟是烟龙被烈火吞噬,已然快要燃烧殆尽了!
烟龙终究消散于空中,与此同时,那叫声渐息,再无人声自洞里传出……
神魂俱灭。
程岸的筑基,失败了!
再无悬念,徐子青与众修士皆是微微黯然。
这程岸乃是众修士中头一个筑基的,之所以这许多人来看,不仅是为了借机感悟一番、增进经验,更抱有观摩心思,盼其成功,也为自个多添几分信心。
可惜程岸失败了。
他败在他的过分自傲上,这又何尝不是给众人敲了一记警钟?
莫要得意忘形,即便有三阶灵脉相助,即便资质远胜旁人,却不能确保筑基成功,一着不慎,就如同这程岸一般,连转世的机会也无了!
众修士各自沉思良久,才三三两两,离开此地。
徐子青轻叹一声,也是转身欲走。
但是下一刻,他却被人叫住了。
“徐子青,你且等一等!”
这声音很不熟悉,徐子青停住脚步,回头去看。
他看到的人,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意料之中。
张弛,无量宗留下来的唯一修为在炼气九层以上的弟子,也是个踏实上进且一心修行之人。
然而这半年闭关前徐子青就经由宿忻提醒过,此人品性的确还算端正,可惜太过迂腐,脑子里一根筋。这等性情使他于修行上进境颇快,却也使他勿论对错、死忠无量宗,而不知为自个打算一二。
徐子青转过身,面向张弛。
此时他唤了自个,想必做法将与他们从前分析相差不远。
果不其然,张弛快步走来,开口就道:“徐道友,我想与你约战。”
徐子青暗叹一声,又微微一笑:“张道友,你我并无交情,你来约战,是为切磋,还是为了旁的?”
张弛一顿:“这……便只是约战。”
他口舌笨拙,惯不会卖弄言辞。他分明晓得是要对这青衫少年做下不妥之事,偏生既不能直言目的,又不知如何糊弄,就有些语塞了。
徐子青心知此事是躲之不过,再见他如此,不禁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他想了一想,才道:“张道友,勿论你要如何,且得拿一个章程来。唐前辈有令,不得以性命相搏,若是切磋,就要点到为止。”
张弛也想了想,说道:“不是切磋,是约战。”
徐子青明了。
便也是说,即便不能伤人性命,却不会手下留情。恐怕,他暗中还得了那胡光远什么要求,要使在自个身上。
徐子青到底并非逃避之人,就干脆点头:“张道友盛情难却,约战便约战罢。可要一个见证之人?”
张弛摇头:“不必。”
无量宗不过只留下两人,还有一个因灵根择取的修为不济,而散修盟里却有四人,各个修为不凡。张弛自是不愿让他们留下,唯恐妨碍于他。
徐子青侧头看过,宿忻方才观人筑基,有所领悟,早已匆匆回去洞府,其余卓涵雁冉星剑两人也是离去,仅余他一人动作慢些,现下却也不好再去叫人。略思忖,就应下来。
这些时日苦修下来,徐子青亦想知晓自个的实力有何进展,这个张弛,也算是一块磨刀石罢!
张弛早有预谋,就将徐子青带到后山,远离这一片山壁,也杜绝旁人观看。
徐子青并无不允,便随他过去。
很快,两人已然相对而立。
张弛也不客气,手臂一振,掌心里已是现出一柄飞剑。
这飞剑约莫有三尺多长,剑锋锐利,通体泛出一层褐色,可见他修行的乃是土属的功法。此类功法防御最是坚固,若要进攻,则是相对稍弱。
不过徐子青乃是木属,若是比起攻击力来,比之土属更加不如。
他见张弛准备得了,右手掌心青光一闪,也是抓住了那柄钢木剑。
张弛没得什么废话,只说一声:“我来了!”便立时飞身而起,擎住飞剑,旋身已到徐子青身侧!
徐子青见他身法极快,深吸口气,将钢木剑就此斜斩而出,恰恰抵住飞剑,敲出“乒”一声响。
才与其短兵相接,徐子青就觉钢木剑似是刺入一处沼泽,仿佛身陷其中,不能轻易拔出。
然而这也不过是胶着罢了,可下一刻,他竟见到张弛左手也现出一把匕首,却是呈现淡金色泽,身形压低,就往徐子青丹田处捅来!
徐子青眉头一皱,原来这无量宗的目的,竟是要废掉他的丹田!
他丹田已然废过一次,多亏在湖底洞天里误打误撞吸食了乙木之精,方才能够修补完好。现下他可不能寄望再得一次乙木之精了,若是此时被废,之前近十年苦修,就全要白费!
想到此处,徐子青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怒意。
若单单只想在实力上压过他、得回些脸面也就算了,大不了斗上一场,输赢都算有所收获。偏偏是使出这手段,招式间更如偷袭,全然不见半点风度。他又想到当年被年泓智等三人欺骗之事,越发生出不悦来。
于是徐子青左掌心里簌簌窜出许多草茎,将他整个手掌包住,随后他立时压下手掌,抓住匕首,用力握紧!
张弛抬头,神色中颇为讶异。他并未想到这看似温和的少年竟有如此狠心,居然敢以手抓住法器。
也确是徐子青心狠了一把,那草茎即便是灵物,也很是柔韧,却远不能抵挡法器之利,仅可略略阻上一阻罢了。
徐子青握紧匕首,硬生生抓了它不动,因而匕首到底刺破草茎,入肉三分,使他流出血来。
趁张弛讶然时,徐子青双腿微分,恰站了个这半年来他最熟悉的姿态,而右手钢木剑用力下压,使张弛飞剑剑锋偏移,随后再度振动手腕,重劈而下!
“锵——”
张弛只觉右臂承重,虎口传来一阵疼痛,几乎不能握紧飞剑!可此时正在对战之中、不能使飞剑离手,便只好放开匕首,闪身退回。
这一击不中,张弛心知再无更多机会,故而当机立断,将法器匕首放弃了。
徐子青心念微动,被抓进肉里的匕首霎时消失,被收入了储物戒中。
随后,他将草茎收回,露出那血肉模糊的手掌心来。
徐子青神情平静,催动乙木之力,转眼间,伤口结痂生出粉肉,而很快粉肉变作白肉,之前那所在的创口便好似梦境一般了。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间便已做完,他现下已知对方是有要下何等辣手,也不再有丝毫留情之意。
如今这景况,便不是不死不休,也需得有一人横卧当场才可!
张弛亦是如此想法,他于徐子青自疗之前,就已然换了个剑式,横臂抡起飞剑,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寸土不让——裂!裂!裂!”
霎时间,飞剑砸在地面,昏黄光芒四溢。
剑尖落处,土地翻起滚滚烟尘,寸寸龟裂,如蛛网般不断往徐子青脚下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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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青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眼见那土地已然将要裂到身前,仍是毫无畏惧。
却不是因着别的,而是木能克土,即便是那张弛经由半年修行也突破了炼气十层,但同等修为之下,木属的体质更有优势。
于是他不慌不忙,收起了钢木剑。
此刻并非比拼剑招之时,而是要斗术法!
徐子青双手“啪”地合十,两掌相接间霎时迸发出无数青气,化作青色光点,飞快洒落而出。
正如潇潇春雨,美不胜收!
光点落于那翻卷泥土之上,顷刻间生出点点新芽,急速生长,变成蓬蓬春草,遍布土块,形成一层茸茸绿皮,传来新鲜草香。
然而草皮却并非只流于表面。
只见那土块翻倒的沟壑之处,褐色草根彼此牵连,形成一张密密大网,极快地向地底蔓延而去。
渐渐细细的草根经由无数缠绕化作了粗壮的根须,于地表下呈脉络交织。上方原先还在不断翻滚的土地,就被这些网状根须牢牢抓住,再也不能寸进!
因而“蛛网”延展再快,却在即将到达徐子青身前时生生顿住。
停留在他的三步之外。
徐子青抬起眼,说道:“我也有一个招数,要请张道友赏鉴一二。”
他说完,双掌旋转擦动——
忽然间,“草皮”动了!
那无数绒毛般的细草飞速生长,立时抽成了长长的草茎,极快地在半空拧成青翠草绳,而草绳又立时纠结成网,一面疯长一面铺天盖地地向张弛罩去!
张弛见徐子青反扑,也是目光一凝。
他抽起那柄飞剑,于空中划出数道剑光:“一片焦土——”
飞剑上光芒四溢,正面迎上那张草网!
草网与剑光相接,像是忽然被灼烧一般,变成了漆黑一片,便即自半空落下,化作了阵阵飞灰……
那剑光并未消散,而又往那些仍在生发的“草皮”上落去。
因此那些“草皮”也肉眼可见般迅速变黑,逐渐成为了草木之灰,融入那一方土泥之中。
木生于土,孕于土,却也在凋零时融于土。
故而万物生克有道,木虽能克土,却到底也要倚仗于土,而不能将其生机断绝……
徐子青施法生出的无边碧草化作沃土,张弛也未必多么轻松。
这两个术法乃是一套《崩土剑法》中的连绵二式,是为那与其相克的木属修士所创,因此一旦使出,便是将木属修士对应之法考虑其中,才能一瞬破去徐子青的术法。
不过用这剑招消耗颇大,才使出来,就让张弛面色白了一分。
可张弛的招式却并未停下:“山崩地裂!”
他一剑挥出,剑锋放出一道褐色强光,形成一个圆斩,绕其一周,剑光亦成圆弧,向四面迸开!
“隆隆”声响不绝,剑光过处,山壁崩溃,掉落滚滚岩石。
半空中石落成雨,轰轰砸下。而地面上沃土下陷,坚硬处绽开巨大裂缝,深黑而见不到地底;柔软处则形成宽广沼泽,以张弛为核心,往八方延展!
显而易见,这就是那套剑法的后招。
徐子青眉头微皱,足下碧叶轻托,已然是离地三尺。可那无数山岩滚落,劈头盖脸朝他砸来,他却不能落地,寻不到依托之处,也只得这般左右躲避。
然而岩石落得密集,根本躲无可躲,徐子青神色一凝,逆流直上,反手劈出钢木剑!
“啪!”正中一块山岩!
那山岩自中部分开,向两方散落,徐子青并不迟疑,侧身躲过“呼呼”风响,又是转身,斩落另一块巨大岩石。
无数巨石之中,足踏碧叶青衫少年恰似在雨中飘零,身形显得尤为瘦弱。
而他手中却擎着一柄乌金乖剑,将所有兜头砸下的乱石劈斩开来!他一招一式毫无花哨,而是凌厉的,干脆利落,半点不曾慌张。
徐子青从容不迫,而下方的张弛,却在心里陡然生出几分担忧。
如今他已然耗尽大半灵力,这三式剑招乃是他精心择取,多年精深修炼而成,正是为克制他所遇木属修士。
可也正因其威力巨大,不仅耗费甚多,到第三式“山崩地裂”时,剑术却只变成了一个引子。他需得集中心力,以便于操纵剑招,使其威力不至于失控。
徐子青却没得那许多想法。
他如今心神已然沉浸于剑招之中,那漫天巨石初时他也颇觉难以应付,可当真上手,不过区区数招,便轻松起来。
巨石滚落虽是急促,可轨迹却能轻易捕捉,他只消操控足下碧叶,使其与诸多岩石对面而立,再以云冽所授最为普通的基础坚决劈斩,就能如平日里练剑时那般,自然将其削落。
也幸而这半年来,徐子青日日挥剑三万次,否则那巨石何等之多,以他之前的能力,哪里会这般容易?
比起在下头凝神支撑这术法的张弛,徐子青剑招上灵力不曾有一丝浪费,每一剑都不多一分、不少一厘,灵力消耗,亦远远少于张弛!
张弛原以为徐子青在这如雨的巨石之中支撑不了几时,未料到半个时辰过去、一个时辰过去,那徐子青的动作竟仍是一板一眼、丝毫不乱!
他不由得大为焦急,若是不能以此招将徐子青拿下,之后他灵力不及徐子青,再想做些什么,就是千难万难!
到底也是有炼气十层的修士,张弛猛吸一口气,定下神来。
他竖起两指,念念有词。
当即手中长剑飞起,绕他头颅旋转数周,而后悬于他的头顶,焕发出褐色毫光,丝丝缕缕向外扩散,犹若涟漪。
张弛阖目念了半刻,突然开口,并指一点:“疾!”
飞剑立时化作一道褐光,急速朝徐子青后心刺去!
徐子青身心皆沉浸于劈斩之中,正如平日里修行一般。
这等入迷,他本应不知外物,然而每逢修炼剑术时,云冽定然在前方目视于他,故而徐子青却是习以为常地分出一分心力在外,以便为云冽指正剑招中不妥之处。
此回徐子青虽是沉迷,也不例外。
更因云冽杀性极重,平日里杀意满身,由此徐子青对杀气很是敏锐。如今那飞剑刚刚逼近,一缕杀气还未到来,徐子青已然有所觉察。
他当即劈开眼前巨石,骤然转身,恰恰挡住了那柄飞剑!
“锵锵”两响,徐子青神智一清,就见那张弛出手念咒,而才给他打开的飞剑却是“嗡嗡”震动,又倒飞回来。身后更有巨石砸来,正是“前有狼,后有虎”,两相夹击。
这两者但有一个上身,恐怕就要重伤!
而且那杀气……
徐子青心知张弛是拼了被唐文飞怪罪,也要将他斩杀于此。
他按捺心神,丹田里功法飞速运转,脑中亦在回想脱身之法。
灵光一转间,徐子青心中一动,口里也是一个呼哨:“重华!”
霎时空中一个淡青气团打来,徐子青旋身而让,正脱出夹击之处,而他躲闪之地原也有巨石呼啸而来,可却在方才已被气团打中,变成了粉碎!
这便是主宠两个心意相通,不需提醒,重华已明了徐子青心中打算,提前为他开出一条生路来!
张弛不曾想还有一头雄鹰半路杀出,一着不慎,就让那杀招彻底失了作用。
方才两剑,又耗去他不少力量。回想入师门中种种往事,张弛心一沉,张口吐出一口极细飞剑。
这飞剑虽也是土属飞剑,但上头灵光极其耀目,几近灵器!
它便是无量宗宗主亲赐灵剑,原本就在法器上品巅峰,极为珍贵。张弛自得了以后,喜爱非常,便要将它做一件本命法宝。
如今这柄飞剑已被张弛以丹田蕴养十年之久,几乎已然融入丹田。只待日后筑基得成,这法器便也能随之进阶,升为灵器
可现下,张弛杀手锏已然用过,仅余的力量不多。若要完成宗门所托,就只得使出本命飞剑来!
当下也不犹豫,张弛并指连打数个法诀。
徐子青就觉半空里巨石落势一变,竟然纷纷聚集一处,往他这里胡乱砸来!他心里一惊,顿时向左偏头,霎时右边有巨石险险擦过,毫厘之差就要打中他的脸面!
“呼——”不等他反应,又是另外一颗巨石左边飞来。
徐子青再度躲闪,此时他欲出剑,却是再不能寻到机会。可惜他练剑时日尚短,剑招仅有最死板的两招罢了,不然便以他那等熟习程度,也不会如此狼狈,更要比起如今多出许多机变来。
同时地面沼泽也生出了变化。
只见其中忽然冒出许多白烟,气泡汩汩上升,眨眼间污泥腾起,形成条条泥蛇,要去拉扯徐子青的脚踝!
徐子青钢木剑疾挥而下,一剑斩开泥蛇,然而半空巨石又至,他急忙闪身,将它勉强避过。重华飞于空中,时而于他极危险时吐出风团,可惜它到底修为尚浅,即便是小神通,也不能时时发出。
如此再三,使徐子青几乎不能腾出半点工夫,去留心张弛那处情形。
而张弛已是用了余下灵力的一半,去施了最后一把力。
此术用后,那巨石、沼泽皆不由张弛操控,而是自行窥人弱处,不分敌我,胡乱攻击。
张弛将那柄用惯的飞剑悬于前方,使巨石与沼泽辨其生发本源,先行攻击徐子青。而他自个则是利用这些许机会,要再将灵剑淬炼!
灵剑小巧,只有巴掌长短,而细如手指。
它通体褐色,宝光凛凛,威压惊人。
张弛不舍地看它一眼,沉心静气,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出。
“噗——”
那血淋于剑身,霎时就使它光芒大亮,剑身上也镀了一层薄薄的血光。
本命灵剑与心血相连,这一步原该是待它彻底与丹田相融、全无半点滞碍时方能完成。可如今为了徐子青,张弛不得不提前进行此步,之后即便顺利将徐子青废掉,他这一口灵剑,也是白白炼就了。
为免更多不舍,张弛闭一闭眼,再喷出一口舌尖血来!
那灵剑不停旋转飞舞,极快地生出一种深邃之意,正如大地广袤,地底深无边际;又好似莽野苍苍,寂寥孤远,山石林立,亘古不变。
此时,因舌尖血不断淬炼于它,使其竟带上了一丝戊土的刚硬意味。
渐渐地,飞剑越转越快,上头的光芒也越来越盛,刺痛人眼。
张弛的面上却露出一抹狂喜,他知道,他就要成功了!
另一边,徐子青沉着应对那乱扫巨石、冲起的沼泽淤泥,也觉出几分不对。
他绕过几块巨石,突然极快地飞到高处,一扫眼,就见张弛正在淬炼灵剑,而那气息悠远,徐子青心里也有一丝不安。
正这时,那些巨石骤然翻滚向上,竟是脱离了术法范畴,变得狂乱起来。
它们的盯准了徐子青,要将他彻底砸死!
徐子青心念一动,也顾不得其他,立时俯冲而下。
这方向,却是朝着那张弛的。
勿论张弛在打什么主意,他都不能让他成功!
霎时间,一个青衫少年足踏碧叶,在前方飞速而行,几近逃难。而他后头则缀着数十巨石,“轰隆隆”撞击接近,紧追不舍!
张弛灵剑刚成,就听到巨响阵阵。他急忙一抬头,便见那奇异情形,眼见巨石全被引来,而沼泽如浪,也是紧逼不舍!
它们追的确是徐子青,然而徐子青却向他而来!
如此,少不得被牵连!
张弛瞳孔一缩,运指一点:“去!”
灵剑“嗖”一声飞去,轻巧窜动,就已是击碎了十多块巨石,而那沼泽为其光芒照耀,也很快平静下来。
因徐子青这一个“祸水东引”,张弛好容易淬炼的灵剑,就要先为他打一个前锋了!
张弛眉头深锁,自是没有想到如此。不过想起灵剑已成,却并无太多慌张。
徐子青自然也见到了那灵剑威力,比起寻常飞剑来,胜不止十倍。
他一边绕张弛飞行,一边心中思索。
这等灵剑,该如何对付?
眨眼间,灵剑攒动几回,那些巨石已然尽皆扫落,地面也恢复如常。
它再飞回,却是对着徐子青而来!
那灵剑很是细小,速度极快,行动时化作一道厉芒,瞬间就是近在眼前。
徐子青不及防备,险险以钢木将它拍开,可这等奇速之下,也是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太快了!
钢木剑与灵剑不过一个接触,上头就有些许裂痕,可见灵剑锋锐,更在法器之上。徐子青心知,若要再以钢木剑与灵剑正面相抗,则是不可了。
可接下来却要如何?
灵剑被钢木剑击飞之后,霎时回转来。
它与张弛心神相连,张弛用起来自然是如臂使指,圆转自如。但凭徐子青怎么躲闪,只要张弛心神一动,灵剑就“指哪打哪”。逼得徐子青是青影连晃,应接不暇。
然而徐子青心中却很是清明。
此时情况的确危急,可他也知晓,此乃张弛最后一搏。只消他能熬过灵剑突袭,再撑片刻,就能将张弛灵力耗空,让灵剑无以为继!
可是不行。
如今张弛已然不止是想要废掉他的丹田,更是想要他的性命,这让徐子青如何能够容忍!
一番两番的算计,或者是匪夷所思的缘由,或者是妒其天资,林林总总,都是欺徐子青性情和善,心慈手软。
以至于后来连连得寸进尺,就算心肠再软,这时也得硬上一回了!
徐子青脑中突兀闪过一念,再不犹豫。他顿时变转方向,一面躲闪灵剑,一面朝张弛那边移动而去。此举很是隐晦,近三尺、远一尺,如此渐近,才能不使人轻易察觉。
许是张弛见徐子青狼狈,甚至数回被灵剑割裂衣袖、衣摆,自以为事情将成。心中喜悦,加之灵力渐空,就难免略失防备。
徐子青见状,目光一冷,正面直往张弛处冲去!
他飞得极快,短短五六尺间眨眼即到。
灵剑紧随而来,但恰要与张弛撞上的刹那,徐子青忽然消失了。
“啊——”张弛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原来那灵剑不及煞住,直直穿破了张弛的丹田!
张弛的丹田,全毁!
若是灵剑是在与丹田融合成功后再行淬炼,它必不会伤到张弛的丹田半分。可正是这一丝不融,当灵剑挟万钧威势要刺穿徐子青时,那强大的力量就霎时将张弛已然空了大半的丹田绞成粉碎!
张弛喷出一口鲜血,顿时倒地不起,神情更是委顿不堪。因他再不能操纵,灵剑也骤然落地,离他却还有数尺之远。
他侧头看向旁边,眼中终是闪过一抹不甘。
原来就在一旁不足三尺处,不知何时生出了一株巨木,通体乌黑,似金非金。正是千年钢木本体。
而这钢木之中,正缓缓走出一个青衫少年。
此时他素来柔和的面目上露出一分冷硬,总是带笑的唇角也微微抿着,像是有些怒意,又仿佛有些怜悯。
正是徐子青。
那株千年钢木,正是他于千钧一发时掷出的钢木剑落地而化,他则瞬间使出木遁之术,隐蔽于钢木之中。使那灵剑顺其来势,反噬其主!
因唐文飞立下规矩,不能伤人性命,他便也不会诛杀张弛。
此人满心愚忠,性情顽固,不可晓之于理。徐子青也无心与他说理。
既然无量宗想要废掉他的丹田,那么他也只好让无量宗此代最负重望的天才也尝一尝这个滋味。
压下心中那一分不忍,徐子青看了张弛一眼,转身离去。
此事已了,他现下当继续修行。
至于这张弛日后遭遇如何,已然不被他挂在心上。
?
不出徐子青所料,余下几日里,不曾有人到他洞中拜访,亦无唐云飞传唤。就好似此事并未发生过一般,没有丝毫痕迹。
徐子青也很安然,与往日一般,晨起后挥剑三万次,再打坐入定,提炼真元。如此反复,不觉疲累。
两月后,洞外又生异兆。
徐子青睁开眼:“又有人筑基?”
上回那流火门程岸筑基失败、神魂俱灭,很是打击了众位天之骄子,使他们原本自恃天资而生出的傲慢之心霎时落入腹中,同时心中也生出许多惶恐。
这次不知是何人克服那等心魔,居然敢于筑基?
徐子青不由有几分佩服。
因他自个是单灵根,倒是不如那些杂灵根的修士般,忧心体内杂质于开辟紫府时有碍。可宿忻定然还不能筑基,这一个筑基之人,必然是有大毅力、大坚忍的绝佳天才!
他当即站起身,挥去禁制。
今日三万挥剑早已做完,倒是不妨碍他出去瞧一瞧那位卓绝的修士。
想定了,徐子青就走出洞去,与上回一般落到山壁之下。
亦是同上回一般,许多修士早已等候在那处了,竟显得比上次更加急切。
红衣少年与他散修盟中人一处,见到徐子青,就是笑道:“你这次慢了。”
徐子青一笑:“总不能此次都快,水满则溢嘛。”
宿忻也不跟他打趣,神色间显得有几分神秘:“你猜这回却是谁在筑基?”
徐子青见他卖关子,便向四处扫了一圈,待回头,微讶道:“严少主?”
宿忻点了点头:“正是那天衍门的严伯赏。”
徐子青眉宇间就多了些许严肃。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众修士迫不及待想要观看,就也是理所当然了。
只听宿忻又道:“上次那程岸筑基竟是刚刚聚满了真元,就敢贸然筑基,以至于烟龙上杂质无数,使他一击便败。可这个严伯赏却聪明得很,他修为早已是近乎筑基了,为何还要苦等八月?定然便是在一心排除杂质。此人素来谨慎,如今想必是起码有了九成的把握,才会出手一搏。”
徐子青略侧头:“那岂不是这回有九成可能观他成功筑基?”
宿忻点头道:“正是。”
原来如此。
上回看了个筑基失败,那些个修士心境上多半都有影响,现下若能见一个成功的,就可除去阴霾了。
96
严伯赏不愧为此回升龙门大会的第一人,他的洞穴前头,不多时就冒出了无数浓密紫烟。
比起上次那个流火门程岸的稀疏紫烟不同,严伯赏紫府生出的紫烟,霎时间便化作了一条昂然长龙!
这长龙通体深紫,纯净剔透,犹如无暇玉石,其中几乎没有黑色杂质。
又不同那程岸的烟龙虚幻、似有若无,这一条紫龙凝而不散,仿若实质,口目须尾鳞甲,皆是栩栩如生!
众修士都是聚精会神,不错眼地看着那条紫龙。
这个严伯赏积累好生雄厚,竟然在天道意识降下之前,便已凝成了紫府烟龙!
正此时,天空之中,终是有一道玄而又玄的奇妙意识降临,落在这山壁之上,无比浩大,无比广袤。
这一道天道意识里,容纳的是无尽的水之道,癸水属阴,大海无涯;壬水属阳,甘泽长流。严伯赏身为男子,所习正是壬水之道,便如江流滔滔,滋生草木,长养万物。
眼见天道意识降临,紫龙毫不畏惧,奋发而上,直冲其中!
只见那龙摇头摆尾,英姿勃发,龙头狰狞,龙尾招摇,硬生生与那天道意识相撞!便如撞钟,既是勇猛无回,又有震耳轰鸣!
一下,两下,三下!
那龙头终是与天道意识相合,龙口一张,将那意识一口吞没!
随即紫龙一个摆尾,俯身而回,便入那洞府之中。
众人屏息而望,就见一道紫光从洞口飞出,化作一条紫虹,瞬即隐没天边。同时,一股浩瀚的威压四溢开来!
成了!
直到此时,众修士才是舒了口气。
紫府开辟时,有紫虹如电,气机为天道所摄,自此真正踏入修仙之门。
如今的严伯赏,已然是筑基成功了。
“不愧是天衍门少门主,果然不同凡响!”
“严伯赏便是我等中筑基第一人,真乃盖世天才!”
“观其筑基,获益良多,我亦要去闭关一番……”
“的确如此,待他出关,定要与其结交,才不枉费来腾龙峰一场!”
这时候,洞府里所散发的气息也渐渐收敛进去,不过众修士仍然能够感觉到,有些不稳定之物不断浮沉,便是因严伯赏刚刚筑基、境界还不稳固的缘故。
于是众人也只是纷纷称赞几句,就各自散去了。
世人皆知“水火不容”,而水又能克火,故而宿忻在严伯赏这一次筑基期间,因那般强大的壬水气息,颇觉不适。不过他倒也因此有些觉悟,他这火属的修士若是以后遇着了如严伯赏这般水属的,恐怕还真得避让三分。而若是不愿如此,就要寻一些克制水之道的法门了……
而徐子青则不同,水能生木,那壬水之道极为强大,他之木气在水气滋养之下,也更加凝练了几分。如今的徐子青已是有九成九灵力转化为真元,唯余一分,就能够到达炼气十层巅峰。
现下他之真元为水气促发,就在短短数息间,体内灵力疯狂运转,竟然就在这个时候,灵力全部转换!
十成十的真元满盈于丹田之内,徐子青满足地轻轻吐气,只觉得浑身都充满着一种极为舒适的饱胀感,神气充盈,生气内蕴。
四肢百骸里,真元会聚,也仿佛受了那水之道的召唤,形成涓涓细流,使体内经络与江流相合,遥遥呼应,游动不止。他耳中好似能听到流水淙淙之声,清灵悦耳,汇成天道乐章。
这一次观人筑基,又是收获颇多。
良久,待徐子青自这种玄妙境界中脱身而出后,就被人轻轻拍了肩膀。
这拍肩之人,定然不会是旁人。他侧头一看,果然就是宿忻。
于是徐子青便是一笑:“你怎地还未回去洞府么?”
四处早已无人,倒是宿忻见徐子青周身气势隐隐上升,知他有所成就,便留下来为他做了个护法,不使人将他的顿悟打断。
很快徐子青反应过来,又是说道:“还未多谢你为我护法。”
宿忻摇头道:“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不值一提。”后又说道,“我正是有事要询问于你。”
徐子青一怔:“何事?”
宿忻笑道:“方才我得了一个消息,听说是那无量宗的张弛给人遣送走了,不知此事你可知晓?”
他这般问着,神色里则俱是了然。
徐子青一笑:“我道是何事,原来是这个。”他想起那人,微微一叹,“不错,张弛之丹田,确是被我废了。”
宿忻听他承认,神情里就有几分复杂:“果真是他来与你找了茬罢。”
徐子青点了点头:“他初时便行偷袭,要废我丹田,后来更有杀意、想要我性命。我实在忍他不得,便下了重手。”
宿忻也是一叹:“张弛生得一个榆木脑袋,那无量宗盘踞于上泸州中,从前是何等庞然大物,可惜一代不如一代。到了这回,好容易得了个心志坚韧的张弛,若是肯放手培养,未必不能出一位绝世高手。现下却给那胡光远毁了去……张弛此次回去无量宗,已然没有了利用价值,也不知何等结局等待于他。待到那种地步,这张弛,也不晓得是否后悔……”
徐子青略笑了笑,并不言语。
无量宗之所以一代更比一代弱,要说其中没得散修盟的手笔,他却是不肯信的。不过宗门更替,总有缘由。无量宗不思进取,与其说是一个宗派,倒不如说已然被胡氏一族把握,所谓宗主,自然就要多多为胡氏谋利,故而不能平衡门中弟子,也不能培养出极为优秀的弟子。
而散修盟却不同了。
就徐子青与散修盟接触这些时日来看,非但内盟、外盟各有一套章程,内盟更是铁板一块,便众长老间有所争执,亦有宗主调配,而宗主意愿若有不妥,亦有长老提醒。如此一来,自然对盟中子弟有利。也难怪无量宗多年来被散修盟步步蚕食,以至于不知不觉间,已是双方分占上泸州。
再这般下去,恐怕无量宗要越发弱于散修盟了。由此回升龙门大会之事,便是可见一斑。
宿忻也不过随口惋惜几句,倒不见得当真多么在意此事,念叨之后,就又看向徐子青,笑道:“子青兄,你如今进境如何了?”他似是担忧徐子青误解,连忙又道,“我现下才突破炼气十层,只是提炼真元之事上,却很没得把握。”
两人都是单灵根,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徐子青就说道:“我方才有所顿悟,真元已然全数转化,之后再沉淀一番,就可冲击紫府,筑基入道。”
宿忻一喜,急道:“期间可曾遇着什么麻烦?”
徐子青想了一想:“倒是并无什么麻烦。只是水磨工夫,尤其以提炼第一滴真元最是要紧,你需得切切小心才是。”
宿忻松了口气:“我只听说但凡单灵根者,与筑基这关上应是要比寻常杂灵根容易,可事到临头,多少也有几分紧张。”
徐子青也是一笑:“总归都要如此,你也莫要过分担忧,反而动摇道心了。”
两人说得一阵,宿忻也算被徐子青宽慰不少,就与他作别,再度回去洞府之中。如今离升龙门大开时还有四月,若是勤奋些,想来筑基之事,也能顺理成章。
送了宿忻,徐子青转过身,也要回去。
这时,他却瞥见一个鬼祟身影,躲躲闪闪,像是窥视于他。
徐子青眉头微皱:“出来。”
那人影动了动,好似要往后头缩去。
徐子青哪里能允?当下劈手打出一条青索,直接绞住那人的小腿,把他拖了过来。而后一看,就有些意料之中。
此人看着约莫二十多岁年纪,修为只在炼气七层,于众多腾龙峰修士中,实属末流人物,显然是因灵根择取。此时他被青索捆缚,委顿于地面,更是显得颇有为狼狈。
徐子青认出来,他乃是无量宗余下的另一人,只是名字却不甚记得。此人一粗一细双灵根天赋,却在二十多岁时才堪堪有炼气六层修为,可见心性之弱、性情之浮躁。多半与那胡光远是一丘之貉!
当下就先心冷了三分:“你在此处偷偷摸摸,所为何来?”
那人却是犟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难不成只许你打这里走过,却不许我走么?”
徐子青见他如此,却是有些好笑了:“你若并非跟着我,为何如此躲闪?”
那人很有几分口才,是振振有词:“你日前废了张弛,如此狠辣,若是见着我生出迁怒来,我岂非很是冤枉!”
徐子青看他一眼:“既然我心胸如此狭隘,你这时说我狠辣,却不怕我迁怒于你了么。”
那人别过头:“左右也是落入你手,你若想要磋磨于我,我也无可奈何。再来遮掩,还有何用!”
他这番歪理出口,倒显得都是徐子青的错处,而他则那般无辜起来。
徐子青见他巧舌如簧,正是耍嘴皮子惯了的,也不欲与他多说。只道:“你既然如此能言善道,不如就在此地好生说道说道。这青索绑缚你身,一日夜后自然松开,到时你去哪里我皆不管,只有一条。”他一顿,声音里也有一分冷意,“莫要再于我身畔出现,也莫要暗中生出什么鬼蜮伎俩。否则,即便拼得唐前辈怪罪,也要将你斩杀当场!”
撂下这一句话后,他再不理会此人,身形微动,已是飘然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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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徐子青之威胁有些作用的缘故,余下日子来,徐子青也再没见过那无量宗余下之人。
后续一月间里,约莫是因着严伯赏筑基成功、为众人增添了些自信,跟着又陆续有三五人筑基,也都很是顺利。可见事在人为,但凡是专心修行到了这地步的修士们,只消谨慎而为,便是少有失败的。
徐子青也时常前往观之,几次下来,多少都有所得。
晚间日日打磨体内真元,只觉其鼓荡如潮,激烈如雷,初时更觉其不比灵力容易控制,故而时常有些滞碍。然而一旦抚平至顺,就能随心而动,体内力量暴增,几近从前数百倍之多。
实力如此天差地别,难怪筑基修士都将其下之人视为蝼蚁。
一时之间心潮澎湃,忽然间,徐子青脑中生出一种明悟。
他所习功法《万木种心大法》,以一木为根基,号令天下万木,化万木为己用。他本命之木嗜血妖藤,藤性阴柔,为乙木,恰他吸食乙木之精,使体内乙木之气旺盛,将其促发,故而相得益彰。
如今他要筑基,相合之道应为乙木之道。
乙木者,藤萝花草,耐生坚韧,擅容忍,性执拗,生机绵绵,难以断绝。
徐子青盘膝而坐,阖目不语。
他之身侧青光茂茂,有无数奇异灵草显化虚像,悬浮其周身四面。
一株藤蔓分作两股,攀援而上,色呈玉白,倒挂洞顶,隐隐将其护在正中。
山洞里,碧草茵茵,铺展而去,犹如绿毯。
青衫少年端坐其中,天灵之处气机旺盛,欲与天意相连。
此时正该是筑基之时,徐子青内世界真元沸腾,形成一股绝强的力量,化作一条真元之龙,正沿任脉向上,直冲百会之处,欲往上丹田而去。
人之内世界,有上下丹田之分。
下丹田为藏精气之所,孕育真元,使人之精气与血气相合,终有一日抱丹怀中,继而破丹成婴,寿享千年。
而上丹田却是藏神之地。
人之筑基前百脉畅通,肉身之内尽无障碍,然而藏神之地仍处混沌,需得聚精气之精华,以真元冲击天灵,打通百会之穴,开上丹田而辟紫府。
若紫府不出,来日里魂魄无所依凭,便不能孕育元神。
轰!轰!轰!
百会封锁上丹田,正如守关之处,又如一面巨鼓,撞则生出雷鸣巨响,轰然不绝!
真元不断上涌,次次重击,要将那百会撞开,劈开紫府。
百会动摇,慢慢破开一个豁口,内中紫气氤氲,自天灵徐徐而出。
上丹田渐渐打开,紫气外溢,流入洞外,形成紫府烟龙。
而真元不绝冲击之下,消耗大半,丹田渐渐空虚。
此时正该是服食筑基丹之时,可单灵根者无需如此,自有三阶灵脉送入源源灵气,自灵根疯狂涌入,化作真元,不断补充消耗。
真元用得快,进得也快,不多时,徐子青只觉脑中发出一声巨响,顿时头晕目眩,刺痛难当!
紫府开了!
更多紫气霎时外流,瞬间化作呼啸之龙,急冲而出。
体内真元骤然抽空,徐子青面色苍白,已然是微微颤抖起来!他却强忍刺痛,镇定心神,将功法快速运转,连连补入真元。
而后意识外放,化入烟龙,直往那天降天道意识中迎面撞去!
洞外,一条紫色巨龙上行,正面与天道意识相迎。
一击而入!
观看筑基的众位修士皆是大惊,纷纷脱口而出。
“好快!”
“居然一次就与天道意识相合!”
“此人体性与木之道竟是这般相配么!”
“难不成单灵根便能如此轻易合道?我等不及多矣……”
宿忻心潮起伏,比之旁人更多许多体悟。
木能生火,今日他观徐子青筑基,实是获益良多。
烟龙一击与木之道相合,顿时龙口大张,吸入天道意识。
随即转身回洞,总共也不过用了数息工夫。
徐子青静坐洞中,面色已然渐渐好转。
紫府烟龙俯身而回,他正将双目睁开,便是眼光一凝!
很快,紫色烟龙化作紫色长芒,直直钻入他眉心而去,转眼间已化入紫府。
徐子青只觉一股清凉之感自紫府而下,顿时遍体生凉,清醒无比。同时无数木之道的玄奥意识在他紫府中徘徊不休,再与他之意识相合,霎时化作一片识海,藏于紫府之底,星芒点点,无边无界。
紫府开,识海成,意识与血肉之躯遥相呼应,彼此贯通。
徐子青双目一扫,只觉洞府内边角之处纤毫毕现,再扫洞外,十里之内人畜花鸟尽收眼底,犹如正在眼前。
这便是神识了!
看过之后,天灵之处有一道紫光极快飞出,直奔天道而去。
从此,徐子青已为筑基修士,所合之道,已在天道考察之中。
此时的徐子青,五感六识都无比清晰,比之炼气期时要胜过数百倍不止。他之精气神皆已远胜炼气修士,便是肉身也好似比从前轻了数分,几乎有飘飘欲仙之感。
他心知,这便是因筑基时有天道意识为他洗去体内凡俗之气的缘故,如今他虽还算不上不灭之体,不过也算有了一尊道体了。此后天地灵气入体时,就要更加容易许多,要排除体内种种缘故而来的杂质,亦要容易许多。
筑基已成,然而境界还不算彻底稳固。
徐子青略略感受一番此时不同,就又运转起《万木种心大法》来。
如今他已习完炼气卷十个篇章,该要习练筑基之卷上所载内容了。
首先第一步,便是沉心静气,巩固修为。
将洞中还未及与烟龙一同进入紫府的散乱天道意识收拢,化入识海,不可有丝毫遗漏……
徐子青闭目入定,按功法所述而行。
这境界一巩固,就是三日三夜。
当徐子青再度睁眼时,双目中灵光奕奕,极为耀眼,若是盯人去看,就好似能看透五脏六腑般,清明清透至极。
良久,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微微眨眼,之后神气内敛,便不如方才那般显露出那许多不同来。
多年苦修,一朝终于筑基成功,饶是徐子青已然平复心境,面上也不禁带出了一些笑意来。
而后他定了定心,头一回将神识沉入储物戒中。
神识之下,储物戒中一切景象都无比明晰。
只见储物戒内里乃是一片无尽的黑色,无数灵草、兽丹、其余杂物虚浮其中,若隐若现,但心念一动,就也有所移动。
神识越过这一片储物之地,再往核心而去。神识之速极快,不多时就发觉一处光亮,是为一方石台。
而这石台上端坐一位白衣黑发的冷峻男子,脊背挺直,气息冰冷,锋芒如剑。
神识刚到,男子陡然睁眼,两团金芒一闪而没。
“徐子青?”
徐子青一笑,神识已然传入柔和意念:“幸而不曾辜负君之教导,云兄,我筑基已成,你可瞧见了么?”
白衣男子微微颔首:“你勤于修炼,很好。”
徐子青眼中含笑,既然已是报过喜了,他也不再打扰好友,瞬即将神识收回。而后他挥挥手解除禁制,顿时吸入一口新鲜灵气,正是神清气爽,心情很是不错。
此时他走出洞府,观洞外腾龙峰景色,就有一种与之前不同的畅快之感。
炼气期所能感知之物,与筑基所能感知之物,可说有天地之别。
徐子青看了一会,正要回洞,忽然听到有人唤他。
“徐道友,可来一叙?”
徐子青低下头,就见下方有一洞口,御风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一身紫底宽袖法衣,细眉薄唇,也是一位筑基修士。
徐子青认得他,是雷火派刁子墨。便温和一笑:“原来是刁道友,正是恭敬不如从命。”他说罢,就略晃身,来到刁子墨身侧,随他进去洞里。
刁子墨的洞府里已有一人,也很是让人眼熟。
徐子青见到,微微一怔。
就见那人抱拳道:“徐道友,请坐。”
徐子青也拱手为礼:“罗道友请。”
原来此人是一位九尺大汉,虎背熊腰,气势极为强横,乃是擎天门罗吼。
他与刁子墨正是同一场的对手,修为势均力敌,只是刁子墨身怀雷法,故而罗吼还未能使出多少手段,就已然落败。
照道理罗吼败于刁子墨,便未结下梁子,心中也多少有些不快。不想两人竟然同时筑基,现下更是互有往来。
可见他二人皆是心胸开阔,并不以胜败论英雄,倒是值得一交。
徐子青坐于罗吼对面,刁子墨顿了顿,就坐到侧面。
这刁子墨面相看着虽有些冷漠,不过相处起来,却显得颇为爽快。只听他才一入座,就开口道:“之前见徐道友筑基那般顺遂,我两个心中都有些佩服,很想结识一番。今日见道友出关,便贸然出声打扰,还望道友勿要怪罪。”
罗吼也是如此,他拎着一个酒坛,另取一个酒杯为徐子青斟上,推过去,又与刁子墨一同举杯:“薄酒一杯,以示诚意。”
徐子青见状,自然不好不受,就笑着举杯饮下:“两位客气了,不值当如此。”
刁子墨道一声:“痛快!”又说,“既然邀了道友前来,我便也不说虚话。你我几人如今都已是筑基修士,不日便要飞跃升龙门、进入大世界。不知徐道友对日后之事可有什么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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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青闻言,心中也有几分了然。
他便笑了笑:“我筑基不久,才略略有些想法,不值一提。倒是两位道友心中应有成算?”
刁子墨与罗吼相视一眼,就有刁子墨先开口:“我两人也谈不上成算,不过大世界中宗门众多,确有几个心中颇为向往。”
徐子青起了些兴趣,就问:“不知是哪几个宗门?”
刁子墨便说道:“我曾听家师提及,以我这般习练雷法的修士,若要在大世界中有一席之地,则或是加入万雷宗,或是投入一个能容诸家术法的大门大宗,方能有些前程。”
徐子青听他此言,晓得话还未完,就微微侧头,以示洗耳恭听。
刁子墨续道:“因习雷法者甚少,万雷宗不过一介小宗门,并不比那些庞然大物资源雄厚,并不可取。至于那等能容众家之长的宗门,大略有景华宗、昊天宗、断情宗、丹霞门等,其中昊天宗与断情宗皆有雷法流派,应是能试上一试。”
罗吼也是点了点头:“只听说断情宗中人需得斩除七情六欲,所修乃是忘情绝欲之法,我却并不喜欢。”
两人说到此处,言下之意,竟都是觉得昊天宗很是不错,可堪一入。
徐子青闻言,就将神识分了一缕,送入储物戒中。
他问道:“这万雷宗等五个门派,云兄可曾听闻?”
云冽答曰:“万雷宗流传数百万年,初时曾为仙道巨擘,而后逐渐没落,以至于如今只有七品头衔,沦为小型宗门。昊天宗与断情宗位列五品,景华宗与丹霞门皆为六品,均是中型宗门。”
徐子青听得,不由咋舌。
刁子墨为雷火门高徒,恩师所言定为此门中流传下来的极宝贵的消息。可如此说来,这小世界里一等一的门派,居然也只对大世界里的中、小型宗门有些了解,可见大小世界之别,几如天地之隔。
其实但凡是小世界中人,能入大世界者,皆为一界之佼佼者,到了大世界里,也是许多小型、中型宗门极力拉拢的人物。毕竟大世界里天才资质的弟子,多数都闻得大型宗门威名,是汲汲而入,偶尔漏出一些,才被中型宗门得到,中型宗门再漏上一些,方能轮到小型宗门。而这等机会,往往少之又少。
可对于大型宗门而言,天才无数,小世界里的人才虽好,他们也有意拉拢,却不会太过强求,更不会如中型、小型宗门一般求贤若渴。
各座升龙门附近大门大派之中,时常派遣金丹真人到小世界坐镇者,多半也是中型宗门。大型宗门极为少见,也并不于这方面与下头的门派太过争夺,故而难得轮到一次守门人。且值得出自大型宗门中守门人拉拢的,也不过只有单灵根。
就如此回升龙门大会,掌事人唐文飞便是极难得来自大型宗门之人,他姿态并不咄咄逼人,却有一种自然居高临下的气势。而整个大会之中,他总共也只是主动与徐子青和宿忻略说了一两句话罢了。
因此小世界中人,除却单灵根者以外,多半都是入了中型宗门,少数则流入小型宗门。那么刁子墨恩师提及的宗门大派皆为中型、小型宗门,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也是徐子青机缘巧合下识得了云冽,才有这般见识。若是他当真独自一人闯荡,且不说可能有命活到此事,但是诸种大世界消息,他也只能从宿忻口中得知一二,却不能如现下般心中清明了。
那边刁子墨与罗吼两人还在等人答话,徐子青略想了想,便问道:“为何两位不将唐前辈所处宗门考虑一番?”
按道理,唐文飞所显出的种种手段,当很能引人注目才是。
刁子墨一顿,随即笑道:“不瞒徐道友。刁某之所以选择那昊天宗,也是因着我雷火派里有数位前辈早在多年前便入此宗门。我若去了,便有同门前辈照管,多少有几分方便。”他说完看一眼罗吼,又说,“我之前邀请罗兄,正因我观他坦坦荡荡,且资质不凡,能与之为友。如今我邀来徐道友你,也是做了这个打算。”
“不知徐道友……以为如何?”
刁子墨的心思,其实再容易明白不过。
既然已是筑基完成,到了大世界里,自然要有臂助。这一看品性,二看天资,三也瞧一瞧人脉。
罗吼品性天资都没的说,门中多年无人能入大世界,可说并无多少牵累,若是相处得好了,就能成为刁子墨的人脉。
而徐子青,前两者也是无可挑剔,至于人脉……则是来自于他身后了。
刁子墨早有所察,散修盟留下四人,各个不凡,且品行无垢。徐子青虽是外盟中人,却与宿忻交好,卓涵雁也已筑基,而余下的冉星剑,却是已然近乎筑基,余下数月内,筑基不成困难。这四人熟识,若是到了大世界,多半是要进入同一宗门。而他们所习功法俱不相同,自也是如昊天宗这等海纳百川的门派,才能将其尽皆包容。
到时他们便能有六人共同进退,更是有两名单灵根、四名双灵根这般的天资,何愁昊天宗不收纳他们?
可惜刁子墨想得虽好,也自认乃是双赢之法。然而徐子青却是略一思忖,摇头拒绝了:“既然刁道友如此坦率,我便也不欺瞒。曾经我不过一个资质下下的散修,却意外结识一位来自大世界的好友。这好友留下遗愿,要我入他生前所在之五陵仙门,故而道友盛情,我也只能……”他一顿,“还望道友见谅。”
刁子墨与罗吼均为想到会是如此,都是有些怔愣。随即刁子墨却突然失声而出:“徐道友说的咳是五陵……仙门?”
徐子青一点头:“正是五陵仙门。”却有有些不解,“怎么?”
到此时,刁子墨神色却有几分复杂起来,说道:“刁某恩师曾言,但凡是大世界中,门派里有一个‘仙’字的,皆为出过仙人的绝强宗门。徐道友能识得那等门派中人,果然福缘非浅。”
他虽有几分艳羡之意,却不至于失礼提及那人身死之事。
徐子青也有些惊讶,他竟不知还有如此典故。
当即又传音云冽,问道:“云兄,当真如此?”
云冽道:“的确如此,却不周全。”
徐子青越发惊异。
仙人!
所谓仙人,得天地造化自然法则,领悟无穷妙义,脱离凡体,成就仙躯,举霞飞升,有无穷无尽神通之力。乃是传说中的人物。
于小世界中金丹真人已是顶尖,而大世界中,竟是能觅仙人踪迹……那能有弟子成仙的宗门,又该是何等雄伟宏大的悍然巨物!
徐子青还在恍惚,便听云冽又道:“修士万年而成一代,代代皆有弟子成仙,宗门方可带上一个‘仙’字。若是连续三代无人成仙,则要将‘仙’字摘去;再三代无人成仙,便要掉下一个品级。”
因此,大世界中道统资源之争,实比小世界更激烈千倍万倍!
云冽未竟之语,徐子青很是明白。之前惊异得过了,现下想想,却也并不畏惧。既然决定修仙,自是以成仙为意愿,若是无人可以成仙,又为何有修仙一说?他实是定力不够,还需更为努力才是。
平心静气后,徐子青已是能坦然发问:“云兄,五陵仙门能得此名,想必也是代代皆出仙人。不过既然六代无人成仙就要掉下品级,那若要升上一个品级,又有何等要求?”
说出此言,他只觉戒中好友淡淡扫过自个的神识,就让他微微有些发寒。
就听云冽说道:“二品宗门若要升为一品,除非连续三代皆有三人成仙,方可凭此提升品阶。”
每万年三人成仙,即便大世界天才如云,这数目想也是极难达到……徐子青暗暗叹了口气,只想着日后拜得师尊,就要越发勤于修行才是。
两人传音转瞬即过,徐子青又看向刁子墨二人,温和一笑道:“刁道友见识广博,我多有不如。”
刁子墨叹了口气:“既然徐道友有如此雄心,刁某自然要先预祝一声‘马到功成’。想来以道友如此天赋,要进那仙门,应也不难。”
徐子青见他与罗吼面上虽有羡慕,却无妒意,都是胸襟宽广之人,心中好感也多出几分,不由说道:“既然五陵仙门威势赫赫,二位为何不也去碰碰运气?我以为两位资质不凡,若要入门,也未必不能。”
他已是将五陵仙门当做自己未来师门,自是愿其多些人才,也多几个可能成仙的英杰。照他看来,刁子墨两人即便并非单灵根,也是上等资质,不过比自个略逊一分罢了。而且他们两人心性极佳,倒是比那些空有天赋、心境浮躁之人好上许多。
刁子墨一笑:“刁某先谢过徐道友好意。仙门之中,天才妖孽多不胜数,我等双灵根的修士,就如月下萤火,微末毫光。恐怕不得其门而入。”
徐子青听他这般妄自菲薄,却是微微皱眉:“刁道友亦是经历重重险难方能成功筑基,可如今筑基了,怎么反而胆小起来?修士若无锐意进取之心,日后仙途浩荡,步步荆棘,岂非要栽跟头了!”
那边罗吼也宽慰道:“徐道友说得是,刁贤弟,你我便是闯上一闯又能如何?若是成了,自是好极,若是不成,你我再另投昊天宗不迟!”
刁子墨脸色数变,终是一击掌:“也罢,我刁某人又怕过何来!”
99
自打与刁子墨、罗吼二人深谈过后,徐子青便与他两个不时对坐论道一番,一来二去,三人也有了几分交情。
之后三月里,余下非以灵根择入的众修士也都纷纷尝试筑基,除了有两人根基不稳失败以外,另十余人均是成功。
同时,宿忻也刚好在最后五日里筑了基,因其所历世事不少,心境颇佳,故而除了略有些境界不稳外,竟然也成功了。由此散修盟四人皆是筑基成功,当真是羡煞了许多宗门世家中人。
卓涵雁、冉星剑因徐子青引荐,同刁、罗二人有些交往,暗暗形成一种不算稳固却有牵连的同盟关系。日后若是到了大世界里,这几人多半也将互为臂助,彼此拉扯一把了。
然而也因宿忻忙于闭关,加之徐子青言明要入五陵仙门之事,卓、冉两人尽管感激徐子青相助疗伤,但到底还是不能与他真正如同门般亲密无间。
转眼间,一年过去。
这一日清晨,洞府外忽然传来一声极为嘹亮的清嗥声,似如金玉撞击一般,极为轻灵,也极为悦耳。
但凡是洞里的修士,听到这清嗥声都是心中一动,霎时出了洞来。
只见天边突兀飘来一团浮云,通体洁白,轻巧无比,正不断逼近。
待它来到眼前,众修士这才看清,原来那并非是云,而是一只巨大的鸾鸟,身长足有三丈,双翼打开又有三丈。它翎羽如雪,唯独头顶有一朵金冠,与它一双金眼相互印衬,越发显得耀目非常。
那乃是灵禽白鸾,天地间极为出名的灵兽!
这时众修士又见到,原来白鸾的脊背上,还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白色锦袍,袖摆、衣角皆如流云,于风中滚滚而舞。而他生得也极为英俊,目如朗星,唇边含笑,正是再熟悉也不过的金丹真人,唐文飞唐前辈。
只听唐文飞说道:“凡筑基者,上我灵禽;未筑基者,入我袖中。”
他话音刚落,袍袖一扫,众修士眼前就少了几人。
但凡以灵根择入者,除徐子青与宿忻两个单灵根外,其余几人都未筑基。便是其中心志坚忍、矜持自傲的徐紫棠,也不过只有近乎于炼气十层的修为。
众筑基修士不错眼看那唐云飞动作,此时虽是看清其扫袖轨迹,然而细看之后,竟都有些头晕脑胀,再要多看,就要浑身刺痛起来。顿时都是悚然,立时移开眼去。此时众修士方知境界不到,便是瞧见了术法真貌,也不得习练。
于是各自也不多想,纷纷使出诸般手段,纵身跃上了灵禽脊背。
待众修士站定,灵禽双翼微动,便悠然而走。它身姿如流水,行动自生风,端得是从容不迫,优雅翩然。
有性急的修士略探察这灵禽修为,居然是四阶灵兽,堪比筑基修为!而此类灵兽早有灵智,甚至能口出人语,可即便如此,它也不过只是金丹修士的身下坐骑罢了。待察明后,这修士立时收敛下来,不敢有丝毫放肆了。
白鸾飞得极快,短短数息间已然越过这茫茫腾龙山脉,来到其后方一片极为空旷苍莽的野地上。
此处白雾蒙蒙,遮蔽人眼,白雾之中又有水声淅淅,似远似近,听不真切。这对于众位已然筑基的修士而言,却是很不寻常。
白雾之外,已有许多人等待于此。既有各宗门的宗主、长老,亦有诸多世家的家主长老等,以及诸多宗门世家里年岁还堪造就的筑基期修士。另外更有并不在门派世家内的修士,不过但凡是有意飞跃升龙门的,修为都尽在筑基期就是。
白鸾于空中盘旋三圈,于众人憧憬仰望中缓缓落下,立在一个小山头上。
唐文飞端坐于白鸾脊背,并不欲下来与众修士交谈。不过他却是一拂袖,将袖中几个天赋颇佳的修士放了出来。
这几个修士落地,还算站得稳当,随即便纷纷往各自门派、世家里去了。
徐紫棠微微张望一眼,就朝她兄长行去,而曾鬼祟跟着徐子青的那位,也是很快寻到了无量宗的方向。
见到唐文飞的举动,原本在白鸾背上的筑基修士们也很乖觉,都是各自于他告辞,很快也都自行下来了。
徐子青与宿忻等人一道,直往散修盟众修士所在方向而去。
散修盟盟主与其妻霍彤正并肩而立,见到四人皆已成功筑基,不由得露出喜意。而霍彤则是定定瞧着宿忻,见他快步过来,就是一把搂进怀里,声带哽咽:“你这臭小子!”
宿忻自是听出师娘语声里担忧欣喜之意,也是嘿嘿一笑:“师娘放心,我可是你与师父精心教导出来的徒儿,怎会有错?”
霍彤听得,笑嗔几句,也是放过了他。
宿忻朝徐子青挤挤眼,徐子青只觉一阵好笑,就也回了个笑容。
卓涵雁与冉星剑也都回去自个师尊面前,眼里亦有激动之情。
一时之间,散修盟里温情脉脉,而另一侧却有人冷哼一声,徐子青看去,却见到无量宗人,顿时心里有数。再观散修盟盟主,他仍是老神在在,就只当并不曾听到这哼声,是全然不理。徐子青暗暗想道,果然是散修盟盟主更有一派之主的气度。旋即又想,倒也是这个道理。散修盟已然是胜了无量宗,又何必将跳梁小丑放在眼里?
无论无量宗有何不忿,却不能多做什么。守门人正在灵禽背上居高下望,是无人胆敢动什么手脚的。
散修盟盟主见众人寒暄过后,就说起正事来:“你四人都能筑基,我心甚慰,日后去了大世界,你等也要守望相助才是。”
四人自然都是答“是”。
就听那盟主又道:“既然要前去大世界,需知大世界中人见识定然远胜我等,尔等莫要盲目自傲、轻易与人争执,却也莫要自卑自怜、任人欺凌。我等修仙之人,逆天争命,顺天求道,要多多谨慎,方能仙途长远。”
此乃金玉良言,四人便又应道:“是,盟主。”
说完这些,盟主就让了让身子,眉眼间也舒缓下来:“多余告诫尔等自知,我便不多说。不过既要前去大世界,也当提携盟中师弟妹才是。”
他就把看来只有十三四岁的两个男童、一个女童推到前头,又说:“这三人都是双灵根上等资质,便要涵雁、星剑与星儿你们三个带入大世界,一同投入师门,好生栽培。”
这三个孩童也很是乖顺,纷纷走到一人面前,听候吩咐。
宿忻等人自不会拒绝,既有良才美质,当然是早些入大世界更好。他们定然会尽己所能,好生照顾。
对这三个说完,盟主又转身,看向徐子青:“徐小友相助之情,老夫还未向你致谢。”
徐子青忙道:“我受散修盟收容之恩,不过略作回报,当不得这一谢。”
盟主目光微动,心中也有些叹息。
他们散修盟对徐子青虽有照拂,却不甚多,没料想他竟是难得一见的单木灵根,实是有些失算了。如今他与散修盟关系不深,又对卓涵雁施予援手,也不算欠了散修盟情分,好在宿忻对他投缘,两人有些交情。因此他当然也不能提出要徐子青带一个弟子进入大世界照拂,以免将这几分交情也折损了。
盟主并不多说,徐子青也是笑笑,就将视线掠到一边。
而这一看,却是见到了熟人。
只见徐家家主徐正天与数名长老正立于一处空地,有十多子弟围绕,其中除徐紫枫外,还有两个筑基修士,身边都跟随一人,想来就是要带去大世界之人。其余子弟修为也算不错,都在炼气六层以上。可见徐家虽经受磨难,却因求援及时,而未伤筋动骨。
徐子青略辨认,就是微微讶异。
那位面白有须的筑基修士身侧,跟了的是个穿着鹅黄裙衫的娇俏女子,很是活泼可爱。居然是徐子淑,若论辈分,应属徐子青同支嫡亲的堂妹。
徐子青曾在百草园时,这女子就攀上了徐紫罗,如今多年过去,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分明才炼气三层的修为,竟能让筑基修士带她一同。
稍想了想,徐子青再看向另一个筑基修士身畔,同样也是个美貌女子。此女神情略带傲慢,颇有几分泼辣之感,而其修为则在炼气五层。
说起此女,亦是徐子青不能忘怀之人。徐子青此生头一回受伤,就是这个徐紫罗出手,更险些丧命。
幸而……幸而他那一位友人出手。
徐子青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与徐紫罗相距遥遥五六步之处。
那里站了个身量不低的男子,修为如今亦只在炼气五层。他相貌略显憨厚,资质出身都有些平凡,可为人诚恳真挚,品性极为难得。
正是庄惟。
可此时庄惟正默默看着徐紫罗,眼中颇有黯然之意。
徐子青早知庄惟心慕徐紫罗,而徐紫罗那等品性的女子,看来这些年也是一如既往,对庄惟没什么好脸色。庄惟求而不得,心慕的女子又要前往大世界,自是心中郁结,难以开怀……
微微叹了口气,徐子青抬步过去。
庄惟对他有恩情,当年他身份卑微,此人对他不曾有丝毫轻鄙,反而愿意与他结交。而如今徐子青虽说已然筑基,却也仍旧视他为友。
自然……也不忍见他郁郁寡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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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惟默然看着他所在意的女子,她素来要强,性情也很泼辣,能与筑基修士交好、得一个进入大世界的机会,他理应为她欢喜才是。
不过却仍是难掩心中黯然。
他并非不知紫罗姑娘性情,只是幼年种种皆在心中,他曾受其恩惠,又得她照拂,才有后来际遇。且不说救命之恩深重,单说那一年相处光景,已是他藏于心底莫能忘怀的温情。
后来庄惟辗转投身徐家,努力修行,也是为能助紫罗姑娘一臂之力。可惜当紫罗姑娘入宗家之时,不仅性情有所变化,更是已然忘记了他。幼年那段相处,竟只在他一人心中。庄惟心中失望,却仍是心甘情愿,处处照拂于她。
只是此后紫罗姑娘前往大世界,他庄惟能力微末,不得其门而入,今生便是再想相见。他若想要为她尽一尽心意,也是再不能了……
想到此处,庄惟越发有些灰心起来。
正此时,却有一道清润嗓音传来,很是熟悉。
“庄兄,可还记得昔年故友?”
庄惟一震,情不自禁转过头去,却见一青衫少年缓步而来,气质温和,笑意盈盈。他心中一惊,随即又是一喜:“可是、可是子青贤弟?”
他朋友虽多,可觉得投缘的却只是寥寥,其中小他数岁的徐子青便是一人。徐子青有缘进入秘境,他原是很为他欢喜,可后来却听说他陨落秘境之中,又让他伤怀多年,难以释怀。现下徐子青虽说已然不再是那小小少年,可形貌并未有太多变化,他自然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徐子青也颇为喜悦,庄惟算来是他到这异世后的头一个友人,时隔多年还能将他认出,可见重情重义。
他晃身便走到庄惟身前,朝他一笑:“正是我,好久不见,看庄兄你安好,我心甚为欢喜。”
庄惟这时方才留意到徐子青气息变化,那种天渊一般的气息,岂不是……他霎时惊异起来,说道:“子青贤弟你……不,如今我应改口叫徐前辈了罢。”
徐子青忙道:“当年你我身份云泥之别,你也肯认我这贤弟,难不成我不过是有些许进境,就要做你的前辈?庄兄,于你心里,我可是这等无耻之徒么!”
庄惟闻言,自也不多话。他见徐子青其实也不觉敬畏,唯有庆幸与亲切,便放开身份桎梏,说道:“你能有如此修为,恐怕也吃苦不少。”他想起曾闻得噩耗,心里有些念头转过,已然明白几分。随即一叹,“能见你活生生在我眼前,我……”未竟之语,便不再出口了。
徐子青思及当年,再看如今,心中也不免生出一些感慨。
不过他却也没忘了来意,就说道:“我已然筑基,待升龙门开,就要前往大世界。只是于大世界中我很是生疏,便想要得一位良友相助,不知庄兄肯援手否?”
徐子青这般说,自是顾及庄惟的颜面。而庄惟在徐氏多年,甚至还能护徐紫罗三分,又岂会当真愚鲁?
听得此言,他也是微微苦笑:“子青贤弟不必如此为我做脸,你……”他看一眼徐紫罗,“你知我心事,为我着想,我……多谢你。”
徐子青叹一口气,便也不虚伪矫饰,直言道:“只是大世界中情势不知如何,但定要远比我等小世界中诡谲复杂。你要跟随紫罗姑娘而去,我着实有些担忧。”
担忧是担忧,他却也不能劝说。
情爱之事,实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于他看来,徐紫罗自是大大不值得庄惟如此看重,可于庄惟而言,却定然并非如此。
换位想之,若是他日后爱上何人,却因友人不喜而处处嫌恶,这样即便是朋友,也不能容忍。故而哪怕他再不喜徐紫罗,也不会在此处指手画脚。
庄惟却是憨然一笑:“诚然紫罗姑娘并不喜我,我也着实有些过于顽固了。只是她这般脾性,去到大世界里,我却不能放心。子青贤弟心中所忧我尽知晓,我自当量力而为,若是万一……那也是命中注定,怨不得谁来。”
他都已然说到这个地步,徐子青还能有何话好说?左右脱不去一个“心甘情愿”。可是作为友人,他再三思忖,还是斟酌措辞,说了一句:“庄兄之心固然诚挚,不过大丈夫若明知事不可为,便还是要‘拿得起放得下’才好。”想了一想,又道,“万事切切小心,害人之心须不可有,而防人之心却不可无。”
这也算是隐晦提醒庄惟了。
徐子青言语中暗示之人,就是徐紫罗。此女性子霸道,出手毒辣,在小世界里尚算能容,若在大世界中,怕是没许多人予她这份脸面。若是惹出祸来,到时头一个受害的,恐怕就是庄惟。
想到此,他心中又不免思量。
眼见友人为情所苦,他很是不忍,可放纵友人飞蛾扑火,却也有所犹疑……良久,他只见到庄惟眼中一片坦然,终究还是不改决定。
修仙途中,步步心魔,处处劫数。
这徐紫罗想必就是庄惟的劫数,他若不能化解心魔,到底仙途不能久长,可若是能借机除掉这心魔,说不得就能心境大增,从此迈入更高的境界。
也罢,其中种种厉害,想必庄惟早已有无数考量。他这一个外人,唯独能做的,便也只是支持一二了。
庄惟与徐子青性情相投,见他神色一动,就能猜出他心中所想。又听徐子青言语婉转若此,就拍了拍他的肩头,宽慰道:“我好歹也痴长你十余岁,可莫要将我当做黄口小儿那般。”
徐子青眉头微松,终也是一笑:“说来也是。日后勿论庄兄去了何处,待到筑基那日,也需得玉剑传书与我,邀我去共饮庆贺一番才好!”
这一番对话下来,两人之间原有的些许生疏尽皆散去,一时竟与从前在百草园时一般无二,越发显得亲近。正说得投契时,徐子青忽觉有一道恶意隐隐投注而来,他一顿,霎时将神识扫过那处。
却见到那立于一名筑基修士身侧的黄裙少女,她眼中颇有恶意,更带厌恶妒忌,而面上却尽是笑意,攀着那筑基修士的手臂巧言笑语。
徐子淑?
徐子青心知,此女已是将他认出。可自打从前起他便不知此女缘何如此憎恶于他,竟是早早就想要他吃尽苦头,甚至挑拨徐紫罗生事。如今看来,此女便是知晓他修为远胜于她,仍是心意不改。
以徐子淑修为,自不能将他徐子青如何,但她已然见到庄惟与徐子青交好,她又同徐紫罗很有交情,想来会在庄惟身上下手。
徐子青目光微微一冷,则对庄惟说道:“庄兄既有决意,却要提防小人。徐子淑心术不正,你且要多多留心,莫要为她所欺。”
庄惟看了徐子淑一眼,正色道:“我自当小心,不过子青贤弟也需得多加防备。这徐子淑看来对贤弟恨意不浅,且极擅攀附,她若是钻营上去,反而于贤弟更加不利。”
徐子青自然也晓得这个道理,便应道:“庄兄且放心,我亦并非当年那般无用小儿!”说到此,他却是暗中朝地面弹了一弹。于众人无知之时,便有一粒极微小的草籽混入这野地乱草之中,又无声无息地黏在了那黄裙少女的足跟之上。
?
等了有半个时辰,自那半面苍穹之中,突兀有一线光芒乍现,随即爆发出一道极为强烈的金光。金光越来越亮,刺痛人眼,忽然间,爆发出一声响亮的龙吟!
那龙吟高亢威武、绵长悠远,好似直接传入人脑之中,使得众修士一时间身躯僵硬,无法动弹。就连筑基期修士也不例外!
良久,龙吟声消失,众修士这才醒转过来,都是冷汗涔涔。
如此浩大声势,不知是如何发出。此时应是升龙门出现,可难道升龙门上竟有真龙?
众修士不由得齐齐往空中看去,此时金光渐渐柔和,便有一座极为高大的门户虚空显现。
只见它高有百丈,宽则略逊,甫一出现就有一股浩瀚威压迎面而来,直让人恨不能弯曲脊梁,以避其锋芒。
这一座门户通体暗金,不知是用何种材质制成,散发着极为深邃古老的气息。门扇上雕有一条威武巨龙,两个门环正如巨龙双目,带着说不出的广大意志,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
然后金龙出声,声如雷鸣:“升龙门开——”
话音落后,那门扇缓缓大开,顿时,显露出一片暗黑的虚空。
虚空里充满了奇异神秘的吸引力,似乎什么都没有,却又似乎极为玄妙。让人禁不住被诱惑,禁不住地……想投身其中!
因而有许多筑基修士都忍不住释放自己的神识,遥遥送入那片虚空之中。
霎时间,也不知他们见到了什么,竟然都如痴如醉,难以自拔。
这时候,唐云飞袍袖一展,顿时把那些已然缠绵虚空的神识斩断,同时也惊醒了众修士沉迷的意识。
只听他开口说道:“如今升龙门已开,诸位筑基修士可各施手段,进入升龙门。内中路途不长,亦无岔路,只消走到头了,便能见倾陨大世界。”
这话说得简单明了,众位修士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纷纷都是各自取法器、使术法,准备起来。
正思忖使用何种法子,徐子青就听散修盟宿忻唤他:“子青兄,与你朋友一同过来罢!”
徐子青一怔,随即就邀道:“庄兄,你便随我过去。”
庄惟看一眼徐家众人,那徐家家主并未有不悦之色,就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齐来到宿忻身前,庄惟先打了个招呼:“冒昧打扰诸位前辈,庄某失礼了。”
宿忻摆摆手:“你既与子青兄交好,便也是我的友人,无需如此。”说过后,再看徐子青,“子青兄,你与我等一同进去,且能支撑得久些。”又悄声道,“若是支持不住,也有一件灵器护身。”
徐子青闻言,立时明白。
散修盟多年盘踞,又是一界大盟,自然有些压箱底的宝物,却是不在外界流传的。如今宿忻等人前去大世界,且身为盟主爱徒,得上一件也是理所当然。
因觉徐子青与散修盟牵系少了些,盟主便要宿忻邀他前来,并连同其友人一起护着,也让他领受一分情谊。如此有来有往,方可让彼此关系更加牢固。
宿忻并未想这许多弯弯绕绕,原本他也是要去叫徐子青一起,只是灵器威力有限,担忧盟里不喜多出一个庄惟罢了。如今得到师尊嘱咐,自是欢喜万分。
庄惟心知是借了徐子青的面子,也不主动与人攀谈,如此大方态度,倒是让众散修盟中人对他有了几分好感。
不多时,就见有筑基修士劈手打出一件法器,光芒烁烁,直奔升龙门而去。那些个修士很快投入门中,身形隐没于那暗黑虚空,竟是连一星半点儿也不能看到,就让许多观者捏了把汗,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惶恐之意。
略镇定一番心神,众修士到底是千辛万苦筑基成功的,当下稳住心境,也是纷纷使出手段。
霎时间,数十修士投身升龙门,前赴后继,于地面远远看去,竟好似无数蚊蚋,被吞入那庞然巨口之中!
终于,散修盟盟主也道:“尔等去罢,升龙门不过开启区区四个时辰,若是晚了,恐怕有变。”
宿忻神色现出一丝不舍,但声音却是坚定无比:“徒儿拜别师父师娘,若有成就一日,定然回来探望!”
余下几人也都与亲近之人道别,霍彤将宿忻视为亲子,更是不能舍得,微红了眼圈,一掌轻拍宿忻后脑:“混小子,去罢,莫堕了你师父师娘的名头!”
宿忻强笑:“你徒儿何等天才,必然要做一尊大能!”说罢,再不回头,拉了一名男童踏上飞剑,率先朝升龙门飞去。
卓涵雁、冉星剑不做小儿女姿态,也是紧跟而上。
徐子青看向庄惟:“庄兄,我们也去罢。”
庄惟将视线收回,此时徐紫罗正被那筑基修士揽住腰身,凌风而去。他便也点点头:“去罢。”
徐子青口中呼哨一声,天边雄鹰降下,抓住他的肩头。他则飞身而起,御风极快往升龙门飞去。庄惟跟在他的身侧,不敢有半点落下。
很快离地千丈,升龙门就在眼前。
于近处看,越发见到那扇门户犹如一张巨口,正不断将流风吞噬。
徐子青只觉有一道极强的力量,在把他不断向内吸引,便晓得这是就要进去了,当下说一句:“庄兄,得罪了。”而后身形微晃,双臂、腰肢上就都放出两条青索,将庄惟牢牢绑缚,让他悬挂于自己身后。
庄惟见状,也深知此时情形,为不给徐子青惹来麻烦,便收了术法,只将灵力覆于周身表面,以略作抵挡。
徐子青动作不停,速度好似突然快了数倍,一瞬就投入升龙门中。
眼前是一片漆黑,双目皆不能视物,然而脚下却落在了实地。徐子青心念微动,神识外放,便将周遭诸多景象收入脑中。
原来此处乃是一条极长的通道,正如一条大路,四处皆无障碍,只有狂风呼啸而过,刮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就在左面前方约一丈处,有一处隐现红光,好似一个罩子。而那罩子上浮现出几条人影,正是宿忻等六人。
宿忻应也是神识外放了,扫到徐子青,便即传音:“子青兄,快些进来!”
徐子青并不犹豫,立时带着庄惟一同进入那罩子之中。
这时候周围显出淡淡红光,那本是“睁眼瞎”的庄惟,也能瞧见罩中众人了。
宿忻手里正握着一柄赤色梭子,名唤“纯阳梭”,是一件混沌属性的下品灵器。所谓混沌属性,即是任何属性的真元皆可用它,极为方便。当宿忻将真元注入,就可从其中激发起一个火属的梭形罩子,护住周围十尺范围内所有人。而这罩子十分牢固,很能抵挡升龙门中四溢的罡风。
众散修盟中修士立于罩中,四周流风全然不能侵袭,可说是安全得很。
因不知前路如何,众人也不多叙话,待徐子青放开庄惟,两人也站稳之后,就开始向前行走。
路面还算平整,只是这升龙门里寂静无声,人走在其中,哪怕有同伴在侧,也显得很是孤独。
此时正是宿忻操纵纯阳梭,其余几人便以神识留心外面景况,若有不妥,就要立即做出应对来。
徐子青能“看”到,这条路上有许多修士在前方行走,也有些微灵器法器的毫光,只是在如此黑暗之中,那光芒大半都被掩盖了去,让人不能轻易瞧见。
往前走了一段,通道里的风,突然变得猛烈了起来!那纯阳火罩骤然颤动,甚至发出了“噼噼啪啪”的声响!
宿忻低吼一声,送入更多真元,旋即那罩子更亮一分,也渐渐稳定下来。而宿忻,则因为用了大半真元显得面色有些发白。
徐子青收回神识,就在刚才,他“看”到前方有修士猛然被飓风掀翻,霎时滚了出去,才呼吸间就已是披头散发,满身狼狈。
卓涵雁显然也见到那人惨状,当下俏脸一白:“若是变成那模样,我等还有何等脸面拜入大宗大门!”
如今升龙门中罡风并不能夺去筑基修士的性命,可也并非那般好相与的。倘使是一个没得庇护的山野修士,好容易筑了基,在这升龙门里却要被磋磨掉满身气度,待到了大世界,那般现身人前,便要成为一个大大的笑话了。
卓涵雁既为天才,又是女子,要是失去了颜面,可真是比死去强不了多少!
故而散修盟才赠予灵器,便是要众修士不失风度,以极佳面貌去赢得大世界中强宗强派的青眼。
徐子青却并未想那许多,他略思忖,就说道:“我且出去探探,劳烦众位道友为我看顾庄兄。”
宿忻本在操纵灵器,闻言讶然:“子青兄,你这是?”
徐子青笑道:“难得入这升龙门,正是要去斗一斗那罡风,方不枉来此一场!”
众修士有心要劝,不过他意已决,说完后将重华自肩头抛下,就闪身而出。
才出去纯阳火罩,徐子青霎时觉得浑身剧痛,好似有无数钢刀劈面斩来,在身躯上剐过,痛楚难当!
此时路上所刮罡风,远远不是刚入升龙门时流风可比,其强若海浪,狂若巨龙,力度之大,若非徐子青早有准备,怕也是要被立刻掀翻!
牢牢将双足定在地面,徐子青屏住气息,将呼吸转入周身亿万毛孔。这罡风太过凶狠,他若吸气,定然要伤害肺腑!
徐子青现下方知为何只能有筑基修士能够通过,的确如此。当他将真元附着皮肤后,竟也能感觉到罡风打来,一层层削弱真元,直到他迅速补上,方能好受些许。
艰难地前行,徐子青不敢有半刻停留。
这里罡风狠厉,极为刚强,然而罡风之中又有飓风,呼啸来去,使人稍一不慎,就不能站稳!无数狂风彼此拍打,那般响亮的声音如浪涛迸溅,如巨石崩裂,如惊雷炸响,震破耳鼓!与那纯阳火罩中的寂静相比,正是极冷与极暖之差,又如天渊之隔。
徐子青不曾看到,他行得颇快,而落后他数步的纯阳火罩,已然有淡淡红光换作蓝芒,稍后又换为金芒。如此不知几度轮换反复,才能使那罩子维持下来。
越是往里走,罡风就越发强烈。
徐子青周身真元不断起伏,他丹田内法诀也疯狂运转。如今莫说是使用什么术法了,便是做个起手式、念几句口诀也是不能。
他此时方才知晓,在这升龙门里,如他这等筑基修士,唯独只能凭借修为硬抗。越是修为深厚、越是擅于精细操控,就能维持越久、越能节省真元。
至于其余取巧的手段,除非用上法器灵器,否则也丝毫不能有用。
不知走了多久,徐子青几乎只有麻木之感。
陡然间一阵狂风刮过,他束发之物倏然散开,就使一头长发落下,随即很快被吹得散乱起来。
到底也变得狼狈了……徐子青心中苦笑,然而步伐不停。
又是一段极艰辛的前行,渐渐地,罡风好似稍稍弱了些。再往前走,飓风便从两侧晃过,并不与罡风同流,而继续走过,罡风也果真从暴戾到激烈,再逐渐平和……
正此时,前方大亮,徐子青骤然给这强光刺激,不由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就见前方已是有一座巨门大开,显然,就是升龙门出口了——亦是大世界入口。
后头宿忻等人也已然到了,他们收起纯阳梭,心头都涌出几分紧张之意。还未缓解心绪,后方就传来极强烈的排斥之意,正是升龙门要将人送出。
徐子青只来得及将长发微理,就身不由己被升龙门扔出,重华见状疾飞而去,紧抓他肩头之处。之后他眼前一花,已是落了地。
周围陆陆续续有许多修士落下,都是堪堪站稳。宿忻等散修盟中人也在与他不远之处,站定后,就走拢来。
这时众修士才有心绪打量四周,看清后,就是倒抽一口凉气。
此处乃是一处极宽阔的石地,地面是为青石所铺,之间几无空隙,平滑而不失厚重,技艺巧夺天工。其之广大,使人打眼望去竟不知要蔓延到何方。
而在这石地上,正有数十艘巨型灵舟漂浮,离地约莫一寸,宝光憧憧,瑞气千条。灵舟极大,上面趴伏有许多妖兽、灵兽,更有许多气势极为磅礴的修士站立其上,女子风华绝代,男子尊贵雍容,几成仙人景象。
众小世界修士莫说是因过罡风而颇是狼狈的,就算那些个平日里极有风貌者,见到这大世界中修士,也不由得自惭形秽。
灵舟上方,有金光闪闪的符箓,书写宗门之名。
不多时有修士从上头落下,姿态风流俊雅,极有脱俗飘逸之感。观其修为深不可测,而面上却很是和气,就来与众修士说话。
众小世界修士也很快反应过来,晓得这就是宗门挑选弟子之时,纷纷振作精神,要好生表现一番。更有许多早有打算者,便直往那些灵舟之间寻去。
庄惟向徐子青拱手道别,紧追那一条纤细紫影而去。徐子青遥遥目送,只得于心中祝祷,愿其早诛心魔。
徐紫枫通身剑气,风姿气度于众人中实属上佳,早有宗门找来。其余众多修士,多半也都有些念头,或被人选,或去拜寻宗门,总之皆有事做。
现下便只余下散修盟数人与刁子墨、罗吼两个聚在一处,还不曾往灵舟中寻去。不过他们几个天赋、年岁摆在此处,正是极不错的弟子资质,且显然彼此相熟。很快,就有不少宗门蠢蠢欲动,欲要来问了。
徐子青不知五陵仙门所在何处,不过众人早已说定同去,自也要先商议一番,方能决意之后如何行事。
然而宿忻刚要开口,却是生生阻在了喉中。
其余几人甚为不解,有人问道:“怎么……”下一刻,却也是齐齐顿住。
正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极为强烈的杀意,磅礴、宏大、铺天盖地,只呼吸间已是将整个石地都卷入一片肃杀之中!是一种充满了刚硬、冷酷、一往无前的绝杀之气!
在这种杀意之中,好似天地间所有事物都化作了一个“杀”字,使人通体发寒,竟似连五脏六腑、血肉经脉都要冻结起来!
而后,就有一道冰冷彻骨的男声响起,似是极远,又仿佛近在耳边。
“徐子青。”
徐子青瞳孔蓦然一缩,转过头去时,已是目瞪口呆。
他满面迟疑,语声呐呐,正是难以置信。
“云……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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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极端的杀意中,这整片石地变得无比寂静,唯独只有徐子青惊疑的嗓音响起,打破这一片沉寂。
徐子青并未留意到周遭环境的变化,他转过头,定定地看向远方。
于极东之处的天边,有一道白影挟无边杀气极快逼近,那无尽威压重如海倾,密如水银,无比澎湃浩大,使人望而生畏!
好容易略定了神,众修士方才看清。
那是个高逾八尺的男子,只着一件最普通的素衣,长发披垂,未有半分装饰。可尽管如此,他却显得比那些穿着华贵法衣、备有无数法器的门派子弟更加强大,气势也更加可怕。
此时,他正被一种极为强烈的杀气与剑气包裹其中,让人在见到他时首先留意他的冰冷气息与恐怖剑压,反而忽略了他犹如雕刻一般的冷峻容貌。
于众人注目之下,素衣男子足踏虚空,稳步而来,每一步间皆前跨近数里之远,不多会,已是快到眼前。
他脊背挺直,通体透出一种勃然意志,正如一柄冲天利剑,带着无穷无际的锋锐之气,悍然屹立,直刺苍穹!
“那是五陵仙门的云冽!”
“这尊凶神不是正在闭关么?怎么突然出来了!”
“五陵仙门云冽?天龙榜上未见其人……”
“连他都不曾听说,想来入门不久。你且观他足下!”
“……那是剑意!”
“他竟然御剑意而来!那岂非是剑意化实质?而且这种剑意……”
“哼,若是平日里不慎遇着他,便快些遁了去罢!”
元婴之下,不能以肉身虚空行走。
直到素衣男子走近,众修士自然也看明白,他双足之下并非虚空,而是一种极为玄奥的剑之意识。待用神识扫过,就能瞧见那处有两道剑形之物,似有形、似无形,难以窥测。
正是剑意。
若是要再多看一阵,顿时神魂动摇,那被放出的神识霎时也生出一种剧痛,竟然是被那剑意绞成了粉碎!
好霸道的剑意,好冷酷的杀意!竟是半点也不留情面!
众修士吃了一亏,都是郁闷在心,不敢再放出神识窥探了。
听过此人声明之人均是想道:这五陵仙门的云冽,果真如传闻中所说一般!
素衣男子御剑意而来,于半空走下,站立在一个青衫少年身前。
这时众修士方才想起,此人之前唤了一个人名,好似为……徐子青?这少年,莫非就是徐子青?他与云冽是何种关系,居然能让他出关来此……
故而在徐子青尚未意识到之时,他之名姓,已然被许多修士留心。
徐子青此时满心疑惑震惊,全然忘却周遭之事,他看那熟悉之人走来,是一动不动,满眼怔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慌忙将意识沉入储物戒中,却见那一片漆黑里,石台上分明还端坐着白衣的好友,可如今这个,又是何人?
素衣男子站定,开口:“随我来。”
徐子青脱口就要应“是,云兄”,旋即马上住口,犹豫道:“你……云兄?”
素衣男子颔首:“是我。”
如此语气,如此气息,一举一动,分明都是好友。
若说有何不同,大约就是此人周身杀意,竟比好友更胜数倍,若非他早已习惯好友气势,恐怕在这等剑压之下,已然是将要窒息了。
徐子青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满心疑问,点头道:“请云兄带路。”
那素衣男子随即将剑意凝于足下,伸手捉住徐子青手臂,拉他上来。而后再一转身,剑意已是倏然升起,破空而去。
半空中剑气纵横,杀意犹如寒泉之水,在周身鼓荡不休。
徐子青身上泛起淡淡青光,连同肩上重华一并笼住。他运起真元,正立于素衣男子身后。
他此时虽仍是如堕云雾里,却因心中已有决意,而比方才清醒许多。故而脑中念头一闪,是猛然轻拍额头,轻声道:“糟了,我将阿忻贤弟等诸位道友忘了!”
就听前方素衣男子冷淡道:“自有人去迎他。”
徐子青闻言,这才放下心来。
虽不知为何,可这位“云兄”,显然也是识得阿忻贤弟的。既然他有安排,他便无需多虑了。
且说另一头。
徐子青随那突兀而来、杀气浓烈的白衣男子御剑意走了,宿忻等人招呼不及,加之之前于那等压力之下难以开口,居然也只能眼睁睁瞧着。待那人远去,倒是可以说话了,只是走丢了徐子青,不免面面相觑,只觉疑窦重重。
正这时,云头上忽然跃下一个身着黄袍的俊美少年,看形貌也不过十六七岁,不过修为却并非筑基修士神识能窥。
想来此人修为,至少也是在化元期以上罢。
只见这黄袍少年笑嘻嘻道:“我乃五陵仙门惊雷峰杜修,尔等同道随我同门而去,不知几位有什么打算?”
宿忻等人早有打算要去五陵仙门碰碰运气,原本见徐子青走了,还有些犹疑,此时见到这黄袍少年,自然是松了口气。既然已然见到五陵仙门中人,倒不消考虑是否前去寻找了,且去试试,倘使不成,再做旁的打算。
其余对这几人有些兴趣的宗门之人,见到黄袍少年肩头云纹,也都是收回视线。如这等二品宗门,自不会同他们一般以灵舟夺人眼目、吸引弟子,此时五陵仙门既然来了,这几个资质颇佳的天才,自然也是轮不到他们。因此不再去看,而去再观其余小世界天才了。
刁子墨听得“惊雷峰”三字,不由急忙开口:“杜前辈,这惊雷峰可是奉行雷法?”
杜修闻言微讶,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正是。我观你所习也是雷法,若是资质果真出众,说不得可做我的师弟。”
刁子墨心中一块大石放下,他原想着那出了仙人的门派,多半是诸般法门无所不包,可如今确信下来,才算是安了心。他再回头,与众同道对视一眼,众修士连观五陵仙门两人威势,也很是心动,都是点头道:“我等有意,想拜入五陵仙门,不知杜前辈可允?”
杜修并不同许多高阶修士般满脸高傲,气质里颇有几分跳脱之感:“我看尔等资质不错,就随我去试上一试,若是还成,便都留下罢。”
众修士闻说,都是心中欢喜,口中连道:“多谢杜前辈成全!”
杜修又是笑了笑,挥起袍袖将人一卷,也是腾空而去。
这熟悉的“袖里乾坤”使出,被笼在袖中的几名修士只觉这感觉与从前那唐文飞唐前辈如此相似,这杜前辈莫非也是金丹真人?如此想着,跟着眼一花,已然被从袖中抖落出来。
足下立在了实处,却并非平滑硬实之地,反而有些温暖之感,众修士睁开眼,才发觉他们竟是站在一只灵禽脊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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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意之速有如流光,急行千里只在一瞬间。